翼之归处

作者：妹尾由布子

第一卷 上 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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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牵着手，他登上楼梯。

这座高塔是在城市曾经最繁荣时所建，然而现在却不过是被舍弃的废墟之一。

塔顶早已坍塌。由于没有窗口，塔内的空气沉淀，微微散发着异味。

随着父亲手中的灯火晃动，堵在前方的黑暗往后退。回首看去，黑暗吞没了被灯火拉得长长的影子末端，就像是等待抓住他脚踝的机会，好把他拖入夜之深渊。

然而，他没有畏缩的余地。

被父亲带着，他一步一步登上这对小孩来说未免太高的楼梯。

似乎没有终点的楼梯终于迎来尽头，那里有一扇门。

被腐蚀的金属部件锈迹斑斑。

在高过他头顶的地方，腐朽的门框上有个镶边的圆形窥视窗口。窗口上还罩着铁格子，虽然现在除了根部其他都已锈蚀掉了，但从中依旧可窥见建造者的小心谨慎。

喘一口气，父亲说道，

「似乎就是这里了」

疲惫的声音顺着螺旋楼梯穿过整座塔。

似乎就是这里了、这里了、这里了……。

高耸的墙壁之上，漆黑沉重的夜幕压迫着塔。

父亲把手放到门环上的瞬间，『不要』——他大喊。

他想大喊。

声音却被冻结在喉咙中。门被打开了，一丝阻力都没有。

门的合页声变成了水珠滴答声，带着湿度的空气扑面而来。

很暗。

他努力地眯起眼睛，寻找光亮。

于是他看到了一面镜子。倒映其中的，是一个朦胧的人影。隐约可以看见白色的轮廓，还有垂下的长发，以及正面略微可窥的鼻梁和颧骨。

这时，房间里亮起了光。微弱的，比父亲手中的灯火愈加缥缈的光。

光源是一支被端在手中的小小烛台。每当烛光摇曳时，室内就有几百、几千的影子在舞动。重叠的影子加深了黑暗，使得淡淡的烛光显得更加的微不足道。

在那微不足道的烛光下，黄金闪耀着钝色。装饰额头的是沉重的金环。缠绕着烛台握柄的手指上，戴着宽大的戒指。手腕上同样有着金饰。覆盖肩膀到脚尖的奢华衣物也镶嵌着条条金丝，熠熠生辉。

仿佛，身着黄金盔甲。

「暗杀者的名字……」

男人的话被水滴声打断。可能是房间漏雨吧，但是，因为隐藏在暗处，看不清水滴是来自何方又是滴向何处的。

趁着水滴声的间隔，一个沙哑的声音答道，

「内斯托尔」

男人听到这名字后，扬起了眉毛。额前的卷发闪耀着不输于服饰黄金色光辉。在灯火映照之下，就连眼眸都呈现出金色。

「那是谁？」

「内斯托尔、亚里斯特、托尔、拉贝斯特，这些都是暗杀者的名字。其他暗杀者的名字也需要说出来吗」

「朕对一两百年前就死掉的人名没有兴趣」

丢下这句话后，黄金男烦躁地在室内来回踱步。

衣物的下摆扫过地面，搅乱了空气。宛如焚香的强烈气味直冲脑门。

「那真是遗憾」

「再说一遍。朕想知道的是策划暗杀要朕性命之人是谁，而不只是个刺客的名字」

「期待陛下不幸之人，不胜枚举」

镜中的影子叹息般回答。

「朕对那些无名小卒没兴趣。这次暗杀中必定有制定计划付诸实施的主谋，你给朕赶快查清那个主谋者的名字」

水声响起。视野的一隅，有晃动的水面。水滴缓缓落入玻璃容器中，与容器中的水融为一体，留下的只有波纹。

金发的男人来回走动。他什么也没看，也没听。

「无论如何，那个想谋害朕的人，必须得到惩罚」

「就算陛下不弄脏自己的手，总有一天那人也会被罪行压垮而死」

哈——皇帝笑了。笑声如同钟声般回荡。

「为什么你会说出预言般的话来？还是说……你能看见未来？」

「相比剑术，亚里斯特更擅长情报活动。他伪造出自己强大的虚像，因此被杀。艾裘勒还没受到报酬就怀疑雇主，意图谋害雇主，结果反而葬送了自己。拉贝斯特杀死国王后篡夺了王位，但他未能在王位上坐多久就被诛杀。诛杀他的正是被杀的国王的臣子们。他的尸体被吊在城沿，眼睛被大鸟啄去……」

白色人影缓缓低下头。脸上依旧是灰暗的神情，但却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吊起。

他在笑。

「很开心嘛。违抗朕就那么有趣吗」

「违抗？」

细直的白色长发滑动，抚过纤弱的肩膀，垂到胸前。

伴随着沉重的响声，枯瘦的手分开了额前的白银发丝。手腕上套着的是粗重枷锁，锁链垂到地面，末端消失在黑暗中。

「遵照陛下的命令，我被锁在这里，连走出这个房间都办不到。持有钥匙的仅有陛下一人。我是家族的人质，怎么可能违抗陛下呢？」

锁链发出响声，他将遮住脸的头发往上捋起。

「别看朕」

「陛下真会说笑。因为陛下说厌恶我的眼神，我的双眼不是已经被剜掉了吗。我所能看见的并非如今的陛下，而是一年前、十年前、二十年前的陛下，年轻强大的陛下。举剑弑父的那天，晚上派刺客暗杀皇弟，随后又在山谷将刺客灭口……哦噢，皇后是如此美丽，那究竟是多少年前的身影啊。她的眼神所追随的究竟是谁呢。陛下起了疑心，您总是……」

空气传来震动。白色人影倒下了，脸颊微微渗出血来。是被戒指的宝石划伤了。

「住口」

黄金男威胁般怒吼。

「那就割掉我的舌头吧。这样我的声音就无法弄脏陛下的耳朵」

「割掉舌头，你的力量就没用了」

「『过去视』的力量本就是无用之物」

白色人影坐起身，如此说道。声音柔和、静谧，就像是在诉说这世界的秘密。

「没那回事」

「我的国家为何破灭。为什么，我要忘记白天和黑夜的界限，甚至被剥夺自己的名字还要苟且偷生？现在听到的陛下的声音，我都不知道是不是来自过去……」

锁链发出响声。苍白的手抚摸被打的脸颊。

「若不是这个痛楚的提醒，我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地。思念着数百年前灭亡的国家，听着那些国王临死前的哀号。他们年轻的时候都非常、非常耀眼，然而疑心却让他们备受煎熬，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灵魂被背叛所压垮」

「力量就是力量。朕觉得，你们是把这它用在了错误的地方。现在，这力量是属于朕的」

水滴激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也没有搅动空气，但气味却变得浓郁了。

仿佛能使头脑麻痹般的芳香。

皇帝再次开口，

「你想让我觉得你的力量没用，是因为你渴望死亡。与其为我效力，还不如一死了之，对吧？」

「陛下误解了。我渴望活着」

细弱的声音饱含着绝望。

「想让朕切掉你的舌头，然后恢复你的自由？」

皇帝抓住他的下巴，让他抬起脸来。然后把嘴唇凑到卷在他眼睛的白布上，轻声说道，

「你以为朕会这么容易受你挑拨吗？你要为朕效力……你是无法对朕说谎的」

「遵命」

「乖乖听朕的命令，让我看见过去」

「遵命」

「否则，朕就把你国家的所有国民通通杀掉。我们的誓约还未失效吧？」

短暂的停顿后，白色人影回答道，

「……遵命」

皇帝俯视瘫倒在地上的人影，以温柔到让人感觉不祥的语气说，

「要恨，就恨你的出生吧。谁让你是得到神的恩宠的最后一人呢」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下去。这是亡国后苟延残喘者的义务。为了将愚者的末路刻在时间的洪流中」

「有时候，愚蠢也是一种幸福」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那你就好好遵守誓约……」

皇帝粗暴地打断了他。

充血的眼球，眼袋凸出。这个享尽世间荣华富贵的男人是多么疲劳由此可见一斑。只有语气和眼神强横得不自然。

「回答我，想暗杀朕的人是谁」

「请伸手」

锁链发出声响。

苍白的手腕拖着黑色锁链，缓缓抬起。喃喃的细语宛如放歌。

「我的力量尽为陛下所用，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刺客潜入的时间……是今天临近中午时分……看到了……陛下的身姿。应该是在王宫的中庭……刺客失手了」

不作停顿，白色人影继续说下去。

刺客潜入王宫……潜入之前……早上享用最后的早餐……醒来……就寝……纸条上写着潜入王宫的路线和警备的盲点时间……送纸条来的是个脏兮兮的孩子……一天过去了……再往之前的一天回溯……。

皇帝喘起粗气。

白色人影缓缓抬起脸。自下颚到喉咙那弓起的曲线颤动着，仿佛随时会折断。

戴着戒指的手指和纤细的白色手指缠绕在一起，仿佛不想让他逃走，又像是紧抓救命的稻草。

分不清是谁在依靠着谁。

皇帝盯着白色人影面前的镜子，开始颤抖。镜子中映照着的，是充斥房间的黑暗。晃动着的只有皇帝自己的淡淡影子。

皇帝深深吐出一口气。那不成声的声音消散在夜晚之中。

「人心真是不可思议……不计得失，不管多么自私的阴谋都能使得出手……内斯托尔疯狂地迷恋上了一个女人，于是就暗杀了那个女人的丈夫。即使她的丈夫是提拔自己的上司、恩人」

「住口！」

皇帝大叫一声，甩开了他的手。

水滴声如同责备皇帝那粗重的呼吸般，静静地、有规律地回荡。

「陛下应该已经看到了想要看的东西了吧。至于制定具体的计划、出资雇用刺客的人，我就不知道了，所以无法告诉任何人。如果有什么不满，陛下收在心里便是」

锁链哗啦作响。白色人影慢慢靠近镜子，然后滑落于黑暗深渊。

「你在骗朕」

「我的力量无法作假。知晓真相的力量是神之力，神是不允许虚妄的」

皇帝张着嘴，想要说什么……然而，他的身影却渐渐变淡，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片漆黑中，能看到的唯有白色人影那朦胧的轮廓。微微抬起的脸，正面对着他。

「为真相付出的代价太大了。陛下也明白吧，人是需要谎言的，因为人没有神那么坚强」

喃喃的细语和水滴声混杂在一起，随后消失了。

回过神来时，发现父亲正在喊他的名字。

「怎么了？看到了什么？」

想要回答，却咳嗽起来。不停的咳嗽，甚至无法呼吸。

晚上，他发烧了。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徘徊，十几天都未能下床。

永远错过了回答那个问题的机会。

第一卷 上 第一章

1

——好清闲啊。

从刚才开始，清闲、寒冷、无聊这三个词就在亚尔德脑子里转个不停。

这里是一个石造的大厅。虽然亚尔德偷偷在官服下多穿了件羊毛衣裳，却也只能算是权宜之策。

同僚中没见有谁冷的嘴唇发紫、直打颤。真是不可思议。

感觉北岭人有点不正常。

不，用『有点』这种表达就太温和了，该说是『很』不正常。

「你说什么！」

圆窗的玻璃被这一声大吼震得一阵哆嗦。

首先，这么大的声音就不正常。

虽然房间很宽敞，但没有必要扯开嗓子大吼吧。但他们就是要吼、要吵、要骂。

「刚才，你说什么！」

原本议事就毫无进展，这种反复疑问句也未免太多了。

如果没听清楚，再问一遍倒也没什么。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对方也是大声在吼。

还是说，他们耳朵都不好吗。

「不管多少遍我都敢说！」

——别吼了好吗。亚尔德在心中祈求。

那样没意义，而且很吵。

「你这家伙就会嘴硬！」

「你说谁嘴硬！」

「除了你还有谁」

「看来你除了说别人坏话，就没有其他才能了呢」

「什么！」

「没听清楚吗？」

怎么可能没听清楚——亚尔德心中默默地想。

「没听清楚的人是你吧。我刚刚不是说了吗，早就烦透了你的笨驴脑袋」

这句话有说过吗？

议事录上怎么也找不到这句话，所以很头疼。因为议事录上不会把个人的言语攻击也记进去。而自己也真是没出息，脑子里居然闪过要把所有东西都记下来的想法。

这不是尚书官的工作。

拿帝国的俸禄，就得完成相应的工作。只不过，分外的事不能插手。没人希望自己去多管闲事，而且本人也觉得那样做很傻。

这是亚尔德的一贯主张。

多管闲事的人会被排挤。亚尔德已经是三十过半的人了，这点好歹领悟到了，虽然是稍微晚了点。

得知自己被贬谪到边境的时候，亚尔德觉得正中下怀。然而，来了之后才发现，清闲倒也没什么，但寒冷和无聊让他非常苦恼。那简直就是在挑战忍耐度的极限。

「笨驴是什么啊，笨驴」

「那就换个说法，叫蠢猪」

这些人真厉害，吵到现在，居然完全没谈到过原本的议题。这也算是一种才能了。他们其实都可以卸任了，因为他们绝对不适合当尚书官。

「蠢猪是你自己吧？」

「你说谁蠢猪！」

「除你之外还有谁。放下你的自大，好好看清你自己吧！」

词库贫乏之人的吵架，好无趣啊。如果有点新鲜的句子，至少看他们吵架的人还可以忍耐一下。

「我才没自大」

「那你为什么对弓箭比赛这么执着」

终于回到了本来的议题。

今天的议题是讨论『夏至祭』中各村之间的比赛项目。然而只有吵闹一直在持续，议题却不见进展。

而且并不只是今天，昨天也是，前天也是……这个议题连续拖了五天之多，一点也不见解决的迹象，真是让人佩服。

如果让自己来决定的话，亚尔德有把握在瞬间解决掉问题。但是，自己终究不过是十天之前才上任的外人，对于村民人祭祀神灵的活动，不能说三道四。

「你才是，为什么那么不喜欢弓箭比赛」

「弓箭比赛本身是没有问题。但每年都是你们村赢，荣誉全是你们的。这样别人能好受吗？」

「但是，伊斯亚姆，那也是没办法的吧，毕竟塞鲁克的短弓技术是最好的。神看到射弓的勇者就会高兴起来，所以弓会为我们带来夏天」

插嘴的男人瞪着伊斯亚姆。

「格兰达克，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塞鲁克身上下注，每年都大赚一笔」

「胡说，不过是一点零钱而已，哪有大赚啊」

「……我说过多少次啦，别用我来赌博！」

塞鲁克狂挠头。

稍微考虑了下，亚尔德在议事录上写下了『有期望各村之间平等的呼声』。另外还添上一行小字，『利用祭典赌博的是非』。

议事厅里的人总是分成两派。

其中一方的代表是伊斯亚姆。四十岁上下，中等体型的男人，嗓门相当洪亮。他们是『反帝国派』，厌恶帝国风气，言行肆无忌惮。不过，他们也就是口头上发泄不满而已，并不造成实际危害。

另一方，是以那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塞鲁克为代表的『亲帝国派』。不过，在话语和态度上明显露出对帝国的憧憬者，也就塞鲁克一人罢了。至于他的同伴，亚尔德觉得他们只是因为好玩而跟随塞鲁克。

塞鲁克的喜怒哀乐都非常激烈。但是，性格却极度的耿直、一本正经。现在也是，得知自己在弓箭比赛中的成绩变成了赌博对象之后，他受到了巨大的打击，话也说不出来了。

拜他所赐，议事厅里安静了点。

正是因为生性耿直，他得到了众人的敬仰，声望貌似不小。尽管也有被捉弄的时候。

「……好，那今年的弓箭比赛就取消吧」

听到这话，格兰达克慌神了。他是塞鲁克的朋友，对玩乐之事相当在行。

「塞鲁克，别这么急着作决定啊。今年已经开始下注了，再把钱退回去的话很麻烦的，大家肯定不会有好脸色看」

「庄家原来是你啊」

有如地底传来的低吼，使得格兰达克退后了半步。

「不，不是这样的」

一同伴拍了拍格兰达克的肩膀，说道，

「别那么介意嘛，塞鲁克。反正每年获胜的人都是你，大家也都不是笨蛋，押你赢是赚不了多少的」

「不是这个问题！」

「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愚蠢了吗？塞鲁克」

「闭嘴！」

「情况对你不利，你就想封别人的嘴啊」

「吵什么啊，伊斯亚姆。谁不让你说话了？怎么不让你说话了？」

「格兰达克，我赌的是『塞鲁克能赢，但伊斯亚姆会使祭典告吹』。怎么样，这算是我赢了吧？」

「不算不算，塞鲁克还没赢呢」

塞鲁克发怒般的低声宣言，

「今年我可不干了！我不会参加比赛的」

「啊，太绝情了吧」

「没想到居然会变成这样」

「从今年开始，就没法借着祭典的名义来敛财了」

「退还押金时肯定一片混乱」

对此，亚尔德都耐不住在心里唠叨一句。

——已经一片混乱了。

终于，他站了起来。

虽然还不确定这能不能划入自己的工作范围，但放着不管将会发生什么，在这五天里已经反复得到了验证。有限的人生若是浪费在听这些无意义对骂中渡过的话，未免太不值了。

「祭典的同时开展竞技比赛，这是确定事项。本身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必要大声说。因为亚尔德太显眼了，即使那不是他所期望的。

北岭人的眼眸如同某个轻浮诗人形容的那样，‘如奇迹般蔚蓝’。他们的发色是各种浓度的金色。黑发黑眼的亚尔德在北岭人之中，别说是不同民族，根本就是不同人种，一举一动都会吸引周围的目光，即使那只是清下嗓子。

翻着内容寥寥的议事录，他继续说道，

「但是，因为每年的胜负有失平衡，村与村之间的关系有恶化的危险，另外也有人提出了变更的意见。如果要改变这个状况，就不得不改变用于竞技的项目吧，然而真正会有多大的效果，尚不明确。且，没有可行的代替案」

不出所料，一番话说完后，议事厅里一片寂静。

抬起视线，指名问，

「伊斯亚姆阁下，请发表一下意见吧」

「你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阁下反对弓箭比赛，那就请阁下说下心目中理想的提案吧」

「……没有」

听到这个，周围开始喧哗起来。

「伊斯亚姆，祭典少了比赛怎么行呢」

「是啊是啊，没法押宝怎么行呢」

「你别张口就是赌博行吗？」

好不容易复活过来的塞鲁克转而面向亚尔德，扯开天生的大嗓门。

「帝国在祭典之际，会有怎样的比赛呢？」

「北岭也是帝国的领地。这里举行的祭典，也是帝国的祭典之一」

因为自身的立场，亚尔德必须提醒他们。不管他们是否已经忘得一干二净，或者从一开始就没理解过，这里也是帝国的一部分。

依靠屡次征服与融合而建立的帝国，是众多民族集合体，对被征服民族文化的态度宽容。帝国的方针是融合，而非打压。正因如此，北岭才拥有举办祭典的自由，但他们甚至连这点也没意识到。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问，帝国传统的祭典上，会有哪些活动呢」

果然是，没明白亚尔德的意思。亚尔德忍着心中的一丝烦躁，回答道，

「在下只能说，有很多类型的祭典。这方面归礼部管辖」

「什么都行，如果是带有帝国风情的竞技就更好了。既然要变更，那就大胆点」

发言者仍是塞鲁克。

主动和亚尔德面对面交谈的只有塞鲁克，然而塞鲁克的一番话却激起了众人的责难。

「为什么要效仿帝国啊！」

「别被帝国冲昏头好不好，塞鲁克」

「随便啦，不过最好还是能明确分出胜负的那种。啊，要能短时间内赛完，最好是能多次投注……」

「都跟你说了，别扯到赌博上去！」

「问题是……」

亚尔德一开口，所有人又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环视一圈，发现避开他的视线人并不少。帝国人在他们眼中宛如不可正视的怪物异端。

——不要忘了，十几年前你们就已经被帝国征服了。

「距离祭奠的时日已经不多了，这件事不可再拖，得要尽快定下来。个人认为，今年也像以往那样举行弓箭比赛就可以了。因为祭祀必须尊重传统且注重寓意，所以不能草率。有其他意见的话，请说出来吧」

回应亚尔德的只有沉默。

在心中默默数到十，亚尔德转向议长席上坐着的老人。

「那么，比赛项目就定为弓箭了，怎么样」

老人顿了下头。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打瞌睡，但亚尔德并不在意。时间拖得太久的话，他们又要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起来了。

「那朝议就结束吧」

说完，亚尔德行一礼，退出议事厅。

虽然没那权限，但亚尔德断定谁也不会抗议。果然，别说是反对声了，议事厅里连干咳的声音都没有。鸦雀无声。

亚尔德往前走着，心情并没有开朗起来。

虽说是为了解决当前乱七八糟的局面，却感觉像自讨麻烦。

明明是打算要韬光养晦，静静地度过余生。

在这种陌生的环境中外来人总是会聚集周围的目光，但只要保持一段时间的低调，还是有可能被当作人畜无害的风景。

居然会去平息口角，太失策了。

——自己真是笨啊。

紧闭上嘴，默默在心中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

好不容易左迁到这个传闻中绝无返回帝都机会的北岭，不好好享受这下半辈子的平稳散漫人生，岂不是亏了。

城内冷冷清清的。都快到夏季了，走廊的空气依旧冰凉。这个由暗淡无光的黑石砌成的城堡，离变暖似乎还有一段时间。

寒风彻骨，经常性的气温骤降让人受不了。现在还是入夏，到了严冬会怎样的情形呢。或许，半年之后自己已经不在人世了吧。

亚尔德体弱多病，动不动就会发高烧卧床。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在生与死的界限上徘徊。

来北岭赴任时，他也是接任仪式刚结束，就倒下了。然后昏睡了整整两天。拜此所赐，上一任的长相和名字都记不太清。

医师曾预言亚尔德活不过三十，但亚尔德却已活到三十六。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他总感觉自己似乎做了什么不应当做的事。

——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年，但是很想快乐地度过余生。

穿过昏暗的走廊，登上通往上一层的阶梯。这座城堡在建造时利用了天然的山体斜坡，所以阶梯的高低差相当大。喘着气攀登阶梯的途中，亚尔德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风景别有特色。城堡原本乌黑的屋顶，在阳光照耀下闪着银光。更远处是清澈的蔚蓝天际，而灵峰『天枪』就耸立在那。

不由得停下脚步，吟出古诗的一节。

我是谁 是谁

我是风 自高山上吹来

我是词 依附于人的话语中

我是歌 歌声充满天地

我是　挣脱肉身之物

那是一座美丽得近乎残酷的山，简直是神灵之力的体现，难怪会被冠以『天枪』这个名字。

传说中，那座高山是神灵赐予的武器变化而成。在遥远的太古，曾有过一条撕裂天地，危害人间的邪龙。『天枪』贯穿了邪龙的心脏，然后变成了这座险峻的山峰。

不仅仅是在北岭，这个传说在沙漠的东边也广为流传。

但在沙漠西边，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西边的神话中，是没有邪龙的。龙是神圣的灵兽，是皇族的象征。标志皇族所在的旗帜是黄金龙，皇家的血脉是龙种，皇帝的尊颜是龙颜，声音是龙声，连乘坐的马车也称为龙车。

不同地域对龙的诠释差异如此巨大，真有意思。然而帝国却没有抹消这种差异，气量之宽大让亚尔德甚是钦佩。

远处，『天枪』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着炫目的白光。

那个所谓的『夏至祭』，很可能就是赞颂这座高山的。到头来，不了解『夏至祭』的详情，就把同意祭典的举办。

——这么做，对吗?

不不，亚尔德换了个念头。

祭祀仪式之类的并不属于自己的工作范围。帝国若是想要管理那些的话，就该派礼部的官吏过来。

这么做就可以了。

——作为工作，这么处理就行了。

在尚书局里，亚尔德是隶属史部的史官。虽然原本是负责编撰历史的，但实际上，做的却常常是书记的工作。

积累起来的记录是编撰历史的材料，所以，下级史官做书记也没什么不妥的，可现实是，这些史官只不过是些便利的杂活处理者。

前任留下的话语中，亚尔德唯一还记得的就是『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没有未来』指的是被派到北岭是贬谪，至于『没有过去』嘛，一开始亚尔德没理解。

现在他明白了。北岭没有一切记录，最早的也是十六年前被帝国纳入版图后，由帝国史官记载下来的东西。再往前就没有了。

对此，亚尔德很不自在。但是，没有就是没有。

——莫名其妙。

文化普及率明明很高，却没有记录流传下来，太不可思议了。因为没法去调查，反而让人更加在意。

「尚书官大人！」

听到声音后回头一看，亚尔德姑且指正一下。

「阁下也是尚书官。要提醒多少次，阁下才能记得住呢」

塞鲁克惶恐般缩着肩膀。他的个子比亚尔德略低，但肩宽和身体的厚实度却有着绝对的优势，所以虽然他畏缩着，但看上去还是个大块头。

「因为感觉自己做的事太少，担当不起这职位」

那你就多做事吧——虽然很想这么说上一句，亚尔德还是忍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塞鲁克挠了挠头，开始思考要怎么说。这家伙肚子里的墨水，少得可怜。

「那个，什么来着。关于祭奠，那样真的可以吗？」

「阁下指的是什么？」

「跟往年一样，进行弓箭比赛」

亚尔德眯起眼睛。

「有什么想法的话，应该在议事厅里说出来啊」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很在意」

现在已经晚啦，闭嘴吧——本想这样一口回绝的，却又心软了。自己还真是单纯。

「正如刚才所说，祭典的事项有着理由和由来，应当尊重先例」

「是吗」

塞鲁克的表情还是无法释怀，可能是担心赌钱的问题吧。他就是这种人啊。

「你去调查一下弓箭比赛的由来，怎么样？」

「由来？」

「弓是为狩猎而造的工具，但也是寄宿魔力的道具，乐器的原型，虽然在下不知道北岭是哪种情况。或许是古时为请神灵下凡而弹奏的弓弦演变成弓箭比赛……又或者是凯旋后的庆功宴上战士之间的比试作为一项活动而流传下来。任何东西都是有由来的，只要调查那些和祭典的关系深浅程度，就能明白由来」

塞鲁克一脸茫然。

「但是……要怎样才……」

「去问主持祭典的人吧」

「长老啊」

亚尔德露出微笑。

「知道人就好办了，阁下赶紧去问吧」

「不，等一下」

亚尔德以为这样便能把塞鲁克打发走，刚想抽身离开的时候袖口却被拉住了。官服的袖口很长，长到亚尔德难以挣脱。

「什么事」

「为什么，您知道那么多呢？我是说，古代传说那方面」

塞鲁克的表情认真，亚尔德也不得不认真地回答。

「尚书官这个官名的由来，你知道吗」

「……恩？不知道啊」

「『尚书』本是古王国的语言。正确的发音是巴鲁·卡路路。古王国语中的巴鲁是『古老的真实』，也就是历史的意思。卡路路是『文字』的复数形，也就是文章，这里指的是文字记载之意。尚书官就是为写史书而存在的官职」

「历史……史书？」

就好像不知道那两个词般。不过这也很正常。

「简单来说，就是把某一天、某一年发生的事记载下来，加以整理的工作」

塞鲁克眨了眨眼睛，然后面带歉意地说道，

「不是很明白。那个古王国的，是怎么回事？」

听到这个，亚尔德不由得笑出声。

「古王国有三千年的历史，一时半会是说不完的」

「哦……啊？三千年？」

塞鲁克惊愕的同时，有人开始呼喊他的名字。这也是司空见惯的，似乎又有什么骚动了。

「至少，等阁下学过真帝国的十六年历史之后再来问吧。不过，在下觉得，阁下更适合做尚武官」

「这个……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里不招募尚武官啊」

原来如此——亚尔德明白了。帝国没打算在北岭驻军，所以就不需要尚武官。

「那边有人在喊阁下呢」

「是。不，……但是我看到大人就觉得，尚书官是个很了不起的官职啊」

如果亚尔德是坐在椅子上的，此刻应该就摔了下来了吧。即使站着，都感到轻微的目眩。

「多谢夸奖。不过，阁下还是赶紧过去吧，那边似乎很急的样子」

见亚尔德两手抱起行礼，塞鲁克也慌忙做出相同的动作，然后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跟个十岁小孩没区别啊。

言行都很幼稚。

因为是正式的尚书官，所以塞鲁克的年龄至少应该过二十了。不过，这里毕竟是没有‘过去’的土地，年龄只不过是一己说辞而已，值得怀疑。

——尚书官的工作吗。

亚尔德抬头望着『天枪』，再次沉吟：

我是谁 是谁

我是风 抚遍都市的城墙

我是词 寄宿于人之子的声音中

我是歌 传达众神灵的圣音

我是　挣脱肉身之物

三千年前，人尚能与神沟通时的诗节。

如今，神意已无法传达到人间了。不过，人依靠与神契约所获得的力量并没有完全消失。那些力量现在还能横扫千军，改写国境线。

沙漠的西边只有一位神。

真实之神、睿智之神、伟大唯一的神——有着多得让人无法全部看清的相貌，每个相貌都有一个名称，象征某个力量。从众多神名中选择一个，交换契约的话，契约者一族就能得到恩宠的力量。

皇族也是得到神之恩宠的一族。而那个力量，如今正在沙漠的东边受到考验。

——即便如此，帝国也将在不久后灭亡吧。

不论哪个王国都无法摆脱的命运，终有降临到帝国头上的一天。即使恩宠的力量尚未消失，只要用错了地方，帝国就会迎来终结。

脖间感到风吹过，亚尔德回过神来。既然是沉浸在思索之中，何必要选这个暴露在寒风中的地方呢。一边嘟哝着好冷好冷一边搓手，往深处自己的房间走去。

然而，喊叫声却让他停了下来。

在这个城堡中听到喊叫声并不稀奇，但问题在于那个声音。

似乎有帝都的口音。

几乎在帝国的各个地方，都有着被称为『商用语』这个源于沙漠商队都市的语言。北岭也不例外，然而，虽然是同一语言，各地却有着口音的差异。

刚刚那口音并非北岭，应该属南方低洼地区，大致也就是帝都一带的抑扬顿挫。

感觉声音是从城门方向传来，亚尔德凝神去听。除了人的吵闹，似乎还有其他声音。究竟是什么呢——像是脚步声，又像是马的嘶鸣。而且，还不是发自厩舍的方向。

问题是，这个城堡的厩舍中的并不是马。

「绝对不行！」

这回答的声音怎么听都是塞鲁克，而且是临近爆发的声音。

完了，要是没听到就好了，但已经迟了。冷得瑟瑟发抖，亚尔德埋怨着自己，往城门走去。

2

北岭自治区别名放置区。

这里是帝国领土的北端高地。因土地贫瘠榨取不到油水，也没有到受到镇压，直至今日。

最富裕的南方低地、必须时刻保持警惕的西边沙漠，独立风气浓厚的东部沿海众都市，还有江流两岸广阔的高地草原，无论失去其中哪一个，帝国就无法保持稳定。但北岭不一样。

有也好，没有也好，无关紧要。

因为可有可无而被帝国忽视，继而沦落到被放置的状态。

更北方是帝国的威严尚未启及的蛮族领地。但帝国既没有派尚武官来北岭，也没有在北岭驻扎军队。可能是将北岭暂时当成了缓冲带。

再怎么说，这里也是帝国的领土，所以尚书局有派遣尚书官，但仅有一名。现在也就是亚尔德了。至于其他尚书官，尚书局的意思就是从当地挑选。

拜此所赐，北岭的官员们就是一群对尚书官游戏感兴趣的天真成年人。

帝都派使者来这样的北岭，实在让人费解。

到达城门的亚尔德看到那场面，差点叫出声来。

眼前是同僚们一触即发的背影。也就是，刚刚在大厅里同席的北岭人们。

他们的前方，是被十余柄长枪的枪尖瞄准的塞鲁克。塞鲁克被制住了。更前方，是日光下铠甲熠熠生辉的骑士和马，隐约可瞥见城门外的马车。

亚尔德找到伊斯亚姆，扯了扯他的袖口。

「怎么回事？」

「不清楚，好像来客人了」

真不顶用。

再见了，安稳的余生——在心中道别后，亚尔德走上前去。同僚们见了，便让出一条路来，最终把他推出人墙，让他登上了危险的舞台。

无奈之下，亚尔德先躹一躬。

「欢迎各位来到北岭。帝国的诸位骑士们似乎不太高兴，敢问在下的同僚们是否做了什么失礼的举动」

「你是何人」

「在下是尚书局于五月派遣此地的尚书官」

亚尔德抬起头，与马上的骑士对视。

这名骑士是南方人，年龄似乎在亚尔德之上。因为是正式的帝国骑士，此人必定出自名门，但比起纯血的帝国贵族还是差了点。

「吾辈疏于教养、不知礼仪，还请宽大处置」

「有些事，是不可原谅的」

听到骑士的回答，亚尔德站正姿势。

「那请容许在下问两个问题。大人的所属，还有，不可原谅指何事」

「大人两个字不敢当，我是皇女殿下骑士团的一员」

哈？亚尔德发出惊讶的声音。

——皇女的骑士团来北岭？

骑士以不属于北岭人的嗓门，继续说道，

「那边的男人违抗命令，拒绝将我们的马安置在厩舍中。偏偏还要找个借口，说厩舍被鸟占满了」

「原来如此……关于厩舍的说明似乎还不够充分……」

此时，斜后方有个响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他们把守门人打倒后硬闯进来的！」

亚尔德转向塞鲁克，只见塞鲁克两手被驾着，膝盖着地。之前这家伙肯定大闹了一场。

——笨啊。

所以才不适合当尚书官。

「抱歉」

亚尔德挤进枪与枪之间的缝隙，撩起官服的下襟，冲塞鲁克的胸口踹了一脚。

塞鲁克晃了晃，而踢他的亚尔德更是一个踉跄。被怔住的士兵门往后散去，于是亚尔德抓住这个机会，钻到枪与塞鲁克之间。

「帝国骑士是帝国的枪与盾。尚书官应当敬重骑士，不得无礼」

不给塞鲁克插嘴的机会，亚尔德转身面向骑士，说道，

「边鄙之民有失教导，给阁下招致不快，万分抱歉。这是在下的过失，若要责罚，请责罚在下」

最前面的骑士刚想说什么，骑士的队列动了起来。

「我说这声音怎么如此耳熟……这不是我的老师吗」

还没看清长相，那人便飘然下马。

淡淡的金发滑到背上，腰间佩戴的长剑发出悦耳的铃音。要说耳熟的话，这个铃音亚尔德的确记忆犹新。

「退下」

南方人骑士立马往后退去，单膝着地。

虽然多年未见了，但他的美貌是不可能认错的。

「部下的无礼，完全是为了主君着想，还请老师见谅。拉达杨，只不过是入城，为何要起争执。公主殿下还在外面等候，办事应以效率为重」

前半句是蜜一般甜美的声音，训斥部下时却是分外严厉。

骑士再次转向亚尔德。

据说，仅仅是看到这个男人的笑容，就有少女曾经昏倒过。所以，见到那传说中的笑脸，亚尔德感到头很痛。

「陆伊阁下……」

「老师还记得我的名字，真是令我喜出望外啊……也请老师别把我部下的无礼行为放在心上」

周围人注视着陆伊的举手投足，甚至是他的呼吸和他看着的人。

花之骑士的魅力可见一斑。

亚尔德两手抱在身前，低下头来。

「不胜惶恐，在下岂敢责怪骑士」

一边作答，亚尔德的脑子一边飞速思考着。皇女的骑士团怎么会来北岭呢。而且就连大贵族长子的陆伊都来了。

「那边的无罪的青年怎么被踢了呀，好像很痛的样子……快放开他」

接到命令，押着塞鲁克的士兵们退开了。

「虽然不知道事情的经纬，好像是我的部下太粗鲁了呢，还请谅解」

回过神来的塞鲁克猛地抬起头来。亚尔德见状赶紧插了进来。好不容易平静了下来，不想再起事端。

「您刚才说要尽快进城吧。一直等外面的公主殿下，可能快要不耐烦了」

「啊……我也犯了同样的错误呢。哦，公主殿下等不及，已经下马了呀」

陆伊夸张地挥了挥手。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城门方向。

亚尔德也同样，往城门站着的人影望去。

——还是个孩子啊。

纤细的身姿，黄金色的卷发，还有合身的美丽铠甲。背后，是捧着黄金旗的侍者。

能举龙旗的就只有龙种。而且，那个图案，唯有皇帝的直系血亲才能使用。

也就说，来者正是皇帝的女儿。

——皇女怎么可能来北岭啊。

然而，一切现状都证明了她就是皇女。

即使是在混乱中，亚尔德也不忘训斥呆呆看着的同僚们。

「这位真上皇帝的公主，你们头抬得太高了，快低下」

一干人等一时没反应过来，令人意外的是，最先服从的居然是伊斯亚姆。

亚尔德也跪倒在石阶上，低下头。

「还要多久，才让我进城啊」

这就是皇女的第一句话。作出回答的，是刚刚引起纠纷的骑士拉达杨。

「禀告殿下，此人说厩舍无法空出来……」

「还说被鸟占满了」

陆伊插嘴。

「鸟？」

「回殿下，是鸟」

「荒唐」

一刀两断的判决。然而，有个人还是不死心。

「我刚说过，会立即准备临时窝棚的」

听到这响亮的声音，亚尔德差点就抬起头。好不容易才安抚了众人的情绪，被塞鲁克这一搅和，亚尔德都想骂人了。

拉达杨不耐烦地反问，

「不就是鸟吗，没必要准备临时的窝棚。赶紧……」

「不，窝棚是为马准备的。暂时先将马拴在庭院吧」

「太麻烦了。先让马进厩舍，临时窝棚就给鸟吧」

「那可不行！」

塞鲁克一口回绝。这次皇女开口了，

「厩舍就是为马准备的。把鸟赶出来，把我和部下的马匹安置进去」

「不行！」

亚尔德急忙抬头，想要劝说却没赶上。塞鲁克像以往那样，被怒气冲昏了脑袋，站起身来开始骂道，

「事先不打个招呼就来，什么事都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就是帝国的作风吗！」

亚尔德朝陆伊望去，只见他耸了耸肩，表示无能为力。

这也理所当然。就算是亚尔德，也不想插手去管这种事。

「帝国曾保证过，一切都尊重北岭的做法。现在你们却违背这个约定」

「不得无礼！」

拉达杨扬起鞭子。

塞鲁克没有闪避。他就是个任何事都从正面面对的笨蛋。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亚尔德一边烦恼一边走上前，然后再次伏下身。

「请等一下。正如在下刚才所言，此人解释的不够充分」

「闭嘴。如果帮那个造反者说话，即便是帝国的尚书官也逃不脱惩罚」

「阁下有所不知，这位也是正式的帝国尚书官」

「帝国的尚书官怎么可以违抗皇女殿下」

「有时候，为了主君，身为臣子的即使赌上性命也要进谏」

亚尔德抬起脸。

皇女的表情几乎没什么改变，然而那珊瑚色的嘴唇两端却稍微扬起了。

——成功引起了公主的兴趣。

虽然知道自己这样很无礼，亚尔德还是直接向皇女说道，

「先看一下厩舍里的鸟，如何？在下让人带一只过来」

皇女优雅地点点头。

「去吧」

不用亚尔德指名，已有二、三人往厩舍方向跑去了。

「他们马上就能回来。不过，为了不浪费这段时间，就由在下来说个故事吧。公主殿下可曾听过『怪鸟骑士团』的传说？」

地方的传说是很难传到贵人的耳中的。果然，不出亚尔德所料，皇女回答道，

「不知道。说来听听」

皇女在女官搬来的折叠凳上坐下。

「此地北岭曾有个号称最强的佣兵王国，当时有各种各样的称呼，如『硝烟传递者』、『黑风』等等。他们使用弓箭精准无比，能在千军万马之中取敌军将军，一举颠覆战局。他们或敌或友，一切都只看报酬」

「真有这么强吗」

皇女似乎很感兴趣。

——性格好战吗。

怪不得，不穿长裙而是穿甲胄。亚尔德继续说下去。

「不过，他们只做七天友军。七天之后，便留不住他们了。要想缔结新的契约，就得去王所在的山谷。而那个王的城堡，据说就位于如今谷底的坍塌遗址之上」

距离此处并不远——虽然亚尔德添了句，但从表情就能看出，皇女的兴趣似乎不在废城上。忍住苦笑，亚尔德将话题引回皇女感兴趣的方向。毕竟，这样对自己也有利。

「他们强大的秘密是鸟。据说，那鸟能载着战士，日行千里。不过如此强大的骑士团也难逃灭亡的命运，空中飞翔的怪鸟消失。但证明这个荒唐无稽的传说并非完全是捏造的证据，现在还存在着」

仿佛是看准了这个时机般，格兰达克牵着缰绳出现了。

他牵来的是一匹黑鸟。

难以置信的巨大体型。身高与马相当。青黑色的鸟喙如同反复打磨过的铁尖一样，锐利程度不输于猛禽。人的脑袋在它面前简直不堪一击。舌头很粗，比得上小孩的手臂。

那鸟扫视一圈，而后张开翅膀扑腾，大声嘶叫。

马匹见到这种奇怪生物，立即受到了惊吓，慌张地踩踏地面。

皇女露出释然的表情。没有被吓到，这位公主甚是刚毅呢。

「会飞吗？」

「不会，至多也就是滑翔。所以，这种鸟在当地被称为『地驰』」

腿很长，相当有力，支撑着巨大的躯体。平地上奔跑的速度自然不用说了，荒地上更是马匹所望尘莫及的。遇到小型障碍物时可以拍翅膀飞越过去，下坡还能滑翔。

皇女站起来，向鸟靠去。不知是胆量惊人还是脑袋有问题。不过皇女还不至于鲁莽到突然就接近那只鸟，只是兴致勃勃地观察而已。

「我想骑上去」

「诀窍跟骑马有所不同，在下并不推荐马上试骑」

「我知道。因为鸟是用两只脚跑的，骑乘时平衡的把握跟骑马不同吧」

皇女点点头，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她的眼睛是龙种特有的灿烂紫色。

「你能骑吗？」

「对于这种奇特的鸟，只有它们自己同意，才会让我骑上去。并不是任何人都能骑的」

「鸟比人的架子还大啊」

皇女笑了。笑容是出乎意料的明快。

皇家的人随便一句话，就能驱使凡人，使他们陷入莫名的狂热。

——所以才不喜欢龙种。

想着这样的事，亚尔德低头答道，

「至少，比起在下这种人，鸟的作用更大」

「你是想说，比马的作用还大是吧」

「这个城的厩舍常年被鸟占据，已经染上了鸟的气味。马在这样的厩舍中，必然会陷入惊恐，无法好好休息。马是纤细的生物，安置在那种地方会伤害他们」

刚好，马嘶鸣着往后退去的样子被皇女看在了眼里。

亚尔德赶紧趁热打铁。

「在下刚才所指的说明不充分之事，便是此意。无法立刻提供厩舍，也是为马着想。对吧？」

亚尔德向默默坐在一边的塞鲁克寻求支持，却只见他一声不吭。紧闭的嘴没有丝毫张开的意思。

——笨。

如果这时大喊一声『就是这样』，皇女也就是把这事当作是一场误会，骑士们的名誉也就能够保全了。

不祥的沉默占据着城门一带。

寂静之中，衣服的摩擦声听起来分外鲜明。

空气流动了起来。

首先进入亚尔德视线的，是鲜艳的紫色。朴素的黑色衣裳拖着下摆，一名女子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右肩上披着的肩衣是紫色。金线的刺绣是图案化的钩爪和睿智之玉。

不可思议的是，女子看上去就像是全身在闪耀着光芒。黄金的光辉透过黑衣的纹理，恰似日月被乌云遮住，却又漏出光线的情景。

女子白皙的手掀起了头上披着的薄布的前端，露出淡淡的嘴唇、纤细的下颚。

「有几分道理」

周围的空气震颤着。

亚尔德感到一阵晕眩，心想着必须低头，但身体就像是冻结般，动不了。

并不只是他，在场的所有人都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忘记了。

唯有皇女，没受到女子那声音的感染。皇女不耐烦地转过身，叹息着答道，

「确实有道理」

「什么道理？」

「这里的厩舍会让马陷入恐惧，无法休息」

「那也是，道理呢」

女子走到皇女身旁，没有停下，接着往前走。

光芒越来越强，使得女子轮廓都变得模糊。已经看不到黑衣的样子了，那就像是化为人形的光芒，在那摇摆。

「借这位传达官的声音，传达朕的话。朕是你们的皇帝」

北岭人中起了骚动。

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对传达官的认知，仅有官职名称而已。

亚尔德低下头，并祈祷大家也跟自己一样低下头来。被皇帝的声音凭依时，传达官与皇帝是同等的尊贵地位。

紫色的肩衣是传达官的标志，而这个刺绣图案，则表示她是皇帝直属的传达官。

龙族以侍奉神灵的神官为自身的耳目，观察和听闻远方之事。借助传达官的声音，龙种甚至能够传达自己的话语。这就是构建起帝国基盘的力量之源，乃是皇家所拥有的恩宠之力。

当然了，皇帝直属的传达官与皇帝本人的话有着同等的分量。

传达官的声音清晰洪亮，带有神性，蕴含难以抗拒的力量——那个声音如是说道，

「从今日的此刻开始，北岭自治区改为北岭郡，由朕的女儿担任太守。诸位当尽心辅佐」

——皇女担当郡太守？

亚尔德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来。

皇家的公主担任官职，乃是前所未闻之事。亚尔德不由得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传达官伸过来的扇子。

传达官的扇子被称作为龙之翼，具备皇帝的权威，是触碰远方事物的道具，也是象征。

那柄扇子抵在亚尔德的额头上。

「太守副官就由这位尚书官担任」

亚尔德愣住了。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超出了惊讶的范畴，亚尔德只能愣住。

传达官转向皇女，嘴角带着笑容说道，

「好好治理吧。约定就是约定，知道了吗」

「父王也请遵守约定。治理北岭的人是我」

「北岭是朕暂时托付给你的，不要忘了」

女子垂下手，重新将脸遮起来。

充斥着周围的不可思议气息瞬间消失。皇帝已经离开了。

皇女站起来。

在被皇帝威光洗礼之后，皇女看起来非常的娇小。然而，下达命令时的口吻没有丝毫犹豫，似乎继承了其父的作风。

「建一个新的厩舍，要快。我去看那些鸟，来个人带路」

就好像，刚才皇帝的那番话不曾有过一般。如果刚才一切都是幻觉，那该多好啊——亚尔德心想。

不，就连皇女驾临此地一事，亚尔德也希望只是个梦。

然而现在，皇女正不耐烦地等着领路的人。明显是要亚尔德下指示。

「格兰达克，拜托你了」

反正他也要将鸟牵回厩舍。

见皇女和骑士们都消失在厩舍的方向，亚尔德转向依旧一动不动的塞鲁克。

「别给大家添麻烦，可以吗」

塞鲁克低垂的头晃了下，仅此而已。

亚尔德加强语气说道，

「塞鲁克阁下，你在听吗。幸好陛下通过传达官平息了刚才的纠纷，不然大家都要遭殃了」

还是低着头，塞鲁克回答道，

「多亏了皇帝？自己人被打了，还要我忍气吞声吗」

声音在颤抖。

不仅是声音，肩膀、握紧的拳头，都在颤抖。

「人生活在群体中，便是这么回事」

自己都感到厌恶的句子。

不过，尚书官游戏已经结束了。

除了自己，还有多少人察觉到这点呢……亚尔德不愿去想。

「群体是什么意思？」

「是帝国。帝国的最高权力者就是皇帝」

「比起远方的皇帝……我更珍惜自己的同伴」

亚尔德仔细看塞鲁克的脸。果然，他在哭。

「通过传达官，皇帝能够当场传达龙音。距离并不构成障碍」

「那种东西……是骗人的」

从塞鲁克的个性来看，这个反驳的声音甚是无力。

若非如此，亚尔德就要头痛了。刚才那一幕想必是皇帝向这边鄙之民们展示力量吧。

「仅仅是从正面反抗，并不是守护自己所珍惜之物的方法吧。现在请你去准备马匹们休息用的临时窝棚。马是无罪的，给它们做一个舒适的休息场所吧」

塞鲁克默默地站起来。同伴中有数人跟着他一起离开了。

大概，塞鲁克还不明白刚刚他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危险。从某种意义上说，亚尔德比较羡慕他。

「尚书官」

听到伊斯亚姆喊，亚尔德转过身来。一不小心将心中想的事情说了出来。

「塞鲁克阁下不会出事吧」

「那家伙从来都是笨蛋，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是啊，亚尔德也这么认为。对于塞鲁克，必须给他一个无暇思考的体力工作去做。剩下的，就只能祈祷他不要犯事了。

「您似乎很容易接受呢」

「你觉得我会冲动到跟全副武装的骑士队大干一场吗？别傻了」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个看帝国不顺眼的男人在某种意义上，也不能置之不理啊。

「能有个具备常识的同僚，真是谢天谢地」

「同僚？现在你已经是我们名副其实的上司吧」

这个不好回答，亚尔德便将视线转到马车的方向，却见皇帝的传达官神情恍惚地坐在那里。

「请跟我来」

对伊斯亚姆说了一声后，亚尔德往那边走去。

即使是隔着一层薄布，亚尔德也能察觉到传达官的异常。本来就苍白的皮肤失去了血色，变得发青。眼神也游移不定。仿佛是人工创造出来的美貌，使得传达官看起来像个人偶。

——操作自身的绳索断掉后，就会这样吗。

据说，传达官将身心全部都托付给主人，是种负担很大的法术。不过，亚尔德也是第一次亲眼所见。

一旁小个子的女官屈膝，在为传达官无力的手做按摩。

「有什么需要的东西，请尽管说」

女官头上也罩着宫廷风格的薄布。听到亚尔德的声音，她轻轻取下薄布，露出脸来。

出现在亚尔德眼前的并非帝国贵族的白皙面孔，而是沙漠之民的相貌。编起的头发虽然是黑色，但应该是染出来的。年龄嘛，她可以做皇女的奶奶了。

女官忧心忡忡地看了看亚尔德，又看了看传达官。

「体温下降了不少……」

亚尔德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传达官肩上。传达官一动也不动，存在感稀薄得令人怀疑起刚刚压倒四周的究竟是不是同一人物。

亚尔德打起寒战。外面的确很冷，不过这寒战主要是因为亚尔德想起了皇帝。

「刚刚没来得及禀报，在下是尚书局的亚尔德。这位是伊斯亚姆」

女官露出柔和的笑容。

「我是娜奥。这里有侍女吗？」

亚尔德和伊斯亚姆互看着对方。

「怎么了？」

「身体不适的女官们都留在山脚了……所以缺少照顾传达官大人的侍女」

难怪就只有一辆马车啊，亚尔德想到。不过，就算是这样，行李也太少了。虽然亚尔德对龙种的公主了解并不多，但身穿甲胄，第一眼看到怪鸟就想骑上去，撇下女官现行前往——不论哪个，都脱离常轨。

「能不能从附近的村子召集侍女？」

虽然是在提意见，伊斯亚姆却愁眉苦脸的。亚尔德也同样。

这个城里住着的，是各个村子里选拔出来的尚书官，都是男性。另外，厩舍和厨房里的几个人也是男性。今天新增的人员中，女性也只有皇女和这名女官，以及传达官。

——这样的地方能召到侍女？

而且，在一切纠纷中负责调停且承担责任的人，感觉将会是自己。明明是左迁到一个闲职上，怎么会这样呢。

——这是欺诈啊。

以清嗓子来将叹息掩盖过去后，亚尔德点头道，

「总之，先把传达官大人带到城里去吧」

3

亚尔德累坏了。

既然升迁了，工作就丢给部下们去做，自己则可以享受生活了。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但问题是，这里根本就没有胜任那些工作的人才。之前的预感变成了现实，所有麻烦事都集中到亚尔德的身上。

在大光其火的帝国人和北岭人之间做和事佬不知道有多少回……都懒得数了。一天还没结束，亚尔德已经累趴下了。

一心想要休息的亚尔德刚想回自己房间，马上又被叫住。其他人倒还可以拒绝，可不巧的是那是皇女的召唤。亚尔德跟着来接他的士兵一起，摇摇晃晃地朝城堡的第五层爬去。途中亚尔德头有点晕，以至于停下来休息了会。

第五层的入口处，看到了在那等着的陆伊。陆伊让士兵们退下，然后把亚尔德带到皇女房中。

亚尔德向幼小的主人行礼。

「尚书官亚尔德，参见殿下」

这个房间曾是仓库，短时间就被整理到这番模样，真了不起。亚尔德跪在地上，低头等待皇女发话。

听到让自己抬起头的命令，亚尔德照办了，可是接下来却不知该做什么。应该是等皇女开口，但皇女却什么也不说。

皇女的打扮依旧没有皇女气质。甲胄是脱掉了，里面的衣裳却像是男子穿的那种。皇女的手轻轻放在腰间的短剑上，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无奈之下，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尽管刚见面的时候亚尔德说了不少，但以自己的身份，原则上是不能与皇女同处一室的。

皇女大方地开口道，

「说吧」

「殿下叫在下来……不知所谓何事」

「我想确认一下」

皇女的视线移向亚尔德的后方。那里应该是陆伊的位置。

空气流动起来，应该是陆伊离开了坐席。同时，皇女身旁的女官也起身走出房间。

于是，房间里就只剩皇女和亚尔德了。一想到这是要让旁人回避的密谈，亚尔德紧张了起来。这时，皇女发问了。

「你是父王的部下吗？」

‘这是什么意思？’亚尔德差点就脱口而出，好歹还是忍住了。

皇帝是帝国的象征。帝国的官吏都是皇帝的部下。但皇女所问的，绝不是这层意思。于是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在下只是帝国的一名尚书官」

「是不是父王给过你什么密令，让你来监视我的？」

「并没有接到这样的命令。有句话在下可以说吗？」

「什么」

「如果真的接到了陛下的密令，当然就要保守秘密。所以在下的回答还是一样」

皇女皱了皱眉头，但马上又点头道，

「原来如此。你说的没错」

仿佛在想什么事情般，皇女坐在窗子的边沿上。窗子虽然关着，却不能完全阻挡从缝隙钻出的风。烛光下闪耀着琥珀色的几缕发丝无助地摇晃着。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就直说吧。你也不要遮掩或者说谎，可以吧？」

「遵命」

「为了得到太守这个官位，我必须接受父王提出的条件。也就是，副官由父王挑选，而且要尽量接纳那名副官的进言……」

皇女看着亚尔德，亚尔德也笔直地对上视线。虽然知道这是非常不敬的举动，但亚尔德知道，现在不能撇开视线。

缓缓眨一下眼，皇女继续道，

「听说，你到此地赴任也就比我早十几天，之前一直在帝都」

亚尔德明白了。从皇女的角度来看，自己确实可疑。

不过，纵然皇女是想听诚实的回答，‘皇女的领地其实是尚书局的贬谪地，绝无翻身的机会，形同流放’，这样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在下的人事调动并非皇帝陛下的意思」

「真的吗」

「殿下若还是不放心，大可免去在下的副官职位」

「父王任命的副官，我无法罢免。好好尽你的本职就是了。我想问的是，你侍奉的是我，还是父王？」

这次轮到亚尔德皱眉了，因为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亚尔德只不过是想要更轻松、更散漫的生活而已。

「在下只是一介小官。身为负责帝国运作的组织中的一员，该做的事做好，不该做的事决不去犯」

皇女低头看亚尔德。或许是因为寒冷，皇女的鼻尖稍微有些红，看上去像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亚尔德心情有些复杂，想起在家乡的妹妹。

分开的时候，妹妹才十二、三岁，确切的年龄记不清了。当时妹妹的鼻子是哭红的。

然而，妹妹既不是郡太守也不是龙种。由皇女联想到妹妹，自己还真是糊涂。

「该做的事是什么」

「作为副官，全力辅佐殿下」

「不该做的事呢」

「纵容殿下的错误」

「错误是什么」

「视情况而定……譬如说，最好不要与年轻男子独处一室」

皇女意外地睁大眼睛，然后笑了。

「你年轻吗？」

在皇女那个年龄的女孩子看来，自己似乎不年轻了。于是，亚尔德订正前言。

「在下失言。该说是，最好不要和男子独处一室」

「行了，我会考虑的。不过，你要是起了什么歹念，我还有这个」

皇女拔出短剑，以熟练的手法转了一圈后返回刀鞘内。

「这样的东西，殿下亲自使用的机会越少越好」

「我曾经用这个斩过图谋不轨的人」

轻描淡写地说着，皇女看向亚尔德。仿佛是揣摩亚尔德这个人物般，紧紧地盯着亚尔德的眼睛。

亚尔德平静地看向地面。

「即使如此，这种事还是越少越好」

「知道我不好对付的话，想要刺杀我的人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又能如何。既然是谋取殿下的性命，敌人就会准备实力高强的刺客，反复斟酌机会和手段。殿下的反击只会让敌人更加的仇视殿下，更加想要报复。殿下该考虑的，是怎样避免袭击」

皇女露出不服气的表情，然而停顿一下后，又回到了原来的问题上。

「你真不是父王派来的？」

「请殿下相信在下」

「你见过父王吗？」

「见过一次。不过，那是殿下出生之前的事了」

可能是感到意外吧，皇女没有继续追问。

酷热的白天，冰冷的黑夜。朝水源奔跑的人和兽，烧焦夜空的火。被映红的皇帝的侧颜。

——一边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亚尔德一边继续说道，

「从西方穿过沙漠的时候，在下也在队伍中。那时比较混杂，身份不同的人经常能遇到一起，所以有幸见到了陛下。既然殿下让在下有话直说……」

见亚尔德犹豫，皇女立刻追问。

「什么？」

「不相信在下的话，殿下随时都可以用那把短剑」

皇女没有回答。

唯有自己心脏的跳动，亚尔德听得异常清晰。

感觉皇女身形一晃，然后看到她手上拿着的那把出鞘的短剑。剑刃闪着寒光。

看来刚才皇女的话并非虚言，她武器用的很熟练。

「你想死吗？」

冰冷的质问。

「可以的话，不要给在下感觉到痛苦的时间，请在一瞬间解决」

「我问的是，你想死吗」

「这个世上，没人能够避开死亡。与其在猜疑中侍奉主君，还不如死了算了，痛苦能少一些。对在下来说，这当然是幸福的结局。对殿下来说也是如此」

如同掂量亚尔德的话般，皇女暂时闭上了眼睛，随后点头道，

「有道理。疑心一旦产生了，就没完没了的。不过，并不是说现在就相信你。暂且允许你侍奉我吧，知道了么？」

「遵命」

将短剑放回剑鞘内，皇女微微舒了口气。看到这个，亚尔德明白了，原来这个少女刚才也很紧张。

似乎并不是一个会当面把臣下杀死的残酷主君。

「你的名字叫什么？」

「亚尔德」

「年龄」

「三十六」

「有么？看起来要更年轻些呢」

「刚刚殿下不是说在下不年轻吗？」

皇女笑了。

「但也不至于那个年龄啊。还以为二十岁上下呢」

亚尔德在心中牢牢记下，『二十岁在皇女眼中已经不年轻』这一条。二十岁已经不年轻，那三十六呢。

已经是人外魔境了吧。

「你这人……外表看不出年龄来，其他方面也让人捉摸不定啊」

「……」

「用女官她们的话说，就像是江流两岸积聚的泥土吧」

——什么意思？

「那些是富有养分的肥沃泥土吧，与我们这里的土不同。……有件事，在下可以问吗？」

「什么」

「殿下想要太守一职，想必有原因吧」

既然不喜欢拐弯抹角，这种程度的探求应该没有问题。亚尔德对这个一直很好奇。

就亚尔德所知，皇家的公主没有得到官职的先例。虽然龙种的血脉高高在上，但公主一般是不会接触到政治军事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作为皇家的一员，我只是履行为国效力的义务。有什么不好？」

见皇女微怒，亚尔德转换话题的方向。

「是希望得到北岭吗」

「不」

「预定是在此地逗留到何时？」

「只要我还是太守，就会留在这里」

皇女从窗沿滑下来，拍了拍手。听到声音，马上就有女官回到房里。

应该是让自己退下的意思。亚尔德站了起来。

这时，皇女突然想起般问道，

「说起来，你是陆伊的老师吧，是教他什么的？似乎不是剑术」

回答的是回到屋里的陆伊。

「是历史，公主殿下」

听到这个，皇女立刻皱起眉毛。

「我讨厌历史」

「那可不好」

亚尔德条件反射般说出这句话，心想这下糟了，却为时已晚。皇女非常不高兴地反驳。

「有什么不好的。讨厌的东西就是讨厌」

「身为执政者，有必要知道历史、学习历史。即使殿下讨厌历史，也是要学的」

似乎皇女也觉得，刚才说漏嘴了。皇女走投无路般看了看陆伊，又看了看亚尔德。

「你该不会是想说，要来教我历史吧」

亚尔德犹豫了一下，毕竟这个工作自己不做也可以。但是现在不能退让。

「请让在下来教殿下的历史吧。从今天起，朝议之后到午餐之前的那段时间就作为殿下的学习时间」

皇女的表情僵住了。就那么讨厌历史吗——亚尔德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够了，退下。陆伊，你也可以走了。跟恩师有很多话要说吧」

听到皇女那无力的逐客令，亚尔德赶紧退出屋子。陆伊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跟在亚尔德身后。

皇女房间到亚尔德房间有着相当的距离。上楼不容易，下楼也同样不轻松。亚尔德的膝盖有点吃不消了。

一边走，一边回想起穿越沙漠的事。

作为一名军人，皇弟有着相当的追随者。但皇弟举兵，却是为了避免内战。当时人们都以为国家要陷入战乱了，甚至有传言说，皇弟表明上在往沙漠进发，实际是要回头进攻帝都。

但也有人说，皇弟为了避免内战，选择自己赴死。历史上帝国与沙漠的都市国家群有过数次交锋，但每次都是惨败而归。

妹妹红着鼻子来为亚尔德送行。大概是不想在哥哥面前哭吧，听到亚尔德的声音便扭头跑了。亚尔德现在还记得，当时母亲苦笑着说，『老实地哭出来不就行了吗』。

所以，亚尔德对于妹妹的最后记忆，是她跑下楼时的背影。风吹起了她的衣服，看上去就像是蝴蝶的翅膀。

家里所有人都以为亚尔德不会再回到这个家中了。亚尔德身体状况，即使运气好没死在战场上，也受不了恶劣环境下的行军。但谁也不曾料到，虽然亚尔德的确没能再回到家中，但却活着来到了沙漠的东边。

预测总是那么不可靠。

再比如说陆伊，打量暖炉的背影似乎比以前稍微宽了些。

亚尔德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贵族公子。然而，现实却是这副模样。亚尔德把自己那动不动就往过去徘徊的心拉回现实。所谓的再会，就当作是偶然吧。然而，陆伊那亲切的态度是怎么回事呢。

「不是木头啊」

「木材是贵重品。这里的燃料是鸟粪」

一点点烘干的鸟粪就能燃烧很长时间。无臭味且质量轻，用起来很方便。

——没有鸟的话，这片土地就没有明天。

赴任以来，亚尔德对此深有体会。但新来的这些人却没有这种认识，所以必须要让他们意识到这点。厩舍之争只是个开端而已。

为了填补他们认知上的差距而辛苦奔波人正是亚尔德本人。

「想起了我刚进学舍的时候，还不会生火呢」

陆伊的头发在火光下映着红色。依旧是长发。自肩膀垂落的样子，就像光之瀑布。

亚尔德指了指炉边铺着的毛皮，示意他请坐。北岭并没有在私人房间放置椅子的风俗。

心想陆伊应该是习惯了有椅子的生活，不料他却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看着他招牌式的优雅动作，亚尔德感到有些烦。

「刚来北岭，肯定觉得很冷吧」

「老师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啊，脸色这么差，也是因为寒冷吗？」

「不要叫在下老师，这会招来不必要的误解的。再说那时候在下只是舍监」

第一次见到陆伊，是在贵族子弟的学舍。

拥有教师之名的都是学者或剑士，几乎清一色的贵族阶级。相比之下，舍监只是尚书局派来的尚书官，对学问和地位没有要求。这是一项苦差事，因为学生都是贵族，得罪不起。弄不好小命难保。但也有胆大的人，觉得这学舍是个可以靠溜须拍马来升官发财的地方。当时的亚尔德只是完成最低限度的工作，不求飞黄腾达，只要每天轻松自在。

——跟现在没什么区别啊。

亚尔德苦笑，心想自己还真是一点进步都没有。看到这幅情形，陆伊看了亚尔德一眼，问道，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不……学舍没给在下留下过愉快回忆」

陆伊暧昧地点点头，把手伸到火炉上烤火。手掌瘦削的轮廓被染成了夕阳色。

「回忆么……那时候的我真是年轻啊」

「你现在也很年轻吧」

「尽管是独身，但过了三十就不算年轻了哟」

虽然陆伊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却受到了不小的冲击。说起来，陆伊也只比自己小五岁啊。

自己的年龄在增长的同时，别人也在老去。亚尔德总是会忘记这点。

亚尔德在学舍就职，是刚建国没多久的时候。帝国以沙漠西侧的旧帝国为蓝本，尽全力调整自己作为国家的体制。虽然一切都是照办旧帝国的样式，却没人道破帝国在模仿旧帝国这点，非常诡异。

亚尔德表现可算是中规中矩，既没有被学生厌恶也不受欢迎。不过他被历史教师所厌恶，因为他在帮学生完成作业的时候，指出了教师的错误之处。后来学舍追加了『舍监不得辅导学生功课』这一条，但这并不是亚尔德被免职的原因。

辞去舍监职务，是在陆伊十八岁那年。亚尔德对此记忆犹新。

白胡子非常有学者风范的学舍长是这么说的。

——他已经十八岁了，如果能再晚一年出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到了十九岁，年轻人们就会离开学舍。然而，陆伊却在十八岁的时候犯事了。而学舍必须要为教育上的失职负责。

——所以，你懂了吧。

没有强力的靠山，地位低微的亚尔德被当成了牺牲品。虽然亚尔德早就有心理准备，但真正到被赶出学舍的时候，感觉自己还是挺可悲的。

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

「年轻不年轻，要不要请公主殿下来裁决？」

「您说什么呢」

「失礼了。不过，不管年轻还是不年轻，让公主殿下和来路不明的男人独处是不妥的」

「老师怎么会是来路不明的人呢，我可以作担保」

的确，这位大贵族公子的担保，比什么都要有力。正因为他把自己当作恩师，之前城门的骚动才勉强得以平息。

说起来，还没感谢他呢。亚尔德低下头来。

「幸亏有陆伊阁下帮了我们一把」

「彼此彼此。要是没有老师在场，恐怕没等我出面他们就已经打起来了。不过，我还真被吓到了」

「哈？」

「在我的认识中，老师是学舍的人……您会成为官吏，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亚尔德心想着『是么』，从架子深处取出一只瓶和一只杯子来，边倒酒边问道，

「来一杯吗」

「只有一只杯子，老师先请」

「在下不会饮酒，你不必为我担心」

「真的？」

见陆伊眼神中带着质问，亚尔德微微苦笑着答道，

「冷得睡不着的时候，才会来一杯」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客气了……说起来，老师一点也没变啊。年轻得就像个学生」

「说学生太夸张了吧」

「有么？也许吧。但是，谁也看不出来老师年纪比我大。恩，看不出来」

陆伊这么断言。

「据说，继承古王国血脉的人，看起来都很年轻」

「尚书官中像老师这样看不出年岁的人有很多呢……。我料到老师是不会发达的，却也没想到会被贬谪到这种边境。哦不对，这个预测算是落空的。我应该祝贺老师升迁才对。不过，您似乎一点也不高兴呢」

尽管他的损话一句接一句，但却一点恶意也没有。这个家伙也很难飞黄腾达啊，亚尔德心想。不，现状对他来说或许已经足够了。既然是大贵族的年轻公子，还会再奢求什么呢？

——大概什么都有可能想要吧。

毕竟人的欲望是无边的。

「所谓的预测，十之九八会落空。在下也开始体会到这点了」

「原来如此。也许是吧」

亚尔德坐到陆伊身旁，开口道，

「叙旧到此为止。太守想要北岭的理由，能告诉在下吗」

刚才问过皇女本人，从她的态度来看，亚尔德猜想她来北岭应该遇到了很多阻力。陆伊的话，也许能透露些什么。

陆伊微微抿了口酒，细细品过后答道，

「公主的脾气，老师也看到了。老实说我是应付不了。这就是全部」

「跟女性打交道不是你的拿手好戏吗」

「那不是女人，是小孩」

「公主殿下几岁？」

「好像是十四」

十四已经是要定下婚约的年纪了。皇女婚姻对象的选择想必是个重要的政治交易，于是，亚尔德想到一个问题。

「妙龄公主的随身侍从居然是陆伊公子，真是令人吃惊啊」

「老师真过分啊」

如果亚尔德是做父亲的，那他绝不会把女儿交给一个花花公子。当然了，如果打算正式缔结姻缘，就另当别论了。

据说陆伊的父亲在穿越沙漠时建下功绩，深受皇帝信赖。陆伊年纪过了三十还是独身，或许就是因为皇女。

「你和殿下定下婚约了？」

陆伊撇了亚尔德一眼，然后又将视线移回到晃动的火焰上。

「臣子的结婚对象由陛下决定，公主也同样如此」

即使对于陆伊这样的大贵族来说，娶到皇女的意义也非常重大。因为可以获得皇位继承权。

「那公子希望定下婚约吗？」

「这不是一介骑士能够随便说的话，即使我是当事者」

那是当然。亚尔德暗暗骂自己，怎么就把想到的问题脱口说出来了呢。

「在下失言了」

「不，完全没这回事。不过，公主她……是个孩子啊。还算不上是女人」

「哈？」

「如果是女人，我倒还能应付。但是……公主希望自己是男儿。回答老师的第一个问题吧。据说，公主看到她的哥哥们一个个都得到了领地，就向陛下提出了领地的要求」

「即便如此，这可没有先例啊」

「陛下很宠公主呢。皇子有不少，可公主就只有这么一位。公主是陛下最小的孩子……只要是公主提出的要求，陛下大抵都答应」

亚尔德还不知道，那个皇帝居然有这样溺爱女儿的一面。看来有必要修正一下皇帝在自己心中的形象。

「这么宠女儿，怎么舍得让公主离开帝都？」

「就算是呆在帝都，也被暗杀的危险」

亚尔德瞪大了眼睛。

「为什么？」

陆伊仅仅是露出灿烂的笑容，并不作答。

——刺客会来这里吗？

亚尔德打了个寒战。

不知陆伊是怎么解读亚尔德表情的，陆伊笑着说道，

「陛下还没决定让谁当太子呢」

「这我知道」

「公主有个同腹的哥哥，即三皇子。公主和那位哥哥关系亲密，甚至把一名传达官留在了他那里」

皇帝以外的皇族各自配有两名传达官。按照惯例，一名传达官留在皇帝身边。于是，剩下的那名传达官放在哪就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了。

皇女把那名传达官放在了同父同母的哥哥那里。

即使是皇帝宠爱的皇女，太子人选也不是皇女几句话就能决定的。

然而，凡是没有绝对。被感情冲晕脑袋而丧失判断力的例子在这个世上屡见不鲜。

「还有就是，单纯的嫉妒」

「嫉妒？」

「公主的容貌和已故的王妃一模一样。其他妃子可能会觉得……皇帝看着公主会想起王妃，想得到皇帝的宠爱就难了。大概吧」

「大概吗？」

「老师希望我用肯定句吗？」

「不，不必」

亚尔德知道，除了皇后还有多位妃嫔。皇帝宠爱谁，原本跟亚尔德无关。

然而，情况完全变了。亚尔德竭力转动着脑子，试图理清状况。

陆伊看着亚尔德，郑重地说道，

「陛下是不希望公主遇害」

「希望孩子遇害的父亲是不存在的」

也许是亚尔德轻易就把问题一般化的原因，陆伊愣愣地眨了眨眼，尔后笑了。

「老师的话还是那么有理啊」

「还是以前那样冒失吧」

「哪里哪里。据说陛下的人事调动从没失误过，看来是真的呢。不管怎样，总之，先祝贺贺老师的升迁」

可以的话，自己想忘掉这件事。

亚尔德把一张之前分配房间时用的城堡简图摊开在桌子上，给陆伊看。

「安排站岗的时候，这个可以供你参考」

陆伊看了看简图，说道，

「不错的城堡呢，建了有多少年了？」

「不知道。建造者和建造目的，也完全不清楚」

「为了战争吧，也许」

只要见到城堡的构造和布局，就能明白。

如果仅仅是炫耀权势的话，没有必要用石墙来加强防御，也没必要费那么大的力气把入城的路造得如此曲折狭窄。

城堡建在山的斜坡上，若是站在城堡上层，下面的一切，包括通往上层的通道，都能尽收眼底。即使第一层被突破，第二层、第三层还能再构建防御。射箭御敌自然不必说，考虑到当地的特性，可以从上层仍冰或雪块来打击敌人。

若想要突破这四层防御，进攻那方必须付出高昂的代价。

「这里本来是战乱之地。这样建城，对北岭的先人们来说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能支配天空的话就非常恐怖了。那鸟真的不能飞吗？」

「要是能飞，北岭也不会这么容易就被纳入帝国的版图」

这个城可以承受住长时间的围城战。

若是北岭下决心抵抗到底，帝国不知要付出多少代价，费多少时间才能攻下这个城堡。所有兵粮都要从山脚运上来，所消耗的军费也将是个骇人的数字。而且，这片贫瘠的土地即使去开垦，一时间也不会有理想的收获。另外，冬季的风雪也会成为敌人。

「鸟呢……那鸟吃什么的？」

「冬季好像是干燥的地衣植物和雪。夏天就把地上的草连根吃掉，另外还有虫子和小动物之类的。剩饭也吃。什么都吃，跟马不一样。老实说，这里养不起那么多的马」

「粮草不够吗？」

「毫不夸张地说，骑士团的马会把北岭吃垮。所以，保留最低限数量的马，其他的都应该送回山脚。马厩就建在山脚吧……那里正好是跟邻郡交界的地方，有郡尚武局的驻地。我会向太守进言的」

在地图上看到位置后，陆伊皱起眉，严肃地问道，

「老师是认真的吗？」

「到时还请公子帮我一起劝公主殿下」

「马可是骑士的骄傲啊」

「北岭的地形并不适合马。毫无疑问，马在机动力、耐久力上都比不上鸟。而且为了马，必须修整道路，购买饲草，不管哪个都要投入巨额经费，但却收不到相应的效果。所以，我们应该选择鸟，而且马也必须安置在山脚……你能明白吗」

「那些鸟无法离开北岭？」

「似乎是因为适应不了其他地方的气候，活不长」

「原来如此」

嘟哝的时候，陆伊已经恢复到原先那个温和的笑脸了。

「难怪在其他地方没见过这种鸟」

「那么，骑士团的说服工作就拜托殿下了。公子毕竟是团长嘛」

「虽说是团长，不过是个漂亮的花瓶而已」

陆伊的语气很淡然，不是在开玩笑。然而亚尔德并不惊慌，要不然是应付不了这个男人了。

「哦？是嘛。我怎么听说阁下是眉清目秀家世显赫，又是帝都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不少人称殿下是帝国贵族之花，骑士中的骑士啊」

「……老师的揶揄，还是那么厉害啊」

「在下不过是个一成不变的无趣男人罢了，那么，在下差不多该睡觉了」

亚尔德的体力接近极限，头脑的深处传来钝痛。于是就催陆伊走人。

陆伊站起来，将杯子还给亚尔德。

「我一直在想着怎么道歉……还有寻找道歉的机会」

「不知道阁下所谓何事？」

一瞬间，两人的视线重合了。陆伊的眼睛里映着炉火，像夕阳般闪着红色，洋溢着等待夜幕降临的静谧。

「老师会不会接受我的道歉呢」

「公子觉得自己有错吗，在下也并不想要阁下的道歉」

陆伊没有回答。嘴唇微微动了下，然而想说出的话却只成了叹息，接着就转身离去了。

望着手中的杯子，亚尔德回味刚才那番话。那是被尘封在遥远记忆中的往事。

陆伊一直记得此事，说明他是个坦诚的男人。至少以贵族的标准来说。

4

太守第一次出席的朝议，像往常一样开始了。也就是，开始对骂。

亚尔德怎么也没料到，会是老样子。

——对于帝国的权威，他们难道一点畏惧都没有吗？

丝毫没从昨天的冲突中吸取教训。甚至，还一副挑衅的样子。尤其是塞鲁克，精力充沛的声音震得耳朵发痛。

趁皇女还没作声，亚尔德赶紧站起来。

「关于欢迎仪式……」

亚尔德坐在皇女的左侧，然后右侧是陆伊。尚武官一般是不会在尚书官的议事中插嘴的，不过现在的他，身份只是护卫。

——把这里其他的尚书官都调到尚武局会怎么样呢？

「大多数人的意见是，跟『夏至祭』一同举办。持反对意见的请发言」

塞鲁克马上站了起来。

「祭奠是为神准备的，与太守无关」

「是吗」

「那当然了！」

塞鲁克的声音之大让人禁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似乎是觉得能用声音来战胜亚尔德。

「阁下似乎是对太守这个职位不太了解呢。太守是作为皇帝陛下的代理者来到此地的。祭奠是为了人和神的交流，正是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神灵的大好机会。告诉神灵，今后此地的人民就交给太守了」

塞鲁克想要说什么，但被身边坐着的人压了下去。但即使如此，还是漏出一些话来。

「……她的治理，就是突然就打人吗」

亚尔德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家伙太笨了。

眼角撇到皇女微微动了下身子，亚尔德答道，

「正是为了避免误会再次发生，所以才要将太守到任的消息传达给所有民众。在祭奠之际举办庆宴，就能把这消息更迅速更广泛地传播开来，对民众也不会造成什么负担，合情合理」

这次塞鲁克没有反驳。没能反驳吧。在道理面前他很无力。

亚尔德暗自庆幸，遇到了个轻易就能驳倒对手。仅仅是堆砌大道理的话，亚尔德还未曾输过。

「那么，欢迎仪式就和祭奠同时举行，您觉得如何？」

皇女点点头。可能她本人觉得自己表现得很庄重吧，但亚尔德怎么看都感觉她是个小孩。而且一旦开口说话，就愈加可爱。

「好的」

「那么……」

「不过」

亚尔德一时呆住了。见皇女站了起来，亚尔德便有种不好的预感。

皇女没有看着亚尔德方向。夸张地张开手臂，笑了出来。

「这是在浪费我的时间。如果你们认为朝议就是互相挑刺和谩骂，那就错了。帝国没有养笨蛋的金子。身为官吏就要尽到那份职责。等你们能提出有价值意见的朝议，再来找我吧」

说完，皇女优美地甩了下衣服的下摆，退出了议事厅。陆伊默默跟在皇女身后。

亚尔德有种想要跟着他们离开议事厅的冲动。作为副官，那样做并没什么不妥，大概吧。……自己不确定。

「什么意思啊，那个小丫头」

有人嘟哝了一句。这个自言自语未免也太大声了，在安静的议事厅里分外清晰。

一时间没人回答。

——那个小丫头是皇帝的女儿，整个北岭的太守。

在她小个子的身体中藏有非凡的矜持。并且她还具备支撑这份矜持的权利，以及将这份权利视为天生之物的思维。

北岭人还不知道这些吧，因为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在北岭中。帝国力量的象征并不只有表面上的武力，还有经济以及其他压倒性的文化和知识。这一切，都超出了北岭人的理解范围。

「她是觉得我们没有为她效力的意思……对吧？」

有人不安地低声说。

「帝国让每个村派一个代表来，我就来了，仅此而已」

「那个小丫头凭什么侮辱我们啊」

如果此刻亚尔德保持沉默的话，会怎样呢。北岭人集体卸任然后消失？这简直就是公然叛逆，可能无意中引发北岭的独立战争。

当然了，镇压北岭并非皇帝的本意。只是，如果北岭背叛帝国……除了制裁北岭，皇帝别无选择。

前景越想越黑暗。然而北岭人完全不知亚尔德的心情，大声抱怨着。

「小丫头这么嚣张，以为我们会忍气吞声吗」

「为什么我们要给她办欢迎仪式啊」

「我们用不着辞去官职，只要把她赶回去就行了」

亚尔德诅咒想要领地的皇女，诅咒同意她的皇帝，诅咒传达皇帝龙音的传达官。末了，也不忘诅咒一下那些把他贬谪到这里来的笨蛋。

边诅咒边吸吸口气，下定决心。

「最好别这么做」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看向亚尔德。

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啊，太不可思议了。

穿越沙漠的时候苟活下来，似乎是个错误，从多种意义上看。

令人苦闷的沉默之后，他继续说道，

「把帝国正式任命的太守赶出去，等于是公然宣布北岭背叛帝国。帝国自然会派遣讨伐军。毫无疑问，这将引发战争。北岭是赢不了帝国的」

「阁下是帝国人，当然觉得帝国强了……但我们也不弱」

真是少见，反驳的人居然不是塞鲁克。

——这也就意味着，事情闹大了。

「北岭早已是帝国的领土。你们也都是帝国人」

男人们面面相觑。

简直一点身为帝国子民的自觉都没有。要怎样才能让他们明白啊。

「如果不愿服从帝国，你们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抗争。但你们没有，你们选择了和平解决，也就是归顺」

「不是说好了，帝国会尊重我们风俗的吗？」

有人不安地小声说着，立刻就引来了一篇附和声。

「难道没尊重吗？历法是北岭独有的，祭典也没有限制。帝国实在是很宽容了」

「这些是理所当然的」

低沉的回答来自赛克鲁。

亚尔德的视线扫过议事厅里所有的人。

各村的代表，总共二十一名。包括昨天坐在议长席的那位老人在内。

今天依旧静静坐着的，只有那位老人。似乎吵闹声和议事厅里紧张的空气都无法影响他的冥想。

真羡慕啊，亚尔德心想。那就是自己的理想。

「并非理所当然」

「我们的事，你这个帝国人怎么可能会懂」

「纯粹的『帝国人』在帝国总人口中仅占一小部分。我也是被帝国征服王国的后裔」

所有人哑口无言。

自己的相貌和皇女还有皇女身边的贵族们差异如此明显，为什么他们就没注意到呢？太不可思议了。而且，比起自己，北岭人的相貌更接近于帝国人。

环视那些一脸呆样的北岭人，亚尔德继续说道，

「皇帝制裁北岭的坚决和士兵们贯彻命令的实力，我可以作保。对于背叛者，帝国绝不姑息。你们有这份觉悟吗？」

这话似乎反而是刺激了他们。

「这用不着你管」

「没错，战死也光荣」

——尽是笨蛋。

无奈之下，亚尔德提高了音量，

「你们为什么而战？」

议事厅又静了下来。

只有亚尔德的声音在回荡。

「我的祖先选择了和平，就像十六年前的你们那样。不与帝国开战，而是选择接受帝国的宽大支配。如果是一般的侵略国，沦陷国的降服者就会被斩首，妻女会被侵犯，财物会被夺走，城市会被烧成灰烬。而这片土地，有过这样的屈辱吗？」

没有人回答。

亚尔德走下席位。老是俯视众人，感觉有些不自然。

「被小女孩愚弄了？为了这个就和帝国开战，你们真是笨。被当作笨蛋也只能怪你们自己。说到底，在议事的时候浪费时间也是事实」

「让我们不要提出异议，是吗？」

这次发言的是伊斯亚姆。

「不。有建议就该全部说出来，但互相谩骂却没必要」

亚尔德将手中的纸拿给伊斯亚姆看。

「什么东西」

「我赴任以来的议事录，上面只记载朝议上与议题有关的内容。虽然偏离议题有些远的内容我也记下了，但总之……阁下自己看吧」

「就只有这么点吗」

伊斯亚姆似乎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因为每日的日程表都是决定好的，而且最近一直在为竞技的事争吵。已经得到解决的事项，就只有这么一件」

不知不觉中，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连塞鲁克也抽过来看议事录。

「太守的话稍稍有些极端，不过看了这份记录，的确不容反驳」

「但是，那小丫头随心所欲地侮辱我们，我们怎么能忍气吞声啊」

与刚才那稍微有些大声的自言自语是同一个声音。亚尔德往那人望去，只见那人挑衅般闭上了嘴。那代表的不是沉默，而是『有什么话你就说出来看啊』。

「这就是『与议题无关的内容』。太守是我们的上官，太守的命令我们必须服从。年龄和性别不值得考虑，请抓住问题的本质。太守的命令是什么？」

「……不愿给官饷」

亚尔德头痛无比。此人和塞鲁克是不同种类的笨蛋。

「为什么会说不给官饷呢」

「因为是笨蛋」

「为什么是笨蛋？」

「不知道。小丫头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别用『小丫头』这种称呼，再说一遍」

「……太守肚子里想的东西，谁能知道啊」

「部下不能揣测太守的想法？本该知道的事情却不知道，所以叫笨蛋」

「你敢再说——」

「慢着，达尼」

塞鲁克把想扯住亚尔德的男人挡了下去。幸亏有塞鲁克，亚尔德才把后面的话说完。

「也就是说，太守的判断是正确的。站在这里的都是笨蛋」

连亚尔德自己都很惊讶，自己居然说了出来。这句话一直忍到现在，如今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能好不犹豫地指出笨蛋是笨蛋，竟然是如此的爽快。

被说的那些人也很惊讶。许多张脸看着亚尔德。

谁也不出声。

亚尔德从伊斯亚姆手中取回议事录。议事厅里静得连衣服的摩擦声都能听到，大概是亚尔德上任以来的头一回。

「让我们卸任吗」

伊斯亚姆嘟哝着问。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笨蛋是不想做就不做的吗？你们是承认自己笨蛋吗？让发热的头脑冷却下来，想想怎样才能为北岭着想吧。不过，那不是我的工作」

「什么意思？」

「我是帝国的尚书官，跟你们的立场有很大的不同。你们总是觉得北岭并非帝国的一部分，所以我这个帝国的尚书官参与你们的讨论是没意义的」

说完亚尔德便想退出议事厅，但却被叫住了。

「但是，尚书官大人，您有什么打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感到有点沉重，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官服的袖子被抓住了——以太守副官的权限，亚尔德是无法将袖口裁短的。

「抛弃我们吗？」

抬起头，与塞鲁克对上视线。塞鲁克一副走投无路的神情。

无奈之下，亚尔德决定随便应付一番。

「在下会尽力履行太守副官的职责，仅此而已」

「要离开我们，回帝国那边去了吗」

此刻亚尔德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又是忠诚拷问。

昨晚也是同样的问题。自己所效忠的，是皇帝还是皇女。

——已经烦透了这种问题。

「不管在哪一边，不都是帝国人吗。至少在下是这样认为的。这件事情，应该提醒过你们很多次了」

「……话是这么说，但说起来总是很简单。要我们怎么相信，这里是帝国，而我们是帝国人呢？」

不管信不信，这都是事实。为什么他们就是不懂呢。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看向塞鲁克。

「如果阁下主张自己是北岭人，那在下该说是古王国人吗？死抱着数百年前就消失的政权不放，在你们看来是有意义的。但在我看来，仅是滑稽」

卸开塞鲁克的手指，亚尔德这次走出了会场。

——什么叫「抛弃我们」？

真是荒唐。原本就不是同一阵营，哪来的抛弃。

接到转任的命令而来到这里，将自己认为的应尽的职责做好。这就是亚尔德至今以来，恐怕也是以后的作风。

不希望别人对他有过多的要求。

——想一个人清静一下。

亚尔德打心底这么想。

但是，朝议之后是皇女的历史课。

无可奈何地走向皇女的房间，却在门口遇到了一脸不高兴的娜奥。

「公主殿下去观看尚武官的训练了」

「训练？是在中庭吗？」

「不……好像是骑马巡视」

被她给逃走了啊，亚尔德想到。回忆起昨天的那番对话，这个结局不难猜到。果然还是不该在议事厅那帮笨蛋身上浪费时间。

「是嘛……那个，请问有什么不方便之处吗？比如缺少什么，或是招呼不周的地方，请尽管说」

「不，没有」

「临时募集来的侍女，想必是远不及帝都的女官吧」

伊斯亚姆带来的人，怎么看都是跟娜奥同世代，甚至比娜奥年纪还大的老婆婆，自然是做不了皇女的随从。至于伊斯亚姆找这些人的理由，亚尔德察觉到了。可这些人也太寒碜了。

据说，娜奥一个人揽下了照顾皇女的工作，拒绝北岭人的帮助。

「帝都的女官也一样」

「……哈？」

「公主殿下不会将自己的生活起居交给她看不惯的人，所以其他人的帮忙是没必要的」

语气温和，却但透露出断然的拒绝意味。娜奥将亚尔德关在了门外。

原来如此。自己也是皇女看不惯的人物之一。

——让人火大。

就连亚尔德也恼了，扬长而去。目的地是厩舍。

厩舍长似乎和议事厅中瞌睡的老人是同辈，从皱纹的深度来看，好像年龄还更高些。不过，他动起来很是精神。

厩舍长在连珠炮般地训斥貌似新助手的少年，察觉到亚尔德便露出了笑脸。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没什么。鸟儿们也很精神。把希洛巴牵出来是吧？稍微等一下」

老人忽的进了厩舍，把少年和亚尔德丢在了外面。可能是不习惯跟异种人呆在一起吧，少年显得非常僵硬，看着都心疼。

不多时，老人牵着鸟出来了。巨鸟弯下粗壮的脚，蹲了下来。

鞍是厚厚的毛皮织物。翅膀根部前后是置鞍的地方，鞍不仅不影响翅膀的挥动，留出的空间还绰绰有余。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不小心将鞍移了位置，就会造成落鸟事故。

北岭人将鸟放在第一位考虑，其次才是人。可见他们对鸟的珍惜程度。这种彻底的做法令亚尔德很佩服。

既然陆伊认为马是骑士的骄傲，那他就不该把马带到北岭来。对马来说，北岭并非乐园。就像北岭以外对于鸟来说是地狱一样。

「路上小心」

厩舍长是在对鸟说话，不是对亚尔德。希洛巴就像是能听懂老人说话似的，鸣叫一声，然后平静地打开脚步。

地驰几乎都是纯黑色的。在阳光下甚至能反色绿紫光泽。然而希洛巴全身却灰不溜秋，一点也不漂亮。也正因为这种颜色，连亚尔德都能把希洛巴从鸟群中辨认出来。它太另类了。

在往城门去的路上，似乎听到了塞鲁克的声音，不过亚尔德认为那大概是错觉。塞鲁克不能会有事找亚尔德。确切地说，是亚尔德不希望他找自己。

「走吧，希洛巴」

今天的工作已经完成，亚尔德这么想到。不管再发生什么都决定无视。

希洛巴提高了速度，肯定是从塞鲁克的声音中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吧。不，没有听到声音，那是错觉。

亚尔德穿过城门，没有见到门卫。如果昨天门卫也不在的话，就不会发生那种事件了。不过，帝国骑士们难免会在其他地方与人冲突，结果都一样。

希洛巴还未放缓速度。忍住回头的心情，亚尔德看着前方。

这条下坡道还算平缓……刚这么想，希洛巴便毫不犹豫地偏离道路，在岩石之间跳跃前进。亚尔德连开口都不敢了。

走完坡道后，亚尔德便下鸟步行了。因为坐在鸟背上似乎更累。

城堡周边的斜坡相当陡峭。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人为造成的。马要上去就只能走大道，人若想沿着斜坡爬上去是不太现实的。

仰头看着城堡，亚尔德思索。

——如果是鸟，会是怎样呢。

在高处建造出如此规模的城堡，必定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以这个城堡为势力中心的人物，究竟是有怎样的敌人呢。亚尔德对此相当有兴趣。

亚尔德摇了摇头。在这里磨磨蹭蹭的话，会被麻烦追上的。

「希洛巴，往那边。我们去旧城遗址」

亚尔德则是忠实地执行着厩舍长的教导，即『尽可能地用话语与鸟交流』。手拉着缰绳，亚尔德和鸟一起步行。

尽管夏日将至，风依旧很冷。风吹来的方向就是被遗弃的旧城遗址。

崩塌的岩石间，可以看到昔日里支撑城堡的圆柱。如今早已折断的圆柱上布满了深深裂痕，相当危险。据说这里可以听到化成幽鬼的王的哀嚎，人们对此地都敬而远之。

这里离亚尔德他们的城堡并不远，但即使站在城堡主塔上也看不到旧城遗址。虽然是山谷，地形却相当险恶。这一带深深下陷，仿佛是遭到过巨人铁锤的轰击。

刚上任时也曾来过这里。当时多处有积雪，非常危险，就回去了。心想着下次有空再来，结果拖到了今天。现在算是有空吗？亚尔德问自己。

——叹，再不让自己歇会儿，身体会垮的。

来到能够俯视旧城的山崖，亚尔德将鸟的缰绳绑在岩石上。希洛巴心领神会，乖乖地弯脚坐在地上。

旧城据说是为传说中的龙王所建。相传基石上刻有王的名字，但基石却在城堡崩塌时碎裂了。

也就是，未留下任何记录。既然没有记录，一切都只能靠猜测了。

不过，『怪鸟骑士团』却不像是毫无事实依据的故事。这里大概便是『怪鸟骑士团』的大本营。

——以前没有史官吗？

对于这个一再燃起的疑问，亚尔德曾期望过找出不一样的答案。现在已经记不清是什么时候放弃了。

沙漠的东边不曾有过史官。

没有留下正式文书的地方，并非只有北岭。不管走到哪，亚尔德面对的总是失望。

——以前的地形要是能保留下就好了，至少能看出城堡的规模。

既然没有文书记载，就只能看地理人文了。然而这片土地……自古就饱受摧残。

据传，这是神罚。

王利用被封印的邪龙力量，渴望变得更强大却被深渊吸引，让龙夺去了身体，最终亲手毁了自己的王国。

这个传说流传于周边地域，而不是北岭。佣兵国家的鼎盛时期，周边国家都对北岭畏惧万分。而如今的北岭，就只剩下在遗址听到王的哀嚎这种骇人传闻而已。

当然，『怪鸟骑士团』是邪恶势力。因为唤醒了邪恶的力量而自灭，太理所当然了。

亚尔德所在意的是，为什么没有留下讨伐那头邪龙的英雄传说。

传说中能够撕裂世界的邪龙。那么，没有颂扬英雄打倒邪龙的故事流传下来就太奇怪了。但的确是没有这种故事。

勉强来说有一个天神将邪龙封印的故事。但是，忌惮邪龙力量不敢直接交锋而派遣巨人战斗的天神，最后却以自身的力量封印了邪龙，逻辑上未免有些不对。

——是不是发生过什么……。

亚尔德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就没人去记录呢。曾经发生过某件足以导致城堡崩溃的事件。却连口头流传给子孙后代也不曾想过吗？那些曾经飞翔于天空的骑士们的故事。

——是因为他们希望遗忘吗？

希望传说消失在虚空中吗。

希洛巴为保温而膨起羽毛。亚尔德倚靠在希洛巴身上，抬头仰视天空。

天空仿佛要将自己吸进去般。或者说，自己像是要被染成天空的颜色。

北岭的天空就是这样。

这样望着天空时，感觉一切都变得渺小了。

现在生活中的各个难题自不必说，就连沙漠对面的故乡和亲人能暂时放下。一切都像是天空中的风一样。在短暂的时间里中留下自己地面的痕迹后消失。

——难道是因为这片天空，北岭才没有历史的吗。

在接近天空的地方生活，人或许就失去了人的常性。

与高耸的群山相比，人的过去算得了什么。几乎皆被风所掩盖的短暂模糊的生命轨迹，有意义吗。

——但是，迎风创建自己的立足之地，不正是人的道路吗……

明知人世无常，却不想失去，但是，终究还会失去……

埋没在羽毛中，自己或许睡了一觉。

眼睑内侧所映出的景象，哪些是清醒时的想像，哪些是梦中的情景，亚尔德无从分辨。

遮蔽天空的黑鸟群，反射阳光的箭镞，飘浮于彩虹中的城堡。鸟声压耳，轰鸣罩人。

城堡的阳台上射出光芒。溢出的光形成线，形成面。闪耀中现出了人的形状。缠绕其周身的光芒聚集到他的手中——牢牢握住的长杖的前端。然后，光炸裂开来。

场景变成了静谧的夜晚。鸟的啼叫渐渐远去，也几乎没有人的气息。月光下的城堡静静伫立着。然而城堡的下面，可以感觉到有股可怕的力量在聚集。

地面摇晃，大气激烈地震动。天翻地覆，光堕落为暗。

鸟儿们鸣叫。

尖锐的声音令亚尔德忽地坐起身来。

希洛巴转过头，用它巨大的喙轻轻啄了下亚尔德的头。

「……是你叫醒我的吗？」

琥珀色的眼中映着亚尔德的脸。希洛巴的表情就像个孩子，很滑稽。

亚尔德轻抚希洛巴的喙。对于这种鸟来说，用喙子咬断人的手臂轻而易举。不过，希洛巴不会伤害他。

——这家伙很聪明。在我看，不是人照顾鸟，而是鸟照顾人。

在介绍希洛巴的时候，厩舍长似乎是这么说的。

厩舍长坚决不让亚尔德骑乘其他的鸟。虽然都是好孩子——当然是指鸟——如果北岭之外的人接近，鸟会啄烂他们脑袋。

亚尔德觉得老人有一半是在开玩笑，不过万一真被啄了，就后悔莫及了。所以，没有老人的带路，亚尔德决不进入厩舍。

希洛巴不一样。老人说过。

——希洛巴就像是你的守护人。

亚尔德想起第一次去借鸟时，厩舍长的话。

老人给亚尔德看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将『地驰』的羽毛和小雕刻用绳子系在一起的工艺品。

从那时候起，亚尔德开始相信，传说是真的。

——这是护身符。帝国人，你知道吗？拿着这个的话，就一定能回来。不管发生了什么，羽翼都会载着灵魂回到家人身边。

亚尔德留心观察了下，发现北岭人个个都佩戴这种护符。北岭历史上似乎有过需要远行，甚至让羽翼载着灵魂归来的时代，那时的风俗保留至今。

羽翼把他们带到外面。然后，又将他们带回来。也有带回不来的人……。

「有点，像梦呢」

希洛巴如躲避他的手般晃晃头，以高傲的眼神俯视亚尔德，然后再次啄了下。虽然希洛巴应该是用了很小的力道，亚尔德依然感到痛了。

见亚尔德皱起脸，希洛巴歪头表示不解。就像是在问，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已经到回去的时间了，对吧」

日历即将翻到夏季，但日落后的寒冷依旧致命。笨蛋似的继续睡下去的话，鸟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然而，鸟不知道的是，亚尔德回到城堡之后将会是何种立场。不被皇女信任，也许会被讨厌；再加上遭到北岭民众的敌视；如果将马送到山脚的建议被采纳，还会引来骑士团的憎恨。

真想就此一走了之，然而希洛巴却是一个将他带回去的诚实守护者。以前，亚尔德回去时走错了路，就是被希洛巴用嘴咬着衣领拉回正确方向的。

现实总是如此滑稽，可悲。

「好麻烦」

亚尔德边抱怨边站起来。麻烦才是人生，他只能这么理解。

5

翌日，议室空无一人。

在城堡中，且是自己所在的地方，能享受独处的宁静。太棒了……这么想或许是在破罐破摔。

事实上，头痛和胃痛同时发作。

皇女就算了，没想到那些尚书官一个也没来。

——嘛，顺其自然吧。

除此以外，想不到其他办法。

能说的都说了，再怎么解释也没用。接下来只有等待。

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望着手中的议事录。把这些议事录按年份整理花了不少时间，以至于昨晚几乎没睡。本来应该是赴任之后立即整理的，但因为朝议是那副惨样，亚尔德实在提不出干劲来，一直拖到昨天。

如亚尔德所料，议事录甚是单薄。整理之后很快就能读完。不知前任在这里呆了多少年，对于在对骂中找出要点记录下来的工作似乎很擅长。

「早啊」

听到声音后亚尔德回过神来。

议事厅的入口处，站着一位老人。拄着拐杖的手在颤抖。

「早上好」

亚尔德想去搀扶而走近老人。老人抬头望着亚尔德。

「今天他们不会来了。老朽也只是来看看你这张脸的」

亚尔德不由摸了摸下巴。

「在下的脸没什么参观的有趣价值」

「不，你的脸很罕见。眼睛和混蛋南方人一样是黑色，肤色却更淡些」

「因为在下出身于是沙漠的另一头」

搬来了椅子，老人却没坐下。倚着杖，老人慢腾腾说道，

「你昨天说的没错」

听到这，亚尔德愣愣地看着老人。

金色的头发已经褪色，几近花白，看不出高龄。眼睛埋没在深深的皱纹间，闪过一丝光芒。

「他们需要时间，才能承认别人说的话是正确的。你能听懂吧，老朽的意思吗」

「……大概」

「你说得对。如果要反抗，十年前就该杀掉帝国的使者。那个时候，老朽是主战派」

亚尔德哑口无言。

老人望着他的脸，继续说，

「这不，多么有趣的脸啊」

「呃……不是有没有趣的问题吧」

老人当时没有决定权吗？说起来，现在的他似乎也是受到周围轻视的样子。至少，亚尔德感觉他的存在就像是空气般。

好像有不少误解之处。

「当时还有赢的可能，但现在没有了。要是真的把皇帝女儿赶出去或者杀掉，不过是让皇帝动真格来灭了北岭。把皇女当人质也一样……到现在才想脱离帝国的支配，已经太迟了。那帮蠢蛋们」

老人语气很悠闲，但眼神却非常严肃，牢牢瞪着亚尔德。

「你也是。怎么能当着那群笨蛋的面指出他们是笨蛋呢」

「在下大意了……」

「这种做法错了，只会挑起事端」

「您说的是」

「很坦率嘛」

「如果别人是对的，在下会立刻认错。而对于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在下是不能理解的」

老人眨了眨眼，然后开始咳嗽。也可能是在笑吧。看到老人那流出眼泪的眼睛，亚尔德才确认到自己的确是被嘲笑了。

「总之，老朽只打算默默旁观。因为这种角色，也必须有人来扮演」

『是吗』这句回答难以出口。就在亚尔德考虑该怎么说的时候，老人重新握着拐杖，拎着不合身的官服下摆，转过身去。

「你就等着吧」

说完就走了出去。这也就意味着，谈话结束。

总结一下，也就是『亚尔德是对的，但老人没有帮忙的意思』。这又能如何呢，有什么意义吗？

总之，走出议事厅的决心是有了。

亚尔德离开空荡荡的议事厅，来到冷冰冰的走廊。尽管衣服穿得很厚实，依旧抵挡不了寒冷。

接下来必须去皇女的房间。虽然今天皇女也会逃走吧，但既然是自己作出的承诺，就不得不去。

议事厅位于总共五层的城堡最底层。穿过城门之后是一块平坦石板铺就的广场。周围是平房。对面左手边是议事厅，中间里面那个是办公事用的大厅，右手边是众多房间，现在是尚书官宿舍。

厩舍在那后面的斜坡上，两层楼高。不管怎么想，都不适合马的栖息。塞鲁克搭的临时小屋位于广场的一隅，里面挤满了马儿们。

通往二层的正面楼梯很宽，但却是露天的，到了冬季会被雪堵住，所以要用旁边的窄梯。

二层的右侧是仓库，左侧连接到厨房。右侧的后面用墙边隔开，作为厩舍二层。

三层是众多小屋，现在用作尚书官的私人房间。亚尔德的房间也在这层。

四层几乎是一个摆设。一个被墙壁围起来的煞风景的庭院就占据了这一层的绝大部分。

能够俯视一切的就是五层了。五层在陡峭斜面的保护之下，通路就只有一条。途中有小房间，由尚武官轮流把守。

当然了，被盘问的时候，亚尔德只说有事找太守。如果不给放行，就搬出皇帝来。说自己是皇帝钦命的副官，必须恪尽职守云云。如此以来，对方也就无话可说了。

帝国的尚武官到底还是学会了屈服于权威之下。真上皇帝陛下万岁。帝国荣光永存。

再往前有条短走廊，爬上最后的五阶楼梯后终于来到主塔的入口处。

皇女今天似乎也出去了。娜奥依旧不让亚尔德进房。

虽然是接受现实而离开，但这种情况持续三天，亚尔德就不能再放任下去。

当然了，朝议依旧是停滞不前，只有祭典的日子一天天在逼近。虽然很想撒手不管，却又做不到。

总之，将马送到山下这事要先解决掉。把动物卷进人的争斗毫无意义。

第三天，亚尔德对正要关门的娜奥宣布道，

「那么我就在此等候吧」

「请到房间里……」

「不必了。在下就在门前等候。请不必为在下费心」

虽然也有话想对娜奥说，但关门前的时间只不过是延长了一些，到头来还是沉默。

短短的走廊很窄，也不高。没一个像样的窗户，阳光从射箭的狭缝中射进来，所以走廊里不是很明亮。

坐在阶梯上，亚尔德把带来的方形玻璃提灯点上火。里面的燃料是鸟粪，但灯却是从沙漠对面带过来的私人物品。

手中拿着的还有议事录以外的资料。刚赴任时因为身体的原因，接任手续在昏厥中完成。虽然想着若是有时间就把这些重新翻一遍，但前任似乎认为没有什么必须留给继任者。

——这里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在前任眼里，北岭是不毛之地，是看不到梦想的最偏僻的异乡。

对于自己来说又怎样呢？亚尔德一边翻着薄薄的册子一边想。北岭，是什么？

——是异域。

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场所。

并不仅仅因为气候恶劣。

映入眼帘的灵峰威容，黎明时分弥漫的雾就像白色的海洋，云隙间落下的光线显得很神圣，晴空的颜色很特别，吹过山谷的风声宛如沉淀在记忆深处的音乐。

这片土地还未染上人的色彩。亚尔德不由得被它吸引，同时又被抛弃。这片土地在告诫他：『你无法在这里生存下去』。

然而，对于北岭人来说，这片荒野是故乡。

——自己的故乡，在哪呢？

脑海中不意间浮起这样的疑问，亚尔德望着摇晃的灯火。

——帝国嘛。

亚尔德无意将沙漠对面称作为故乡。即使是沙漠对面，帝国也非故国。那么，数百年前灭亡的古王国就是故乡吗？亚尔德并不这么想。

视线回到摊在膝盖上那粗糙的户籍，感觉自己的本质就是这种东西。

这些无比敷衍的资料与亚尔德自身很相似。乍一看是有种条理分明的感觉，但在本应被记录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他就是这样。

「尚书官大人」

听到这不安的呼声，亚尔德抬起投来。虽然因为光线昏暗而看不清楚，但这个声音是不会听错的。是塞鲁克。

塞鲁克在很远的地方停下，不动了。

「怎么了」

「那个……听说大人在这里，所以就……」

「阁下居然能突破哨卡」

「我说找尚书官大人有事，他们就放行了」

唉，权威主义万岁。

塞鲁克这样的大块头往这一站，窄小的走廊就显得愈发紧巴。不知为何，塞鲁克和亚尔德保持着不自然的距离，使得亚尔德感觉很不舒服。

「哦。那阁下有什么事」

「……大人在看什么呢」

亚尔德耸耸肩。

「资料。户籍之类的……。这些太古老了，不足以反应当前的情况」

「户籍？」

「哪个村子里住着谁、家庭成员有几人、资产有多少等等……这类资料」

「哦，这样啊」

尽管塞鲁克点了点头，可亚尔德并不认为他是理解了。塞鲁克就像是漫不经心地随便应付一下而已。

亚尔德有些恼火。这几天自己的忍耐力持续遭到挑战。一点点小事都可能让他失去自制力。

努力让语调温和，亚尔德问道，

「想看的话，可以过来看」

「不……不必了」

塞鲁克忽然意识到了亚尔德的视线，变得畏缩起来。

——笨蛋啊。

不用再问了，这家伙就是笨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把视线再次转移到户籍上。自从并入帝国的领土以来，户籍一直就没细查，有的仅仅是十几年前的信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样怎么来收取正确的税款呢。

「……我有个请求」

即便是在犹豫，塞鲁克的声音依旧响亮。哨卡的士兵、甚至是房间里的娜奥说不定也听到了。

但愿他不要说出什么离奇的话来。亚尔德问道，

「什么？」

「请教我历史吧」

「……哈？」

完全出乎意料的话让亚尔德愣住了，不知如何作答。

「您知道故国的事……几百年前的故事都像昨天发生的那样熟悉。我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北岭的过去谁也说不清楚，这样怎么行呢。对吧？」

是说这些的场合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吧。都火烧眉毛了，还不快醒醒！……亚尔德真想把户籍摔在地上骂他一顿。

然而，实际做出的动作却是将户籍递给塞鲁克。

「看看这个吧」

无奈之下，塞鲁克只好走上前来接过户籍。一瞥之后发出惊讶的声音。

「是我的村子」

「十四年前的」

「有我的名字。上面写着十四……指的是十四年前吧」

「那是当时阁下的年龄」

这么说，塞鲁克现在就是二十八岁了。这个家伙有二十八岁？不会吧。这份户籍上难道是随便乱写的吗。

「原来如此，十四年前确实是十四岁啊」

塞鲁克点点头。似乎是真的。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喊着『不会吧』一边观察塞鲁克。热心地翻着户籍的他看起来就像个小孩。真是个奇怪的男人。

「这就是历史」

「啊？」

塞鲁克抬起来，惊讶得合不拢嘴。

「这哪里是历史啊」

「看这个就能明白，十四年前哪个地方住着哪些人。即使这些不过是简单记录了人的迁徙和生死，还是能找到不少东西。而历史就是这种资料的累积。但是……前任似乎是疏于职守，以至于户籍仅有一册」

「这种东西就是……」

「依靠这上面的信息，就能确定每个村子该缴纳多少租税。十四年前的人口与现在有出入，但却没人提出重修户籍。祭典的准备也是，没有户籍怎么来确定每个村子的分担呢」

「这个……按照惯例」

「有变富的村子，也有变穷的村子。一味地按照惯例来办，会出现问题的。」

塞鲁克没有回答。可能他想都没想到这点。

与以前被当作放任区的北岭不用，现在的北岭物流加速，贫富差距也就跟着拉大。按照惯例来就太不公平了。

「查户籍的事，应当尽早去办」

虽然骑士们的马是更优先解决事项，但亚尔德并不想对塞鲁克提起这件事。因为不知道那样会发生什么。

「这样啊……对啊，必须要着手去办」

「你识字吗」

亚尔德的小声叽咕似乎被塞鲁克听到了。

「当然了。不会读写怎么能当尚书官呢」

「但是，那不是北岭的文字。你们使用的文字是为了把沙漠语言以书面表达而创造出来的」

北岭很可能拥有过独自的语言。随着『怪鸟骑士团』的毁灭，语言就像是国力衰退的写照般，消失了。这种事并不少见。为了迎合胜者，就必须学会他们的语言。对于后代来说，征服者的语言比父辈的语言更重要。

没有文字，语言就会轻易被抹消，几乎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塞鲁克一脸佩服地看着户籍。

「历史和文字之间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北岭没有文字记录……也就是没有历史。最古老的记录大概就是这本户籍了。想学北岭历史的，是在下啊」

『怪鸟骑士团』因何毁灭。毁灭之后，这里应该也保留着不小的指挥力，不然也就建不起这座新城。这些事越想越不明白。

亚尔德无意识中看向走廊深处。

视线穿过了眼前的塞鲁克，看到了对面。一开始亚尔德并未惊讶，因为那时还没反应过来。

周围很暗。从箭孔射入的光很淡，很难想像这就是白昼。简直比满月的夜晚还暗。

太安静了，不像是皇女归来。亚尔德凝神去看，看到深深的黑暗对面有个人影。正好抵到走廊顶的身高，那人不自在地弯腰走来。

一切看起来都异样地清晰——精巧的耳饰、一缕缕闪着淡淡光泽的金发、针口微微紧缩袖子根部、织成布匹的每一根丝线。

全都能看到。

喉咙深处藏着千言万语。眉头紧锁。

——这人似乎在什么事而苦恼。

男人的身影在瞬间回到了大约五步前的位置。走廊的尽头，与楼梯交接的地方。从一开始见到他的地方，再次走来。分毫不乱的动作，同样的步幅。

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男人的苦恼。

——为将来不知如何是好的苦恼。

还有三步就能碰到他。

刹那间，男人停下来，望着箭孔的对面。看着夜空下白闪闪的『天枪』，听着银河围绕北风吹拂的山岭呼啸。

——想要祈求神灵的帮助。

男人的视线回到正面，看着亚尔德——不，他的视线穿过亚尔德，看着后面。笔直的视线……蓝色眼眸。

亚尔德没有动。眼睛都不眨。

还有两步。一步。

人影毫无阻碍地穿过了僵直中的亚尔德。

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亚尔德大口喘气，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手指和脚趾麻痹了，失去了感觉。

回头一看，门已经紧紧关上了。

金属制的，沉重的门——对面，有着许多不该看到的幻影气息。亚尔德再次急喘，但即使吸气，也没有一丁点空气进入。亚尔德苦闷地弯下腰。

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

必须逃走……不，逃不了。

「尚书官大人」

呼喊他的声音，如此遥远。是谁呢——像是塞鲁克，但他的声音应该更响亮。

尽管他就在自己的耳边喊，感觉却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布。

「尚书官大人！」

全身冰冷，冷汗直冒。意识迅速被黑暗吞没。

眼睑的背面被涂上了漆黑的颜色。亚尔德在记忆中，时间的回廊里逆流而行。

自己无法 抵挡。淹没在奔流中，找不到可以抓住的救命稻草，被吸入无底的虚无。

忽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握着温暖的东西。是手。谁的手啊。

亚尔德看向自己握着的东西。白皙的手。手腕上套着漆黑的枷锁。

——这不是真的。

奋力睁开眼睛，这次是看清了现实。自己握着的是皇女的手。戒指都没戴的小手。

「……请原谅在下无礼」

喉咙堵住了，接下来的话说不出来。亚尔德终于明白，自己原来是发烧了。灯火非常刺眼，没法长时间地把眼睛睁着。脑子里到脖子深处就像是塞进了铁板。不仅如此，还像是被铁锤敲过般疼痛。

「别说话」

皇女的声音尖锐。像是要刺穿鼓膜。所以亚尔德不喜欢龙种。

——安静些。让我睡会吧。

动一下脑袋，吸入空气。痛觉很激烈，亚尔德不住地咳嗽。

皇女重新握住他的手。

逃避痛苦般，放开一切感觉般，亚尔德闭上眼睛。试图抛开现实。

意识悠然远去的瞬间，耳边传来了声音。

——你渴望死亡。

——想要用死亡来结束一切。

没错。如果干涸的嘴唇还能说话，可能就在请求皇女杀死自己了吧。皇女的短剑肯定磨得很锋利。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活下去。

忘掉吧，亚尔德命令自己。那些跟自己没关系，几百年前就已经结束了。所要考虑的，是现在还活在此地的自己。

恶寒使得胃的底部冰凉。冷汗大出，手变得湿漉而冰冷。只有被皇女握住的那只手，让亚尔德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如果没有这痛楚的提醒，就连自己身处何处都会忘记。

不知这是不是梦的延续。不安情绪压挤着胸口。自制力起不了作用。无法调整呼吸，尽是在喘气。

「手冷得像冰一样」

皇女的低语刺痛耳朵。声音不响，但为何有如此的穿透力呢。现在亚尔德脑子里，满是在打着名为痛苦的楔子的工人们。熟练的工人们以一定的时间和强度敲着楔子，让亚尔德无法忍受。

「太守……请您收回手吧。在下没事」

「是你握着我的手」

是吗？亚尔德试图压制住想吐的感觉。能松开吗？不，做不到。

「……在下想吐」

「娜奥，拿盆来」

亚尔德模糊视野中能看到的只有皇女的身影。远处的东西太朦胧，看不清楚。

「吐吧」

在皇女面前吐，是大不敬之罪吧。至少不合礼仪。就算被就地正法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不，先是投狱。

边想边吐，呼吸多少顺畅了些。

「在下失礼了」

「别道歉」

装着秽物的盆被拿走，然后水杯被送到嘴边。

漱口的时候，装呕吐物的盆又被送到跟前。尽管马车很小，看不出皇女的行李还挺多的。即便是目前焦点游移的视力，也能看出盆子的质地不凡。

——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吧。

亚尔德试图站起来，但腿上使不上力。膝盖一个劲地颤抖。

「你这个样子，很不寻常。出什么事了？」

「不……」

「那个野蛮人对你做了什么？」

一时还没明白皇女说的是谁。大脑迟钝的可以了。

「我什么也没做！」

啊啊。亚尔德明白了。原来是塞鲁克。

「没有说服力」

「害尚书官大人成这个样子的人是你。不遵守和尚书官大人的约定，每天都逃出去……我担心尚书官大人，想着为他分一点点忧也好而来这里的。你没有资格责怪我！」

——所以才有了代替皇女学历史这回事吗。

这个男人，又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事呢。不过，他是怎么知道自己要教皇女历史的？

「一派胡言」

「你以为这样把我当笨瓜就行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

「说你是笨蛋哪里不对？」

「说别人是笨蛋的人才是笨蛋，你妈妈没有教你这点吗！」

「不巧，母亲大人在我小时候就去世了」

皇女的声音冷冰冰的。然而塞鲁克还是不退让。

「那就是代替母亲养你的那个人不对了。骂别人是笨蛋是无法成长的。尊重别人，自己才能长大！」

谁来阻止他们啊——亚尔德心里呐喊。陆伊不在吗？即使是凝神去看，也只能看到远处的人影。努力去看昏暗的走廊时，心脏又开始剧烈跳动。

——那人在为什么事而苦恼。

刚才的人影又要出现，皇女和塞鲁克逐渐远去。那个人影从时间的彼岸朝亚尔德走来。

——他在苦恼。

背负着烦恼的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清晰起来。好不容易压制住想吐的感觉又再次涌上喉咙。

「请别…」

亚尔德伸出手，抓住了什么。应该是衣服。布匹的触感将他带回了现实。

听到了皇女的声音。

「在颤抖，又发烧了！」

塞鲁克叫了起来。亚尔德试图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的却还是那个男人。

——消失吧。

祈祷也没用。不受自己控制。

——本不该看到的东西。

然而却看到了。幻视的光景排挤现实，亚尔德无从抵抗，就这样被吞没。

亚尔德紧紧抓住手中握着的东西。

「请让我……回我的房间」

「你现在这样子怎么走动啊」

「我来背好了」

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还是看不见他的人。亚尔德的周围一个人也没有——能看到的只有昏暗的走廊和尽头伫立着的男人。

男人看着窗外，然后又转向这边。

「快点……不然的话，恩宠的力量，又要……」

「恩宠？」

男人开始走动。一步。两步。

还有一步就到亚尔德跟前。

男人的苦恼感染了亚尔德。黑色的翅膀完全遮蔽了视野。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亚尔德的意识坠入无尽深渊。

6

伴随着激烈的后悔与绝望，亚尔德睁开眼。

最先看见的是皇女的手。

放在额头的手凉凉的。

亚尔德不由吃了一惊。视线对上后，皇女表情柔和地把手收回。

「你醒了？」

还没弄清楚状况的亚尔德感到疑惑。想要说话，却只是感到裂开的嘴唇传来烈痛。

皇女回头吩咐了什么。灯光不足以覆盖这个宽敞的房间，室内很暗。

想起身的时候，亚尔德被额头上的手压了回去。

「别起来，笨蛋」

「但是……怎敢劳烦公主殿下」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吧。你要是不快点好起来，我会被烦死的。那些野蛮人到处在宣扬，是我害你倒下的。让你头痛的应该是他们吧」

你们双方都让我头痛啊——当然不能这么回答。

「在下的虚弱身体，是与生俱来的」

「你看上去好像很痛苦」

「在下已经习惯了。请您不必费心」

「跟恩宠有关？」

亚尔德努力想隐瞒，表情却败露了。

皇女显得很感兴趣。

「原来是这样啊」

「……在下可能是病的说胡话了」

不知昏厥中到底乱说过什么，亚尔德咽了咽口水。

——糟了。

开始出汗。手脚的感觉变得稀薄。

「想要蒙混过去么？快点坦白交代」

「在这里吗？」

见亚尔德一脸苍白，努力坐起身来，皇女明白了他的意图。

「慢着，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说」

「在下起身是想吐」

「等一下，等一下。娜奥，快拿盆子！」

与这个盆面对面，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亚尔德低头看着盆心想。能忍住胃部的翻腾吗？在皇女面前呕吐，怎么想都很糟糕吧。但是，已经吐过一次了，还管那么多干吗。

终于，亚尔德吐了起来。因为胃里面本就空空如也吧，吐出来的尽是酸苦的胃液。幸好没有血混在里面。

用水漱口之后，亚尔德又躺回原地。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动都不想动。皇女背后的门开，然后又传来关门的声音。应该是女官处理那个盆子了吧。

「没事吧」

皇女的声音第一次带着不安。

「还好」

实际上，亚尔德的情况很严重。这么糟糕的后遗症很久没遇到过了。

「那么，来说说恩宠的事吧」

皇女没有放过他。不过，注意力能集中到头痛意外的事上，让亚尔德也有些欣慰。

「这个古老的故事……要追溯到神话时代」

「似乎很长呢」

「在下的寿命大概会先用光吧」

「我不准你死在我的房间里」

皇女严肃地下达命令。

亚尔德一言不发地躺了一会儿。皇女没有动。但还是能感觉到她的气息。

——不愧是龙种啊。

皇家之人都能发出或大或小的霸气。隔了好久再次接触到龙气，亚尔德被冲昏，以至于幻视的力量发作……这是极有可能的。

叹息间，勉强答话。

「请把在下抬出去」

「不是场所的问题。总之，我不准你死」

「殿下想要效仿初劫之王吗」

「初劫之王？」

「……这个世上第一个由全智之神授予王权的人。初劫之王……创造出语言的人，传授世间摄理之人」

不论是哪一个名号，皇女似乎都没什么印象。

「我没听过」

「传说中，他说句话就能治愈病人，或者让死者重生」

「啊……『死亡军团』的话，我知道的。不过是编造出来吓小孩子的故事」

「那是事实。这位国王的末路，公主殿下知道吗。他是被重生的死者们杀掉的」

「他遭到了死者的背叛吧」

很清楚故事嘛，亚尔德想到。只要是有关战斗的故事，这位公主几乎都有兴趣吧。

「与死者们一起生活，身为活人的国王和臣民们的健康就受到了危害……结果疾病流行，死者不断增多」

「死者多了，士兵不也多了吗」

「是啊，大家都这么想。于是有个传闻就传开了——为了让士兵变多，国王就任由疾病蔓延，间接地屠杀人民。」

皇女陷入沉默，似乎在思考刚刚听到的这番话。

亚尔德闭上眼睛，稍微休息。对于自己醒来时会出现在皇女房内，他觉得很奇怪。

自己在门前倒下被搬进皇女房间这件事，女官们肯定很不情愿吧。护卫的骑士们应该也劝阻过。塞鲁克……很可能激烈抗议。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想笑。那个男人固然奇怪。这位皇女倒也不逊色。

——她是在百般呵护中长大的吧。

虽然被娇惯着，却也不是对她的一切要求都纵容。比如说，皇女得到北岭的代价就是副官的任命权捏在皇帝手中。

不装腔作势，决断迅速，关心下属——从臣下的角度来看，这样的主君还不错。美中不足的是，皇女还小。

「传闻这种东西，最喜欢擅自游走。古今都无区别」

皇女如同催亚尔德继续说下去般盯着亚尔德。

「人民离去，国王在腐烂的死者间孤独死去……」

「我可没有命令死者的力量」

「命令生者的力量您不是有的吗。身处太守地位者，应当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因为说出去的话就收不回来了」

皇女沉默一小会，然后把话题回到自己所感兴趣的方向。

「说教就到此为止吧，我想知道的是关于恩宠」

「恩宠是神所赐予的力量。太守应该也知道。皇家的每一位成员都拥有那种力量」

通过传达官来看或听远方之事，还有传递语言，都是神所赐予的。

沙漠西边的初代皇帝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统治权，那是皇家的起源。就亚尔德所知，那也是神与人之间的最后的一份契约。之后就再没出现过与神契约者。

「我不知道帝国之中除了我们皇家以外，还有另一个家族也拥有神的恩宠」

「大概谁也不知道吧。既没用过……也无法控制。恩宠力量的暴走会造成什么后果，太守想必也清楚。在下的恩宠不过是不中用的古老力量」

「我使用力量可不会晕倒」

「那是因为皇家知道制御力量的方法。把力量分给神官，和神官互相支撑。这种一体化运作是可以想得到的最完美设计与运用」

皇女皱起眉。

「设计和运用？是指规则和规律吗」

「人惹使用神的力量，这些是必需的」

将龙种以外的人，也就是神官带入的机制，是初代皇帝创造的。他应该是位决定聪慧的人物。他知道，恩宠的力量越强，所隐藏的危险性也越强。所以才把力量分给皇族以外的人，利用他们。

——古王国崇拜恩宠。

就像崇拜神一样。所以古王国自我灭亡了。

「你们一族都有恩宠的力量吗？」

「在下一族的契约太久远了，所以到现在已经不具备恩宠的力量。控制力量的知识也在很久以前就失传了。至于这些事的全貌，在下也不清楚……太守，恕在下失礼，又想吐了」

这次皇女似乎早有准备，立刻就端出了盆。

「脸色发青，你还是睡下比较好」

是谁一直让我说个不停的？——虽然想反问，但好不容易说出来的却是，

「在下，想回自己的房间」

丝毫不在意那糟糕的气味，皇女把盆接过去后，看着摇摇晃晃的亚尔德问道，

「已经吐干净了吧？」

「大概是的」

「那就睡吧。不用担心，又不是传染病，谁也不会赶你出去的」

「……可能会传染」

「胡说」

「男人怎么能睡在公主殿下的房间里呢」

「那么把你阉掉就满意了？」

「以现在的身体状况，在下会死的」

皇女叹息般俯视着他。

「这不就说明，你连做出非分举动的力气也没有吗」

「人言可畏啊」

「没有事实依据的流言早就传开了，事到如今还在乎这种小事干吗」

是么——亚尔德在喉咙里嘟哝。传开的到底是怎样的流言？当然了，流言也会传到溺爱皇女的皇帝耳中。

「在下可以就这样死吗？」

「我不是命令过吗，不准你死」

无奈之下，亚尔德把头搁回枕头上。

皇女把被子拉到他的肩膀，还问他冷不冷，这让亚尔德惶恐起来。忽地想到，皇女似乎挺习惯照顾病人。

「等退烧了就让你回去。现在嘛，趁娜奥还没回来，你就说吧。你得到的恩宠的力量是什么？我发誓会替你保密」

这是拷问啊。好吧，只要能让我睡觉，什么都说。他已经放弃了。没辙了，这下秘密是藏不住了。

「……看见过去的力量」

皇女歪头问。

「有用吗？」

「有用的话，古王国也不会灭亡了」

深深吐气时，喉咙就会作痛。

亚尔德不想考虑恩宠的事。他害怕的是，把思考转向那个方向的话，说不定力量又会失控。

——是的，害怕。

童年时烙印在心中的恐怖挥之不去。

「古王国是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在几百年前被沙漠以西的帝国所吞并的国家。至于古王国的恩宠……学习历史就知道了」

「好像不是秘密呢」

但是，如今这个时代，拥有那种力量的就只有亚尔德一人。除了故乡的家人外，谁也不知道这件事。

「真没意思」

皇女悻悻道。

亚尔德关照道，

「太守的承诺，在下听见了哟。请不要告诉别人」

「我知道了」

皇女似乎挺不高兴，正要站起来的时候，忽然又如改变主意般停了下来。看了看周围后，扶起亚尔德，然后小声问道，

「有一件事我问下」

亚尔德迷迷糊糊地看着皇女，而皇女又把脸靠近了些。

「陛下知道吗，你的力量」

「应该不知道」

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意义的余地，亚尔德不得不回答。皇女的眼眸中蕴含着龙种的力量——连接心与心，超越空间的力量。

在这力量的直视之下，亚尔德别无选择。

感觉皇女的眼睛睁得更大，然而下一个瞬间她却笑了，点头说道，

「我知道了。那你就安心休息直到康复吧」

连目送皇女离开的背影的间隙都没有，亚尔德叹了口气后就陷入沉睡。

漫长混乱的梦境中，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无法辨别这是梦境还是幻视，但如果是幻视，亚尔德估计自己已经没命了。

男人的两只眼睛是鲜艳的蓝色，深处隐藏着黄金光辉。可以感受到他身上有着非比寻常的力量。他手中握着剑，没有剑鞘的长剑。剑看上去也是黄金色。

——是魔剑。

非比寻常的剑，非比寻常的男人。

男人的轮廓被白色火炎包围着，散发出耀眼光芒，几乎令人无法直视。火炎转变成七彩的碎片飞散。闪耀着光芒，回旋烧灼大气。

饱受高烧之苦，亚尔德浑身发痛。

——啊，是梦啊。

幻视的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

安心的同时，亚尔德坠落下去。从火烧般的热一下子落到极寒的黑暗中。

下一次醒来时，看到的又是近处皇女的脸。

「在下醒了……」

无意识中回答着，亚尔德回想起唤醒自己的声音。

给我醒醒——皇女如此命令。

也许是梦的残留，视野白茫茫的，很明亮。皇女脸的轮廓、垂落肩头的黄金色发丝都闪着淡淡光芒。

「野蛮人来了。说是有个东西务必让你看下」

亚尔德想要回答什么，但却没能发出声音来。疼痛的喉咙里，痰液在强调自身的存在。

对面传来了塞鲁克的声音。与往常一样响亮。亚尔德虽然能听清楚他的声音，却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因为大脑还没完全清醒。

回答塞鲁克的是一名女性。应该是娜奥。仿佛是受到塞鲁克的感染，声音也越来越大。

「娜奥！」

皇女喊着女官的名字，站了起来。

亚尔德眨了眨蒙眬的眼睛。从窗口照进来的阳光猜测现在还是清晨。喘口气，心想自己睡了一天了啊。揉着微微发痛的太阳穴，亚尔德努力整理暧昧不清的记忆。喝下据说能缓解疼痛的药汤后就一直睡到现在。

「……睡了多久？」

亚尔德自己都吓了一跳，心里的疑问就这样脱口而出。而且，看到意外的地方慢慢站起的那个人影后，更是惊讶的说不出话来。

是传达官。她看起来依旧像个等身大的人偶。但是，现在并不是手脚无力垂落地坐着，而是在移动。她看也不看亚尔德，信步走向皇女那里。

——她有自我意识吗。

就在亚尔德思考传达官这个存在的时候，对话又回到刚才那嘈杂的状态。

一会后，塞鲁克来到亚尔德跟前。

「尚书官大人」

他一副安下心来的表情。在见到亚尔德之前，他似乎是在为亚尔德的生死担心呢。

「怎么能闯进太守的房间呢」

「有个东西想给大人看看」

塞鲁克迅速翻开手中的东西。

眯起眼睛去看，原来是户籍。与倒下之前的那本不同，这本的纸张更新。

「大家都回到朝议的议事厅了。只要尚书官大人的身体恢复，就能根据这本新户籍来重新分配各村在祭典中的负担」

稍稍花了一点时间后，亚尔德明白了他在说什么。

想起倒下之前，自己给他看过户籍，也对他说过心中的不满。这下前因后果就联系上了。

——他把这件事当真了啊。

诚然，旧户籍是不能用的。但没想到塞鲁克会立刻去调查。另外，也没想到被称作笨蛋的同僚们会回来。

——你就等着吧。

老人的话在耳边回响。

见亚尔德呆住了，塞鲁克脸上又浮现出不安。

「没事吧」

「睡了多久？」

「四天」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还以为只睡了一天。

「现在还是上午吧」

「是这样没错」

「大家都在议事厅？」

「对，在等着我回去呢」

「好，我们一起去吧」

塞鲁克发出惊讶的声音。声音之大，使得屏风另一连的皇女都跑来看发生了什么状况。

「您能走动了吗？」

「可以」

亚尔德站起来。虽然虚弱的腿上使不出力来，勉强还能站住。看不下去的塞鲁克上前扶住亚尔德。

「你在干什么？」

对皇女，亚尔德说了同样的话。

「在下现在去议事厅。太守也请出席」

皇女和塞鲁克看了看对方。

「暂时还不行吧？」

问的人是塞鲁克，而皇女也是一副完全赞同的表情。但是，亚尔德坦然看着皇女说道，

「现在就是您尽太守之职的时候」

皇女脸上闪过一丝笑容。

「有听的价值吗？」

「有，在下保证」

「好，那走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议事厅的。体重几乎全部交给塞鲁克，但塞鲁克没有任何怨言。

议事厅里鸦雀无声。皇女坐到台上席位，而亚尔德则在她旁边。

「太守出席本次议事。各村的户籍似乎整理好了……关于如何公平地分配各村所分担的祭典准备中必要的资金和物品，请大家重新审视惯例，提出自己的意见。还有，以此为契机，各村的代表就各村的人口和地方特点向太守做一番说明。另外……在下大病初愈，无法担当书记一职，所以想要拜托哪位」

「这个我可以」

亚尔德看向塞鲁克，点点头。

「还有就是负责议事正常进行的仲裁……」

如果吵起来的话，就加以制止——差点就这么说了，好歹忍了下来，然后慎重选择辞藻。

「……万一陷入纠纷，就请加以制止」

「我来吧」

理所当然般，伊斯亚姆开口道。等对上亚尔德的视线，他便扬起眉毛，一副『你有意见吗？』的表情。

「那就开始吧」

其实，亚尔德光是坐在这就已经是极限了。稍微不留神，意识就会远去。

尚书官们一个个地介绍自己的村子，表情都很严肃。亚尔德能感受到这点。

纳入帝国版图后，放置区的北岭被没有多大改变。不过，仔细调查就会发现，山脚的村子无一不在改变。

山脚地带由于不平衡的交易而变得贫穷。本该是富裕起来的地区为何会这样，令人非常不解。但这就是现实。

为了偿还利滚利的荒谬借款，人们离开故乡外出打工，其中一部分就再也没有消息了。

需要想个对策出来，亚尔德迷迷糊糊中想到。但是，思考也就到此为止了，只能祈祷身体完全康复时能想个好方法出来。

然后就说到了祭典。

似乎所有人都明白了，按照惯例来分配是不公平的。议事进行到这里，难免会有吵起来的苗头。但以前总是带头吵起来的塞鲁克，现在正拼命做记录而没空说话，而且还有伊斯亚姆在平息意见，所以没吵起来。

中途不知是因为什么事，塞鲁克一怒之下站了起来。亚尔德就假装从椅子上摔下去。

效果绝大——或许失败了也说不定。爬起来相当不容易，而站直身体的过程简直就是拷问。大家都闹做一团，所以听不清别人说话。

「都安静些」

忽然意识到皇女也在自己责怪对象之内，但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为什么这么麻烦啊。

好不容易回到椅子上，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要是自己听从皇女和塞鲁克的劝告，老老实实睡着该多好。

但是，自己若是睡着了，谁来阻止怒火暴发的塞鲁克呢？如果皇女再次冷笑着退场，以后会辛苦的人是谁呢。

当然是亚尔德自己了。

真不该活着回到这个地狱。死掉多轻松。

「请继续」

之后就没什么骚动发生，直到议事结束。大概如此。亚尔德尝试着理解所听到的话，然后放弃了。

「尚书官大人」

听到伊斯亚姆的声音，亚尔德眨了眨眼睛。自己睡着了？不，应该不会。

「什么事？」

「今天就到此为止……没问题吧」

不小心晃了下脑袋，头痛的令亚尔德紧皱起脸。

「请太守赐话」

皇女点点头。

朦胧的视野中，皇女的身影格外鲜明，就像是笼罩着光芒般明亮。但却不刺眼。

「大家辛苦了。今天的朝议就到此为止」

俯视紧张的众人，皇女露出笑容。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你们做得很好。今后也再接再厉」

然后慢慢转过身，带着护卫骑士们离开了议事厅。

——结束了。

记不清议事内容这点是有些可惜，总之是前进了一步。

舒口气，亚尔德站起身来。议事厅里一片嘈杂，但他并不想管。再不回房间睡下的话，身体就吃不消了。

「我送大人回房间」

塞鲁克不由分说地抓住亚尔德的手臂。而另一只手臂则被格兰达克抓住了。

亚尔德忽然想到一件事，就问道，

「赢钱了吗？」

「啊？」

「组织了赌博吧，以在下为对象」

「什么……格兰达克，你这家伙……！」

一边劝解突然突破沸点的塞鲁克，亚尔德一边向格兰达克问道，

「没关系，在下并不在意。赢钱了？」

「……赢了」

「那就好」

「大人就不问，我是以什么为赌博对象的吗？」

「等把尚书官大人送回房间，我会让你坦白的！」

「不行，那可不行。我会在那之前就逃跑的」

「从骑士那里骗钱，还是别太过分的好」

格兰达克一副毛骨悚然的神情看着亚尔德。

「为什么连这个也知道？」

「猜的。北岭不是有种说法，病人的猜测十有八九中的吗」

「我可没听说过这种话……」

回房间的途中，同行者又多了几个，不知是什么时候走到一起的。上楼梯的时候亚尔德几乎是被架了起来，自己的脚都未能着地。

晕倒之前成功来到床边，然后说着自己没事，把众人赶出房间后，亚尔德终于实现了躺倒床上的愿望。然而就在钻进被子的时候，陆伊来了。

「这是公主殿下的心意」

看到盛着药汤的碗和眼熟的盆，亚尔德不由得苦笑。再猛吐一番的话，自己无疑会走到死亡的边沿。不过目前还没有吐的打算。仅仅是躺下，呼吸就顺畅多了。

「不胜感谢」

坐起身来，两手捧着碗。药汤清爽的香气钻入鼻孔。仅仅是闻到着香味，就感觉舒服许多。

「有镇痛和催眠的效果。……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劳累过头了啊？」

亚尔德喝完药汤，呼一口气。

「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就算死了，也就那么回事而已」

「之后的事就不管了？」

听到陆伊严厉的质问，亚尔德抬起头来看着他。陆伊的眼神中有怒气。

「唉……是啊。死掉就轻松了，这是在下的人生哲学」

「也不稍微考虑一下周围的人吗」

「当然有考虑。所以在死之前，在下会努力工作」

至少，当地民众和支配者之间的间隙是被迅速填补了。裂痕当然会再次出现，到时只要再填补起来就行。这大概是自己的职责。

陆伊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空碗，平静地说道，

「不要摆出一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把一切都抛给我，我可受不了」

「事情全部交给你的话，在下的身体就能好起来了……对了，一直没有问的机会，厩舍那件事怎么样了？」

「老师不记得吗？」

「什么？」

亚尔德不安起来，因为他不记得了。

「老师抱住公主殿下不放，不停地说什么‘粮草不足，马会死的，世界会灭亡的’」

张口结舌。

「然后……怎么样了？」

「看老师这么啰嗦，公主殿下就下令把半数的马放到山脚的村子里了——也就是北岭之外。在山脚多少是买到了些粮草，但维持不了多久。以至于有人提议说派遣征集粮草的队伍」

「根本就没用吧，毕竟粮草储备就那么点……」

北岭没有养马的习惯，有的只有鸟饲料。但鸟饲料养不了马。

听亚尔德这么嘀咕，陆伊笑了。

「明天再想吧。要不就明天的明天」

「这就是你的哲学吗？」

「别老惦记着麻烦事，早点休息吧。祝君一夜好梦，醒来时神清气爽」

留下这古老的场面话，陆伊离开了房间。

亚尔德钻进被子，闭上眼睛。

充斥整个房间的寂静中，那个时候的苦恼和感同身受般明确的绝望再次袭来。

——这样下去，世界会灭亡。

幻视时看到的男人身上背负的毁灭预感。亚尔德无意识中说了出来。

为了打消背脊上袭来的寒气，亚尔德翻了个身。

——那是遥远过去的事。

男人所预测的黑暗未来并未降临。世界没有毁灭。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时代，一切都是以前的事，应该个有着美好结局的故事。

吟唱咒语般重复着，亚尔德陷入沉睡。

第一卷 上 第二章

1

『夏至祭』共持续五天。

五天的由来，是围绕祭典会场平地的五块岩石。说是平坦，也只是北岭意义上的平坦。

据说每一块岩石都象征着一个季节。夏至、夏季、秋季、冬季，然后是沉睡之季，总共五个季节。

亚尔德原以为沉睡之季指的大概是严冬，但厩舍长笑着否定了。

——是死亡，也是结束。

夏至是诞生，生命的开始。而冬季不过是占据了他们生活大半部分的日常。与诞生相反的死亡，在四季之外。

其中四块岩石与北岭代表性的四座山峰相对应。只有沉睡之石例外，它代表邪龙的心脏。

被天枪贯穿的心脏真的是死亡的象征？沉睡代表不死吗？抑或在暗示死后的永恒？

厩舍长的解释却很单纯。他说是因为‘死亡’这个单词不祥，不好直接说出口。

——所以，就换个说法，叫沉睡之石。

也就是说，除了对死亡这个词的避讳，并没有什么禁忌。

——沉睡之石可以随便的触摸。也有人会在那跟已故的亲友说话，只是没有回答。

听到厩舍长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亚尔德很惊奇。他原以为，既然有能将死者魂魄带回故乡的护符存在，那么和死者交流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死者必须把地上交给生者。如果死者的声音能够传到地上，和我们说话，他们的存在影响会持续多久？那可不好。

被厩舍长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帝国人能听到死者的声音吗？

现在，亚尔德就站在沉睡之石的前面。

沉睡之石比想像中要小。

非常容易辨认——厩舍长说——花束最多的就是。

的确，花束数量多得惊人。

原本想不通花是开在哪的，然而祭典的三天前，花一齐冒了出来，满山遍野。

那些花多为白色，然后是黄色，再就是蓝色。最美的是紫色。触摸着成串的花，亚尔德觉得这颜色就像是傍晚的天空，也像是龙种的眼眸。

作为太守，皇女就上任和祭典的举办打过简短的招呼后，就回城了。

然后就给聚到这里的臣民们送来酒菜。

虽然也曾希望皇女跟臣民们拉近些距离，但万一皇女又说出笨蛋啊野蛮人之类的暴言，亚尔德并不觉得有自信能替她圆场。所以皇女回城，亚尔德也轻松了些。

——但愿不要出乱子。

祭典上仪式之类的活动很少，因为这是分散在北岭各地且没什么机会碰面的人聚到一起的重要活动。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是找伴侣的好机会。

已经叮嘱过陆伊，让他手下的骑士安分点，但这个陆伊也是让亚尔德头痛的原因之一。对于他的魅力能否对北岭少女适用，亚尔德毫不怀疑。

总之，准备工作都已结束，之后就看各人的善意与运气了——是不是该对这块岩石祷告一下？

亚尔德屈膝半跪在沉睡之石前。

对于不重视过去的北岭来说，死亡是一切的结束吗。连接异界和这个世界的只有这些不怎么靠谱的花束。对着那边说话，也没人回答。

「在想什么呢？」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发福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沙漠常见的透气性良好的衣服，头上像南方人那样卷着布条。眼睛是沙子的颜色。

这温和的笑容对亚尔德来说并不陌生。

就在亚尔德大感意外站起来时，那个男人笑着说道，

「看到阁下健康的样子真令我高兴。听说阁下病倒了呢。哦不，首先应该祝贺阁下升迁啊。请让我请你喝一杯吧。悄悄告诉你，我这有特质的酒，是经过稀释的」

男人是行商人，名为纳格宾。因为他经商范围遍及帝都至北岭之间的广大地区，亚尔德前来赴任时与他同行，并请他做向导。途中应他的要求，向他讲述各地的传说。

说起来，此人的确说过祭典时再见之类的。

「是准备卖给喝醉酒而辨别不出酒味的人吗？」

「怎么会呢。这是为不会喝酒的可怜人准备的。请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嘛」

纳格宾为亚尔德带路。

草地周边的帐篷就像是颜色鲜艳的花朵。

除了纳格宾，还有其他在节日里来到北岭的商人。

光是沿路见到的就有两个生面孔——纳格宾说。

「那个男人听说是在和北方人做贸易」

纳格宾不露痕迹地指着的，是与他一样头上卷着布条的男人，头发是泛红的金色。

「北方啊，你去过吗？」

「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最北方了。据说，那边的酒相当美味啊」

「应该很畅销吧」

「没有卖家和买家啊。他们只在同族之间交易」

「那么那个商人……？」

「他有北方人的血脉。三代之前就与北方人通亲。哎呀，我要是也有这么稀有的血系该多好啊」

他是沙漠人与南方人的混血儿。

一边摇着头，纳格宾把被子递给亚尔德。

杯子里是散发着酒味的水。这种酒连醉得泥烂的人也骗不了的，但不会喝酒的人倒是能喝上几口。

「跟帝都相比，这里很无聊吧。人也少物资也少」

「总之很冷」

「饯别时送给阁下的那瓶酒，帮上忙了吗？」

亚尔德房间里的那瓶酒，就是这个商人的饯别礼物。

「嗯，帮大忙了。还能再买一瓶吗」

「多买几瓶嘛，寒冷的日子还很长呢」

看着皱眉的亚尔德，行商人笑了。

「你一年来北岭几次？」

「以前是两三次，不过我想增加次数。目前正在摸索缩减行程的方法呢。怎么样，我是不是瘦了些？腰围」

纳格宾捏起肚子上的赘肉给亚尔德看。

「在下看不出来……这里到帝都要几天？」

「如果在途中不做生意，要花四五十天吧。因为行李很多。快马是不能用的，把帮手解雇掉来减轻重量，也无法缩短」

见亚尔德往这边看，纳格宾雇的少年向他行一礼。有着浅黑肤色、沙子般淡淡头发的少年似乎并不重。

拉马车的马是耐力和壮实方面优秀的品种，与快马不同，也无从比较。即使这样，四十天也太夸张了。如果真要那么久，那他不可能在亚尔德赴任后到祭典的这段时间内走一个来回的。考虑到商人

特有的虚夸，这个四十天绝不可信。于是亚尔德随便附和下。

「做生意养家糊口，真是辛苦啊」

「体力跟不上了，已经不再年轻了啊。以前倒是有在隆冬时来北岭」

「那可真厉害」

「不是我吹啊，能在隆冬来北岭的也只有我了。不，我就是在吹牛哈。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不行啦，别说隆冬了，北岭的夏至就这么冷……对了，想起一件事」

纳格宾从小小的马车中不断翻出东西来，就像魔法一样。

「这是温湿布，是用一种只在沼泽地才能采到的药草制成的。虽然保存不到冬天，但寒潮恐怕还会再来，阁下就尽管用吧。只要在衣服里放上一张，身子就暖和啦」

好想要。此刻的亚尔德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多少钱？」

「谈什么钱啊。我怎么能收钱呢，这是庆祝阁下升迁的贺礼」

亚尔德扬起眉毛，这让他感到为难。

「你是那种与付钱的顾客无法做朋友的类型？」

「不不，老主顾我当然是不能怠慢的……哎呀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阁下不高兴的话？」

「在下知道，买卖是你的工作。但世上有不能轻易拿出来卖的东西。对我来说，良心就是。我的良心没这么便宜」

说到这，纳格宾终于有些愧疚之色。

「但是，我又没作出什么不好的要求……」

不等他说下去，亚尔德点头道，

「听到这个我就安心了。以后也请这样」

「……敌不过你啊」

「湿布能卖我吗」

「行。不过，既然阁下教了我一课，就算便宜点好了」

稍微想了下，亚尔德笑了。

「那我就再给一个建议吧」

「请说」

「因为自己这个性格，最好不要把我当作投资对象。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啊。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找别人做生意了……啊，对了……」

「什么？」

「阁下不是问过，这里有没有熟悉传说的人吗？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但听说有一位诗人偶尔会在祭典时出没。那是一个会选择交谈对象的古怪诗人」

「听起来像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遇上他似乎要比捕风捉影还有难度呢。不过，那个诗人似乎知道很多别人都听不知道的故事。但愿阁下能遇到他」

那么回见——纳格宾把马车交给少年，自己去找其他顾客了。

亚尔德叹了口气，望着手中还满满的杯子。这时才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原来是站在马车对面的塞鲁克。他默不作声，招呼也不打。

正想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玩得开心吗」

「咦？啊啊，当然了。尚书官大人，那个……怎么样？」

亚尔德举起杯子给他看。

「一来就被人请了一杯酒」

「那杯酒能不要钱就收下吗？」

他似乎听到了亚尔德和商人的对话。

「只是一杯的话，付钱就太不知趣了」

「这样啊」

对话中断了。

亚尔德无意识中眺望着人群。

骑士们因为统一的装束而备受瞩目。而北岭的人们则穿着鲜艳的盛装。女性头上带的帽子上装饰着一闪一闪的金属条、印有花纹的金属片和玻璃珠，一动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来。

双方像是有着各自的阵地，绝不混到一起。

但是，北岭人看骑士的视线并不险恶，甚至还有憧憬。

——关键就看醉汉多起来时会不会出乱子。

从城堡来的马车引发一片欢呼声——又有新的佳肴送到了。

「这是太守大人的礼物」

在帝都闻惯的香辛料气味乘风吹到亚尔德这里。掌厨的师傅应该是皇女请来的吧。饷银和食材的费用都由皇家承担这点，亚尔德觉得不妥。

北岭郡财力贫乏是事实，但具体还不清楚。

——皇帝大概也不希望亚尔德让皇女体会到经济上的窘境。

虽然心里还留着不能释然的感觉，但看到人们都因为罕见的料理而高兴起来的样子，亚尔德觉得皇女的判断也不坏。

「我想，诗人是不会来了」

塞鲁克的话过于唐突，以至于亚尔德一时没能理解。

「诗人？……啊，不会来了啊」

「已经很多年没来了」

「是吗。那真可惜。你知道他的事吗？」

「他大概二十年前来过。之后就再没出现了」

这么久没出现，那诗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切都在消逝。

死者被遗忘，过去付之东流，有什么不对。北岭人在沉睡之石前献上花束，与死者交谈——却不要求回答。

这也不错，亚尔德觉得。

都进了坟墓，再被问及太守的意向，今天朝议上的吵闹之事，还要回答就太烦了。

「当时我还是小孩，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龙王的故事」

「龙王？好像很有趣」

忽然觉得，一听到古老传说就会无条件地感兴趣的自己，是不是很怪呢。

「嗯……说是龙王以生命为代价，击退了魔王。龙王的子孙乘着鸟逃到了遥远的地方。记不清了，好像是这样」

塞鲁克歪着头，但似乎想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龙王就是『怪鸟骑士团』灭亡时的君主。

既然这个故事中的北岭没有被当作恶势力，那这个故事应该是当地的传说。虽然见不到诗人本人，但他的出生地或许有相同的传说流传下来。

「那位诗人是北岭人吗？」

「不，是南方人。因为他头发是黑色的」

——奇怪。

不知不觉中，亚尔德锁紧眉。在南方，神话是国家独占的东西，其他传说应该是被禁止流传的。

这个规则虽然早被废除，但一般认为，古老的故事也跟着消失了。

所以，南方人中是不会出现熟知传说的诗人。如果是沙漠子民倒还可以接受，说南方人就太稀罕了。

「所得还有什么帮助被幽禁的公主逃走之类……对不起，详细我记不清了」

似乎是以为亚尔德那严肃的表情是自己的错，塞鲁克懊悔地低下头。

亚尔德立刻解释道，

「二十年前的事，不记得也很正常嘛」

「话是这么说……但我很很后悔啊。直到提起这事才想起来。如果多留心一下的话，说不定就能弄清我们的过去了」

「现在开始留心也不迟啊」

还以为塞鲁克已经忘记了他说要学历史的事，但似乎不是这样。

亚尔德嘴角浮现出笑容。

死者虽然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们留下的基业还在。

落在脚边的影子就是连接遥远过去的纽带，斩也斩不断。即使不情愿，即使看不清过去的真面目，过去还是会跟来。

——直到人失去肉身而沉睡为止。

忽然感到有些疲惫，亚尔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好久。差不多该回去了。

「有没有看到陆伊阁下？」

「刚才还在那边」

亚尔德叫来纳格宾的帮手，让他加了一杯酒，然后递向塞鲁克。

「这是谢礼。和我刚才喝的是一样的」

给少年付过钱后，没等塞鲁克回答就离开了。

一如所料，陆伊正在当地女孩们的围观中和部下谈笑。没等亚尔德出声，陆伊就看到了他。

「哎呀呀，这不是我的老师吗」

因为陆伊把他当恩师的原因，太守副官兼一介尚书官的亚尔德在社交场合上居然位于大贵族兼骑士团长的陆伊之上。

对于太守副官兼一介尚书官的亚尔德来说，虽然有皇帝的钦命，但如果没有陆伊，自己的苦劳不知要增加多少。虽然想感谢他，但又感觉这是他把辅佐皇女的事全部丢给自己的阴谋。

「在下有话和你说」

「尝尝这个吗？好像是当地人准备的料理，不错的哦。一点也没有人间料理的烟火味。简直就是天上的美食啊。请享用」

陆伊所指的是混入小麦粉打制的面皮包裹的烧烤料理。从外观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这些。

亚尔德其实非常偏食。许多东西吃到嘴里就会吐出来。蘑菇吃不了，贝类也不行。其他不吃的食物还有很多。

亚尔德实在是没有勇气将陌生的料理放入口中。

不知是知情还是不知情，陆伊静静地等着他吃。

「在下肚子不是很饿……」

「一口就能吃掉了。不吃是人生的一大损失啊。请务必品尝一下」

无可奈何的亚尔德只好接过食物，放入口中。

面衣里面是肉丸。不知道是什么肉。香料和散发香味的蔬菜混在里面，摒除了肉的腥味。亚尔德放下心来，因为可以免掉忍着呕吐感吞下食物的拷问了。

「味道不错」

「我说的吧！」

陆伊仿佛是自己的功劳般得意，然后视线扫过部下们，说道，

「我暂时担当恩师的护卫。诸君就尽情吃喝吧，但不要忘记骑士的本分」

陆伊轻轻推着亚尔德的背，催他快走。

稍微走了会，亚尔德抗议道，

「在下不需要护卫」

「是么。你今天的颜色也依旧很美妙呢。说不定会倒在草丛里，一夜之后冻死哟……啊，好可怕」

远处的女孩子们还在看这边，不过这里说话她们是听不到的。

「在下很快就回去了，不必担心」

「那正好，我送您回城吧。我也累了」

「那可麻烦了，在下还想把这里的事拜托给阁下呢」

「我是无法成为约束力的哟，与部下一起胡闹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陆伊阁下」

见亚尔德声色严肃，陆伊耸肩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和部下们一起当乖孩子，好好维持治安的。不过，让您一个人回城堡，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吧，骑马很快的」

「不用了。这里离城堡这么近，在下不会在路上遇难的」

陆伊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那可就难说了」

「就一条路而已……算了，这么不放心的话，在下就坐马车回去吧」

亚尔德指了指带有黄金龙徽章的马车。人们正把空盘子往马车上搬，所以马车不会停留太久。

「我去跟他们说下」

自己脸色有这么差吗——亚尔德无意识中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下自己去就行了」

「老师又想一个人偷偷走回去吧。然后再倒下，把公主殿下扔给我一个人……」

「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亚尔德终于笑了。

「不是好笑的事啊，那次可累死我了……劝解闯进公主殿下房间的北岭人，制止怒气冲冲的公主殿下，部下也不能放着不管」

「那还真是辛苦了。说起来，会场怎么样？有没有出现麻烦」

「就像老师看到的那样，暂时风平浪静。等到夜深就不好说了。虽然事先告诫过他们，但一喝酒就什么都忘了。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我下了禁酒令，怪可怜的」

「有商人在卖渗水的酒哟」

「那只有反效果」

「是吗」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来到草地的边缘。

亚尔德再次抬头望着城堡。夜幕将至，天空被染尘深蓝色，星星也开始闪耀。

「代我向公主殿下说声谢谢吧。士兵们时隔这么久之后又能品尝到帝都的料理，大家都非常高兴」

由于陆伊背对着篝火，亚尔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自己去说不是更好吗？」

「如果老师撤回之前的命令，我当然很高兴了。可是老师坚持要一个人乘马车回去啊」

陆伊笑着，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叹息后走向马车的亚尔德，看到马车边上躲躲闪闪的人后大吃一惊。

——传达官？

虽然没穿紫色肩衣，而且那人头上披着薄纱且距离有些远，但亚尔德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为什么，会在这里？

除了工作之外，传达官都会做些什么呢？并且，她们到底保留多少自我意识呢。亚尔德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没带护卫怎么能独自出来呢？

亚尔德下定决心走上前去。

「您是来来看祭典的吗？」

人影慢慢转向亚尔德。薄纱之下的美丽女孩无疑是皇帝的传达官。

传达官那虚幻的眼神辨认出亚尔德后，立刻又失去了活力。

她缓步离开马车。

亚尔德赶紧看了看周围，发现她果然没带护卫。虽然亚尔德也知道，皇女看都不看传达官一眼，但至少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该留意一下吧。

——是她自己擅自出来的吗？

忽地想到这点，亚尔德大吃一惊。能躲过卫兵的眼睛，能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下去喊护卫」

听到这句话，传达官停了下来，回头看亚尔德。表情中混杂着不安与困惑，她轻轻说道，

「不」

没想到她会回答，亚尔德愣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视线摇摇晃晃地离开自己，亚尔德慌忙说道，

「那就由在下陪同吧」

虽然作为护卫是无意义的人选，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四处走动。

然而，传达官再次摇头。

「不」

「什么？」

传达官耷拉下肩膀，低下头。

「对、不起」

「不敢，在下打搅了您的兴致才该道歉」

「是」

能问一下‘是’什么吗？

从刚才开始，传达官的话全是意义不明的词。简短的否定、否定、道歉、肯定。不知肯定了什么，否定了什么。一切都暧昧不清，令人费解。

如果陆伊还在就好了。他是那种能够理解女人意义不明反应的男人。

对了，就交给陆伊吧，亚尔德心想。那是最佳方案。

「在下去找骑士团长」

女子的手在空中缓缓划过。刚注意到她，亚尔德的袖子就已经被抓住。最近，这只袖子格外受欢迎。

——莫非，她与陆伊之间有过什么？

虽然略微怀疑了一下，但现在似乎不是追究的时候。

「那么，要回城堡吗？」

仿佛松了口气般，女子肩膀放松。点头的样子，如同孩子。

亚尔德抬起头，朝马车上在搬东西的男人问道，

「这辆马车，可以回城了吗？」

「没问题，尚书官大人。马上就能走了」

「能让我搭车吗？」

「会弄脏您衣服的」

「没关系，谢谢」

对方重新搬动了一下货物，腾出一块空间。亚尔德先上马车后，接过传达官的手，把她拉了上去。女子没有抗拒，坐上了马车。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虽然想这么问，也并不觉得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

「这辆马车，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不知道呢，我从早上起就没离开过」

就像在说，终于能回去了。虽然与亚尔德同样是黑发黑眼，但人种并不一样。这人是南方人。大概是皇女安排的帮手吧。

对于南方人来说，在北岭工作，大概不会觉得愉快。他们与北岭人相处得并不好，相互之间甚至用鸟头笨蛋，南方傻瓜之类来称呼对方。

「是吗，辛苦你了。因为你们的帮忙，节宴才能这么热闹，谢谢」

「不不，哪里的话……」

男子语尾含混着，驾起马车。

到达城堡后，女子先行一步，前往皇女的房间。虽然一想到得爬上五层，就觉得快瘫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跟在传达官的身后。

不喜欢在天色昏暗之后，爬上漫长的楼梯。因为这会让自己想起往事。

还是想想其他事吧——城堡的楼梯是直通型，很省力。不是螺旋楼梯，很省力。

不能想想楼梯以外的事情吗？就在对自己感到错愕的时候，总算是抵达目的地。打开门的，依旧是娜奥。

与宴会的食材、人手一起，上次中途掉队的年轻女官们也已经到了。不过，现在皇女房中的侍者，还是只有娜奥一人。

「有何要事？」

穿过娜奥的身旁，传达官迅速进入房中。一句道别也没有。在同乘马车之时，就感觉到身旁坐着的传达官渐渐变为非人的存在，所以对此并不惊讶。

或者说，在草地上遇见她时，所看见的一切表情、动作、语言，都不像是传达官。

——她露出了人的气息。

这该如何判断，亚尔德不知道。包括传达官出现在城外这件事在内，有必要向皇女确认。

「在下碰巧见到传达官出现在祭会现场，所以将她带回来了。在下有事和太守商量」

「公主殿下已经休息了。她今天很累——您看上去也很累」

被锐利瞪着的视线并非出于好意。看来被娜奥讨厌了。

「请向太守通报一声」

「请明早再来。您，也该早点休息了」

大门在眼前关上，亚尔德稍微想了想。要是就这么静坐抗议，会有什么结局？肯定会病倒——那个豪华的盘子眼下还置留在亚尔德的房中。这次大概会是其他盘子遭殃吧。

亚尔德叹息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他可没有突破娜奥的防御后再与皇女对峙的体力。

像是爬行般一回到房间，就钻入床铺，一边被冷得直打颤一边瞌眼睡去。

2

祭典的第二天，按照习俗是解决纠纷的日子。

提出日常陷于胶着状态的家庭问题，寻求第三者的判断。虽然没有必须听从周围人建议的义务，但如果太抗拒，会被当成没见识的家伙。听说有些无法忍受蛮横家长的人，会提出移居其他村落或是

分家的要求。

今年以获得太守批准的形式比较好吧，姑且这么想，事先也跟尚书官们说过，但太守缺席。

娜奥以公主殿下很累为理由，甚至没有通报一下。

无奈之下，身为副官的亚尔德坐在缺少正主的椅子旁边，听取所有申诉。

事到如今，亚尔德才弄懂了北岭人大嗓门的渊源。

吵嘴大会，揭开序幕。

没有主持者，尽是自我主张。为了让别人听自己的申诉，全部一个劲地提高音量。回答者的声音自然也水涨船高。无意义的打岔，真挚的意见，当然还有名副其实的吵架，俱是大嗓门。

原来如此，万事总有其原因的。

亚尔德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程度而惊讶了。他把这理解为当地的习俗。如果是刚上任的新官，大概会吃一惊吧。

正因为相距遥远，才会有如此的大嗓门。很多人都是直到下次祭典都遇不上一面的对象，就算多少有些纠葛，也不用在意。他们寻求的不是自重自爱，而是自我主张。

提出的问题，几乎都是无聊的纷争。还有许多事让人不禁莞尔。

不过，其中也有些深刻的问题。比如，与麓村的经济差距造成欠债难还。

第一个提出来的，是一位女性。据她说，丈夫因为生病，去麓村医师那里买药，虽然保住了一命，却再也无法下地劳作了。为照顾丈夫，女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儿子和儿媳妇也在拼命工作，但欠

债却还在利滚利的上升。最后儿子儿媳妇只好离开北岭外出找工作。她一个人连家里的家畜都无法照顾，这样下去自己该怎么办……

这不是寻求裁断的发言。只是希望聆听自己惨状的呼喊。

虽然有人表示同情，但说着我家要更惨，炫耀不幸似的人也不少。

——不妙啊。

麓村并不属于北岭郡。是邻近的郡。郡太守不是帝国贵族，应该是由当地的豪族执掌太守之位。

帝都与北岭之间的物流，都堵塞在了那里。对方似乎根据不同的货物，征收以通行税为名义的贿赂。本来帝国内部的物流，是不该征税的。如果向帝都申诉，自己这边应该会赢，但把事情闹大，会

埋下怀恨的种子。

首先，必须充实医疗，让他们不必远道去其他郡看病。

一边在心中排列事件的重要性序列，亚尔德一边叹息。

——这算哪门子的闲职。

下次再被卷派系斗争，绝不多说一句，彻底旁观。

绝对会这么做，心里暗暗发誓，开口道，

「我会向太守呈报，从帝都派遣医生过来」

「那太好了，就算是为了尚书官大人也不错啊」

是格兰达克的声音。就像无人不知亚尔德体弱多病似的，笑声一齐爆发出来。

「感谢你为我担心」

「因为尚书官大人，让我大赚了一笔呢」

「你是以自己的才智赚到的，与我无关哟。关于赌博之事，我没有过任何提案」

一面温和笑着，一面将格兰达克的发言意义严格限定起来。被暧昧地说什么‘让我大赚了一笔’这种话，是会让他头痛的。

「那么，尚书官大人，偶尔也玩两把如何？」

「我天生不赌博」

「别这么说嘛，难得是祭典，玩两把嘛」

坚辞的话似乎会破坏现场气氛。亚尔德稍微思考一下似的撇过头，瞅了塞鲁克一眼。

「我听说，在竞弓比赛上赌塞鲁克的话，肯定会赢」

「尚书官大人！」

塞鲁克的声音传来。他大概吃惊了吧。

——这或许有点意思。

「要押塞鲁克吗？哦，这下好玩了」

「不，我不会出场的……」

「你只有出场了吧。尚书官大人都说要押你了。那你当然会出场吧？」

没有退路的塞鲁克的脸色，眼看着就发青了。虽然为了赌博而出场是本末倒置，但塞鲁克的思考似乎并没有转到那个方向上。

「庄家是你吗？」

「正是我哟。因为不知道塞鲁克会不会出场，今年的赔率格外高啊」

「稍后给你赌金。期待你的表现，塞鲁克」

「啊……啊啊」

虽然塞鲁克已经揪起了格兰达克，但听到亚尔德的话，就突然变成老实了。奇怪的男人。

午后下起雨来，吵嘴大会也告一段落。

年青人们边淋着雨，边开始又唱又舞。他们的歌声中很多是方言，难以把握意思。

——那些，是北岭原本的语言吧。

听着听着，便想写下来。但亚尔德并没有一幅可以无所谓淋雨的身体。登上陆伊发挥过保护主义派来的马车，他回到城堡。

回城的理由，还有一个。因为想见皇女。

从昨夜起，皇女就完全不露面了。就算前去拜见，出来回应的也只有娜奥，连回答也听不到一句。

从陆伊通过亲卫兵把握的状况来看，给皇女送去的是通常餐食与香草茶、还有汤药。从厨房调查的结果来看，药效比上次亚尔德病倒时喝的汤药弱得多。

皇女身体虽然确实有些不适，但大门紧闭可能是别的原因。

「女性会露出这反应，往往是在为男人不可理解的理由而大发脾气的时候……吧」

陆伊这么点评，据说他也被谢绝进入皇女的房间。

「我们两个，惹她生气了？」

「不，对象并不权限于你我吧。有些时候，对某个人的愤怒，会让人与整个世界为敌」

「莫名其妙呢……」

「仅在这一点，女人要比孩子还能闹呀」

浅浅笑着，陆伊撩了一下头发。感觉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把皇女认可为女性的句子。

「女性的话，是你最擅长的领域吧。请开始分析吧」

「没线索呢，对方是公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光是道歉承认是自己不好的话，似乎会火上浇油」

「怎么有那种道歉方式？」

「这可是标准套路哟？先承认都是自己的错，然后轻声问对方，为什么生气能告诉我原因吗，接着搂住她哭泣的肩膀……一点点慢慢攻略」

「受教了」

陆伊抿嘴一笑。他的那个表情，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实践的时候，希望能让我也旁观一下……嘛，其实我估计，殿下明天就会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房里的是公主殿下。错过竞弓比赛之类，根本无从想像呢」

竞弓比赛是在祭典的第三天至第四天之间进行。最后一天，是长老朗读供奉神灵之词的仪式，在奉词上，胜者的名字也会列入其中。

虽然问过神灵的名字，却没有答案。长老说，谁也不知道。在王国崩溃的时候就遗失了——神之名，还有其护佑。

「啊，说起来，她确实下令过，给我备好短弓，准备箭矢什么的，很是麻烦呢……」

「对吧？真是闹得天翻地覆哟，还说什么，赌上骑士团的威信，给我派代表出赛之类」

「谁是代表？」

「因为是殿下的命令。只好由我出场。我是外来人，就算在本地活动上输了也没问题吧……」

「事关威信啊」

「骑士团威信什么的，无所谓啦。虽然输得太惨我是不愿意的，所以每天都在练习。但短弓我用不太惯。还有团员说，第一次看见这么勤奋的团长大人呢」

亚尔德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没想到你还是个不认输的人呢」

「天知道，嘛，我会加油的。就算输也要输得优雅，不过羸的话也会很高兴，两种心理准备我都做好了」

「是吗，早知道就给你下注了」

陆伊疑惑地抬起眉头，亚尔德说了一下吵嘴大会上的那件事。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尽全力获胜吧」

「为什么？」

「要是放水的话，岂不变成假赛了？这样不好吧，郡的尚武官与尚书官联合起来玩假赛」

亚尔德笑了。

「期待阁下的奋战。无论哪边羸，都不会有什么不满吧。塞鲁克羸的话，能够获得金钱，你要是羸的话，能获得骑士团的威信」

「能否羸，还不好说呢。就算弓箭上占优势，但我还没习惯骑在鸟上。勉强不掉下来已经是极限了」

听说竞技第二天，是骑在鸟上射箭耙。

「作为特例，允许你骑马如何？」

「这里不是马匹能够适应的地形」

「确实。那么，在你开始练习前，还有一件事我比较在意」

亚尔德把自己在祭典会场上遇见传达官的事情对陆伊说了。骑士锁起眉头，盘着胳膊想了会后，嘀咕了一句那可不好。

两人所处位置是陆伊的私室。因为职务的关系，这间房位于三层，并且靠近通向上层的楼梯附近。这在尚武官中是个特别的配置。从这里可以轻易把握四层以上有谁上下楼的动静。

站在他房间门口的卫兵，与其说是在守卫陆伊，不如说是在守卫通向四层的通道。陆伊自辩说，他是在充当能够理解其中微妙之处的门卫。

「我没有收到传达官偷偷跑出去的报告。虽然那天晚上警备人手确实不足，但仅是五层的出入，应该不会看漏」

「从窗口溜走之类……也无法想像」

陆伊手抵着太阳穴思索着，突然抬起头。

「她没有披肩衣吧」

「对」

「那大概把她误以为是女官了吧」

迟迟到达的女官共有八名，作为服侍皇女日常起居来说，人数实在很少。

不过，娜奥却想把她们都赶跑。以自己一人也能照顾皇女为理，拒绝女官们的帮助。甚至不让她们进位于五层的房间。

听说娜奥似乎嘀咕过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到达，也有脸面对公主殿下’之类，她大概相当生气吧。

从外表看就是在帝都长大不习惯旅行的女人们，跟不上连士兵都发牢骚的强行军，其实也并不奇怪。但是因为娜奥自己能做到，所以自然瞧不上那些做不到的人。

被上面命令照顾公主起居，没脸回去的女官们都抱头痛哭，不肯回帝都。在亚尔德的一再请求之下，皇女才同意让她们进出五层。

但是只有最深处公主房间的进出，娜奥断然拒绝，再加上皇女也说了‘听娜奥安排’。年青的女官们只能做些打打水，扫扫地之类的活儿。还有就是照顾传达官的日常生活。

这些都是最近两、三天内发生的事。

哨所的士兵，不认识女官也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连亚尔德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不过，竟然把皇帝陛下交付给我们的传达官，随便放了出去。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会有麻烦。这不太好呢」

陆伊闭上眼，像是再次审视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般。不过，结论似乎相同。这不太好呢，他静静重复到。

「我应该在昨晚就通知你，真抱歉」

「不不，没有注意到传达官离开房间，是警备人员的过失。我应该为你能带她回来而表示感谢哟。我会提醒部下们，对女官们的进出也要严加注意。是不是为传达官配个私人护卫比较妥当？」

「我来向太守提议吧。而且我担心太守是否知道传达官的举动」

「今天就说吗？」

稍微踌躇了一下，亚尔德摇了摇头。

「不，还是明天吧。如果殿下还不出来，就算硬闯我也要进谏，到时还得麻烦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说帮你闯进公主殿下的闺房？」

「公主殿下不想见我们，这只是娜奥的口头传话。为了确认真伪，只好失礼一次了。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当然，会正面承受皇女的怒火吧。不过那不值得担心。要是因为殿下的怒火而卸任太守副官之职，便再好不过了。

虽然亚尔德不知道比北岭更贫穷的降职地，但世间总是没有最穷，只有更穷。就算他不知道，也肯定有人知道，然后他大概会被当成触怒皇女的蠢货发配到边远之地吧。

这次等待自己的应该是朴素的隐居生活了吧。啊，真美妙。

不知是否看穿了亚尔德正在妄想自己的降职地，陆伊带着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注视他。

「嘛，也是呢……不过我不希望粗暴地对待女性啊」

「只要创造一个能进入的缝隙，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不必担心」

打开门，一边送亚尔德出来，陆伊一边嘀咕道，

「我以前就一直觉得……您真会枉费勇敢呢」

这是表扬？还是贬低？不过，无论是哪种，亚尔德都没有了彰显勇气的机会。

翌日，皇女出现在祭典会场上，入座早已备好的席位。和陆伊预测的一样，丝毫没有错过竞弓比赛的想法。

大概是比较在乎这种正式活动吧，进入祭典会场后，皇女选择的是与公主身份相称的衣装。因为拖着长长衣摆，别说是鸟了，连马也坐不了，行动时只能使用马车。

流苏般的金发配上暗色的衣服格外显眼，今天的皇女端庄典雅。虽然在第一天致词后就消失不见，没有足够公开亮相的时间。今天算是补偿吧。

骑士团列队举剑，北岭的居民们瞪大眼睛远远眺望。皇女轻轻挥手致意，整理了一下长衣摆后，就座入席。

作为副官，亚尔德占据着其右侧的席位。虽说有席位，但椅子只有一把，所以他只能坐在毛皮毯上。头部位置低于皇女，视角反而很好。

虽然有人抱怨从没准备过这种东西，但为了显示太守地位之高，同时也为了能让大家看清她的相貌，亚尔德还是坚持搭建了这座观赏比赛用的木台。

木材在北岭是贵重物资，所以虽说是木台，其实也只是在木框上铺上皮革。在设置椅子的地方加固过，但还是不太稳，不能放置过重的东西。因此，台上只有皇女与亚尔德，小声说话可以不必担心

声音传到护卫耳中。

「太守，稍后能给在下一些时间吗」

「我不舒服，以后再说」

皇女的脸色确实苍白，脸颊的轮廓也缺了些圆润。

射箭很快开始了，由三人一组轮番上前，连射五箭，以速度和精准性来分出优劣。三人中一人胜出，进入下一回合。参加者从老人到小孩，为数众多，总之所有人连续上箭的速度都很快，快到令人

惊讶。

「可能的话，希望是今天」

「我说过不舒服了」

「看见您的脸色，在下能明白」

皇女，在这个早晨，第一次看了看亚尔德。

「……没想到会轮到被你说脸色不好」

与平时不同，视线并不那么有力。是身体不适造成的吗？

直到今天，都不曾在少女身上感到过的犹豫，此刻在她脸上显露出来。平时的话，绝不会这样——皇女的眼神应该更直接更干脆才对。

不知不觉，亚尔德锁紧眉头。皇女似乎受到感染，更板紧了脸。亚尔德悄声请求道，

「能让在下为您号一下脉吗？」

「你会号脉？」

「在下与多病的身体打了长年交道，累积的知识就算自称药师也未尝不可。请您把手伸出来」

皇女把视线转回竞技场，但手掌从扶手上无力地放下。亚尔德的手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探查脉向。

虽然不知道公主平时的脉搏是多少，但作为一位喜好武艺的健康少女来看，速度有些过快。亚尔德自己的脉搏要比正常从快得多。而现在的公主的脉搏竟然和他差不了多少。不仅如此。皮肤还有点

烫。

「您，有些热度」

「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

「您似乎在勉强自己」

皇女迅速收回手掌，瞪着亚尔德。

「闭嘴，让我分心了。刚才射手的成绩看漏了」

明天才轮到陆伊的骑射，今天只有立定射箭。在亚尔德看来，不过是平淡无味的活动，但皇女似乎不这么认为。周围来观看的人们，好像也觉得是很有魅力的竞技。

人们各行其是就地而坐。看到射手的娴熟技艺，会场便会被欢呼和鼓掌声包围。

「非常抱歉。但是，如果您身体已经不适到无法稍后给在下一点时间的程度，您还是结束这里的观赛为好」

「有什么事，快说」

……一会是闭嘴，一会儿是快说，真忙啊。

当然，亚尔德遵从了这个最新指示。

「昨晚，您的身体是否也觉得不适？」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操心」

「您同意过传达官的外出吗？」

看到皇女的侧脸上有些许紧张，亚尔德催促道，

「太守」

「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昨天我在这个广场上见到她」

皇女吃惊了，往下看着亚尔德。

「她出城了？」

「看来不是太守的命令呢」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皇女的脸转回箭靶的方向，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那个传达官是新人，经验似乎尚浅。还没有恢复自己的本心。从陛下那里接手她的时候，我是这么听说的」

亚尔德在心中复吟了几遍听到的内容。

——还没有恢复自己的本心……

传达官的能力，因为与神赐予皇家的恩宠有很深的关系，所以其存在虽然广为人知，但力量的详细内容却是保密的。

从皇女的话语来推测，刚刚被正式录用的传达官，似乎无法维持自己的心灵。看起来像个人偶，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不管她的话，连进食都不会。既然从陛下那里接手了，别让她遇上危险，就是我的责任」

「明白了。今后在下会注意的」

「为什么你要注意？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我的责任」

「辅助太守，是作为副官的职责。太守的责任，也就是在下的责任」

「我说的不是这种问题——哦哦，太棒了！」

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一断、皇女喝彩鼓掌起来。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射手射穿了箭靶的靶心。射出这一箭似乎的是塞鲁克。

「干得漂亮。那种距离，那种精度，看到了吗？是五连射啊。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做到！」

「那位，在下听说他很擅长弓箭」

「是吗，待会儿引见给我」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

皇女瞪着亚尔德。

「和你争论，我总觉得赢不了。为什么？」

「您的话令在下惶恐，但那大概是因为在下的年龄是太守的一部以上吧」

「在宫廷里，我和年纪是你倍数的老人也发生过争论，但我都赢了」

大概是在皇帝前面，他们嘴下留情了吧——这句话还是留在心里，寻找其他答案。

「大概是，对方年老昏聩吧」

「你说话的毫不留情面呢，是个有趣的家伙」

皇女笑了，但作为亚尔德来说，心情有点复杂。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把握着用词。

「不敢当，太守殿下也很出色」

「指什么？」

「干脆地承认无法获胜，是很难做到的。对太守这样出生高贵者来说，更是稀有的品质」

「你这张舌头……真能说啊」

虽然对方一脸愕然，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转回了话题。

「总之，还是等明天，决出最终胜负后，再将冠军引见给您。所以今天请您先去休息吧」

「你说什么呢，要是陆伊羸的话，岂不是很无聊」

考虑到赌上骑士团的威信，背水一站出场的陆伊，这可是足以令人潸然泪下的伤心话。

「那么就将亚军也一直叫上吧。其实，您早已见过那人。就在您到达北岭的当天，在大门前。还有……在下身体不适的时候，您也见过他」

说完这些，皇女似乎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在你瘫倒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正是如此。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是吗？这点上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也许您说得对。因为在下并不适合成为武者」

「什么意思？」

「昔日，有人曾说过。害怕的东西越多，越适合成为武者。害怕并不可耻。因为那是磨炼自身的明镜」

「……皇祖」

看来就算讨厌历史，皇祖的名言还是知道的。大概是因为皇祖也是位武者吧。恩，一定是这样。

「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没有那种东西」

「肯定有。我想知道你的弱点，告诉我」

虽然想随便敷衍一下，但不假思索地，单词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梦」

「梦？你说的梦，是睡着时候，做的梦？」

「等殿下痊愈后，再细说吧。现在请尽快回房休息。既然您自己都说了，只要再睡一觉就会没事，那么您不尽快休息的话，会让在下困扰的」

「等我看完竞技」

皇女傲气地抬起下巴，转向前方。

——嘛，也罢。

看来不像是很严重。

说不定，是心劳成疾。离开出生长大之地，来到异乡。虽然说是自愿，但不可能没有心理负担。到了如今，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这样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比起到达当天就病倒的自己，要优秀的多吧，亚尔德这样想。

3

祭典结束后，城堡变得安静多了。

尚书官中也有半数以上与族人一起回乡。因此人手严重短缺。那些驾鸟一两天就能到家的人，在夏季抽空会回到城堡。塞鲁克也是附近村落出身，虽然一直住在城堡里，不过数天中还是会有一天不

见踪影。

不仅是北岭的人，骑士团所属的尚武官们也有半数以上回到山脚。连带他们的马也一起下山。

有骑士提议从山脚那里补给马匹所需的干草。但是，购买的干草有多少要花在负责搬运的拖车马匹身上，购买必要的干草需要多少费用，为了筹出这笔费用，要先扣掉多少骑士团的薪饷，这么一算

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样的话干草岂不是要滞销了？陆伊笑到。总之，先接话。

除了极少数马匹外，所有马匹都回到山脚，去帮忙构筑山镇。把那些不喜欢鸟的士兵配属到那里的守备队中，虽然起了一个南麓镇的名字，但不管南麓还是北麓，城堡周围的山镇，只有这么一个。

以保卫帝国北部疆域来说，实在是过于脆弱的守备力。

「有北征的动向吗？」

「大概没有吧，您不久前也在帝都，对此是知情的吧？」

「我这样的末端官史，接触不到云上之人（宫廷贵族）的想法」

「眼下居住在云上的可是我们啊。所以想想下界的情况如何？」

两人正在城堡四层的某个庭院中，摊开地图确认各村落间的联络，着手安排巡回医师。

这个季节中，男人们几乎都去驾鸟寻找猎物，穿梭在山林中。老人，女子，孩子则留在村里。病人、伤者自然也不例外。

事情必须抓紧办。北岭的夏季短暂。而在冬季奔走于北岭各处并非明智之举。

亚尔德再次看着地图。

北岭郡西北走向的山脉高峻，想要走遍这些地方是不可能的。灵峰《天枪》也是组成山脉的峻峰之一。

虽然北岭郡也是由人能够居住且能通行的范围组成，但几乎都被裸露岩石的山地所占据。而郡境之外，南部是通往帝都的平坦地，东部是干燥的草原地带，还有东北部则连接着帝国威严尚不能覆盖

的地区。

虽然这里的守备力量必不可少。但险峻的峡谷，俨然成了国境的护卫。河流宽度狭流速快，还有许多落差极大的瀑布。此外，山谷幽深，穿越困难。

——即便如此，过去还是受到过来自北方的进攻。

河的另一头，大概比北岭更贫瘠吧。生产力肯定无法支撑其人口。

「希望直到我退任，都能保持和平状态」

「说得好。不过，公主殿下的想法似乎是只要有可能，就想亲自挥军踏上征途」

「太守驾鸟的水平，似乎很出色了」

「那也就是说，离护卫被她甩掉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最近陆伊的水平也变得相当熟练，但要说所有从帝都来到这里的人中，进步最大的，无疑是皇女。

她似乎对驾驭巨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尽是往外奔驰。拜她所赐，历史学习停滞中。

「最近，听说她在跟塞鲁克学习短弓」

「而且还很热衷呢。明年的祭典上，她肯定会提出自己参赛的主张。要不要打赌？」

「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必出场了吧」

「我会骑马出赛的哟，明年一定要羸」

在第一天的比赛中，陆伊的成绩并不输给塞鲁克。但在听过接下来的骑射中，必须骑着鸟在面向草原的急坡上滑行这个赛事要求后，皇女命他弃权。‘骑马也不是不可能办到’之后陆伊曾勇敢地这

么表示。

最后优胜的是最大优胜种子塞鲁克。从这以后，皇女就对塞鲁克另眼相，而现在已经变得相当亲近了。

塞鲁克的年龄虽然是皇女的个倍，但怎么也看不出这点。感觉就像两个孩子，拿着玩具一起玩耍。没有丝毫暧昧气氛，反而是纯洁到令人恐怖的程度，真是头痛。

——不，头痛倒也不会……

乐于朝议游戏的大人们消失了身影，如今有个玩太守游戏的皇女在这里，并且，还有一个热衷于玩帝国臣民游戏的男人在陪她……看起来就是这幅样子。

一边感到危险性，另一方面倒也希望两人的友情能够茁壮成长。

「我觉得可以考虑任命塞鲁克为尚武官，作为太守的护卫」

「啊，他本人大概不会愿意吧」

立即被否定了，亚尔德皱眉道，

「为什么？」

陆伊从地图上抬起头，浮现出他的招牌荡漾微笑，答曰，

「这并不难想像，因为他也是个不服输的人」

「不明白你的意思」

「对他来说，身为尚书官的意义非比寻常。如果让他辞职的话，他一定会有一种『落败』的感觉。肯定是不行的啦」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落败的对象」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换个职位的话，就请下令吧。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遵命」

「那样的话，岂不是没有意义」

亚尔德透出非常为难的语气，陆伊笑着回答道，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跟着公主殿下，管他是尚书官，还是尚武官」

真从容。他视线回到地图上，‘而且我也想出去玩玩呢’追加了一句毫无紧张感的话。

「要不要给公主殿下吹点耳旁风，视察领地之旅，如何？」

「那也不是不行」

「啊呀，还以为您会反对呢」

「请太守视察一下领地，这主意并不坏。不过，同行者只限于可以驾鸟者。所以我想护卫人手可能不够」

恩，陆伊眼珠朝上看着亚尔德。

「您的意思是，北岭的人，不能信任吗？」

由于马匹与骑士留在山脚下，所以也从北岭人中选用了尚武官。如果是以北岭人为主的话，能够驾鸟的尚武官人数是可以凑齐的。

「在是否绝对服从命令这点上，完全不能指望。这就和塞鲁克会不会接受调令一样，说不准」

「啊，是指这个意思啊。原来如此，不过总比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要好哟，不会耍什么心眼」

稍后想了想后，亚尔德问道，

「要具体讨论一下吗？」

「还是免了吧。您来安排计划的话，肯定没得玩了。而且，由谁来照顾公主殿下？目前只有我一个啊」

「带塞鲁克去不就行了吗？」

「您饶了我吧。要是让他那样的跟在队伍中，反而会添乱吧」

听到他认真表示不满的声音，亚尔德有些惊讶。

「你讨厌那个男人吗？」

「并不讨厌哟。但也不喜欢他。公主殿下是小孩脾气，要是带上不听她命令的部下，能办得了什么事？」

「视察的话，应该是——」

「没用的，没用的」

「那么，远游之事便取消吧」

「那个我会另行计划的，就不通知老师了」

亚尔德改变话题。

「山脚的开垦，正在进行吗？」

「……没有什么可喜的报告。开垦出来的石头要比土地多得多。尽是些丧气事」

「种子的准备已经就绪。请尽快选定并确保可以耕作的地点」

「‘这是尚武官的工作吗？’有人提出过这种不满的声音哟」

「服从长官的命令就是尚武官的工作。不依靠运输或掠夺兵粮，进行当地生产，是古典的战略之一。举例来说——」

「历史课程，请您对公主殿下负责就行了哟，老师」

「作为上位者，我觉得你还是学习一下比较好。你在学校的时候每次都逃课，遇上考试才开始头痛吧。考试并没有结束，只是换成了实践的形式而已」

「哦哦，我的肩膀有些酸了。去运动一下吧」

陆伊转了转脖子，故意似的伸了伸懒腰。就那样站起身，啊，他惊呼到。

「怎么了？」

「公主殿下回来了」

亚尔德也站了起来，从石墙的雉堞向下望去。反射着阳光的黑亮巨鸟，以绝快的速度飞驰而来。身材小巧的骑手一定是皇女。与她并驾齐驱大概是塞鲁克吧，他上身几乎没有晃动。朝塞鲁克正不时

回头的后方望去，亚尔德一声呻吟。不见护卫们的身影。

「把护卫抛在身后，比竞速吗？三天前我明明刚刚提醒过她」

「……样子有点不对。我去一下」

突然陆伊声音一变。他手撑一按，跳上在齐胸高的墙壁。朝目瞪口呆的亚尔德，骑士点头道，

「失礼了，先走一步」

轻巧地跳下三层，头也不回地在飞奔三层的屋顶上。大概是想省下绕楼梯的时间吧。亚尔德模仿不了这种技艺。只能收起地图，小跑向楼梯。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前庭，不知为什么事情而激动的塞鲁克用他天生的大嗓门，大吵大嚷。

「真不敢相信！绝不可原谅！」

皇女如同被两只鸟给夹着般站在那里。紧闭的嘴唇和颜色都很苍白，牵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不见陆伊的身影。

「请冷静一点，鸟会不安的」

受塞鲁克的情绪影响，鸟儿摇头晃脑，双足乱踏。这也是与骑手羁绊深厚的证明，亚尔德皱起眉头。

「怎么还冷静得了！您，您……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在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见谅」

「有人朝公主殿下放箭！」

亚尔德挑起眉毛。塞鲁克将箭矢举到他面前。这是北岭中常有人使用的短弓箭矢。箭尾的羽毛是黑色，从大小来看，是由巨鸟的羽毛制作的。

「太守受伤了吗？」

「不，我把箭掸飞了」

虽然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反射神经，但要是塞鲁克的话，就不奇怪了。

「射过来的箭，只有一根吗？地点呢？」

「集会场……祭典的，广场附近」

「陆伊人呢？」

「带着部下，去抓贼人了」

原来如此，亚尔德朝门的方向看去。难怪大门被紧紧关上。

暗杀的危险性，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因为这里太和平，已经完全忘记了。

「同行的护卫们，去哪里了？」

「大家都去搜查放冷箭的人。我保护公主殿下先回城……我觉得可耻，竟然会有这种事。朝女人放箭的家伙，根本不配是我们北岭的人！而且，公主殿下做错了什么要让那家伙这么做！」

朝着激昂的塞鲁克，亚尔德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陆伊离开的时候给守兵留下过指示吗？」

「啊，那个……我不知道」

「他既然亲自出马，应该是把副官留下了。如果他给副官有留言那就最好不过，但如果没有，还是请你去找副官，把事情说明一下。好了……快去吧!」

塞鲁克像个孩子似的点头，朝着城堡里跑去。

亚尔德走到皇女身边，从她手上揪下缰绳。然后少女才刚刚发现他似的说道，

「你在干吗？」

「会被厩舍长责怪的。让鸟儿狂奔之后却不照料一下，就这样让它们站在这里」

亚尔德朝着前庭角落中不敢上前的厩舍少年点头示意他过来。少年一路跑过来后，急忙把鸟儿牵回厩舍。

失去巨鸟这块防御壁，皇女显得无依无靠。亚尔德在少女前面跪下，近距离说道，

「您没受伤吧？」

「没有」

「这就好。那么请您趁现在就决定吧」

「……决定什么？」

「您的愤怒有几许」

皇女眨了眨眼。终于，表情严肃道，

「愤怒？」

「塞鲁克刚才似乎推测，这是北岭人放的冷箭。也就是说，有人想用北岭的武器和方式来要您的命。而如果是伪装成北岭人的凶徒，那么这潭水就深了。您觉得能够探寻多深？如果这潭水的另一头

连接的是帝都，那么，您有没有大闹一场的觉悟？」

皇女俯视着亚尔德，深深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就算是北岭人做的，该给予多少惩罚，也必须由您来决定」

「你是说那些野蛮人想要我的命？」

「请您仔细想想，那一箭是否是在要您的命。如果北岭的射手是认真的，那么在塞鲁克掸落那支箭后，会那样就收手吗？」

可能是为了便于驾鸟，北岭的弓箭以短弓为主。因为那是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技术，所以甚至可以说，北岭的男人，个个都是一流射手。

如果北岸人当真想要皇女的性命，不会做得这么不彻底。这是恫吓。

——就算是外来的暗杀者，也一样。

作为一场暗杀来说，太粗糙了。

皇女锁紧眉头，稍微想了一下，很快点头道，

「是的，你说的没错」

「就当它是狩猎射偏的箭头，您意下如何？把它作为一个轻笑话，您可以笑着对民众说，下次要好好锻炼到能够自己掸飞箭头」

「就这么不追究了？」

被表情惊讶的皇女俯视着，亚尔德松了口气。看来皇女已经恢复了平静。应该能够期待她得出冷静的判断。

「这是为了彰显太守的器量不凡。很有可能是北岭人为了估量太守胸怀才射箭的。当然，我们会显示愤怒，向您要求彻底调查。对此太守能否回复一句‘无聊’，能否请您克制自己的怒火」

皇女朝亚尔德露出笑容。虽然还留着几分僵硬感，但大体上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奇怪的提案」

「因为在下只能想出这点办法」

「只要露出满不在乎的态度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

「这是陷阱吧？」

亚尔德低下头。心想，她真敏锐。

「在下觉得，只要让人以为我们这里麻痹大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敌人也就会跟着放松警觉」

「你是在期待对方贸然行动吧，能抓住那家伙固然很好，但我还不想死」

「骑士团，会保护太守的」

「不是你来保护我吗？」

「在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您。您的性命不能寄托于在下这种人的身上」

皇女笑了。一边笑着，一边握住亚尔德缓缓松开的手掌，让他站起身。

「好，我明白了。就是射偏的箭头」

她的笑容没变，大概是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吧。

被人盯上性命的感觉，亚尔德并不了解。但肯定不会觉得愉快。恐惧，不安，愤怒，可恨……哪种心情占上风，取决于每个人自己。或许，认命也是一种选择。

——是我的话，大概会认命吧。

但，若问是否希望皇女也这样，答案是否定的。这位少女，并不适合阴沉的绝望。

低头看着皇女的手，亚尔德静静说道，

「您的统治，并没有让北岭的民众感到不满」

皇女的笑声突然断了。

「……恩」

「太守，您做得很好。在下这么说，您大概不会喜欢……就算由于年若与女性身份而被人轻视，您也不会随便发泄怒火，您能很好的克制自己」

「是吗」

「大家，都敬佩太守。塞鲁克那么愤怒，也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站在您的那边」

皇女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对亚尔德的话相信了几分。当再次开口的时候，少女凝视城门。如同看透了那些应该被关在门外的暗杀者般说道，

「父王曾说过。若有面前有百人，却想一概受到他们的爱戴，是愚蠢的想法」

「很含蓄的表达」

「以前我不是很懂。现在我明白了。虽然并不想明白……但明白了这点，我就已经是成人了吧」

缓缓的，皇女朝着亚尔德的方向转过视线。龙种特有的艳紫色双眸，看起来似乎有点湿润。

要是哭出来可就头痛了，亚尔德心想。

亚尔德不能理解女人心这种东西。陆伊说过，皇女还是个孩子，所以亚尔德也努力不把皇女当作女人来看。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她哭出来该怎么办？下次请教陆伊吧。亚尔德如此想到。

「父王还说过。即便只有百人中的几个人也没关系，只要有忠心的跟从者，想成为率领百人的首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会放弃」

「您的觉悟令在下受深感动」

「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

「……哈？」

「我说的就是你。下次，我想从你口中听到的是，哪怕豁出性命来也要保护你这种话！」

眼泪什么的，完全是骗你的。

正当亚尔德瞪大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皇女松开他的手，朝着从城堡中跑回来的塞鲁克，还有再怎么看也显得过多了些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太吵了！别慌慌张张的，不过是流矢罢了！」

4

从皇帝那里传来联络，是流矢事件发生的仅仅五天后。

听皇女说，长公主即将来访，兼带避暑。她将勘察皇女在当地的政行是否得当，如果太差会将她带回帝都……似乎是来监督皇女的。

没想到会是长公主来访，很微妙呢，亚尔德心想。

就像皇女就任郡太守是特例的大事件，原则上不会由女性就任公职。但长公主却也在特例之中，不过这次是以太守亲属身份进行的私人性访问。长公主是皇家已出嫁的未亡人，虽然身份尊贵，却不

好伺候。

对皇帝来说，长公主大概是很好使的棋子吧，但对接待的一方来说，却是麻烦的客人。

「您知道长公主殿下几天后抵达吗？」

「天知道。不过别担心，应该会在到达日的三天前，直接和我联系吧」

「直接？」

「我的姑母不需要通过传达官。只要皇室是之人，无论是谁，她都能以心灵感应联系对方」

神的恩宠，从订立契约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淡化。就算被称为最后契约的帝国，从皇祖算起上溯的契约时间也已经有数百年，往昔的力量应该不复存在了才对。从没想过，在这个世间，竟

然还有能够操纵如此力量之人。

皇女露出无瑕的笑容。

「哦哦，连厚脸皮的尚书官也吃惊了，不愧是我的姑母！」

对吧，被她寻求同意的陆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点头道，

「拉琪尔殿下，是皇家的骄傲」

看来皇帝眼中皇妹的利用价值，并不是仅仅是好用棋子的程度呢。

——派她，来访北岭？

是单纯的对皇女的溺爱使然？还是有什么其他隐情吗？一边思考，亚尔德一边将视线转向陆伊。

「得举办欢迎宴才行。姑母要是喜欢这里就好了……她会不会为这里的偏僻而吃惊呢。你怎么看？」

面对热情洋溢的皇女，骑士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更柔和了。

「您不必担心。拉琪尔殿下总是站在公主这边的。她绝不会讨厌公主殿下统治的这片土地」

「也对」

皇女安心似的点头后，命令娜奥把厨师们叫来。

「太守」

亚尔德谨慎地开口到。

「什么事？」

「北岭的财政，并不宽裕」

「我早知道了。所以，由我个人——」

「这不行」

皇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瞪着亚尔德。

「为什么」

「您刚才说了，这次是兼作为视察太守行政得当与否的访问。请您以太守的身份去迎接长公主殿下。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以皇女的身份来迎接的话，在下只有奉还辅佐之职了」

皇女的表情扭做一团。脸颊变得通红。发怒了呢，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一边深深低下头。在他的头上，如同刺刀般射来一句句怒吼。

「无礼的家伙！我才不是为了什么地位立场才说要举办宴会的！你给我弄清楚，我是真心欢迎姑母才想这么做的！」

预料中的理由。

「那么，请问。长公主殿下若是看到的一个表面挂着太守的头衔，实际却是个依靠陛下的庇护娇生惯养的公主，会不予计较视若无睹吗？她是一个无法察觉北岭的贫瘠，却对从帝都远道运来的美味

佳肴而高兴不已的愚蠢之人吗？」

皇女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就像一条跳上陆地的鱼。她会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翻倒在地？

原以为娜奥会怒气冲冲地插嘴说话，没想到却意外冷静地旁观着。开始有些佩服她了。

「你……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终于从皇女嘴里挤出了一句话。虽然明白她非常愤怒，但亚尔德并不打算嘴下留情。

「长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您从陛下那里接过太守之任时，附带的必须听取副官进言这个条件？如果告诉她，这是无礼的副官要求用粗茶淡饭来招待殿下，您觉得怎么样？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损皇女

殿下的脸面了吧」

「你别小看我！」

「在下绝没有小看您。刚才太守所言，皆在预测范围之内。在下想说的，只有这些」

总之，给她一次忠告。觉得已经尽了义务，亚尔德行了一礼后，没等公主许可就离开了房间。

如果不是皇帝直接任命的话，就算被拉出去砍掉脑袋数次也不奇怪呢，亚尔德心想。

他要是能坚守观望主义，那么此刻在这里的应该还是他的前任，他也不会因为皇帝的敕令而成为太守副官。应该为此觉得幸运吗？

「请等一下」

被皇女房间中出来的陆伊叫住，亚尔德住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与上次幻视中的男人站在同一位置上。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从城墙箭眼中窥视到风景。《天枪》清楚地耸立在对面。

崩塌的城堡旧址应该也在相同的方位。只是因为那一带都塌陷了，所以才看不见。

——也许，原本能看见旧城堡？

如果是在崩塌前，从这里应该能看见吧？这里是旧城堡崩塌后才建成的想法，或许有误。

——传闻中的毁灭，或许是指那个城堡崩塌的意思吧。

陆伊从他身边瞥了一下箭眼。

「怎么了？」

亚尔德将心中的幻影赶走。

「天色很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少有晴天，所以现在依旧觉得这片蓝天好像虚幻一般」

「看这种狭窄的天空，多没劲……怎么样，就当作锻炼，偶尔去外面踏青如何？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由我同行，骑上鸟去兜上一圈，肯定能变得心情舒畅」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骑不快」

「如果您想骑快的话，可以带上北岭人。好啦，就当是陪我一下吧。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连驾鸟的时间都没了，技术大概有点下降了。就当是为我培养自信吧」

他看上去不像会放过自己。

「太守心情如何？」

「非常恶劣哟，那还用说」

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陆伊不客气地注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恩，上说我说过的呢。您，真是会枉费勇敢啊」

「我并不认为这是枉费呢。我觉得有意义才这么做的。你不去安慰一下太守吗？」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啊」

偶尔，陆伊会说出些叫人吃惊的话来。

「身为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怎么能……」

「骑士团长的任务，是保护公主殿下不身受危险，而不是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

「你不是应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吗」

「您来扮坏人，我来扮好人吗？才不干呢，请收回这个提案」

与辛辣的言辞相反，他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他有几分是认真的？这些话要是一不小心传入皇女的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朝着房间方向看去，幸好大门依旧紧闭。

我们走吧，骑士说着先行一步。

两人走向厩舍。陆伊选了一匹体形威风凛凛的鸟。与亚尔德先让鸟蹲下然后攀爬上去的方式不同，陆伊与本地的青年们一样，直接从地面跃上鸟背。

「去哪里？」

「提出邀请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想离开城堡呢，只要是没人的地方都行」

真是的，亚尔德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没兴趣，却也没办法推辞。朝希洛巴招呼了一声，鸟有力地迈开步伐。

「那么我就凭个人喜好，随便挑了」

要说人迹罕至的地方，首选当然是古城址。

途中，陆伊格外饶舌。关于暗杀未遂事件，之后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啦，派人打探帝都的动静，在当地人中调查有没有人见过那根冷箭等等，不停说着亚尔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但是，当到达能眺望旧城址的悬崖上时，他突然沉默了。

亚尔德从希洛巴背上跳下，缰绳绕在岩石上，伸了伸便硬的身体，随后陆伊也从鸟背上跃下。

「这就是您的喜好吗？」

「你刚刚认识我吗」

「既平凡又灰暗呢」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既华丽又耀眼的人」

久违的城址，依旧把他深深吸引住了。

明明想着要多调查一下，却怎么也腾不出时间。一方面连休很困难，另一方面也在害怕。害怕看见那些崩溃的岩石，而幻视过去，为那些麻烦的影像而痛苦。

不过，一旦来到这里，却忘记了害怕。若是能接触到那些被埋葬的过去，哪怕此生陷于幻觉中也无悔。在久远的过去，谁活着，死了——未被流传下来消散于历史中的回响，他都能听见……

虽然现在多少有些习惯驾鸟了，但也无法深入这片旧城。毕竟不能带着梯子过来……哦不，在考虑梯子的问题前，应该先想想提高体力吧。

当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思索的时候，陆伊嘀咕道，

「您不再说几句吗？」

「要是你想找一个会说话的作陪，还是另选他人吧」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拉琪尔殿下的事情」

「虽然未得以拜谒尊颜，但名字还是知道的」

「我不是指那种意义上的知道」

「不管是哪种意义上，我都知道」

只是，无法清楚的转换成语句。

「您是怎么个知道法？」

被烦人地追问，几乎是冲动般，亚尔德说道，

「我之所以被免职，是因为对你放荡不羁的行为监督不力，而被追究责任。并且宣传你不端品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父亲，而若问你父亲为何要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想把拉琪尔殿下与你的关

系混淆在其中——我这是这么理解的」

陆伊的脸上表情消失了。

谢罪的话语刚到嘴边，就打消了念头。亚尔德才不想听什么道歉话。

如果这位骑士有某种内疚感，亚尔德希望他还是尽早舍弃那种感情。这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长公主或者陆伊父亲的错，甚至不是决定处分亚尔德的院长的错。

没有人做错什么。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这就是人世。个人的感觉或希望，总是容易破碎。就连皇帝，也并不一定能完全满意。以惯例为基础复杂构筑起来的共同体的意向，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权力。

所以谁都无法抗拒。亚尔德的免职，大概是种妥当的收尾吧。

长公主是皇帝心腹《黑狼公》的妻子。根说，在穿越大沙漠后，之所以能地完成征服，正是由于《黑狼公》打下的坚实基础。将北岭拉入帝国大伞之下，也是他的功劳。

不过，他已经死了。在帝国建国后不久，就英年早逝了。

而他死之后不久，陆伊爱上了长公主。

亚尔德并不知道，陆伊是如何遇上长公主的。甚至当初，他根本不知道陆伊爱上的对象是谁。亚尔德只知道一点，年青人陷入了一场激烈且无望的恋情。

作为舍监，抓住打破门限的年青人便是亚尔德的职责。所以与优等生以外的学生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陆伊也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其英俊的相貌与高贵的家世，自然特别醒目。

虽然他身边吹捧的人不少，但能称之为至交的亲密朋友，却似乎并没有。这大概是因为陆伊很少信任别人吧。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您知道皇室女性不再婚的习俗，是何时开始的吗？

那天晚上，陆伊这么问。遗憾的是学校的藏书很贫瘠，试着调查了一下，只发现起源是来自财产分配问题。

这种以皇家为始，不仅是贵族连富裕层的庶民都深受影响的习俗，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即便是权势非凡的大贵族，作为结婚对象所选择的女性，也只能限于未婚少女。而且，对方是长公主的话，

也不可能成为妾室。

问题在于，事情并没有停留在年青人得不到世间谅解的恋情范畴之内。陆伊想让长公主怀孕，以此夺取刚刚过世的贵族家产。这种流言开始传播起来。

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成为动摇宫廷的大问题。

于是，陆伊的父亲想出了一计，故意让人谣传说儿子是个无药可救的浪荡子。将其真心的恋情混淆其中。并且，向学校追究不去严格监督品行的责任。真是了不起。

就这样，亚尔德失去了舍监的职位。

「您受到的处分，并不仅仅是被降职吧」

「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陆伊在岩石上曲脚坐下。长发随风起舞。他并未看着亚尔德，静静说道，

「您知道在无人能告诉自己答案的时候，该怎么办吗？那就该直接去问当事人哟」

「好缠人啊」

「那当然。让人觉得意料之外的才叫意外吧。要攻陷品行端正的女性，必须具备克服艰难困苦的韧性才行。许多人都不知道这点呢」

「你果然是个不服输的人啊」

亚尔德苦笑，陆伊歪着脖子道，

「是这种问题吗？不过，坚持不下去就此认输的话，我觉得那不是男儿的做法」

「照这种说法，皇女殿下是个好男儿呢」

「想扯开话题可不行。请回答我，您受了何种处分？」

这种样子，要是还不说，恐怕会被连续追问数天吧。无奈之下，亚尔德答道，

「禁闭……记得是，一百天左右」

「还有呢？」

「被剥夺家名」

作为官吏，很方便的是不用报上家名。

在下是尚书官亚尔德，开场白结束。正式场合不使用家名，可以被解读为比起家族更重视公务的态度，这对于亚尔德来说，是幸运的。

「……也就是说，您无法正式结婚吗？」

「原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陆伊似乎受了冲击。表情惊呆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被人说过大概活不到三十岁。结婚，生子，然后说再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是吗？」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一想到自己离死不远，就无法结婚了」

陆伊不能理解。

「一般来说应该相反才对吧？在最后一刻之前，把想做的都给做了。要是都像您这样，尚武官岂不是也没人结婚了？」

「尚武官只要想着别战死沙场就行」

「老师，您有些不讲理哟。而且，您早已过了三十吧」

「所以，为了无论何时都能赴死，我经常整理手上的工作」

虽然是个认真的答案，但陆伊的表情却很困扰。

「真是寂寞的人生呢」

「因为平凡又灰暗便是我的爱好」

「……不过，您的官吏生涯竟然能够继续呢。没有家名的话，是无法登记的吧？」

「家名早先在尚书局登记过。在解除禁闭后，我就若无其事的回尚书局了」

「您真是好脾气」

「只是想混口饭吃吧」

陆伊笑了，但这是最不好笑的事。

饥饿是痛苦的。而亚尔德想快乐的死去。

为了混口饭，金钱必不可少。身处沙漠另一头的帝都，举目无亲。只有靠自己去挣。

所以，他感谢雇用自己的帝国，也打算付出相应的劳动。

「为什么您会来这里？」

「我没说过吗？原本打算旁观派系斗争，却不幸卷入其中，接着被降职派到这里」

「……您又做了和以前一样的事呢」

「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是啊，点点头，陆伊问，

「演员凑得太齐了，您不觉得吗？拉琪尔殿下，我，还有你」

他的美貌上，此刻没有丝毫微笑的影子。

离开城堡，就是想说这件事吧。

的确，要说巧合的话，也未免太巧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妹与陆伊之间发生的事情。陆伊也是被皇帝亲自任命为皇女的骑士。

不过，亚尔德又如何呢？

「我并不认为皇帝陛下，会记得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就算陛下不记得，其他人或许会从记忆之中把您翻倒出来」

「你是说我的降职，也是陛下的意思？应该不可能。我被派到这里，接着被任命为太守的副官，相当于是一件意外事故。我自认还没天真到会掉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之中。就像我并不认为，长公主

殿下光临你所在的这个地区只是个巧合」

陆伊闭上眼。露出不想听的表情。

由此可以确定的是。

——他依旧迷恋着。

露出这种不平静的表情，是因为他还无法斩断对长公主的思慕。

如果不是藕断丝连，便只须想着如何明哲保身即可。正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觉得苦恼吧。

「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陛下是怎么想的？」

是给这对不幸恋人的恩惠？或者是想让陆伊做公主的驸马，才故意试探他？再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轻松多了。要不去找传达官问问」

「这你最擅长的正面作战？」

「就算能通过传达官请教陛下，也必须先得到公主殿下的许可呢……」

他有几分是认真的？捋着下巴，无视他的哼哼叽叽，亚尔德提出了一个更有些现实意义的话题。

「传达官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擅自跑到外面去？」

「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了。几乎不离开城堡的五层。独自外出，大概只有上次祭典的夜晚吧」

今天，传达官也坐在皇女房间的角落里。即不移动也不说话。甚至让亚尔德怀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说起来，第一次为皇帝传话时的她，仿佛是另一个人。

「长公主殿下，也能直接连接你的心吗？」

陆伊仿佛在梦呓般答道，

「能够触摸我心的，只有她」

「抱歉……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纯情少年式的回答」

大概是亚尔德的表情很别扭吧，陆伊笑着耸了耸肩。

「没可能的哟。虽然我也是贵族，但我家与皇家的联姻并不多，血脉稀薄」

「是吗」

「我也曾想过，要是能连接该多好。那个时候，我也被关了禁闭」

「太守，知道这些事吗？当时……太守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天知道呢，那时候的太守应该还是个无法理解人语的迷之生物吧。我讨厌小孩，被逼着去问安，实在麻烦之极，而且那时的公主殿下，也很调皮……」

可以想像。

「辛苦你了」

「要是过去式该多好。就算现在，我还是不想做小孩的玩伴」

「总之，太守应该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与你的那件事吧」

「应该如此。我并不觉得，太守能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你打算隐瞒到底吗？」

这点必须确认。亚尔德可不想不小心漏出一两句，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陆伊不置可否地一笑后，站起身。他的眼神很认真。

「对了，拉琪尔殿下到来的期间，您最好别期待我能有明智的判断哟」

「……嘛，这我早就不指望了」

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陆伊缩近与亚尔德间的距离，深深盯着他的眼。

「这是我的忠告哟？如果这次您不想被卷进其中的话，最好筹划一下随时都能撤退的后路」

「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不是一个有计划性的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吧？我不打算做什么。但是，也不打算不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什么。如果……我做了伤害公主殿下的事，还请您好好安抚一下她」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了？这么突然」

「我想请教你，把她弄哭时候的应对法门」

愣了一下后，陆伊笑起来。

「那个……抱歉，我大概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那可是公主殿下哟！？我可从没见过她在别人眼前掉眼泪」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越是不轻易流泪的人，越是难以安抚」

「是这样吗？」

陆伊收起笑容，表情一变，严肃地说道，

「不让别人看见弱点，无从发泄。由于惧怕暴露自己，所以不能哭出来。也是因此，才难以安抚。嘛……是个棘手的对象呢」

「看来很难应付，还是拜托你来处理吧」

「请别这么说。不过，公主殿下呢……在我的眼前，应该更不可能哭出来吧」

「是吗？」

骑士奇怪地看着亚尔德。

「您不问这是为什么吗？」

「我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这其实很简单哟。因为我们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彼此间已经建立了一条不会去踏入的界线。所以我才觉得是不可能的」

突然心想，陆伊这是在说长公主吗。因为他们正是隔着一条界线的恋人。

虽然嘴上说着什么别期待能有明智的判断，但陆伊大概是不会踏入危险的领域吧。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遭殃的话，那还好说，但他不会去危及长公主的立场。

皇帝到底是为什么，才派遣他的皇妹远道而来呢？

「所谓的人心呢……能超越得失，颠覆传统意义上的私利阴谋」

听到亚尔德的嘟囔，陆伊像是想问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毛。

这并不是一个好比喻。因为亚尔德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评价疯狂爱情之下的暗杀计划。

「这是前人说过的话……把那次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部集中起来，确实很奇怪。也许有什么图谋。不过，你尽管去表达你的真情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说的对，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佩剑上的铃铛悦耳地响起，宛如在回答一般。

5

长公主拉琪尔的到访，为北岭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热闹。

长公主本人，一身让众人吃惊的朴素打扮。

服饰是丧衣般的清一色白。在通透的水晶与银质饰品的轻响声中，从马车上下来的身姿，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在崇拜者中，似乎有《朝露之君》《月影姬》之类的雅名。原来如此，这位佳人与那

些名字确实相宜。

比亚尔德应该还大两岁，但不仅看不出年纪，更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

近乎洁白的淡色长发覆盖着她纤细脖子与肩膀的模样，宛如清晨朦胧的雾霭。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水晶灿灿闪光，让长公主看上去仿佛是清冽之光的化身。

鲜艳的紫色双眸，是唯一的彩色。犹如夕暮天空中包孕的闪烁星辰般的视线，明亮无比。

亚尔德很感谢自己必须在她前面始终低头垂首的身份。

——面对她很累呢。

与梦幻般的容貌不同，其存在感是压倒性的巨大。

虽然皇女也具备龙种之气。但与长公主不可同日而语。仅仅是从半阖半开的眼睑下，长长睫影中射来的视线，便让亚尔德心跳成倍加速。连正常说话也办不到了。

事到如今，再次为陆伊的粗神经而暗暗惊讶。如果可以无畏地面对这位女性，那么便可以无畏地面对世上的一切吧。能让他害怕的大概只有神了。

不过，对于恩宠之力过敏的似乎只有亚尔德。欢迎队伍中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长公主的容貌吸引住了，冷汗直冒的只有他一个。

「听说木材在这里很珍贵，所以来之前订了一批物品。虽然也想早日过来，但订制礼物花了不少时间，耽搁了行程」

长公主带来了大量家具。而且尽是一些做工精致的物件。

「感谢您的惦记。不过，只要姑母来这里，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

皇女用一种亚尔德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亲切地说到。其客气的程度，甚至让亚尔德为之愕然。

亚尔德敢发誓，就算通过传达官与皇帝对话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礼貌过。

「尽说些让我高兴的话。没有你的宫廷，变得无聊了。看不见你，我很寂寞哟」

「我也一样。姑母」

长公主手贴着皇女的脸颊，爱怜地凑近了脸。

「我甚至有些后悔要求陛下，一定满足你的心愿。不过，看见你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生气勃勃的样子，与这片土地似乎很合得来呢」

「您的帮助，我绝不会忘记。请您欣赏一下我所拥有的东西。如果您也能喜欢就好了」

长公主微笑着从侄女那里松开手，转向亚尔德。

「这位就是副官？听说是陛下任命的」

视线移动过来的同时，压迫感也变得越加强烈。深深鞠了一躬后，亚尔德呼了口气。照这种样子，今晚就算陷入永远的长眠也并不奇怪。

「他是在我进入北岭的时候，陛下分配给我的。碰巧，他好像是陆伊的熟人」

回答的是皇女。因为长公主并不是亚尔德能够直接交换语句的对象，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亚尔德心里只有一个劲的感谢。

「嘛，是吗？很久没见了呢，陆伊」

「您能记得我的名字，深感光荣。拉琪尔殿下」

「不必那么谦逊。花之骑士的名字，在帝都是无人不知的呢」

「如果招致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依旧那么稳健呢。如果是你的话，我就可以放心把这孩子交给你了」

「您过赞了」

长公主微笑着，脸突然转回皇女的方向。

「听你说有种稀奇的鸟儿？一定得让我见识一下哟」

「我来为您带路，姑母」

「真是期待呢。听你说好像还能骑上去？」

「那当然」

「我也能骑吗？」

「让我来教您吧」

陆伊跟着两位龙种去了厩舍方向。亚尔德则留在原地。准确来说，是一动也动不了。

心想着，原来被龙气压制就是指这个样子啊。视野一片白茫茫，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模模糊糊。全身上下尽是冷汗，手脚指的感觉都开始消失。勉强站着就是极限了。

——那是真正的龙种。

自己小看了无需传达官的恩宠者。暗下决心，别再接近她。

幸好，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所有空着的房间都住进了长公主的随从，厨房也被御用厨师和其助手所占据，惯例般为了厩舍与干草起争执，无论是什么样的小问题，都会来找亚尔德。

第二天，第三天，亚尔德都作为调解员忙得不可开交。与容易沸腾的塞鲁克，每天都会遇上数次。

「你们这些南方狗屎！」

「塞鲁克阁下」

然后，每天都得进行数次劝诫。

虽然知道他们与南方人历来相处不好。但没想到会如此厉害。

「……我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请你在开口前先考虑一下」

「没有考虑的时间」

「不对。考虑的时间是得由自己腾出来的。请将开口前的思考，视为义务」

在塞鲁克哑口无言的时候，这次南方人开始难听地反驳起来。

「跟这群混身鸟臭的北方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谁——！」

「塞鲁克阁下！」

紧紧拉住差点冲上去拎住对方脖子的塞鲁克的衣袖，心想长袖子确实方便。特别是在自己拉人的时候。

「说话小心点，南方混蛋！」

「忘记刚才你同僚说过的话了吗？鸟头蠢货！」

「你们适可而止——」

「烦死人了」

不愉快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所有人都一惊后，抬起头。

三人争吵的地点是在连接三层与二层间的楼梯中途。坐在楼梯的最上阶，一脸不耐烦地俯视他们的正是皇女。

「殿下！」

「公主！」

「你们在吵什么？」

亚尔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另外两人，叹了口气。真希望他们自己来说明。

「这位长公主殿下的随从投诉，本地的料理不合口味，怀疑是不是故意拿出难吃的东西，或者里面是不是加了毒……为了慎重起见，寻问了厨房的人员，结果厨房人员反过来投诉说，厨房的设施全

部被殿下的随从给抢占了，我正建议他们，根据时间分开使用」

皇女撇着嘴，轻咳一声。似乎在忍着笑。

「那么，结果顺利吗？」

「正因为不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为难」

「是吗，那么说来不得不禀报姑母了。那边的，你叫什么名字。我会代为向姑母传达，你对本地有人在食物中投毒的怀疑」

南方人跪拜着想后退，结果后滚翻了六圈，之所以只翻了六圈，是因为后面的楼梯只有六阶。

「没受伤吗？」

「是，大概没事」

「那就好，那么，说说你的名字吧」

「……请殿下忘记这件事吧。这些小麻烦不必打扰殿下高贵的心」

皇女耸了耸肩膀。

「阿吉鲁，你和这个人一起去厨房，给这件事做个了结，结果有人再添乱，问出他的名字。我会去找姑母的」

「遵命」

奉命的骑士，带着部下走上前。

「殿下，请您务必当成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有话和副官说。所以就让骑士团的副团长代他陪你去。不过他们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会原谅有人浪费他们的时间，听懂了吗，无名者」

塞鲁克一脸微妙的表情目送被骑士挟在胳臂中带往厨房的南方人。对于他，皇女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也一样。塞鲁克。亚尔德是我的副官。他的职责并不是并为你解决麻烦。好好想想吧」

视线从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塞鲁克身上，转到亚尔德那里。皇女扬了扬下巴。

「你没听见吗？我有话跟你说，上来」

「请问去哪里？」

「对了，总之先去你的房间」

转身，刚登上楼梯的皇女突然又回过头，俯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不，稍微有些头晕」

「软弱的家伙」

皇女快步走下来，扶住亚尔德的胳膊。头更晕了。龙种给平民扶手，是绝不允许的。

「我没事，太守，您不必介意」

「你看上去不像没事，所以我扶你一把。本来想借个肩膀给你用用的，不过你个子那么高，看来是做不到了」

借肩膀什么的，更是不可行的。

今天被人找去劝架的次数格外多，光是楼梯爬上爬下就快要自己的老命了。不过眼下只有努力撑着。幸好自己的房间比皇女的房间离这里尽一些。还剩十个台阶就是三层了。

他的房间在距楼梯很远的走廊尽头。原本还期待尽头的话应该有些安静。可别说是安静了，所有人都是一路跑步来他这里来的。作为步行来说这段距离太长，真是失败的配置。

进入房间之前，护卫骑士先行进去。虽然是自己与陆伊制定的规定，在皇女所要前往的地点进行安检，但真的在眼前看到，心情却有些微妙。

走入检查完毕的房间，皇女让骑士在外面待命，她关上门，突然就直奔主题。

「‘真不自然，副官阁下是不是讨厌我’姑母这么对我说」

——被发现了。

「那是……」

「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才跑过来想提醒你，结果看见你为了那种无聊的问题一脸快挂掉的样子……真是的」

皇女气哼哼地瞪着他。要他快给个交代。没办法，只有老实坦白了。

「我对于恩宠之力很过敏，一旦靠近长公主殿下，就会有强烈的窒息、目眩、头痛……」

「要是被姑母听到，大概会叹息着说多么不懂风情又无趣的辩白啊」

皇女混杂着无奈，坐在亚尔德递来的椅子上。那也是长公主带来的礼品之一。

「这会引起长公主殿下的不快吗？」

「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旦靠近姑母身边，就想呕吐晕倒吧？」

赤裸裸的说法，但确实是这样。

「是的」

「听到靠近自己就会呕吐晕倒这种话，当然会不高兴吧。但姑母也不喜欢有人倒在面前吐给她看……」

似乎发现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脸，皇女急忙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不喜欢那样。你也不希望边呕吐边晕过去吧」

一边心想着这话题真奇怪，一边垂首肯定。

「是的」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圆场吧。比如说，若是近距离拜见姑母的美貌，会觉得过于耀眼而瞎眼睛之类」

「不……那个」

皇女不知为什么泛出扬扬得意的笑容。

「我觉得这姑母会喜欢这种说法的」

「……您说的没错」

无视亚尔德脱力般垂下肩膀，皇女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说起来’她嘀咕到。

「这还是第一次进你的房间呢」

煞风景的房间。除了暖炉与配置的家具以外，没有任何装饰。受皇女影响，他也环视了一圈。眼下真是一副杂乱的样子。本应很宽阔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想要开始工作的话，必须重新收拾

一下才行。

「真是抱歉，这里乱糟糟的」

「没关系，你也坐」

「椅子只有一把」

「不是还有床吗？没关系，就坐那里吧」

坐在床上和皇女说话是极为无礼的。但被反复要求坐下，无法拒绝。说实话站着也确实很累，便从命了。

「我听陆伊说，你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最近三天，一回到房里就上床睡觉，所以没时间整理」

皇女看着亚尔德的脸。大概是又再琢磨他那随时都会挂掉的脸色吧。

「嘛算了。今天你就忍忍吧。明天姑母和她的随从，有半数以上要出城」

「……哈？」

第一次听说。皇女快嘴继续说道，

「似乎要视察各个村子。我也想直接去看一下领民们的生活地，正好和派遣医师中途的路线一致。这不是正巧吗？你就留守这里，好好休养吧」

原来如此，她是跑来说这件事的吧。原本只要把亚尔德叫过去就行，却偏偏亲跑一趟，大概是因为注意到亚尔德与长公主的相处有点问题吧。

「您会去几天？」

「预定是十天到二十天。根据天气而定吧。塞鲁克负责带路，我想去他的村子，还有另两个村子走一圈。陆伊也会同行」

脑中角落，闪过尚未查清的暗杀未遂事件。但这毕竟是长公主的愿望，若是没有重大理由是无法反对的。长公主的骑士大概无法驾鸟，护卫工作不得不交给北岭的人，不会产生什么纠纷吧。

瞬间想到这些，亚尔德叹了口气。

——这样也不坏吧。如果有暗杀者，应该是从帝都来的。就算混入长公主的随从之中，也能靠北岭的地形甩开他们。险路万岁。

问题是，长公主的移动手段。

「长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去呢？这里没有马车能够通行的道路」

「鸟儿」

虽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应该不可能吧，但还是再次确认道，

「殿下能够驾鸟吗？」

「是啊，她说比起马，鸟儿有趣多了」

——奇怪。

长公主，难道在北岭生活过？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厩舍长应该会告诉自己。

自从大门前的那次纠纷以来，厩舍长便把亚尔德视为恩人。他觉得厩舍没有让出来给马用，全是亚尔德的功劳。所以，厩舍长不会对他隐瞒什么。

——那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熟练驾御的东西。

这是厩舍长那里现学现卖的知识。巨鸟并不是谁都能坐的。肯让亚尔德坐上去的只有希洛巴，便是最好的例子。皇女的骑士们也对鸟儿没辙，已经与马一起回到山脚的据点。

亚尔德感到头痛。对于皇女的断言，执拗地再次确认是无礼的行为。

「陆伊，他怎么说？」

「在姑母前面，男人都没了骨头。怎么还可能有自己的意见？」

辛辣的语句从嘴里轻快地说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皇女看着亚尔德。

「你不一样呢。为什么？如果有一百个人，姑母便能把其中的九十九个人变成自己的崇拜者。就连陛下，也很宠着姑母」

「龙气逼人，所以在下没那份心思」

坦率地这么一说，皇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可怜呢」

「随从人员，将如何安排？」

「让他们先下山。邻郡的太守好像来打过招呼了，说什么光顾那里的时候，请务必逗留片刻之类。那些随从大概想尽快回程，好去放松放松吧。也就是说，他们是先遣队。派刚才的那个南方混蛋或

者其同类去就行了」

「太守，请谨慎用词」

皇女耸了耸肩。

「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笨蛋。大概是故意加入这种人的吧」

「哈？」

「这是为了试探随从人员的招待方式。有人专门负责观察，如何对付那些惹麻烦的笨蛋。不久以后，副官阁下认真细心到有些愚蠢且缺乏体力的报告，大概会送到父王手上吧」

亚尔德想抱住脑袋。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常有的事吗？」

「陛下也在担心吧。毕竟任命你为副官，是一时的形势所迫」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感到脸上露出了笑容。

「确实如此」

「……为什么你在笑？」

「那个……在下想起了以前，曾被质问是否接过陛下的密令。您已经相信了在下的回答呢」

听到此，皇女也笑了。

「说起来，好像也是啊。我早就相信你了。虽然还不确定你会不会拼上性命来保护我」

「如果您下令的话，在下随时都可以赴死。但太守命令在下活下去的次数却多到让在下为难」

亚尔德刚一回答，皇女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赴死的话，无论是谁无论何时我都能找到，但我要的是活着且能帮助我的人，特别是你」

这是一句消受不起的重言。

「您谬赞了。总之，详情在下已经了解。之后的事情，请交给在下吧」

视察村落这件事，说不定是陆伊给长公主出的主意。他上次就说过想出去玩玩什么的。很可能是他提出的。不过皇女和塞鲁克的同行大概会让他有微词吧。但也没办法。

「你不劝阻我吗？」

皇女的声音似乎带着不满。大概是因为亚尔德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吧。

「反对长公主殿下的意愿，在下没有此等权力」

「我决定的事情，你就会一个劲地唱反调。姑母决定的事却睁一只眼闭一眼吗？」

「……在下似乎并未一味反对」

「是吗？我只记得你次次都反对」

亚尔德皱起眉头，试着回想一下，从太守赴任以来到今天为止，与皇女意见相左的事件。虽然并非总是赞成，但应该也不是全部反对。

——大概很少遇上自己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传闻中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号称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被人唱反调大概印象很深吧。

总之，先低头。

「非常抱歉」

皇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不满，但没有再深究，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今晚是道别宴会。你能出席吗？」

可能的话想躲得远远的，但大概是不行的吧。亚尔德无奈地点点头。

「能出席」

「知道了。那么，你先休息。我会派个骑士给你站岗，下令不让任何人来打搅你」

急匆匆站起身的皇女，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低头沉默不语。

亚尔德有些迷惑地出声问到。

「……您怎么了？」

「你这么忙，大概是没注意吧……欢迎宴会」

「哈？」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出了一声。皇女没有看他，嘀咕道，

「冒着被指责无礼的危险，准备了简陋的正餐」

说起来，亚尔德开始挖掘记忆。

最后皇女还是接受了他的进言，在北岭郡的预算允许范围之内举办了一场朴素的宴会。长公主的反应亚尔德是完全不记得了。因为那时他正豁出全力与随时都可能兵败如山倒的五脏六腑作内部攻防

战。

「……姑母，表扬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该表扬的，应该是你」

「您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亚尔德苦笑道，

「采纳在下的献策，是您的决断，这皆是由于太守的睿智贤明。其结果也理当由太守来享有，赞美也是属于太守的」

「那么你岂不是没任何回报？」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亚尔德一脸认真地回答，但皇女似乎并不满意。盘着胳膊，再次转身朝着他。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你的献言吗？」

「确实也能这么说」

「我听说，良心并不便宜」

亚尔德皱眉起来。虽然知道上次与商人的对话被塞鲁克给听到了，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皇女。那个大嘴巴，心里一边暗骂，一边答道，

「您的意思是？」

「也就是说……你是不是不想被嘉奖？你是不是在心里腹议，就算被嘉奖在北岭这种地方反正也拿不到多少钱之类！」

「您真是明察秋毫」

皇女在地上乱跺脚，似乎终于被气爆了。

「为什么我觉得和你没法沟通？」

「非常抱歉」

「直说吧。我想给你嘉奖，但也知道你会拒绝。所以，至少想用口头上表扬一下，就算这样你也不乐意吗」

「不，在下还不至于——」

「你给我听着」

打断亚尔德的声音，低沉到可怕。

缓缓地，皇女重复道，

「你，你的心愿是什么？」

「隐居」

不假思索，回答到。

就像吃下一个怪味食品般的表情，皇女接着问。

「那是什么？」

「就是先存一笔即使辞职也不会对人生造成困难的财富，然后被所有人遗忘，懒散悠闲地度日」

「……你脑子里的想法，我一点也不明白」

要是十四岁的皇女会梦想着隐居的话，帝国也差不多完蛋了。不过，太守在给出放亚尔德回老家的许可前，就猛然转身离开了房间。

——啊呀，发火了？

原以为她会感到有趣，看来真的没法沟通呢。放弃追上去，亚尔德叹了口气。

并非照搬陆伊的原话，但亚尔德也确实觉得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并不是副官的职责。当然，让公主暴怒似乎也不是副官的职责。但那只是从结果上变成那样而已。

看来暂时不会理会自己了。亚尔德盖上被子，打算睡个午觉。但呼吸却奇怪地平静不下来，最后只是稍稍浅睡了一会儿。

6

傍晚，从主办宴会的长公主那里送来一封请柬。虽然觉得身处边境城堡之中哪需要什么请柬。但大概就是这种做派吧。长公主不会去配合场所，而是让场所来配合自己。

请柬上写着的是晚宴，可以自带蜡台。

警卫工作似乎会很辛苦。脑中一角这么想到。应该不是利用长公主的驾临，给上次的放冷箭的贼人设陷阱吧。而且陆伊那边也没有联系，大概只是为了满足长公主的意愿。

陆伊的理智，到底还剩多少呢。从避开长公主后，就再也没遇上过他的状况来看，大概已经脱离正常范畴了。

会场位置在四层中庭。在立即答复会出席后。亚尔德掸了掸官服上的灰尘，给属于个人财产的方形琉璃灯点上火，鞭策着衰弱的身材，爬上楼梯。

宴席设在庭院的西侧。

从城墙箭眼中落下的余晖绘成庄严肃穆的光柱，长公主如同穿梭在光柱中般缓缓走来。参加宴会者无一例外都极尽笑容眺望着她。其长发、颈项、胸口上垂挂的数个水晶饰物，在夕阳下，仿佛包孕

着火炎一般。

在亚尔德眼中，长公主就是一团耀眼的炽热。是光，也是火。

紫色的眼眸看向他，长公主大方地轻点了一下头，伸出手。一边心中祷告着心跳平稳些，亚尔德一边屈膝轻声说道‘见到殿下非常荣幸’。随后在长公主光滑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只是形式的虚吻。

抬起头，望见长公主缠绕的光辉。梳椋起白银长发上，水晶摇曳。长长的睫毛映照着夕阳的余光显出淡红色，其下遮住的眼眸，就像暮色中的天空。

遥远、深邃，让胸口开始作痛般的美。

承受她的注视，对于亚尔德来说是种痛苦。但对别人来看大概会是快感吧。长公主的眼神，能把被注视者推到世界的中心。让人产生仿佛一切都是为自己而存在的错觉。

明明是柔和的声音，在他耳中却异常响亮。超过快感，变成一种楚痛。

「太守不在的时候，期待你不变的忠诚。在我回去后，也不要懈怠对她的辅佐」

「遵命」

风吹过，长公主继续对下一个客人赐话。

亚尔德已经摇摇欲坠了。虽然期待着晚宴是否能悄悄退场。但出入口附近都是长公主的随从负责守卫。至少现在，还是躲到会场深处去比较好。

移动途中，陆伊跑来搭话。

「您没事吧？」

「还活着」

「我听公主殿下说了哟。没想到您也会说出那样的恭维之词呀」

「我说什么了？」

「若是近距离拜见拉琪尔殿下的容貌，会由于太过耀眼，而眼瞎心碎」

——那个丫头！

真想立即去拉开皇女的嘴巴，问问她说了那些嚼舌头话的是不是这张嘴。努力压下这份冲动，表面上平静地答道，

「……直接说我体弱多病的话，未免不雅。所以太守为我斟酌了一下用词。当然我并没有拜托过她」

陆伊笑了。

「您身体欠安确实令人担心呢。不过，原来是这样啊。难怪我觉得您说出这些话好像有些怪」

「你仔细想想应该能发现吧……」

「大家都相信这是您说的原话哟。拉琪尔公主的美貌让冰山尚书官都为之意乱神迷，而且还迷得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呢！都这么说哟」

听到陆伊愉快的声音，亚尔德只觉得全身脱力。

「谁是冰山尚书官？」

「改成火焰尚书官是不是比较好？」

「随你便吧」

「那就改啦……请等一下，我去带个担架过来吧」

没有闲情去问他担架怎样可以随手带过来。总之，先去找个没人注意的地方。就在扫视会场的时候，塞鲁克走了过来。

「没事吧？」

「大体上，没事」

边回答边想怎么连自己也说了莫名其妙的话。不过，塞鲁克似乎能听懂。

「那就好。陆伊大人吩咐我陪在您的身边，注意别让您晕倒」

——哦，这就是人形担架吧。

亚尔德看着塞鲁克结实的肩膀，以及比他宽阔近一倍的胸板。心想要是自己也这么硬朗，大概人生也会有所不同吧，不过很快便打消这个念头。

太没意义的假设。

「我想找个不醒目的地方，万一因为我倒下而引起骚乱的话就不好了」

「是吗……啊，我想到一个好地方」

塞鲁克自信满满地断言。亚尔德反射性地绷紧身子。一定是危险的主意。

不出所料，塞鲁克说出一个夸张的地点。

「到城墙上去」

亚尔德回想起陆伊曾经轻巧地跃上齐胸高的墙壁。同时也想起自己绕远路跑楼梯的事。

「我爬不上去，而且，太显眼了吧」

「没关系，其实很少有人去注意那里。内侧有个可以踏脚爬上去的地方」

爬到墙壁上去，也能算是在出席宴会吗？结果要是那样做的话还不如干脆告退比较好吧。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塞鲁克拽着他般，将他带到刚才说的地方。

原来这里还有个能够踏脚的地方啊。不过，并不想登上去。被烦人反复劝他登上去。亚尔德有些急了。

「上去？要是上去没站稳会怎样？」

「大概会掉下去吧……没关系，我会扶着的」

「好意心领了。你不必这么照顾我」

「我怎么能把病人撂在一边不管」

「如果这种程度就算是病人的话，那么我就是老病号了」

「尚书官是老病号这点，我没有异议」

这么铿锵断言后，塞鲁克说着‘等我一下’就跑开了。很快他就跑回来，手上托着装满佳肴和酒杯的盘子。

「我不会喝酒」

「就当是祭典时您请我喝酒的回礼吧」

没办法，形式上咪了一口。虽然被劝吃料理，但对那些尽是没见过的正体不明的食物不敢出手。而塞鲁克每吃一个就会反复说一句尚书官大人也来一个吧？这让亚尔德不禁觉得对方是在故意找自己

的不痛快。

「对了，我事问你……关于视察」

啊，塞鲁克舔了舔油腻的手指回答道，

「是我向公主殿下建议的。我说要不要去视察一下」

——你说什么？

亚尔德微微一晃，靠在城壁上总算是没露馅。不知道他内心震动，塞鲁克得意地继续说道，

「一开始是拉琪尔殿下问我家的村子是个怎样的地方。我说不清楚。心想如果她能直接去看看就好了。所以就向公主提议，拉琪尔殿下也很喜欢……马上就决定去了」

「有件事我很担心。长公主殿下真的能行吗？我的意思是……一天之中的大半时间都要在鸟背上渡过。能行吗？」

「能行。长公主比尚书官大人强」

「就算比我强……」

「不是强一点点啊，是强得很多很多。与尚书官大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觉得不至于到那个程度。但事实上，亚尔德并不是个好骑手，所以无可奈何。

「放心吧。是鸟儿自己选择的，没问题」

就像在说天经地义的道理。

「鸟儿自己选择的？」

「尚书官大人，也是希洛巴选上你的吧？那是一只，嘛……稍微有点怪的鸟。一般来说，能和骑士心意相通，鸟儿才会觉得安心」

「你是说……长公主殿下能做到这点？」

塞鲁克点头。

他视线转向长公主。夕阳虽然开始隐没，但她的轮廓依旧渡着一层金黄色。长长的裙摆随着她的一举一动随风轻飘，如波浪般衬托着长公主的纤足。

那种打扮，无法坐上鸟背。去视察的时候，大概会像皇女那样穿上便于行动的服装吧。

「皇女殿下，陆伊大人也都做到。骑士团里好像也有几个人能行……如果不是这样，是驾不了鸟的。尚书官大人，很奇怪。明明无法心意相通，却能驾鸟，不一般啊……您真奇怪啊」

在亚尔德看来，能在三天之内熟练驾御的长公主，才更奇怪。不过，塞鲁克对长公主似乎打从心底信服。

「心意相通，具体来说是怎么样的？」

「鸟儿要领会骑手的心意。为此，双方必须有心灵的连接。所以，一般只有北岭之人才能骑得上去。那些可恶南方人没有一个能骑上去的。帝国的人果然和那些南方人不一样呢」

看着一边佩服一边点头的塞鲁克，亚尔德愕然了。

——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相信塞鲁克说的，亚尔德是例外。所以，排除他自己，然后想一下。

皇女与长公主毫无疑问是皇家之人。陆伊也是出身不凡。虽然稀薄，但也带着几分皇家血统。试着回想骑士团中留下来的没有被派到山下去的那些骑士，没错！

——尽是纯粹的帝国贵族。

由于帝国是吞并各个异族后建立的，构成骑士团的人种也不尽相同。但只有家世可以追溯到西方的帝国贵族，才能驯服鸟。

为什么没人发现？原因很简单。因为再怎么看也不像是流着帝国血脉的亚尔德虽然蹩脚却也能驾鸟。

「喂，怎么了？您在瞪什么眼啊？」

被塞鲁克一问，亚尔德摇了摇头。

皇家的恩宠，肯定是某种类似驾鸟的能力。反过来说，北岭的人，也有某种性质非常接近于皇室恩宠的力量。

他们甚至从未注意到，这是一种特别的力量。因为在北岭，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而且，与鸟儿心意相通云云，这种说法让外人轻易就相信了。因为在骑马训练中，也有类似的说法。

——如果有人注意到了，会怎么样？

实际上成功驾鸟的皇女还有贵族们是怎么想的？还有长公主呢？

如果皇帝知道的话，大概会重新考虑北岭的利用价值吧。

有什么能做的吗——似乎没有。亚尔德心想，不必焦急。

——自己为什么要动摇？

他是帝国的官吏。虽说被任命为郡太守的副官，但若是只一味谋划当地的利益，是本末倒置的行为。

从结果上来说，只要帝国整体获利就可以了。应该这么考虑。如果做不到这点才不正常呢。

「尚书官大人，您怎么了？」

压抑着焦急的心情，他移开视线。

「上次流矢的犯人还没有抓到，各种担心的事情还有不少」

「如果是公主的话，我一定会保护她的。就算拼上这条性命」

亚尔德稍稍退了一步。

这个男人，何时起变得这么袒护皇女了？虽然知道在他指点皇女骑乘和短弓技术后，两人关系改善了许多，而他原本对帝国的憧憬大概也转化为对皇女的崇拜了吧……不过，还是吃了一惊。

希望这种倾慕别产生什么奇怪作用。一边心想，一边努力露出笑容。

「那就拜托你了，还有长公主殿下的安危也请务必注意」

「她是公主的客人嘛」

「你能答应，我就放心了」

对话中断了一会儿。

大概是夕阳落山了吧，天空的清澈紫色，开始渐渐朝着深蓝变化。看着手持灯火往来交错的人影，如梦似幻。

长公主依旧优雅地在人群中走动。与其纤细的外貌相反，体力似乎不错。

「……公主殿下曾经说过」

「什么？」

「尚书官大人是她的副官，所以别让你为无聊的事情劳累……」

面对不禁苦笑的亚尔德，塞鲁克低下头。

「怎么了？」

「对不起，明知道尚书官大人您很忙而且还是病人，我却总是来麻烦您」

「那是我的工作。不过，嗯……如果你能再稍微控制一下自己的脾气，便是帮我大忙了」

「那个，我也这么想」

因为对方一脸认真地在回答，所以很辛苦地才忍住不要笑出声来。

「这次视察的时候，就当是训练吧。到时想找我也找不到，正好是个机会」

「那个…我想麻烦尚书官大人也一起去」

听到这句意外的话，当即回答道，

「难以办到」

「如果是驾鸟的话，我可以想办法」

「太守出行的时候，留守在郡的主城中是我的职责」

「是吗」

驾鸟进行十天以上的旅行，对于亚尔德来说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为什么他不懂呢。

「而且让我同行又有什么益处？」

「不不……我想让您看看我的村子。尚书官大人几乎不出城的吧。我觉得去看一下真实生活的情况比较好」

很认真的意见。

这个城堡是纯粹出于政治与军事目的而建造的。如果试问，仅仅守在城堡中能对北岭的事务有多少了解的话，答案无疑很尴尬。所以，对于皇女的视察，并没有强烈反对。虽然存在危险，但效果应

该也会是巨大的。

「您说过的吧。在哪里有谁居住，有多少人的家族……这些重叠起来就成了历史。尚书官大人对北岭的历史也有兴趣吧？」

亚尔德苦笑。话虽没错，但有些脱节的地方。

「是啊，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塞鲁克的村子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是在山顶上吗？」

「不，我家是在山谷间哟。是非常缓坡的地形。附近有个湖泊。夏天的时候杂草茂盛，不必为鸟儿的食料担心。在夏天结束的时候，杂草会同时枯萎，变成一片金色。杂草有能够覆盖小孩头顶那么

高。小时我常常和朋友在其中玩捉鬼。大家一起拍手唱捉鬼歌……」

亚尔德靠在城墙上，闭上眼。眼帘中是一片随风摇摆的金色草原，还有将之拨开的孩子们在跑来跑去。比起睁开眼后看见的现实景色，那远远更有魅力。

「真是个好村子」

「……光凭我说的那些，是不会明白的吧」

「从你的语言中，我已经明白了」

塞鲁克露出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之物的模样。亚尔德笑着，从依靠的城壁上离开。

「……好了，我有些话，需要和长公主殿下的骑士团长谈一下。从明天开始，得受他照顾了」

「我也——」

「不必了。在他看来，你已经是接过保护长公主殿下这个大任的人物了」

「唉」

他似乎完全没这个意识。亚尔德轻轻拍了拍塞鲁克僵硬的肩膀。

「城里的事情就交给我吧。那么，先告辞了」

长公主的骑士团长，是位上了年纪的骑士。五十岁，不或许已经六十多了。完全褪成白色的头发，在薄暮中淡淡闪烁。在这片暗色的环境中虽然无法准确判断。但从他的相貌和肤色来看，原籍应该

是沙漠吧。

如果亚尔德没猜错的话，他大概无法驾鸟。这个男人只能留守在这里。

寒暄之后，得知太守把离开时的指挥权，全面委任给亚尔德。说完话就马上走人，未免有些失礼。所以亚尔德接着说了下去。

「您侍奉长公主殿下的时间很久了吧？」

「是的，在下原本侍奉的是《黑狼公》」

《黑狼公》在以安抚异民族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其部下中很少有纯粹的帝国人。在大公离世后，长公主大概成了这位骑士团长的庇护者吧。

「我原本不过是一介降将，全懒《黑狼公》的提拔，才获得贵族之位」

「很抱歉这样问您，莫非阁下是阿尔汗出身吗？」

阿尔汗，这是在帝国跨越沙漠之中赫赫有名的激战地。为了夹击帝国军而出城的精锐部队，由于没有得到守备军的配合，结果陷于孤立无援之中，他们殊死战斗，以近距离白刃战试图取皇帝首级。

士兵几乎全部战死，整个城市被焚之殆尽。据说活下来的，只有那支精锐部队中的一小撮人。

老将的表情，微微一动。

「没想到帝国之中还有人记得那个名字」

「酷热沙漠中突现的幻之都，水之城，美丽的阿尔汗——泉井的数量高达几百口，被称为碧绿之城。让人无法想像是在沙漠之中的绿色富饶土地」

「如同亲眼见过一般呢」

亚尔德微笑着回答，

「很遗憾，我见到的阿尔汗已经是废墟了。不过所谓的史官，大概就是能从饱览群书之中获悉一切的生物吧。如果我的话引起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人们常说，记忆只会被一味的美化。虽然得到您这样的赞美，但老朽瞌眼之中浮现出的景色要远远比之美丽得多」

从闭上眼的老人身旁，突然冒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将军，我的副官是不是对你提了什么麻烦的要求？」

「没有的事。只是在下与副官谈了一些无聊的往事……那么，在下失陪了」

老将笑着走开。似乎长公主在向他招手。长公主背后，如影随形般站着陆伊。陆伊的对面有个披着薄纱的人影。哦，亚尔德心想，那不是传达官吗。

「白天的时候，对不起了」

皇女的声音，让亚尔德清醒了。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无可奈何地低头看着少女，扭着脖子。

——感觉有点不对……

皇女像是思考该说些什么般转向一旁。从脖颈到开襟式的胸口，撒落着黄色的卷毛。

这时才注意到。她罕见地一幅标准公主的打扮。

头上戴着蓝白色花朵编织成的花冠，与长公主同样拖着长长裙摆的衣装。久违地真实感到，公主这个词并非用来联想勇猛的军装。

这才像是公主。不过，并不像他认识的公主。奇怪的感觉。

不满地抬头看头回答不上来的亚尔德，大概察觉到他的困惑吧。皇女皱眉道，

「是姑母反复强调一定要我穿这件，她说是好不容易带来的」

「原来如此，真是华贵的衣服呢。这种织线，只有沙漠那边的织工才有的手艺」

「我不是叫你表扬衣服的。一般来说应该恭维几句很和身之类的吧」

「非常适合您」

「这种赞美我不在乎。我有件事要问你」

听亚尔德说完恭维话后，皇女迅速改变话题。提醒自己别露出苦笑，声音严肃地回答道，

「请问何事？」

「我想起来了。你说好了要告诉我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这次是真的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您是指什么？历史吗？」

「不对！是你害怕的东西」

「啊，是吗」

终于反应过来。完全忘了个精光。说起来确实答应过皇女，等她身体康复了，再告诉她。

皇女是认真的。似乎一定要问出个究竟来。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等您平安归来，再告诉您吧」

「……别想糊弄我」

「一定要在启程前问清这点，仿佛您不打算归来似的，这会让在下很为难」

「就算没了我，你也不会为难吧」

「当然会为难。如果您无法平安归来，在下的脑袋肯定是保不住了」

「明白了，我会向陛下要求，就算我死了也不要给你惩罚」

「请您别这么做。如果有那种特权，您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吗？即便我杀害了太守，也不会被追求责任」

皇女撅起嘴。发现她脸上红彤彤的。啊呀，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不知道是谁，但竟然有人给这样的孩子喝酒。

「你就会啰嗦叨唠，喋喋不休」

「非常抱歉」

「快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已经拖了多少天了！」

「太守，请别大声嚷嚷……大家，会注意这里的」

皇女的脸越来越红了。握住亚尔德的手，把他拉进隐蔽处。

要是变成奇怪的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该如何是好。就算皇女不在乎，头痛的肯定是亚尔德。正当求救似的转动视线时，袖子突然一沉。

——又来了？

这件官服肯定是个阴谋。低头看着紧握他袖子的小手之主，对方以认真的眼神回视他。难得戴上的花冠倾斜着，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似的。

「那么，我们交换」

「交换？」

压低声音，皇女说道，

「你尽管问我一个问题。无论什么我都回答你」

「……轻易给出许诺并不——」

「亚尔德」

被低吼一声，亚尔德耸耸肩。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无奈地弯下腰，低声道，

「可以让在下先问吗？」

「准了，问吧」

「太守害怕的东西，是何物？」

皇女语塞了。她不是那种能轻巧撒谎的性格。只见她一脸凶相地抬头看着亚尔德。‘你这家伙’她嘶哑地嘀咕。

「你干吗要知道这种事？」

「您知道等价交换这个词吗？在下也会告诉太守自己害怕的东西，这样一来就算扯平了」

「……我害怕黑暗」

「哈？」

不加修饰地反问。皇女垂着头，咬住嘴唇。

——她是说真的？

以皇女的性格，一定觉得很丢脸。大概是相当不情愿的弱点吧。

「那么，这次的宴会您不怎么喜欢吧」

「姑母，有点坏心眼。明明知道我最怕黑」

「可是您似乎没有带烛台」

「……要是带着那种东西，岂不像个胆小鬼。也就是……姑母问过我还怕不怕黑，我回答说从以前开始就没怕过……」

有点可怜呢，亚尔德接过皇女的手。将他的四角琉璃灯的握柄，交到她手上。

「在下也怕黑。因为在下原本就是个胆小鬼，所以不会犹豫自带提灯。在下会紧封自己的嘴巴。这个就送给太守吧」

从沙漠另一头带来的提灯，是很难入手的稀有物。虽然有些可惜，但也不是一件会令他蒙羞的献品。

皇女清咳一声，抬头看着亚尔德。

「不用解释，轮到你了」

她的眼神，率真到让人害怕。

「在下也害怕黑暗」

「你，又想耍诈」

皇女嗤之以鼻。亚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真话……以前在下曾经对您说过，给予我们一族的恩宠非常稀薄，连训练与维持的方法都已经遗失。没有人能指导我。我的父亲为此非常为难，最后带我去了一个地方。那是相传我们一族中

曾经获得最大恩宠者所待过的高塔。父亲说，如果我能看到过去……便能明白」

亚尔德不再看着少女。

黑漆漆的螺旋式楼梯，仿佛此刻就出现在前面。黑暗的深处传来抽泣声。明知那是风的声音，却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

「我幻视到了过去。发着高烧在生死边缘挣扎了数天。那时我看见的东西，至今依旧会出现在梦中」

「……我不明白，你在害怕什么」

「我的祖先，由于拥有看见过去的力量而被幽禁」

自己的轻声细语，听起来如此遥远。把这个真相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对父母也没有说过。看到他十分惧怕的模样，双亲决定放弃探寻过去，将一切都隐藏起来。他拥有恩宠之力的事情，甚至连妹妹都不知道。

「眼睛被割瞎。因为幻视之力不需要眼睛也能看见。被拷上锁链，点燃能提高恩宠之力的香药，在似梦非梦中被逼着解读过去」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这是在冒险。如果皇女希望的话，可以轻易把他幽禁在某处，用药物控制他。

皇女罕见地有些犹豫后，问道，

「可是，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怎样？如果是未来的话，还好说」

「未来是不会改变的。假如知道明天会死，那便是会死。过去也不会改变。但知识可以有效的利用。我看见了先祖的模样，他被逼问主导暗杀的背后之人是谁」

「幽禁他的，是权力者吗？」

亚尔德心在不焉地点头。

由于过度回想，他有点陷于梦境中，事实上，他确实又看见了。

「从暗杀者行动失败被杀掉开始，逆流而上。被杀的男人，普通地吃饭，睡觉，走动。收钱。那个带钱过去来的男人又与另一个人物碰头——就这样，直到所有的谎言被揭露出来。从那以后，我一

次次梦见自己走在高塔的楼梯上。蒸馏出来的药草味，潮湿的空气，金属的铁锈味……我害怕那个梦……不」

亚尔德停了下来。

他害怕的不是梦。而是梦所展示的不祥。

「我，害怕赋予我的恩宠」

皇女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不久，慢吞吞地嘀咕道，

「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呢」

「非常抱歉」

「你又没什么错，干吗道歉」

「不，在下让您不愉快了」

皇女闭嘴了。

不好，亚尔德想到。虽然在恩宠这件事上没有撒谎，但暗杀者的那个回忆可不该说出来。皇女也有过被盯上的经历。

「如果我被暗杀了，你会去把主谋者给找出来吗？」

皇女的想法果然转到了那一边。

「如果无法说明找到主谋者的理由，肯定没人会相信在下」

「要是陛下的话……知道你的恩宠，大概会想利用你吧」

「确实」

「然后你会走上和祖先相同的道路。对于你来，那是比死更害怕的命运」

即不肯定也不否定，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他递过去的提灯，枉然地照亮膝盖附近。灯光下浮现出的衣裙纹路，是古典式样的腾云驾雾之龙，这是由能工巧匠编织的图案。

能够编织这种衣物的工匠已经不存在了。他们都随着沙漠的商队都市一起被焚尽。无论是技术还是工具，都被皇帝烧毁。

心不在焉地思考着，灯光晃动了一下。

「我绝对不会幽禁你」

听到少女简洁的宣言，一个蹒跚。说出这种话，如果无法遵守的话，受伤的不是皇女自己吗？

「太守，绝对这个词，请您别轻易——」

「啰嗦。我说了绝对就是绝对！」

看到她握紧双拳如此主张，亚尔德只能笑着点头了。

「谢谢……掉下来了哟」

蹲下身，拾起承受不住皇女的肝火而掉下来的花冠。半跪着递上花冠，可是接住花冠的手始终没有伸出。

诧异地抬起头，视线相交。皇女黄昏色的双眸，现在变得暗淡。

「你，并不相信我。不过没关系。我是不会背叛你的。至少这件事，我绝对会做到」

说完，皇女转身离去。

手捧着花冠，他默默心想。自己相信皇女吗？似乎是相信的。

不过，在恩宠前面，无论什么约定都会失去意义。

——真相，对于人来说过于沉重。

所谓的真相，就是属于神的力量。人得到那种东西，并不是恩惠。

而是诅咒。

第一卷 上 第三章

1

平淡的日子真美妙——这是亚尔德最近的真实感慨。

大嗓门魔王塞鲁克不在后，每天都变得此处静悄悄。仅仅少了一人，便如云泥之别。

真好啊，切身地感受到。

龙气惊人的长公主走了，难伺候的太守，总把过去林林总总挂在嘴上的贵族少爷也都出门了。

——人生，果然不该轻言放弃啊。

甚至这么感慨。

长公主的随从们，除了在城堡中待机负责护送长公主回帝都的骑士外，大部分女官与侍从都先行一步回去了。此时邻郡的太守和他的部下们，听到高贵客人即将到来，大概正为接待的准备工作忙得不可开交吧。

在寂静的城堡中庭，听着等待主人归来的老将讲述往昔的故事，是亚尔德最近的乐趣。心情已经进入隐居状态。可以说理想变成了现实。

只限十天的，理想生活。

「好想就这样过日子」

漏出真心话后，杰沙鲁特不敢认同般摇头道，

「年青人这样想可不好」

不过，他的眼睛在笑。亚尔德也笑了起来，视线转回膝盖上摊开的记事本。

上面记述着从老将那里听来的，往昔阿尔汗城的风貌。虽然杰沙鲁特半信半疑地问过他，就算听了又能怎么样。但大概是随着陈述过往时，怀念之情的油然而生吧。没等逐一提问，他便主动告诉了亚尔德许多事。

阿尔汗是沙漠的主要行商都市之一，位置靠近东部。

不知该说是吃惊还是必然，在沙漠城市中，也残留着关于《怪鸟骑士团》的老故事。

「传说在太古之时，有一族人能够驾驶龙。其国名，也由此而来」

「是何国名？」

老将沉吟了一下，皱起眉头。

「抱歉，老朽想不起来了」

「不，没关系。您别在意」

又出现了龙，亚尔德心想。与那条撕裂天地的邪龙有什么关系吗。

「以前，那条商路被称为《太阳之路》，据说在东边的起点上，有一座太阳神坦达的神殿」

「太阳神坦达？」

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见过。

「是的。我知道帝国之人，都是一神教的信仰吧」

「您不用在意。神虽然只有一个，但其显示力量的不同也就会有不同的名字。我想坦达这个神，也只是伟大神灵的名字之一而已」

杰沙鲁特点头道，

「有道理……不过，据说毁灭了那个坦达神殿的就是《怪鸟骑士团》」

「那支骑士团似乎是佣兵组织，是有人委托他们干的？」

「这就不得而知了……传说中，侍奉坦达的人得到一个毁灭的预言，他们试图将这个命运转嫁给他国，结果却反而招来毁灭。记得似乎是把背负毁灭命运的公主，送给《怪鸟骑士团》的首领。结果暴露了之后，引得首领庞然大怒率军攻打他们」

「这就是恶有恶报吧」

「是的，就是这种寓意的故事」

不过，杰沙鲁特继续说道，

「之后《怪鸟骑士团》也毁灭了」

「为什么？」

「因为南方的霸王进攻了他们。据说那场战争中，首领变身为龙迎击敌人。大地因此震裂，城堡坍塌，人民流离失所。最后奋战而死……那个首领说过，与其向霸王低头还不如毁灭」

「龙吗……」

与曾经听过的故事，有点不同。亚尔德捋着下巴，沉思起来。如果是这种发展的话，编一个南方霸王封印邪龙的故事似乎更好。

「那个首领似乎相当不招人喜欢。北方似乎也是因此而毁灭的」

「北方……是指北岭以北？」

「是的。据说为了击退霸王的军队，首领用冰雪封锁住了北方，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变得不适宜人类居住」

眺望着高耸入云的《天枪》，思索——想要找出《怪鸟骑士团》灭亡的原因，就无法忽视周边诸国的状况。可是，那些与北岭关系恶劣，且从不接受无血缘关系者的北方蛮族，会告诉自己他们的故事吗？

「那是一个南方扩张势力的时期呢」

「霸王与魔王交换了契约」

「霸王的故事，我在帝国也听过一些」

「因为那里就是发源地，兰格鲁是霸王之城」

「霸王之后过了三代，才完成的统一吧？」

追溯着记忆确认后，杰沙鲁特重重点头道

「对于沙漠之民来说是恶梦的时代。南方原本就是信奉古怪黑暗神的诡异之地。不过，统治各地的藩王各自为政，所以没有出现统一的机会。但霸王突然现世，统一全境，到处扩张攻伐」

「连沙漠也不放过？」

「当然。坦达神殿就算未被《怪鸟骑士》消灭，也会毁于霸王之手吧。传说毁灭预言，其实来自于霸王信奉的黑暗之神」

「黑暗之神是怎样的神灵？」

「听说是邪龙生下的神灵」

沙漠中，似乎也有邪龙的传说。

「邪龙是指那条被《天枪》钉死的龙吗？」

「这个……《天枪》的故事，老朽疏漏寡闻并从听过。只记得传说中，那条龙想仿效众神溜到天界，结果事情败露，随着闪电一起被劈落于大地……当时烧焦碎裂的大地后来成为沙漠，其地底深处长眠着邪龙的尸体」

「死去邪龙的孩子，就是黑暗之神？」

「从骸骨中诞生的神灵，天生喜好死亡，寻求母亲的复活，并且憎恨杀死母亲的天。据说那个神的美貌惊人，且善于诱惑。而霸王是一位如同黑暗之神显灵般的美男人，被他喴到名字会让灵魂都脱窍」

沙漠中流传下来的故事，比亚尔德至今以来听过的所有一星半点的古老传说都具体得多。

——但沙漠的故事，也纷失了许多内容。

沙漠的商队都市在十多年前毁灭。关于它的记忆还能保存多久？百年后，还会流传着阿尔汗的名字吗？

——真希望能流传下去。

为此，才有史官。亚尔德倾听杰沙鲁特的故事。

「南方至今依旧保留着黑暗之神的信仰。对于报上名讳这件事，看得相当重。因为那些侍奉黑暗之神的咒师们，能够凭借人名来施展邪术。据说，随便报出自己的姓名，会变成被操纵的人偶」

这点亚尔德也听说过。帝都那里，现在也有咒师挂着给人下咒的招牌来赚钱。

「只要不报出名字就可以了吗？」

「并不一定，老朽也不知道其中有几分是真的……」

「说起来，南方人就算面对咒师以外的人，也不会报出姓名呢」

「听说报出姓名相当于是君臣誓言，臣下对主君报出姓名，便意味着献上自己的生命」

「原来如此」

以名字施法的咒术或许在沙漠以西也存在着，亚尔德心想。因为在几乎所有情况下，都禁止喴出龙种之名，且皇室成员的名字也不公开。不仅是皇帝和皇子，就连他直属上司皇女的名字，他也不知道。

长公主的名字之所以没有被隐藏起来，是因为她已是离开皇家之人。不过，却没有继承《黑狼公》家族。长公主的立场很暧昧。

在亚尔德思索的时候，杰沙鲁特似乎继续回忆着关于咒术的知识。

「记得咒师们好像可以用某种替换名字的法术。如果将老朽与尚书官的名字互换，这具枯瘦的身体会腾出来给尚书官，而老朽能得到尚书官的年青身体」

虽然亚尔德确实比杰沙鲁特年青，但他的身体过于羸弱，其实没有交换价值。

「并不是明智的交换呢」

「不，老朽不是那个意思……在孩提的时候，每次听到这种故事，都会害怕得不行。还曾经为大漠之下的龙骸会不会跑出来作乱而担心过呢。现在说出这种故事来，好像是在骗小孩似的……真是不好意思」

「不不，我很喜欢这些故事，非常感谢您能告诉我」

亚尔德如此断言。他可不想故事听到一半就结束。

「都是一些没意思的老故事吧」

「哪里的话。霸王的传说，在帝国已经是个美化后的故事。能够听到阿尔汗流传的独特传说，我觉得非常有趣」

「大概是敌我立场不同吧。虽然是长达三代的暴君统治，但在南方人看来，那毕竟是他们曾经身为霸者的时代吧」

「不过，阿尔汗并没有屈服于霸王吧」

杰沙鲁特的眼睛徘徊在遥远的天际。

「……现在已经没有了那份不屈。有时会突然心想，所谓的国家究竟是什么？是宁愿付出那么多的牺牲，也要保护之物吗？如果早先就屈膝服从帝国的统治是否就不会有场灾难了？」

阿尔汗化为尘埃。城市消失于火炎之中。如今，在老将恶梦中，从沙漠地底爬出来的不再是邪龙的骸骨，而是过去共同欢笑生活过的亲朋好友们的尸骨吧。

他的侧颜，仿佛一座老化的雕像。

若是告诉他答案，会怎么样？——答案就是：即便屈膝，也是枉然。

皇帝从未考虑过除了毁灭沙漠城市以外的战略。

在漫长残酷的沙漠跨越中，没有后方的补给。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下一个城市，以最大限度的效率进行掠夺，在水源中投毒，接着赶往再下一个目标。

进攻的一方，也没有退路。背后等待他们的只有死亡沙漠，以及被他们投过毒的水源。就算万一能够逃回去，也只会受到无慈悲的制裁。逃跑便意味着是叛徒。

杰沙鲁特之所以能得救，大概是因为阿尔汗靠近沙漠的东端吧。如果不是这样，他和他的部下也会全部被杀死。

耐不住长长的沉默，亚尔德开口道，

「我的先祖，大概也这么考虑过吧」

老将眨了眨眼，仿佛已经忘记亚尔德就在身旁似的看着他。

「你是说古王国？」

「是的。降伏，且把所有支配权都交给帝国，迅速与之同化。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尚书局中，和你一样的古王国血统者还有很多吗？」

「尚书局这个机构本身，便起源于古王国。文化繁盛的古王国支配体制，被帝国整个囫囵吞枣地吃下去了……身为末裔的我，是听长辈们这么说的」

「哪里都一样吗」

一边在记录纸上写下今天听说的故事概要，一边‘是啊’地点头回答。

「虽然我觉得，原本是不能这样的」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留下历史，是胜者的工作。胜者无论如何都会留下对自己有利的记载。但是，防止这些，公允地写下事实，才是史官本该做的事情」

「所以才想听老朽这种已灭亡之国的故事？」

「很抱歉与您的期待不同，这是我个人的兴趣。被高估的话，会让我为难的」

苦笑着抬起头，老将也笑了。

「你没有野心呢」

「并非如此，我可是充满野心」

「哦，那么你有什么样的野心？」

「隐居的野心」

「隐居……」

杰沙鲁特的表情变得很奇怪。

「在被帝国融合变质前，至少想收集一些各地的神话与传说。不过我无法离开这个城堡。悔不该当初赴任时怀着什么美梦，以至于现在有种被骗的感觉」

「美梦吗？」

「原本应该是个边境的闲职。我还期待，不必推卸工作，也可以自由随意地分配时间，结果刚到不久，太守也跟着赴任了，还被任命为副官。真是倒霉吧？」

稍微愣了愣，杰沙鲁特笑起来。

「如果你准备开始隐居的话，请务必让老朽也加入。无论想听多少往昔的故事，老朽都愿意说给你听」

「这真是让人愉快的约定。在下会努力达成隐居目标的」

「那就请您尽快吧，因为老朽不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还有多少了呢」

「在下也一样……那么，太阳开始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站起身，看到一个靠在走廊柱子上站着的人影，不禁停下脚步。

杰沙鲁特似乎早发现了。

「最近，她似乎经常到处走动」

「长公主殿下那边有什么传信吗？」

「每晚，都会定时通过传达官收到殿下的留言。殿下似乎玩得很愉快」

非一般龙种的长公主，将原本只能传送其兄长话语的传达官，调整为能够为自己使用。长公主称，在紧急的时候，可以让传达官带口信。这让亚尔德觉得不知所措。

杰沙鲁特却似乎早已习惯了，向他解说这是常有的事，可是，

——随意变更传达官的心灵连接，应该不存在这种能力。

「有没有异常？」

杰沙鲁特朝他的部下问到。传达官既然已经纳入长公主的保护之下，护卫工作自然也成了长公主骑士团的任务。

「没有异常」

一如往常戴着薄纱站立的景象，仿佛鲜明的白日梦。传达官周围的物体似乎丧失了轮廓，一切都在溶化般。

「带她回房吧。马上天就要暗了，别让她再出去了」

「是，阁下」

传达官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不假思索，亚尔德出声问道，

「怎么了？」

传达官的视线转向亚尔德。

蓝色的眼睛，清楚地在他脸上聚成焦点。

「想去哪里吗？」

传达官的嘴唇，彷徨着张开，闭上。接着又张开，终于，挤出一句话。

「看鸟」

亚尔德看着杰沙鲁特，老将点头道，

「不必顾虑老朽」

「我带你去厩舍吧，这边走」

伸出手，传达官困惑般看着他，接着，突然独自迈步走去。准确地朝着厩舍的方向。

跟在她身后，亚尔德悄声对杰沙鲁特问道，

「这也是常有的事吗？」

「不，很罕见。而且把公务交给这种经验浅薄的传达官，没有前例」

对传达官蹒跚的脚步感到不安，亚尔德快步走到她身旁。

接着，传达官的手一动，抓住了他的袖子。

从传达官身上，也能感到少许龙气。当然远远不及长公主，但依旧能让空气震动，歪曲事物轮廓。受长公主的影响，别说是习惯龙气了，反而变得更为敏感了。

到达厩舍后，杰沙鲁特的部下命令道，

「传达官殿下，想要观赏巨鸟」

厩舍长虽然一脸嫌麻烦的表情，但看到亚尔德也在场后，点了点头，回到厩舍中。幸亏一起同行了，亚尔德偷偷松了口气。

突然，传达官松开亚尔德的袖子。

刹那间伸手去抓她，却扑了个空，手中抓到的只有那张覆面用的薄纱。传达官如同飞跃般，闯进厩舍。

「你们在发什么呆，快追！」

在叱咤部下的同时，杰沙鲁特也冲进厩舍中。里面顿时传来喊叫声。

亚尔德刚想跟在骑士们的身后进入厩舍，但巨鸟们发狂的啼鸣以及厩舍长的骂声，让他为之却步了。巨鸟们不会接受任何不能够与它们心意相通的人，绝对不会。

眨眼间，厩舍中便乱成一团。挥翅与尖鸣，鸟儿们激动地发脾气。

必须将声音提高到不亚于这场骚乱，这对亚尔德来说是个沉重的包袱。

「杰沙鲁特阁下，请快出来！厩舍长，那个……所有人，都出来！」

虽然一堆人都乱哄哄的，但随着从里面闯出来的老将大喝一声，如同一口气卷走骚乱般，声音平静下来。

「我明明反复说过那么多次，不要进入厩舍」

厩舍长一边不满地说着，一边把传达官推到外面，瞪着亚尔德。

「非常抱歉」

「那么，这个姑娘怎么了？」

「我也不是很清楚。突然就跑了进去——」

「不是指这件事，她是维夏」

传达官苍白脸上镶嵌的双眸，如奇迹般蔚蓝——仿佛某个轻浮的诗人歌赞北岭人般的诗句。

有种不好的预感，背上凉嗖嗖的。

「让无关人员回避一下」

「请放心，老朽已经吩咐下去了」

一边感谢杰沙鲁特的机智，一边再次面对厩舍长。

「是熟人吗？」

「这个女孩，是达尼的表妹」

啊是吗，那么再见。话到嘴边忍住没说出来。直觉告诉他不要与这件事扯上关系。在回想起达尼是谁的时候，便明白了回避感的原因。那是个在朝议纠纷时，愚蠢到无药可救的男人。

「您是北岭出身？」

传达官沉默着。回答的人是厩舍长。

「她和塞鲁克一样崇拜帝国，于是离家出走了。看来是顺利地成了帝国的包工呢？连灵魂都被抽掉了吧？」

「成为皇帝陛下的传达官，是件荣誉的工作」

「她完全变样了……」

厩舍长仔细地打量传达官，亚尔德再次确认道，

「没认错吧？会不会和那个，叫维夏的人搞混了」

「鸟儿是有记性的。这里有几只失去原本主人的鸟。其中就有维夏的那只，让它来看一下就能明白。我去把它牵来？」

「不必，不必这么做」

就算看见了鸟的反应，也只会让谜团更深。

「要是知道表妹变成这样，达尼那小子不知会干出什么来……」

「你觉得通知他比较好吗？」

大概是听懂了亚尔德冷淡的语调吧。厩舍长眼球一转。

「他不问的话我是不会说的。这样可以了吧」

「帮大忙了」

「到现在没有一个人发现这件事吗？」

亚尔德与杰沙鲁特面面相觑。

如果是亲人的话，或许会看出什么来吧。不过祭典之后，达尼应该回村去了。

「大概，没人发现。传达官很少抛头露面。就算出现，也都盖着纱巾——」

初次看见她纱巾下的相貌是在什么时候？搜索着记忆，亚尔德皱起了眉头。是在她到达后不久。没人认出她。

「嗯……嘛，如果没有鸟的帮助，大概也认不出来」

言下之意是告诉亚尔德，她的变化很大。杰沙鲁特安慰般说道，

「传达官在习惯工作之后，会恢复正常人的生活。除了为皇帝传话之外，与常人没什么不同。她离家出走是在几年前？」

「让我想想……大概是五、六年前」

「看来她具备很不错的才能吧。成为传达官并不是件容易事。是否要告诉她的家人，等她恢复正常后，问她本人的意愿即可」

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亚尔德看着厩舍长。老人耸耸肩膀，抓了抓头。

「她的父母大概在担心吧。不过，看到她眼下的这幅模样大概反而会更担心。就算要告诉她的家人，也得等她恢复之后再说……她会恢复正常吧？」

「会」

「那就拜托你了」

被熟稔地拍了拍背，亚尔德皱眉道，

「等时机差不多了，厩舍长去说比较好吧？」

「我和那个村子的家伙关系疏远」

「……可以请教一下理由吗？」

「那些家伙驾鸟的手法很粗暴，我不喜欢」

虽然是预料中的回答，但还有下文。

「不过，维夏不一样。她总是为鸟儿考虑，为鸟儿心痛……这大概也是她离家出走的理由之一吧。寄放在这里的鸟，也是她亲手交给我的。因为她不想把鸟儿交给家里人。所以，这个孩子没有忘记鸟，来这里它也并不奇怪」

说着，厩舍长拿起传达官的手。如同对待鸟儿时般，动作轻柔。

传达官低头看着他的手，从张开的嘴唇中吐出单词。

「它好？」

「是啊，很好哟。我一直精心照顾它。太好了，你能回来看它」

「不……」

喃呢着，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他将手中纱巾披在传达官的头上。被人发现传达官是北岭出身的话，只会引起不必要的骚乱，徒增心烦。

「除了达尼以外，还有谁可能会发现？」

「你是说除了亲人以外？……塞鲁克和她很亲近。因为同是向往帝国的人以前常常一起交谈」

偏偏是常驻的塞鲁克吗？

这样的话，操心的事情又得增加了，带着郁闷的心情，亚尔德对传达官说道，

「今天就到这里吧，请您先回房好吗？」

传达官没有回答。表情愣愣的。

稍稍想了一下，亚尔德补充道，

「下次您想来厩舍的时候，请叫上我，由我陪同」

看了一下杰沙鲁特，老将认可他的话般点了点头。得到负责人的默允，就放心多了——虽然这么心想，但同时不禁为自己又接了一件多余的工作而苦笑。

冷不防，传达官开口了。

「你，是谁？」

一边为她能说出主谓句而惊讶，一边回答，

「我是太守的副官亚尔德」

稍微停顿了一下，传达收答道，

「好」

这样就算记住姓名与模样了？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打量对方。在纱巾之下的美貌，看上去虽然僵硬却易碎。仿佛随时都会破裂一般。

——北岭人，成了传达官……

而且还是如此之快的晋升。杰沙鲁特的评价是，她具备很不错的才能。说得没错，皇家的恩宠，与北岭人代代传承的与鸟儿心意相通的力量，有很高的亲和性。

——皇帝已经注意到了吗？

所以才把皇女送到北岭来？且把重要棋子的长公主也派遣过来，是想得到确认吗？

——为了什么？

不知怎么的，背上冰凉起来。

2

太守与其姑母归来后，城堡一时间又混乱了。从出迎到再次送行，亚尔德忙得不可开交。

能够平安归来固然很好，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有些不自然。

虽然具体说不上是什么，但皇女的脸色很古怪。

从城门前迎接的时候起，就感觉不对。

皇女一脸阴沉，穿过城门后草草说了几句就回到房里不出来了。亚尔德简略地用‘太守不在时无异常’结束了报告。皇女只是点了点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

稍后回来的长公主，依旧散发着强烈的龙气，让亚尔德头晕眼花。她一边把所有与之视线重合的人们迷得晕头转向，一边走向五层。‘先去传达官那里’她说着，带走了杰沙鲁特。

当然陆伊也像是她的拖裙般，紧随其后。

在陆伊的副官阿吉鲁前来递上‘无恙完成视察’的报告后，塞鲁克以能够诱发头痛的大嗓门跑来打招呼。无论哪个都无法对亚尔德感到异常进行说明。

没有进一步烦恼的闲暇，在处理一个接一个涌出的琐碎问题后，时间到了晚上。被告之所有人都疲惫不堪，所以决定不再举行告别宴会。可以减少面对那位殿下的机会真是太好了，能得出的感想只有这个。

长公主只在城堡中留宿了一晚。包括陆伊在内的数名皇女骑士团成员，收到太守的命令，护送长公主到山脚。与隔了好久终于骑上马的骑士们一起站在城门前，亚尔德作为太守的代表，为长公主送行。

皇女没有出现。只送来一个‘身体不适’的口头通知。听说与长公主的告别已经在她的房中结束了。

——果然，有古怪。

亚尔德身后屈膝跪着的塞鲁克似乎完全成为了长公主的俘虏，出神地注视着她朝城中人们道别的身影。

长公主也亲切地与塞鲁克道别，

「这次受到你很多照顾。代我向你的家人问好」

「是，也请长公主殿下多多保重身体」

接着长公主转向亚尔德。他一边冷汗狂冒，一边恭敬地行礼道，

「您不辞辛苦屈驾光临这片偏僻的北地，让太守以及属下所有人都深感光荣。希望您回到帝都后，偶尔能回想起北岭的景色风光……太守嘱托在下，将此微薄之礼，转交给您」

递出一个盛放着北岭护身符的盘子。白皙的手指将之取起。

「好可爱的礼物」

「这是殿下视察时所乘坐的那只鸟儿的羽毛所制。太守说希望您回程能一路平安」

「像是那个孩子的性子呢。代我告诉她，谢谢，我非常喜欢」

「遵命」

「以后，侄女……不，太守就拜托你」

视线，一瞬间交接。

长公主眯起眼睛，亚尔德刚以为她要笑的时候，对方却巧妙地整了整裙摆，转身踏入黄金龙纹章的马车中。关上车门，杰沙鲁特一声号令，队伍开始离去。

说实话，对于长公主的离开感到高兴的，也许只有自己。亚尔德如此认为。毕竟长公主是个能把一百人中九十九个人变成自己崇拜者的人物。太守的到任虽然增加了人手，但夏季城堡中的官吏数量远远不到百人，所以除了亚尔德以外的所有人都成了长公主的崇拜者，也是合理的算法。

城堡内飘散着一种茫然若失的气氛。连塞鲁克都在远眺天空唉声叹气，直叫亚尔德目瞪口呆。

前去报告送行结束，结果被娜奥挡住吃了个闭门羹。幸好，娜奥还是老样子。这反而让自己觉得安心了。

「请等一下」

正要关上门却被叫住，女官脸色不快。

「什么事？」

「有件事，只有请教娜奥女士才行」

「到底什么事？」

「视察的时候，发生过什么吗？」

「我没有什么好和你说的」

娜奥的表情僵硬。犹豫了一下后，亚尔德向前踏上一步。

「太守与长公主殿下之间，有过争执吗？」

从门缝中看见的娜奥，看上去比平时疲惫得多。这位女官，明明无法驾鸟，却坚持要一起同行，绝不肯让步。虽然她同乘在北岭人的鸟上，成功一路往复，叫人不得不佩服。但体力耗尽也在情理之中。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在下觉得太守的样子有点奇怪」

「请不要擅自猜测」

「希望是在下多虑了」

「当然是你多虑了」

「明白了，还有一事」

「还有什么？」

「请您保重身体。如果娜奥女士倒下的话，太守会担心的」

「……你也一样，尚书官阁下」

朝着关上的大门行了一礼后，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果然，不对劲。这点确凿无疑。

——娜奥知道原因。但，她不肯说。

塞鲁克是靠不住的。如果从陆伊那边也问不出来的话，只有举手投降了。

三天后，陆伊结束护卫与南麓镇的视察后回城了。

「虽然我也觉得奇怪……但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

这就是他的回答。

带着疲倦的表情，靠在椅子上。不像是能提供助言的样子。他的行李随便扔在一旁，房间比平时更杂乱。

房门前负责警卫的士兵，甚至一度拒绝他进入。在坚持要求至少代为通传一下，才让进入房间。或许不该打扰他，亚尔德心想。

递过来的椅子与亚尔德房中的那把一模一样，都是长公主送来的礼物。站着不好说话，于是坐下来。总觉得，坐着不舒服。

被回拒了‘来上一杯’建议的骑士轻摇着酒杯。

陆伊很能喝。以前做舍监时，遇上过学舍里的年青人不知分寸的鲸吸牛饮，结果酩酊大醉，上吐下泻，最后要自己来收拾。但是，却从未见过陆伊喝醉不堪。

大概是刚刚洗浴过，半湿的色发贴在皮肤上，只见骑士一边郁闷地梳拔长发，一边眨眼间就将酒杯变空，又再次添满。

「这是在塞鲁克的家里得到的。他，是个不错的人呢」

「土酿酒吗？」

「是啊，为北岭干杯」

「一口一杯对身体不好」

无视忠告，陆伊继续清空酒杯。

「大约是在回城的前两天吧……气氛变得紧张了，明明是普通的对话，却感到有些害怕。原因是什么，我并不清楚，虽然绕圈子问过，但都不告诉我，好累啊……」

「你辛苦了」

「所以我才不喜欢陪孩子玩。您为什么不一起来啊？」

此刻的陆伊看上去更像个磨人的小孩。

「太守与塞鲁克意气相投，此行还算顺利吧？」

陆伊的手稍微停了一下。用某种微妙的表情回答道，

「塞鲁克稍微有些失控……老师您不在的时候，真是太厉害了，那个」

「哪个？不，先说失控是什么吧」

「虽然是个不错的家伙，而且还送酒给我」

说到这里，再次缓缓喝尽一杯。亚尔德拿起桌上的酒瓶掂量了一下。比想像中来得轻。

「能为我倒一杯？」

「这么好喝吗？那么我干脆带回去吧」

「行啊，那请吧。我去厨房里拿瓶又烈又难喝的烂酒吧」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还是不要了。酒放在这里了，不过，喝完这瓶就算结束吧」

陆伊苦笑道，

「不愧是老师」

「我只是希望你至少能保持回答我问题程度的清醒。等打消我的疑惑后，就随便你了」

「好冷淡啊」

微笑中带着几分黯淡。忍受着与长公主分别之苦的心情，一目了然。

「我明天再来吧？」

「无须那样。我确实没有什么能够告诉您的。一开始原本很顺利，大家谈谈天说地，景色很好，天气也不错……道路虽然有点难行吧。还有就是，塞鲁克很吵。就是这样，没有异常」

陆伊的眼睛颜色很淡。映着灯火，看上去像是染了一层琥珀色。

「不过，发生了些什么吧？」

「大概是吧」

到底发生了什么，就无从得知了。

表面上，与通过传达官告诉杰沙鲁特的内容没差别。从帝都招来的医生，虽然沉默寡言但工作认真，但技术似乎不懒。听说一行人在塞鲁克的村子里受到热烈欢迎，接下来的村子，也都友好的接待了他们。

长公主让人高高仰望，而皇女则是嘘寒问暖让村民倍感亲近，可以说她们都抓住了民心。

在陆伊看来，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事件。当发现不对的时候，气氛已经变得古怪了。仅此而已。

「感觉不对的，是公主的表情。拉琪尔殿下并没有流露出什么」

「长公主殿下，一点也没有特别的样子吗？」

「没有谁能够让那位殿下为之动容哟。她总是那么美丽又残酷」

够呛啊，早该想到，陆伊为他自己的事情已经很心烦了。

亚尔德刚站起来，陆伊就用无依无靠的眼神抬头看着他。

「请别走」

「我不打扰你了。不喝酒的人，听醉汉说妄言，会有很多不便」

「为什么？您觉得烦了吗？」

「也有这种原因。主要是听到不该听到的，而且还不能喝醉后把所有事都忘个精光，这会让我觉得困扰。太守那边，我来想办法」

「您的意思是说，我也得自己解决自己的麻烦吗？您是想用这种借口遁逃吧」

只有苦笑了。

「想逃避的人不是我吧。你烦恼的是你的问题」

「好过分呢。还以为您是我的友人」

「这真是光荣……如果可以让我以友人的立场行动的话，我就先没收你的酒瓶，然后给门口的士兵下令，把你扔到床上，不到早晨不让你起来。意下如何？」

「请吧，如果您准备出去的话」

「这样再好不过了。那么，祝你睡个好觉，醒来后能精神饱满」

亚尔德在精神恍惚地望着他的陆伊前面把门关上，然后将刚才说过的话，按照原意给大门前站岗的士兵下令道‘这是作为太守副官的正式命令，无论陆伊说什么都不必理他，把他押到床上让他睡觉’。

士兵敬礼后，迅速进入房间。

——这样就算了结一件了。

事后陆伊大概会埋怨自己竟然真会下这种命令吧。不过那只是小事一桩。

真正烦恼的是不知道皇女闹别扭的理由，摸不清她到底哪一块逆鳞被触犯了。这对亚尔德来说不是什么好现象。

就在刚准备回房的时候，被一个士兵叫住了。心想着是不是陆伊派人过来抗议了，却得到传达官正在召唤他的答复。

「找我？」

「她在呼唤您的名字」

原来如此，传达官应该是上次记住了他的名字。

「明白了，这就过去」

前方士兵提在手中的灯火，摇摇晃晃地扭曲着墙壁与地板的轮廓。

不喜欢在天黑之后走在城堡中，亚尔德心想自己绝对没有嘲笑皇女的资格。对于黑暗，现在依旧觉得害怕。

「副官殿下带到了」

打开门的应该是娜奥，今天少有地没瞪着自己。她似乎末从疲倦中恢复过来，从脸色上看，还是马上让她休息比较好。

刚走进门，皇女便问，

「怎么回事？」

「……哈？」

「为什么陛下的传达官会喊你的名字？」

声音很尖锐。再次感到，这不是平时的皇女。把此刻的她当作另一个人来对待比较妥当。小心翼翼地，亚尔德答道，

「您不在的时候，传达官阁下曾经抛下护卫独自跑出去过。那时，在下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了她，并希望她如果下次有想去的地方，事先召唤在下」

「真的？」

「若是您有疑问，可以与厩舍长确认」

「你在没有我同意的情况下，带传达官出去了？」

「不，这是她第一次召唤在下」

皇女坐在椅子上看着亚尔德。平日总是站着，或者坐在窗口边，大概是无意识中想处于高度的位置。但今天不一样。

当亚尔德还了她一眼后，皇女移开视线。仿佛问心有愧的是皇女自己一般。

「在下原本打算详细报告此事，但殿下最近身体不适，没有时间接见在下」

虽然只是陈述事实，但听上去却像在责怪似的。果不出其然，皇女的肩头立即竖了起来。

这下可麻烦了，张口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说什么是好。犹豫不决中，皇女率先说道，

「那么，你想带她去哪里」

「去传达官阁下想去的地方……但今天已经太晚了。可否让在下建议她明日再去？」

「准了」

皇女扬了扬下巴。意思是，亚尔德可以进旁边的小房间了。

以前昏倒的时候曾经睡过的房间，所以有些微妙的印象。传达官一看到亚尔德进来，就站起身，走过来。她没有戴纱巾。

「亚尔德阁下」

被突然加上敬称，亚尔德不由打了个趔趄。对于这位，也应该和皇女差不多，不能用以往的判断标准。

「您喊我来，是想去鸟儿那里吗？」

「是」

灯火中是一张不安的脸。此刻的她，不再像个人偶。

「现在去厩舍太晚了。太守已经答应在下，明天带你去」

「在呼唤我」

亚尔德一愣，但很快理解了。大概说的是鸟在呼唤她吧。

——传达官与自己主人以外的生物连接心灵，会不会有问题？

退一步说，北岭人成为传达官这件事本身，恐怕就是史无前例的。今后等待这个女孩的会是何种命运，谁都无法预测。

就亚尔德来说，是希望命运的缰绳朝更安全的方向。

「您能否不去倾听鸟儿的声音吗？」

「不……」

「维夏阁下」

一喊到她的名字，传达官的身体就颤抖起来。

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有点犹豫。在渐渐恢复自我的现在，传达官显得无防备且易受伤。

不过，对方是皇帝的传达官。既然她被授予这个重任，那就应该相信她拥有的实力与天赋。

「您该去倾听，该去连接的是皇帝陛下的龙声，不是吗？鸟儿交给厩舍长来照顾是很安全的。您也是因为相信他，才把鸟儿托付给他的吧？」

传达官的嘴唇抖动着。不妙啊，亚尔德想，她可能要哭出来了。

等待回答间的沉默，几乎像是在拷问。

「是」

终于听到的声音，细微轻弱，仿佛咽气一般。为了让她放心，亚尔德露出微笑道，

「明天，我会带您去厩舍的。不过，您的心已经不再属于鸟儿，而是奉献给了陛下。您明白了吗？」

「是」

声音颤抖着作答，传达官后退。

自己是坏人呢，心想。先是对她说了有事就来找自己，结果找到自己，却拒绝她。简单地斩断了她想恢复以前模样的念头。

——不过，必须这么做。

与鸟的交流，可能会给传达官的工作造成障碍。

虽然很可怜，但只有这样了。

「我会和厩舍长说一声。总之，明天再去。今晚请早些歇息吧」

不等回答，行了一礼后，退出房间。

皇女保持着与刚才相同的姿势，坐在椅子上发呆。应该是累了吧，再次打量一下，发现她脸色也不太好。

不过她似乎马上发现了亚尔德，头也不回地出声问道，

「结束了？」

「是。在下以今天时间已晚为理由，说服了传达官阁下」

皇女拍了拍手，罕见地出现了娜奥以外的女官，皇女皱眉道，

「娜奥呢？」

「禀告殿下，因为娜奥看上去非常疲倦，所以由我暂时接任她，让她先去休息了」

「是吗，把那个留在这里，你也可以去休息了，还有其他人也一样。我不想再有人来烦我」

「遵命」

皇女说的那个，是宴会上亚尔德交给她的琉璃灯。里面点着火。

「……那个人，想去哪里？」

传达官的北岭出身，皇女知道吗？不管怎么说，在她外出时发生的事情都必须禀告一下。不过，不是现在。

亚尔德走到皇女前面，跪下说道，

「是厩舍。请怨在下直言，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这件事请容在下明天再禀告。今晚请你先歇息吧」

皇女缓缓开口道，

「我好像不是第一次被你说脸色不好吧」

「是的，上次是在祭典的时候」、

「还给我号脉」

懒洋洋的语气。第一次听见皇女这么说话。

不安从后背上升腾而起。皇女是否得了什么恶性疾病？不，应该不会吧。

「别担心，我没得病」

仿佛看穿亚尔德心中的想法般说到，皇女稍微动了动身体。终于，视线交汇。亚尔德把在她归来时已经说过的那句台词再说了一遍。

「您能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好」

皇女露出一抹笑容。

「角灯我也平安带回来了。还给你，怎么样，我说过没什么好担心的吧」

才没那回事，亚尔德在心中当即作答。担心的事情，你带来了一堆回来。原因不明的闹别扭是其中最为头痛的。

「在下目前担心的是太守的身体状况」

皇女的脸皱起来。轻叹一声。是在笑吗？她无声地移开视线。

亚尔德只是觉得困惑。现在的皇女仿佛判若两人，没有丝毫霸气。

正当烦恼着是不是要寻问一下原因的时候，皇女转回视线，开口道，

「……你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好吧，明天休息。要不要带传达官去散步，你自己看着办。我会和女官们先关照一下的。这样行了吧？」

「是，请您好好休息」

行了一礼后，本想立即走出去的。但那个表情怎么有些眼熟？又不像是在发火。

「你也一样，带着那个早点回房去吧」

这相当于是在命令他‘可以退下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向皇女告辞。

等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上床之后，才想起那个表情是什么。

——那是希望被人识破时的表情。

以前妹妹隐瞒了做的坏事，却希望亚尔德看穿她而缠着亚尔德时，就是这种表情。

皇女对他隐瞒了什么，并对此觉得内疚——可是因为无法说出来，而焦急不已。

必须好好劝她把事情说出来。

虽然明白道理，却对如何解决一筹莫展。原因是跟长公主发生了争执吗？虽然不想被卷入龙种间的争执。但也不能让自己总面对一个身后总是藏着马蜂窝的公主吧。

——真麻烦。

怎么会变成这种样子？

传达官，任命自己为太守副官的皇帝，想要太守地位的皇女，派不上用的陆伊和塞鲁克——把这些人轮流诅咒一番。当然了，对那些在他降级调职后被提拔的同僚们，也一个不漏。

一想到与理想的隐居生活越来越遥远，诅咒的话语就不禁变成了扼腕叹息。

3

十天后。皇女的身体恢复了，但脸上依旧不放晴。

——对太守察言观色，也是自己分内的活儿吗？

这大概取决于自己对副官之职的范围如何定位吧。就个人而言，希望控制在最小范围之内。虽然不是撂担子的性格，但对有些事无能为力。

确实是无能为力。

唯一可靠的陆伊，还是一幅窝囊样。皇女的护卫工作几乎全推给了部下。他差不多都快变成另一个麻烦了。

「请列举皇祖平定的国家之名」

不过，也由于皇女变得老实的缘故，历史讲义顺利展开。但是否该为之高兴实在很难说。

「教主国，西王国……还有一个名字很怪的国家。迪拿？泰拿？」

亚尔德事先准备了地图摹本。在皇女回答的国家首都上画个圈。

「您只要记住各国的首都位置就可以了。迪拿有着与古王国一样悠远的历史」

「啊，古王国应该也是皇祖平定的」

「您说的没错。这样就有四个国家了」

「还剩几个？」

「三个」

皇女沉默着，眺望地图。

漫长的沉默，让房内空气沉重起来。

「……太守，有件事在下可以提问吗？」

「什么事？」

「您为什么讨厌历史？」

「记起来太麻烦，没意思」

应声即答。她看也不看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打量地图。

「仅此而已吗？」

皇女没有回答。以杂谈解开心结的战术轻易落空。没办法，亚尔德只好继续道，

「剩下的是港湾王国塞卡利斯，诸岛联合，北门关阿达司特」

「各国都有他们的王吗？」

「诸岛联合，似乎称之为议长」

‘是吗’她轻轻嘀咕了一句，结束对话。

沉闷到说不下去。

「其实第一位自称皇帝之人，要远远早于皇祖。此外，传说中在比之还要远古时，曾经有过一位女皇埃琪娅。普遍认为皇帝这个称谓的渊源便来自于她」

「女皇？」

终于有反应了。

「传说中，她是神之圣音中诞生的彩虹王国的支配者，能够操纵风与光，居住在出产世上所有宝石的矿石之谷中」

「这故事听上去像在做梦」

「那是神话时代的人物。不过，自称是埃琪娅子孙的人，至今依旧存在」

「肯定是宝石工匠吧」

「不，那是一群住在岛屿地带，能够操纵风雨的咒术师」

「那个闪闪发亮的宝石王国是怎么毁灭的？」

「佣兵团的指挥官因为怀着野心，背叛了王国。女皇无法忍受遭到背叛的侮辱，扔弃肉身离开地上世界。同时，她的王国也为之崩溃」

哼，皇女不屑一顾地点头道，

「果然是做梦般的无稽之谈」

「有人曾说过，这个世界是神所做的一个梦」

「你怎么想？这个世界是梦吗？」

「即便这个世界是神的梦，我也只会说自己是个人」

不知对亚尔德的回答是怎么想的，皇女长叹一声，如此评价道，

「活着，真是件麻烦事」

差点就表示同意，还好及时忍住。

「活着，才能感到麻烦」

「经常找死的人就算这么说，也没有说服力」

亚尔德微笑着，朝皇女行了一礼。

「恭喜您赢了一次，」

「……什么？」

「您在对话上赢了我一次」

「啊，是吗」

点头之后，皇女好像在思考什么似的闭上跟，接着，皱起眉头。

「一点也不高兴」

「那真是抱歉」

「你太奇怪了。明明输了，却还爽快地跟我说什么『恭喜您』之类，怎么能这样！这样让我一点也没有赢的感觉！」

「是这样吗？那么下次在下会注意的」

「……算了。仔细想想，你要是注重输赢，只会让我觉得更不舒服」

正在寻找合适回答时，皇女突然站起身。

「放心吧。你只要像平时那样就可以了。我累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是」

「不过，刚才说的那些咒术们就算是继承操纵风的技术，那么光又怎么说？」

「数百年后自称皇帝之人，别名就是《光之守护者》。据说，他通过与神契约，把女皇抛弃身躯时离开大地时的三种光给召唤了回来」

「那些光是什么？」

「那是谎言哟，太守。那个男人是个骗子」

「什么？」

「根本没有什么神的契约。他也被称之为《人皇》。不借助神的力量，仅仅凭借人之身建立国度的这个男人，被另一些人也歌颂为英雄」

皇女大笑了起来。

正好此时出现的女官听到皇女的笑声，露出畏畏缩缩的样子。亚尔德看到后，出声问道，

「有什么事？」

「传达官，在传唤尚书官大人」

行了个礼，女官退了出去。

「第一位皇帝竟然是个骗子。太有趣了，所有一切，都是在胡扯」

这么说完后，她离开了房间。娜奥在紧跟上去之前，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亚尔德。

听说，这位女官是从皇女呱呱坠地时起便一直侍奉在左右。虽然是沙漠之民，但她的父亲将行商的据点建立在沙漠之外，所以才逃过一劫。

娜奥自己从没有提过的身世。她对亚尔德始终三缄其口——所以当娜奥主动对他开口时，亚尔德感到惊讶。

「您一丁点也不明白公主殿下的心情」

说完，娜奥朝皇女的方向追去。

——正因为不明白，所以才头痛嘛。

比起那种意味深长的责难，就没想过直接告诉自己答案吗？

亚尔德收拾完教材后，走进传达官所在的小房间。

「您传唤在下吗？」

「想去，见鸟」

今天，她苍白的脸颊上有了些淡淡的血气，眼中也闪着光。

「昨天也带您去过了吧」

「不连接，鸟」

——很努力啊。

虽然最怕应付这种死心眼，但这也是自己接下的工作之一。没办法。

「明白了。稍后就来接您」

亚尔德离开主塔，顺道去厨房领了一份午餐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这样，半天就算结束了。过完剩下的半天就能睡觉了……他心想。

午餐是固定的馅饼。自从上次祭典被逼着品尝了以后，每天都会让厨房制作。

北岭特产的谷物混入小麦粉打制的面皮具有独特口感，但比起味道，更看重的是能够单手握着轻松进餐的便利性。现在也是一边手握馅饼，一边看着山脚那里传来的报告。制作报告的是骑士团随行的尚书官。

郡内居民的经济实力薄弱，这是邻近踏野郡太守采取的路障措施所致。利用北岭居民的无知，贪婪地赚取黑心钱。

必须采取手段，这点明白无误。但首先，得确认对方野心与智商的程度。为此派遣了尚书官，去调查情况。

那位土豪出身的太守，似乎热衷于升官出任，所以对于自己领地的执着非常强烈。这样的话，威胁把他撤任应该会奏效。

不过，邻郡太守如果与帝都的大贵族有联系，威胁便没有效果。

——好想在帝都也有个情报源啊。

想到这里，对自己苦笑起来。

就算一时兴起增加了多余的工作，也会因为照顾不过来，而半途而废。

「快乐的隐居啊」

刚嘀咕着，就响起敲门声。

「请进」

进来的是在厨房和厩舍中担当助手的少年们。教两个少年读写计算，是亚尔德每天午餐后的功课。教材是账单与交易明细，目的是别让他们被狡猾的商人给骗了。

听说厩舍的助手是塞鲁克的亲戚，厨房的助手则是依斯亚姆的亲戚。但两个少年关系并不差。

接着，这次轮到士兵来找自己。

亚尔德让少年们回到各自的岗位，自己也走出房间。这次的任务是为太守送行。轮到她驾鸟散心的时间了。

要是知道‘郁闷’这个词是亚尔德对他的评价，塞鲁克会怎么想？不过有些时候便需要这个让人郁闷的家伙发挥作用。

为太守健康考虑，请她外出散心如何？向塞鲁克这么提案的正是亚尔德。

似乎觉得这是交给自己的重任。从那以来，塞鲁克一日不停地邀请皇女远游。

当亚尔德到达城门的时候，皇女与塞鲁克，还有负责护卫的三名骑士，正从厩舍方向过来。

看着塞鲁克挥手说‘我出去了’的天真样子，比起头痛，感觉更深的却是得救了，自己大概是累了吧。

皇女只是略微点了下头。

北岭短暂的夏天即将迎来尾声，昨晚下了一场雨夹雪。虽说希望皇女别带着这幅模样进入冬季，但依旧找不到突破口。

皇女的不快，未免持续得太久了。

「尚书官阁下」

抬起头，是陆伊的副官阿吉鲁。

「我陪您到楼梯口吧」

「非常感谢」

因为每天都这样，所以已经习惯了。在通往厩舍的路上，与传达官和两名护卫合流。

「亚尔德阁下」

看到他的脸，传达官安心般肩膀放松。突然露出普通人的表情。

在忠告她职务第一的时候，曾以为会被她讨厌。但看起来预测落空。

只会做一些落空的预测，便是虚度光阴的证明。

传达官北岭出身这件事，已经报告给皇女。如果传达官希望的话，就根据亚尔德的判断，带她去想去的地方，这是皇女的命令。如果不让她恢复平静，根本没办法做事，这也是皇女亲口说的。确实有些道理。不能让传达官总是心神不宁。

由于传达官想去的地方只有厩舍，所以几乎每天，亚尔德和护卫们都会随她一起去那里。将传达官拜托给厩舍长，之后静候即可。

在这十多天以来，厩舍的前庭似乎成了亚尔德的固定位置。椅子什么的一应俱全，而且还有厨房送来的饮料和点心。准备这些的都是阿吉鲁。能够注意这些细节小事，真不愧是陆伊的副官。

阿吉鲁是个喜欢聊天的人，亚尔德现在知道他年龄二十九岁，下级贵族出身，有四个孩子。孩子的性别从第一个开始分别是男、男、男、女。看着嘴里不停夸耀宝贝女儿如何可爱云云，让亚尔德深感皇帝溺爱皇女之说甚有说服力。

「看着传达官阁下，总觉得很可怜呢」

外表一副威严的长相，但少女般的发言却格外多。

「可怜吗？」

「是啊，一想到，要是我的女儿离家出走会怎么样，就忍不住同情她了！」

补充，他是个非常啰嗦的老爸。

「是因为现在无法与家人一起生活吗？」

「请别让我想起这件事！在帝都的时候，我已经拼尽全力用所有时间与孩子们相处。但分开太久，说不定他们已经忘了父亲长什么样！」

「既然您如此疼爱他们，那么应该不必担心他们会离家出走吧？」

「虽然我也这么想……但尚书官阁下，肯定是在随口安慰我吧」

说中了。别去触及这点，引开话题。

「家务全部交给您的夫人，没关系吧？」

「如果我太太见异思迁，我就去死」

虽然他一脸认真，但话题怎么变成这个了？

「那个……您这样说对您夫人是不是太失礼了？」

「就算她没有那个心思，也总会有些人嗡嗡地缠着她。就像团长那样的……对周围也不能放松警惕啊」

原来如此，不假思索点头同意。这却造成阿吉鲁的妄想开始脱缰。我家宝贝女儿现在会不会被哪个来历不明的小子给拐带等等，暂时任他说了个够后，看准时机插口道，

「您的家人能被您这么挂念，一定很幸福吧」

「真想早点回帝国啊」

阿吉鲁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但马上一本正经地说道，

「尚书官阁下也快点结婚生子吧。人生，会因此而改变的」

「没有女性会选择我这种人吧」

「您真是没有自觉啊……帝都过来的女官中，您和团长的人气可是各分半壁江山啊！」

这是第几次听到这种说法了？

本质不过是个对象的问题。就算对陆伊这样的大贵族献媚，也不可能有结果。另一方面，亚尔德在北岭身不由己也算是个人物，而且没有家世差距之类的问题，用来作为话题是再方便不过了吧……这么一解释后，得到的却是‘尚书官阁下的心是冰做的，竟然用精打细算来对待少女的纯情’这类激烈批判，所以亚尔德再也没有说过第二遍。

「与花之骑士平分人气，实在不敢当啊」

「团长也是的，到底打算独身多久……」

面对难以回答的问题，亚尔德微笑着一听而过，接着问出一个突然想起的疑问。

「来到北岭之前，您是在哪里任职？帝都吗？」

「是东方哟，主要是在各个沿海都市。因为那里海盗闹得很凶，我们作为游击部队时常到处转战」

听阿吉鲁说，他们曾经突破海盗的包围网拯救过都市。别看陆伊那幅模样，其实他是个久经沙场的战士。

「在下原本以为，你们是常驻帝都的部队」

「没有的事，偶尔休整一下后马上会再次出击」

皇女的骑士团竟然没有在帝都长时间停留过。这是因为陆伊与长公主的那件事余波未平的缘故吗？

「你们一定战功赫赫吧」

「也没那么多。团长吧……是个对出人头地没兴趣的人，所以很多时候都把功劳让给了别人。他在南方的时候，明明更有干劲的嘛」

几乎就是抱怨的口气了。不过，似乎还带着若干骄傲。

「你们还去过南方？」

「是啊，那里的太守是土豪出身，一门心思的专空子施行私法。给贫民征的税2倍3倍的往上翻，而且对土地边界斤斤计较，有时候还会演变成武装冲突……」

仔细打听后，发现这一系列的发展，似乎都是帝国故意安排的。放松管理，任由土豪经营领地，人为制造出帝国是善，当地权力者是恶的印象，然后与叛乱或武装暴动的势力联手。

在消灭当地豪族后，将之变成皇家领地，派遣皇子作为领主赴任。

皇女向皇帝要求领地，也是在这种背景之下吧。明明是由自己的骑士团平定的土地，为什么要让给兄长们？她大概也是急了吧。

先不说普通公主的想法。至少亚尔德认识的这位皇女殿下，肯定会皱着眉头问凭什么。

总之，皇女的骑士团在帝都待的时间似乎连椅子都坐不热。比起陆伊没结婚的时间，亚尔德更惊讶的是阿吉鲁竟然能趁空生四个孩子。

话说回来，到处都是战争火种。能够眨眼间统一如此广泛的领土这件事本身，就是某种奇迹吧。如果能保持稳定传给子孙的话，就算称之为神迹也不为过吧。

——置身事外是越来越不可行了。

那位子孙的副官，当不了旁观者。

扫去心头的不快，亚尔德朝厩舍望去。那里面，传来鸟儿的啼声与挥翅声。

「这里，真和平啊」

「同感」

至少目前为止，心中补充了这么一句。能持续到什么时候，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下个任职地是北岭的时候，我还在想那是哪里呢」

「说实话，在下来之前也只听过名字而已」

「能够知道名字就很厉害了哟！……我现在觉得，能来到这里实在太好了」

理由，阿吉鲁没有说。亚尔德也没有问，只是悠悠眺望着风景。

午后的阳光照着身子暖洋洋的，就在昏昏欲睡时，突然传来脚步声。急匆匆的、武装士兵发出的声音。

阿吉鲁很快做出反应。

「什么事？」

「团长让我赶紧来通知你。殿下，不见了」

一瞬间，没能理解士兵说的话。

张开嘴想提问的时候，又传来一阵骚动声。是塞鲁克。他骑着鸟过来了。

「尚书官大人！」

抬头看到一张苍白的脸。看来士兵说的是事实了，亚尔德心想。皇女不见。塞鲁克也没找到她。就是这么回事。

「别慌张」

首先，必须先确认事态。但塞鲁克已经听不进去了。

「公主殿下……都是我不好，是我离开了公主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挑起眉头。心跳得好快。明明不是动摇的时候，心脏却擅自狂跳。

「冷静点，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说一遍」

塞鲁克闭上嘴，终于松了口气般低头看着亚尔德。

「对不起……我头脑充血了」

亚尔德抱着胳膊。身后，传来更多人跑来的声音。保密这个选择已不复存在了。

「下次，请安静点回城。给我时间决定是否有必要通知所有人」

「可是，公主殿下」

「先从鸟上给我下来。太守不见踪影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如果有其他人清楚事情发生的前后经过，那就让别人来说」

「不……这都是我的不好」

「那么，如果你不冷静，就只会给我添麻烦。要不要再下令一次？立即给我从鸟上下来。抗命的行为，你不是初犯了」

塞鲁克一脸憋屈的样子，但还是马上从鸟背上跳下。看也不看过来接缰绳的厩舍长，抓住亚尔德的肩。怪力男，手脚轻点！心里这么想，但眼下的状况，是不可能实现的吧。

「殿下一直不回来，我觉得奇怪，所以就去找她，可是找不到。我一个人怎么也找不到」

「不是有护卫跟着吗？」

「护卫……被甩掉了」

头晕。如果不是被塞鲁克抓着，大概会脚步打晃吧。

「为什么？」

「因为觉得有他们在不方便说话」

全部搞错。无论方法，还是优先顺序。

「所以你就一个人回来了？」

「殿下说，‘够了，我不回去了’」

「怎么突然会说这种话……」

顺口说出感想。塞鲁克痛苦地歪着脸，视线一动不动。当注意周围的时候，陆伊已经走到了塞鲁克的身边。

陆伊发火了。

「将公主殿下抛下跑回来，你正常吗！」

「陆伊殿下，请冷静点」

亚尔德急忙抓住陆伊的手臂。他的手掌已经握在剑柄上。

「您为什么还能如此冷静？」

「不，我并没有那么冷静……总之，必须先知道，太守失踪时的地点，时间，还有方向」

「现在再去追，大概也追不上了」

塞鲁克的声音，如同从地底中响起般暗淡。

「所以，如果殿下不想回来的话，那么应该发生过什么……如果觉得难以说出口的话，我们就换个地方说」

「我也要听一下」

不同以往的强硬，陆伊插嘴到。结果，塞鲁克用对他而言非常小的声音说了起来。

「最近，公主殿下的样子怪怪的……我就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连你也发现了吗！

没理会亚尔德的错愕，陆伊斩钉截铁般说道，

「你这是僭越」

「不说出来怎么能够明白吗？所以，我就跟殿下说，把话说出来，我才能帮你」

「然后，她告诉你了？」

「殿下说，男人是不会明白的，然后我们争吵……结果，没告诉我。殿下还说我什么，不明白生为男人是多么幸运，要是生为女人的话肯定会后悔之类」

亚尔德与陆伊对视了一眼。

——心情恶劣的原因，是这个？

怎么事到如今才想起抱怨生为女子？不过，临时的领地与部下，一切都是皇帝交给自己的玩具，决有一天会收回去，她肯定意识到了这些吧。

姑母的存在，或许加深了皇女的烦恼。即便有力量，女人也无法反抗……

塞鲁克的嗓门，徐徐变大。

「然后我就回答，就算是生为女人也没什么不同。公主就嘲笑说，野蛮人的生活不分男女吗……甚至还说，就算生为女人也不要生在北岭，然、然后，我就说……这么鄙视北岭、不理解北岭的太守，这里不需要！」

陆伊转过身。质问那些无地自容的护卫骑士们，皇女失去踪影的地点。

斥责塞鲁克，则是同样身为尚书官的亚尔德的任务。不过，反正这个男人是不会逃跑的。之后斥责也来得及。

「公主还说，自己才不要这种土地……」

「好了，那些话至此为止。等找到她，我会说教的」

塞鲁克眨了眨眼。

「说教？向公主殿下」

「虽然很想把你直接扔进监狱，但现在人手不足。你加入搜索队，去陆伊那里帮他们一起搜索。就说是我命令你去的」

刚刚迈步准备跑的时候，塞鲁克停了下来。

「搜索的话，可以用鸟」

「那还用说吗……？」

「不不，不是那个……是《雪鸠》」

没从听过的名字。

塞鲁克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而且他原本就不是个能在这种情况下还开得出玩笑的男人。

「什么意思？」

顺着塞鲁克的视线转过头，看见厩舍长拎着一个鸟笼，里面是一只白色的小鸟。

「接受过训练，能够自由飞回厩舍的，有十二只」

曾经听说过。有些人为了通信方便，专门训练小鸟，让它们记住饲养窝，就算放飞它们也会自动回来。

塞鲁克说能行，厩舍长也承认的话，就证明北岭确实有这种技术。

帝国没有的技术。远距离通信是皇家所独占的。因为这是帝国权力的基础。

——就算不告诉我，也并不奇怪。

如果自己是北岭人的话，也不会告诉外来人。

像现在这样对自己坦白，应该感到高兴吧。这是皇女受他们爱戴的证明。

塞鲁克稍微犹豫了一下，看向厩舍长。老人点过头之后，塞鲁克压低声音说道，

「……有几人能与《雪鸠》心意相通。既能看见鸟所看见的，也能听见鸟所听见的……这个请您保密」

「原来如此，明白了」

点了点头，为整理脑中资料争取了时间。有能够通信的鸟。很好。能够与鸟心意相通？不仅仅是乘用的《地驰》吗？

之后再深思吧，亚尔德心想。现在时间不够。只要是能用的，就该通通用上。

「……能不能集合所有与《雪鸠》心意相通的人，让他们从空中展开搜索？这些鸟与受过训练能自己回厩舍的鸟并不重复吧？」

厩舍长点头。

「没错」

「那么，把受训练能自己回厩舍的鸟，交给陆伊阁下。让他们一旦有什么发现，就放鸟飞回来。这些鸟晚上也能飞吗？」

「能飞，但夜晚视线不好。精度会变差。还有可能被猛禽袭击，不过并不是绝对」

「懂了。塞鲁克，你快去集合会操纵鸟的人。赶快，注意悄悄进行！」

目送点头后跑去的塞鲁克在，亚尔德握住厩舍长的手臂。

「《雪鸠》的使用方法，请您来说明。就算实际上是由北岭出身者来放飞，但基本情况还是告诉他们比较好。对了，传达官还在里面吗？得让她回房去了」

厩舍长吃惊地看着亚尔德。

「我先把维夏带过来吧。不过，为什么你能这么冷静？」

亚尔德苦笑。冷静能够感染给他人，方便解决问题。当然他内心其实也相当紧张。

「再怎么惊惶也于事无补吧……陆伊，过来听一下」

4

时间的流逝是件奇妙的事情。

原以为会停滞般漫长无比，结果却眨眼就过去了。

送搜索队出动后，便无事可干。

真到了万不得已，可以通过传达官与皇帝联系。还能通过长公主，搜索皇女。但这样一来，太守的位置肯定不保。还没到对外联系的时候，这点上陆伊也表示同意。

不知何时，太阳落入山的那头，周围渐渐变暗了。

先不说乘用的《地驰》，仅就《雪鸠》而言，夜视能力很差。无法完成侦察任务。

朝厩舍里探头望去，厩舍长绷着脸摇了摇头。似乎找不到。

里面，与《雪鸠》心意相通的男人们，正在继续搜索。由于只有北岭人能进入厩舍，这倒是方便了悄悄集合人手。表面上，塞鲁克好像是被亚尔德下令关了禁闭。

此刻塞鲁克连亚尔德的到来都没注意，可见精神有多么集中。

「差不多，可以把鸟叫回来了。天色晚了，它们不仅派不上用处，还可能遭遇危险。那可是宝贵的鸟……不能白白失去」

「今晚找不到的话，只有等明天拂晓时再开始了。让人和鸟都去休息吧，我去让厨房准备点吃的」

亚尔德向厩舍长交代了之后，走到厨房，让厨师们为塞鲁克他们准备食物。

又没事干了。

无意识中回到房里，为琉璃灯点上火。一边心想就算拎着个灯在城内乱晃也于事无补，一边还是忍不住用手指握住提灯的把手。

——你，并不相信我。

相信你让你自由的结果就是这个吗，真想抱怨几句。

不，心底响起一个声音。不是这样。

不是相信她。自己只是觉得麻烦，所以才没去管她。不负责任地把事情扔给明知不擅长处理的塞鲁克。

结果，塞鲁克办砸了，而且深感内疚。为此还坦白了北岭的秘密。

胸口好像有块沉重的石头堵在那里。这是，自己的错。

亚尔德垂下视线。角灯照亮的灯罩纹路，是一条腾云驾雾的龙。恍惚中想起，这是沙漠城市中那些死去工匠们的技术。

直到昨日还在那里的东西，是何等容易失去。原以为自己明白这个道理。

「……看来我并不明白」

喃喃自语着，一路提着角灯回到厩舍。没有人在。大概都去吃饭了吧。

在空空如也的厩栏里，只剩希洛巴一个。虽然原本就猜到大概没把它带出去。但当看到熟悉的那身灰色羽毛时，还是松了口气。

「能陪我走一趟吗，要悄悄的」

希洛巴倾着脑袋凝视亚尔德，看他动作生疏地为自己套上缰绳，绑好鞍垫后，不等命令，便主动弯腿跪下，亚尔德刚骑上去，便站了起来。

「去城门」

老实地按照厩舍长的教诲，一边与希洛巴说话一边前进。走到门口时，门卫出声道，

「您去哪里？」

「我去附近找找。说不定，殿下就在周围附近，只是不想回来」

门卫点头开门。仔细一看，原来是格兰达克。如果有两个人值班的话，说不定他会和对方打赌，看最后是谁把皇女带回来的。不过眼下就他一个。

「天色晚了，您要多加小心」

搜索队差不多也该收队回来了吧。至于要不要再次派出部队彻夜搜索，就得看陆伊如何斟酌了。

「拜托了，跑得时候尽量慢些，慢些」

亚尔德握紧角灯的把手，闭上眼。脚下交给希洛巴就行了。

——请伸手。

从记忆深谷中，冒出被封存的景象。看见了带着枷锁的苍白手掌。

——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

让我看看，亚尔德回答。

——来吧，让我看看。

视野一角，朦胧地亮了起来，突然想吐，头晕目眩。

可是，亚尔德忍住了。只要不从鸟背上掉下去就行。就算掉下去，希洛巴也会想办法的。

光芒不久充满了亚尔德的视野。

周围明亮，是午后的阳光。

塞鲁克挥手道别，转向前方。皇女的脸，比想像中离得更近。明明是幻觉，不用避开，但还是下意识后仰。护卫们从亚尔德与希洛巴身上穿过。

眨眼间，骑影渐渐远去。

——追不上了。

正想急忙加速，但马上想起。

这是幻影，不必急匆匆地去追。只要把逆流的时间停止即可。

能做到。

亚尔德追上后，让景色再次动起来。

只见塞鲁克对皇女说道，

「好舒服的风啊」

皇女没有回答。娇小的背后开始远去——亚尔德这时再次停下幻视，追了上去。

很久没有看过，如此近的过去。

小的时候，被父母禁止这么做。看破家人朋友的秘密是轻率的行为，这会让所有人都变得无法与你相处，母亲是这么教导的。

这只会给彼此都造成伤害。

——就算看见过去又能怎么样？你无法重新来过。重要的是无悔地活着。如果很多年以后，有个和你具有相同力量的人，看到现在的你会怎么想？你能为自己感到骄傲吗？亚尔德。

看来是不能了，他对记忆中的母亲回答。

染上了不去为自己着想的坏毛病。虽然早已决定不会贱卖良心，却无法抵消做傻事的冲动。

皇女与塞鲁克前进。亚尔德追上。

塞鲁克几次对皇女搭话。有时是轻松话题，有时是开玩笑，但皇女没说过一句像样的语句。这样一来，就算是塞鲁克，也发现她的不对劲了。

让希洛巴加速。亚尔德看得见路。没事不用怕，他对希洛巴说。

自己以前这么自信地甩过缰绳吗？被幻视中的景色引路，感觉很不可思议。明知希洛巴要是踏错一步，就会陷入危险。却没有停下。

皇女与塞鲁克越过山脊的棱线前进。‘去山泉那里取水来’把护卫打发走后，塞鲁克突然喊道，

「来比赛吧！」

他如飞箭般急驰而去，晚了一拍，皇女紧追其后。

超过冬季结冰的溪涧，沿溪谷驾鸟前进。北岭的树木很少。灌木稀稀疏疏，很难遮住身影。为了甩掉护卫，他们甚至还躲藏在难以攀登洞穴中。那是让亚尔德望而兴叹的位置。

下意识抚摸着希洛巴转动的后脑勺，亚尔德开始集中意识。

亚尔德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如果看不见过去的话，可能就会遇难。心想真要这样，陆伊大概会生气吧。

他推进了幻视中的时间。

亚尔德身上的恩宠之力本身就包含了正确的使用方法。无论是力量还是知识，都沉睡在他的体内，第一次意识到这点。同时他也明白了，只要控制稍有不当，就会引起力量的暴走。

不久，看到从洞穴中出来的塞鲁克。接着，皇女也出来了。大概是追逐竞赛让心情好转了吧，皇女的表情明亮了些。不过这也仅仅持续到塞鲁克发言为止。

「最近，您怎么了？」

「什么意思？」

「最近您很奇怪啊，即不笑，也不乐。大家都在为您烦恼」

亚尔德让希洛巴前进。从没想过能掌握只通过双脚来控制鸟的技术。但现在却做到了。

靠近后，皇女的表情变得鲜明。

发现少女竟然一脸憔悴，不禁愕然。这几天，自己在做什么啊？连她的样子也没认真看一眼吗？

「和你没关系」

「有关系。公主殿下，是我们的主君！」

「笨蛋，你们的主君，是真上皇帝。不是我」

塞鲁克握住少女的手腕。

「我们跟随的是公主殿下。那么遥远的皇帝，我们才不管呢」

「你一点都不明白。我能治理北岭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不久以后，就会有新太守来赴任吧」

「那种人我们不会承认的」

皇女甩开塞鲁克的手。

「高兴吧，因为下次来的会是一个男太守」

「为什么要为这种事高兴！那种——」

「你们所有人明明都看不起我，把我当作小丫头！」

「那是，一开始的时候。现在不一样！」

听到这么一本正经的断言，皇女眯起了眼。

「你想过吗？如果自己生为女人会过上怎样的人生？你希望过吗？不是生为男人，而是生为女人？」

被否定了善意与忠诚，塞鲁克变得完全不知所措。当然，他也无法理解皇女的质问。于是想到什么就回答什么。

「就算生为女人，我也依旧是我」

可是，这份不会转弯的死脑筋诚实却没有打动皇女。少女受伤了。胸口一阵作痛，无意识中，亚尔德抓住衣服胸口。好难受。

——这痛苦，是皇女的感受吗。

「和你说，只会浪费时间」

「那么换谁才行？」

皇女皱起脸。

「谁都一样。说了又怎么样？于事无补」

「……生为女人，有什么不好的？」

「北岭连男女都不分吗？愚蠢的野蛮人，不懂就别插嘴」

「就算是野蛮人，也有挑选主君的权力」

「但我可没有挑选人民的权力」

塞鲁克露出犹豫。他的脸没有朝着这边，所以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可以想像。肯定是极度无力吧。

「公主殿下，您怎么了？太奇怪了」

「我才没有选择北岭。正因为自己没办法选择，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辛辣的言词，一下子就让塞鲁克的感情沸腾了。

「我们也没有选择权……可是，现在不一样。大家都尊敬公主。您不可能不明白吧？」

「我怎么可能明白！你们这些野蛮人是怎么样的，我才不知道呢。就算同样身为女人，没生在北岭真是太幸运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讨厌北岭，那就快点辞掉太守的职位，逃得远远的吧！」

「我会这么做的，够了，我不回去了」

皇女甩了一下缰绳，鸟儿飞驰远去。剩下塞鲁克在那里嘀咕。

「完全搞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亚尔德将意识延伸到远去的皇女身上。

渐行渐远的皇女背影，反射着闪耀的黄金色头发，拼命地将意识追赶上去，然后停止住那段画面。

「希洛巴，去山谷的那边。你认得路吧？」

接下来，就是拼体力了。追着皇女的身影，在黑暗之中寻找道路。多次遇上危险地段，还差点因为绕远路而跟丢皇女。

一边被不安驱赶着，一边驾鸟前进。皇女跑在很前面。或许会追不上。自己和希洛巴耗尽体力只是时间问题。

可是，只能继续追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体力见底的时候。垂着肩膀，不顾周围一味策鸟前进的皇女幻影，突然消失了。

不由得屏住呼吸，环视周围。角灯微弱的光芒照亮的地方是，山崖。

亚尔德从希洛巴的背上下来。摇晃的脚，总算是踏实了地面。

冷静点，仔细看。再来一次。

视野没有之前那么明亮。不过，随着已是老友的呕吐感与晕眩感同时出现，幻视终于大驾光临。

垂头丧气的皇女猛地抬起头。用力拽住缰绳，还是晚了一拍没来得及。鸟儿估计也很疲劳，反应有所迟钝，突然展开的翅膀挡住风。

亚尔德拎着角灯，跑向崖边。

「太守……」

虽然想大声呼喊，但只能挤出一点点声音。亚尔德鼓励自己，再次提高些声音。

「太守，您没事吧？请回答我，太守？」

朦胧的光晕中，没有活动的物体。如果不在这里，那应该是移动了。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感到心脏好像都快跳出来了。不知为什么，突然想笑。

——她应该没事。

刚才竟然不敢继续看下去，自己真够蠢的。有什么好怕的。

上气不接下气，只能喊出类似细语般的声音。

「太守」

这时，亚尔德背后的希洛巴啼叫起来。紧接着，山崖下响起回答的声音。是《地驰》。

「太守，您在那里吗？」

提着角灯，从光晕的另一头，传回声音。这次，是人声。

「亚尔德？」

皇女正在裂石块间往上攀爬。

亚尔德呆呆地眺望着她一点点进入光线之中的身影。直到他理解此刻看见的景象是现实，需要花上一点时间。

抬头看着这边的皇女，比平时更显得幼小。就像坍塌的城市中被弃的孤儿。

忽然，亚尔德注意到了自己所在的位置。这里是旧城址。

——绕了一个大圈子……

虽然没有一条像样的路，但如果直线过来的话，很快就能到达。只是被当地人忌避，甚至很少在话语中出现。

——所以，才没找到吗？

恐怕无论是操纵《雪鸠》的塞鲁克他们，还是为搜索队带路的北岭人，都在无意识中回避了旧城址。

朝愕然的亚尔德，皇女问道，

「为什么，你在这里？」

忍住了想傻笑的冲动，亚尔德拎起角灯。

「天色暗了，所以我带琉璃灯过来。能请您上来吗？我够不着您」

「我不能把鸟丢下」

作为郡太守行踪不明无法回城的理由来说，相当有问题。为此，所有人可都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她。

差点就忍不住要狠狠斥责她了。

「鸟，受伤了吗？」

「它的脚挟在岩石缝里受伤了。站不起来」

「那是因为您这么晚了，还跑到这种地方来的缘故。如果您想参观旧城的话，在下随时都可以为您带路的」

「我才不是……」

刚反驳到一半，皇女就闭上嘴。

「因为太守的任性，才造成鸟儿受伤」

「……我知道的」

「大家都在为寻找太守，四处奔波。其中可能有人也会失足受伤。所以请您快点跟在下回去吧」

皇女紧绷着嘴。

这可麻烦了，亚尔德心想。似乎不会乖乖跟自己回去。

「在下来照顾鸟。请太守先骑在下的鸟回去吧」

「办不到。凭你是无法让鸟放心的。我要陪它到早上」

「可是，太守——」

话说到一半就断了。事到如今才发现，根本没想过找到皇女以后该怎么办。

让她一个人回城，真的不会出事吗？

并且，那些上次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是否还潜伏着？如果在回城的途中，遇上了暗杀者该怎么办？

太危险了。

留下皇女，自己一个人先回城的方案，也在出现的同时就被否决了。好不容易找到的皇女，当然不可能眼睁睁放之不管。

——只有用中策了。

上策，是让皇女与亚尔德一起回城。可是，并不认为能够说服她将受伤的鸟抛下。当然也不可能用蛮力带她回去。再怎么想，都不可行。

而且首先，问题完全没有得到解决。这样下去，将来的状况与事件发生前并无不同。

没办法。从附身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写下留言后，亚尔德将之绑在希洛巴的缰绳上。

「你能自己回厩舍吗？很累了吧，不过回去的话，就有水和食物了」

低声对它说，希洛巴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德。虽然无法与它心意相通，但至少能用语言告诉它。明明能够信任希洛巴，却无法对它发出复杂指示这点，很是遗憾。

「希洛巴，回厩舍」

拉着缰绳，将希洛巴的头牵向城堡的方向。而亚尔德自己则往鸟的身后移动。亚尔德迅速转回头，凝视着亚尔德。

亚尔德平静地，却坚持地重复道，

「抱歉让你赶夜路，去吧」

无声地，巨鸟静静在山道上跑了起来。

望着越来越远的鸟的背影，刚想着这样做真的好吗，山崖下就传来声音。

「亚尔德？」

「在下马上就来」

「……你，没回去吗？」

「不能让太守一个人留在这里。看来必须爬下来了」

亚尔德提起角灯，俯视着山崖。一点点爬下去的话，不会出问题吧……大概不会吧。

「等等，这很危险」

对慌张的声音置若罔闻，亚尔德踩向最初的落脚点。

「请您暂时等一下，最好能安静点。大叫声，还是等在下掉下去的时候再喝彩吧」

「你这是威胁我！」

皇女捂住喊起来的嘴巴。没想到，她还蛮听话的。

等下到地面的时候，亚尔德已经是手脚哆嗦了。本以为通过每天爬楼梯，多少锻炼了一下腿脚。看来那是个错觉。

刚刚松了口气，袖子就一沉。

「笨蛋！待在上面不是挺安全的吗？」

当然，是皇女干的。亚尔德苦笑着，递出琉璃灯。

「能让在下稍微休息会儿吗？然后，我们一起去照顾鸟儿吧」

皇女接过琉璃灯，抬头看着亚尔德。

「你打算号脉吗？」

「号脉？啊，是指给鸟号脉啊。不，在下只是想点个火堆暖和一下。这样下去会越来越冷吧」

低着头，皇女轻声说道，

「一想到你要是掉下来会怎么样，我就很害怕」

「在下也一样」

皇女稍微有些生气地，斜视了一眼亚尔德。

「我真想看看你惊惶失措的表情」

「现在，您看到正是这种表情」

「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嘛」

知道皇女失踪以后，心里没有一刻感到过平静。可是谁也不相信。

亚尔德离开背靠着的岩石。

「已经有力气了吗？」

「光是站着，好像不怎么恢复体力」

皇女露出有些犹豫的样子，但还是无言地走了起来。

虽是一时热血冲动的结果，但或许降到崖下是个正确选择。就像无法对受伤的鸟置之不理般，以皇女的性格，同样难以把摇摇晃晃的副官扔在一边不管。

「太守，您走得太快，在下跟不上了」

果然，皇女不仅转身回来，还一边架着他的胳臂，一边道歉。

「这可以说是因为我的错才拖累了你，注意脚下」

「在下会小心的」

「……嘴上这么说，差点就摔倒了」

「非常抱歉，在下的膝盖使不上劲」

皇女叹息道，

「如果我的个子再高点，就能背你了」

「不不，那会超过让在下惶恐的范围，可能的话，您的好意还是心领了吧」

「不用慌，反正我一下子也长不高。走吧」

5

鸟儿鼓着羽毛，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偶尔，发出几声低啼。大概是伤口作痛了吧。

从山崖上摔落后，不听话地朝前乱跑，结果脚夹在那处岩石缝中。皇女这样说明。语气固然冷静，表情却很难过。大概是多少共有着痛觉吧——对于没有与鸟心意相通经验的亚尔德来说，只能猜想了。

「太守，您没有伤吗？」

「没有」

这倒不是虚言，她比亚尔德精神多了。

旧城址上几乎没有平坦的地面。有些地方，甚至还有着如同深渊般的龟裂。幸好皇女没有掉在那种地方。事到如今，才觉得一身冷汗。

虽然亚尔德很光棍地只拎着个玻璃灯就敢过来，还好皇女的鞍袋里带着食物，还有装满清水的水筒。虽然没胃口咽下食物，但分了点水喝。

——真是没用的家臣啊。

从傍晚开始糊里糊涂地徘徊，唯一派上点用的，就是找到了皇女。

但又不会治疗鸟的伤口，自己是为什么才来这里的？

亚尔德叹了口气，背靠着一动不动的鸟坐下。脚趾虽然有些冷，但靠着鸟的后背感觉很暖和。

过一会儿，皇女嘀咕道，

「你不怪我吗」

「本来是想怪的，但累得没力气了」

「就因为这种理由！？」

「塞鲁克很自责。他说都是因为自己不好，没有去追太守，才让您失踪了」

「那个人没做错什么」

「请您直接对他本人这么说吧」

被灯火照亮的皇女侧颜，如同古老的画卷。明明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又像飘零在时间流逝彼岸令人怀念的光景。长长的睫毛在她脸颊上留下淡影，覆盖脸蛋的卷发带着琥珀色的光辉，漫布在皇女的前胸后背。

「……不过，在下认为，应该给塞鲁克一点训斥。他竟敢对太守不敬，说出要您职任这种的话语，或许该砍掉他的脑袋」

「别口气平淡地谈论这种事。这算什么一点训斥。砍了脑袋还能活吗」

「非常抱歉」

皇女生气地看着亚尔德。

「我不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因为一点反省的感觉也没有。你只是嘴上说说。不仅是这次，你一直是这样。你根本没觉得自己有什么过错吧」

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您误解了」

「哪里误解？」

「从刚才开始，您一直在误解。当知道太守您失踪后，在下没有一刻觉得安心过。对于没有防止演变成这种事态的自己，感到生气……在下对身为副官的自己犯下的过错深感内疚。如此失态，多年没有过了」

「你那副表情，没有说服力」

「虽然您似乎不喜欢，但这真的是在下狼狈时的表情哟。能有幸让殿下看到在下狼狈的一面，深感光荣」

「……我不是说了吗，你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大概是比较难以在脸上显露吧」

皇女死盯着亚尔德的脸，但很快就放弃了。

「无聊」

「非常抱歉」

「算了，反正你没慌过」

听到她不高兴的声音，不禁低叹道，

「……请您相信在下，太守。如果在下不是慌了神，就不会冒然出城了。因此才陷于窘境之中，连回城通知太守平安无事的手段也没有。真该随便带个人同行，至少该带点吃的或喝的，还有绳子和毛毯之类……反正都是事后聪明，于事无补」

现在也一样。之后该怎么办，完全束手无策。

虽然想让皇女吐露烦恼，就算不能为她解决，至少能她轻松些。但如何让她开口却一筹莫展。自己与塞鲁克也没多大差别。

亚尔德看着光圈无法波及的黑暗深处。听任于一时冲动来到这里是对是错，连他自己也渐渐不明白了。

「在下很愚蠢。仅仅为了消解太守失踪的不安，而匆匆来到这里。之后该怎么做，却一无所知」

「……你大概是很担心吧，我要不回去，脑袋就保不住了」

「说起来，这点在下倒是没想到呢」

笑着刚一回答，皇女就可疑地问。

「有什么好笑的？」

「很奇怪哟。连‘太守无法平安归来就小命不保’这种理所当然的预测都没想到。看来在下确实没有从容的余地了呢」

皇女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

「……对不起」

「如果您真的体恤在下的话，请告诉在下。长公主殿下，都对您说了些什么。您说自己作为北岭太守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这让在下很动摇」

与皇女视线相对。她显得不安。

这位少女，大概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吧。

「你从塞鲁克那里听到的？」

「不，在下是听太守亲口说的」

「我没对你说过」

「在下要是能让您早些开口该多好。不过，因为没能这么做，所以才擅自听您说了」

大概是觉得被戏弄了吧，她一脸不高兴，接着好像突然想起似的问道，

「你不会是，跟在我后面来的吧？」

「在下是黄昏时出城的……小时候，曾经被母亲责备过。母亲禁止在下察看半天前的过去」

皇女吃惊地抬起头。

「是恩宠之力？」

「母亲说过，没有人能逃过你的视线，所以没有人会觉得安心。人是需要秘密的，如果将之随便揭露，是极为无情的行为」

皇女的表情缓缓变化。惊讶与理解，还有好奇心。不是害怕而是好奇心，确实很附和这位少女的性格。

「你的恩宠之力，还能这么使用吗？」

「是的。我知道了偷吃糖果的是兄妹之中的哪个人——我的力量，是窥视和偷听的手段」

如果无法自制，后果不堪设想。感谢严格禁止自己使用的母亲。

「神无需秘密。只需真实。所以，全知全能的神赋予的恩宠，不过是接近一切真实的手段」

即便真实会伤害到人，神也不会顾虑吧。

对于亚尔德坦白的事实，稍微思考之后，皇女斜着头问道，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叔母对我说过什么，你不是都能搜索出来吗？」

「在下的力量，受地点限制。如果不去那个地点，就无法看见。而且……您知道的吧，我一旦使用恩宠之力，就会极度消耗体力」

皇女突然拽过亚尔德，把他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没事吧？」

「如果您问的是身体状况的话，回答是和平时一样。比起探查遥远的过去，这次的负担似乎比较少」

「是吗，我从没想过呢……那很厉害吧？我上次还以为……你说的只是很久以前的事……」

她的语气像是一点点在寻找用词似的。

「主动使用，已经有二十年没尝试过了」

「居然被你成功了」

「连在下自己都觉得很吃惊」

「不过，你别乱来。你要是死了就麻烦了」

「在下的死，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副官一职，会有新的尚书官来接任。仅此而已」

「别说傻话，我会有麻烦的」

「如果您这么认为的话，那么请您别再做出这种事了。在下，也并不希望使用恩宠之力……所以，您能告诉在下吗，为什么，会这样？」

皇女沉默不语。她看着自己的膝盖。

亚尔德默默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皇女开口道，

「我，想生为男人」

这倒是看得出来。该对她说吗？犹豫着，最后亚尔德还是决定保持沉默。

记得与陆伊也有过类似对话。陆伊推测过，皇女一定是希望生为男子。

「生为皇家的女人，只是为了与那些能给帝国带来利益的人结婚才被养大。只要身上带着龙种的血脉就可以了。长相什么的都在其次。能够生孩子，脑袋单纯点就行了。最好是能够忠诚地服从皇帝的命令。从来不会被人有什么大期待。你能明白吗？」

皇女用怀疑的视线看着亚尔德，但他却非常严肃地回答道，

「在下能明白。因为在下的姐姐，也说过这种话」

「……你的姐姐？」

「在下的家族，勉强算是名门世家。对于重视古王国血脉的人来说，就相当于是流淌着高价『血脉』的『胎盘』。当然，重要性远远比不上皇家」

皇女表情有些扭曲。

「是吗……但我从没想过」

「想过什么？」

「姑母……姑母说，她是为了陛下的利益而结婚的。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别以为不幸的只有自己，别以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长公主嫁给了被她的哥哥视为左膀右臂的人。《黑狼公》家的风评并不好，那是个被公认为总在暗中耍阴谋诡计的世家，但这场婚姻的确大大提高了《黑狼公》家的地位。

同样，皇女也有可能下嫁给家世不显却能为皇家带来重大利益之人。或者还有可能通过联姻来控制那些势力雄厚者，再或者安抚反叛者，缔结新的同盟——可能性多了。

「您的心中，有认定的男性吗？」

「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不，对不起，我明白了」

难怪被陆伊当成小孩子。

作为女性，所喜欢的人……如果是这种事的话，就简单多了，亚尔德心想。就算是一时间也好，多少总能有让她实现心愿的手段。

不过，要说是想生为男子，就头痛了。

性别无法改变。皇女想被周围人认同。即不是作为皇帝可爱的小女儿，也不是作为政治婚姻的棋子。皇女想要获利认同的是，是自己的价值。

——好难办啊。

只有本人能够找到，且承认的价值。

「您打算就这样躲藏起来吗？」

皇女耸耸肩，抬头看着天空。一片云层，看不见星星。今晚是暗夜。

「……我真软弱。连躲藏起来的决心也没有。明明快没时间了，过了今年，我就十五了。结果，还是被姑母知道了。娜奥明明费了那么多苦心替我隐瞒」

「长公主知道什么了？」

「每月有东西来了」

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亚尔德含糊地说道，

「啊……是吗」

看着亚尔德，皇女坏心眼般笑了起来，

「你的表情有点动摇啊。我还以为你也发现了呢。没有吗？」

「不不，完全没有……」

「又是帮我号脉，又说我脸色难看什么的。吓得我肝胆都寒了」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是这样啊……难怪那个时候她脸色不对。

「所以，娜奥才一个人照顾您吗？」

「就是这么回事。我也是那个，你刚才说的什么来着……对了，相当于是流淌着高价『血脉』的『胎盘』」

「……请您再斟酌一下用词」

「不是你跟我说的吗！」

「在下疏忽了」

皇女笑了。是让胸口作痛般的笑容。

「这是事实，说得再好听也没用」

「您想逃走的心情，在下理解了。如果您真的决定这么做……」

能够保证的是，如果皇女再次失踪，自己不会积极地去搜索。他能做到的也只有这种程度了。

一瞬间，皇女的表情变得僵硬。不过，很快垂下双眼，嘀咕道，

「我一直作为公主而活着。不知道除此以外的生活方式」

「在北岭，您不是在过着身为太守的生活吗？无论什么样的境遇，只要习惯就好」

听到亚尔德的话，皇女再次笑了。

「说起来，你从没喊过我的一声‘公主’呢」

「一想到自己侍奉的是龙种的公主，在下就会觉得竦惧。这样说，您会不高兴吗？」

「不，我觉得很好」

这反倒让亚尔德错愕了。

「我能冷静处理事务，不用在意会不会因为自己是皇女而被特别对待，这都是你的功劳……果然，不该去逃避，就算作为太守」

「世上的逃避方法并不止一种哟」

皇女疑惑地眯起眼。

「什么意思？」

「其中有些不敬的言词……可以说吗？」

「可以，准了」

这种时候的皇女，没有犹豫。

——反而让自己犹豫了，这该怎么办？

真麻烦啊，亚尔德心想。已经无法回头。面对皇女的时候，总会有这种感觉。

「在沙漠以西，统治着旧帝国的是真上陛下的兄长」

「这点历史我还是知道的」

「不仅是对自己的兄弟，还有所有与之相关的人，甚至对皇家女子下嫁的家族，都视为危害自己窥视帝位的存在，诛灭满门。这些您知道吗？」

「大致上，听说过」

「真下陛下，选择从那场屠杀中逃走。以横渡沙漠这种手段」

为了从偏执地想要弟弟性命的皇兄手中逃脱，他选择了壮烈的逃避之行。讨伐帝国光辉没有企及的商队都市群——从结果上看，确实讨伐成功。但是，那只是为了切断兄长的追击线路。

在攻破的都市水源中投毒，将商队中转地的机能毁之殆尽，接着朝下个目标出发。

肆无忌惮地杀戮与掠夺。没有退路的地狱——这就是横渡沙漠。凭借皇帝的强韧意志与统率力才得以成功。

西边的皇帝疯了。他对帝位的执着与妄念在亲人身上投影，因为捕风捉影，而滥杀无辜。

真上皇帝——当时的皇弟清楚地知道，光是东躲西藏解决不了问题。

只要还活着，就不断会有追捕者跟来。一旦被抓，等待自己和妻子的就只有死刑。

所以，他决定拼尽全力逃走。

去掉那些围绕建国的英勇故事美丽逸闻，其本质就是逃跑。身处皇弟这个高贵立场的人物，赌上一切权力财产、智慧、人脉的逃跑。

「渡过沙漠……或许有活路，绞尽脑汁总能想出办法。帝国的统治力并非无处不在。算准天时地利，想占据地盘独立为王也并非不可能吧」

皇女皱眉思考着，不久长叹一声。

「可是，小领主又能怎么样。反抗不了帝国，结果还不是没有自由吗？」

「与待在皇家中，没什么区别呢」

坦率地认同后，亚尔德遭遇皇女不高兴的视线。

「你想让我怎么做？」

「太守做自己想做的就可以了。在下只是无责任地，想到什么说什么」

「无忧无虑真好呢」

「是啊」

「……你稍微严肃点好不好？」

「非常抱歉」

撅着嘴，皇女狠狠瞪着亚尔德。接着，又突然笑起来。

「对你恨不起来啊」

「真荣幸」

「不过，好麻烦啊。生在支配帝国的家族中没有自由，跳出来当小领主也没有自由。名为自由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天知道吧……也许哪里也没有」

「你又在说没责任的话了」

「如果说这里有那里也有的话，肯定是谎言。一定要说的话，大概是在心中」

「在心中，就没意义了」

亚尔德微笑道，

「那么，您觉得该在哪里才好？思考、希望、描绘梦想，这才是不受任何约束的自由所寄宿的地方。只有这个谁也夺不走，让人夺也夺不走的最宝贵之物」

「可是，我想要的是现实中的自由」

「那么，您需要努力」

皇女垂下肩。

「像陛下那样吗？」

「在下认为不必那么激烈也可以……嘛，就是这样了」

「我想逃走。是的，这就是我的真心话。虽然很可耻」

「这没什么可耻的」

「我想逃得远远的。逃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

「从西边皇帝手中成功逃走的龙种，只有真上陛下一人——不，准确来说，还有皇子们与长公主殿下。不过其他尽数被逮捕处死了。血脉越是尊贵，越是逃难一劫。所谓的支配者，就是对那些不知何时会窥视玉座起兵夺位者无时无刻都不会放松警惕的人。那些想利用皇帝血脉之辈，会不断追逐过来。然后耳边会不断响起‘去颠覆这种凄惨的逃跑命运，夺取玉座’的声音」

皇女微笑起来。

「所以，父王才会逃跑吧。而且，在到达的地方，建立了新的国度——是这样吗？」

「恐怕便是这样」

皇帝也没有完全的自由。不过是为了逃脱性命之危，他同样是个被『世间』这张大网所囚禁的存在。

「父王身后有一群忠于他个人而不是帝国的部下。而我没有。我说得对吗？」「

亚尔德点头，同时虽不情愿但还是想起来了。

——你侍奉的是我，还是陛下？

从一开始，皇女就抓住了本质。只是亚尔德没有发现罢了。

「我想要力量啊，亚尔德」

「您不妨试试对塞鲁克说吧？他一定会乐意回答，拼死也要保护皇女殿下」

「……你总是这么把矛头转向别人」

被轻易看穿，只有苦笑了。

「把将来拜托给不知还能活多久的半死病人，不是明智之举」

皇女凝视着亚尔德。

「我记得命令过你不准死」

「在下也记得进言过，身处太守地位者，应该反复斟酌考虑过之后再下令」

不过皇女依旧不满地瞪着亚尔德，不久她转开视线，半打哈欠地问道，

「以北岭为地盘，会有胜算吗？」

「嗯……在太守到来前，对帝国来说，北岭是个没有任何油水，被称为放置区的地带。成为野心家猎物的危险性很低，相对地也没有与别人交战的实力。只要小心别伤及帝国或皇帝陛下的面子，不刺激到别人的话，就不会落败」

「嘛，因为也没必要获胜吧。不过，如果鸟儿能飞的话，很多情况都会不同」

——就算不能飞，也有各种优势。

北岭人具备接近皇家恩宠的力量，这是事实。如果亚尔德的猜想没错的话，这会是个严重的问题。北岭的利用价值，或许会被再次评价——不管愿不愿意。

「您想重建《怪鸟骑士团》吗？」

「佣兵吗？听上去不赖嘛」

「这不能算是好提案。兄弟父子，亲人好友都可能变成敌人在战场上相遇」

「反正也实现不了，别较真了」

面朝郁闷地眯着眼的皇女，亚尔德不厌其烦地再问道，

「太守，您有没有想过，曾经的北岭成为佣兵聚集地的理由？」

「不……为什么？」

「因为这里能出产的，只有士兵」

鸟离开北岭就无法生存。土地贫瘠，能养活人民的农作物收成很差。为了向外界购买食物，只有卖掉些什么才行。

他们唯一能卖的，就是最大限度利用怪鸟机动力的佣兵骑士团。

皇女又打了个哈欠。

「是吗……我有些…累了」

「请您快休息吧」

「你的话听来就像在说，快点安静地去睡大觉吧」

「如果去掉词藻来说，便是这个意思吧」

皇女笑了。今晚第一次看见，不会让人感到心痛的笑容。

「我会安静睡觉的，不过我命令你讲故事给我听」

「讲故事，是在下最擅长的领域」

「所以我才命令你的嘛。这种命令，你也愿意执行的吧。可以握住手吗？」

皇女的指尖，碰到了亚尔德的手指。

不过，便停在那里了。

亚尔德犹豫着要不要主动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在古老的碎裂石块上，静静并排。

「……我之所以讨厌黑暗，是因为睡着之后大多会做些讨厌的梦」

「是什么样的梦？」

皇女用含混的声音嘀咕道，

「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好像有谁想把我关入笼子中。在我睡着时乘虚而入，抓住我，把我关到黑暗深渊中」

——有点担心。

虽然亚尔德并不怎么相信，但传闻中那些南方的咒师们不正是可以凭借名字来施展咒术吗？如果有知道皇女名字之人，使用咒师的话……

——会不会是皇室中的某人在捣鬼？

龙种的名字都是匿而不宣的，只有皇室成员才知道。

「亚尔德」

「在」

「我的名字是，弥莫薇」

「哈……」

回答半途僵住了。

睡眼蒙眬地，皇女从睫毛下看着他。

「真是个美丽的名字啊之类，你不说两句吗？」

「那是……当然。不过，不……那个，您这么轻巧地告诉我未免…」

「谁轻巧地告诉你了。你是第一个让我主动说出来的人。你不会说两句深感光荣之类的」

「在下惶恐。在下并不认为自己值得殿下您这么做。也就是说……那个，在下可以忘记吗？」

「你忘得了吗？」

忘不了。

刚一沉默，皇女便笑道，

「如果被忘记的话，我会伤心的。上次与你交换的东西，我觉得自己这边分量太轻，所以这是追加给你的」

「交换，吗？」

「我害怕的东西与你害怕的东西，分量不一样。最近我才明白。比起黑暗——我更加更加害怕，失去自由」

她的感受，自己再清楚不过。

「可是，您也不用袒露真名吧」

「别啰嗦。来，喊一次我的名字」

「太守」

「这是命令，喊吧」

没办法，亚尔德将那个强迫告诉自己的名字，念了出来。

「弥莫薇殿下」

「我在」

与愉快回答的皇女相反，亚尔德一脸愁容。这次轮到他感受过重负荷的体验。

「给你回应，是我没有骗你的证明。如果不是真实之名却回应的话，那便会成为自己新的名字」

「这种事在下从不知道」

「我也没想到，竟然会全部告诉你」

「您不告诉在下，才是明智之举」

皇女点头。

「你说的大概没错吧。可是，这个世界上光有聪明人，世界是无法运转的。所以正因为有我这样的愚蠢小丫头，才能保持平衡不是吗？」

「可是——」

「就像我相信你一样，你也有能够相信我的东西了吧，这就是担保。亚尔德，我希望你能稍微再对我放心一些」

无言以对。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啊。

打算安慰她，却反而被安慰了？而且还是被年龄只有自己一半的少女。

「……谢谢。请让在下也回赠给太守一些安心的礼物吧」

「你怎么大方起来了？」

「虽然在下这么说，但仅限于今晚。就由在下带您去一次谁的声音也无法骚扰您的遥远往昔吧」

亚尔德下定决心，握住皇女的手。集中意识，短短半天之内已经变得很熟悉的感觉向他袭来。一切开始远去，将他送往时间之河的彼岸。

「你的手好烫」

从记忆的彼方，有个声音在说。

——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

当注意到的时候，周围的废墟消失了。

在布满粗糙天然岩石的山谷间，有一条深深的裂缝。在那条裂缝底部，出现了一个男子。男子手持长剑。

——契约之剑。

「遥远的往昔，当地人的王者，与神缔结了契约……而保证这份契约的，便是神剑」

男子的头发随风飘动。隆隆作响的是神剑。在剑鞘中，剑正在歌唱。

「契约之剑，隐含着强大的魔力」

好像在哪里见过，皇女没来得及思索，画面一变。周围充满鸟儿的声音。

亚尔德的声音低沉，却没有消失。过去与现在，绝对不会交汇。因为这是早就规定好的。

「通过那份契约，北岭人得到了巨鸟，成为天空的霸主。他们飞出这块狭小的北岭，飞向遥远的草原，飞向江河入海之处，飞向酷热的沙漠，随心所欲地飞往任何一个地方」

整齐并排在城堡墙壁上的黑鸟，飞翔起来。阳光下，黑色的翅膀忽绿忽紫地闪闪发光。

无论人如何划分地表，其界线永远触及不了天空。它们能够飞越一切——巨鸟的翅膀，是自由与解放之证。

皇女轻声喃呢，

「好美……」

是啊，回答没能说出口，混在叹息中，融入黑夜。

幻视之力为他带来的景象，总是那么美。无论是怎样凄惨的光景，都不重要。把他从现世带走的那种力量，除了‘美’以外，找不到可以形容的词。

低头看去，皇女已经睡着了。

轻轻松开握着的手，亚尔德脱下外套盖在皇女的身上，随后轻轻说道，

「失去的东西，总是美丽的」

并且，世上的一切，都逃不了总有一天会失去的命运。

皇女入睡后，他继续眺望着往昔的北岭，眺望着土崩瓦解前的古城。

（下卷待续）

第一卷 上 后记

我的梦想，是成为不食人间烟火也能活下去的仙人般的存在。居住在一个巨大的书库中，里面塞满我想看的书。

用有点现实性的表现手法来说，那就是隐居吧。

隐居……哦哦，多久美妙的发音！

干脆直接地把自己的愿望给反映出来吧，心想着，于是试着将隐居志愿植入了本书的主人公之中。

被卷入派系斗争后，降职到边境，在赴任地点首先想的是，实现梦想隐居生活的第一步！……感觉是个非常没用的人。

遗憾的是，他被提拔为皇女殿下的副官。由于本性认真，所以对待工作总是全力以赴，结果自作自受，通往隐居的道路越来越远，越来越窄。他的梦想最后能否实现！？围绕快乐隐居的冒险故事，下集继续！

这么说来，觉得主人公有点可怜……下卷的原稿已经完成，预定在上卷出版的次月发售。当然了，在下卷中，主人公依旧朝着正统隐居派而努力。请务必多加支援。

对于能从如此隐居愿望满载的惰情作家手中夺到原稿的幻冬舍Comics的内田先生的坚忍不拔深表敬意。多亏了他，才能挣扎着最后完成。

另外借此，感谢负责插画的KOTOKI先生。没用的主人公能看上去有型完全是拜插画之力所赐。连作者都瞪圆了眼，开始有种「其实亚尔德也挺帅吧」的错觉。

最后，非常感谢，看完本书的你——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带来满足感。

二零零八年十月　妹尾ゆふ子

第一卷 上 插图

第一卷 下 第四章

网译版 翻译 Clsxyz@轻之国度

1

据说兰格鲁这个词，在当地古语中意思是《无数的高塔》。与这个词名相符，耸立着无数尖锐高塔的古都，便是过去南方王国的中心，如今真上皇帝所在的帝都。

远远望去，是一片古老传说中登场的魔法王国的景色。屋顶与墙壁上遍布着鲜艳的色泽，其轮廓被虹色的光辉所包围。

这座大河河畔的都市，仿佛雪崩般无计划性地不断延拓。放纵拓展的城市，甚至被某些人私下里称为混沌之都。

据说，这里的人口超过数十万。另一种说法则是百万。由于进出流动人数庞大，无法准确把握，这也成为税吏们的烦恼之源，或者说是黑色收入之源。

富人建立高塔，住在上层。这也是生活的智慧吧，因为地面如同煮熟般酷热。

“没有一丝风呢”

南方出身本该是习惯这种气候的骑士，也一脸厌烦地抹了把汗，向亚尔德建议道，

“日落前大概能到……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在下没事”

“这么热，对您身体的不好啊”

“没办法，这是来自上官的命令”

命令你去哪里，无论刀山火海都得去。这就是所谓的官吏。

“我收到的命令是一切以您的健康为重。如果您觉得不适马上叫我”

骑士调转马头朝队列后方，大概是想整顿一下松散的队列吧。

亚尔德在马车中松了口气。

数天前换乘的马车，为应对这种气候加以改装过。增添了用于遮阳的车顶和支撑的木柱，不过没有车厢壁。如果阳光强烈，可以放下厚布来遮挡，如果喜欢通风，可以挂上薄纱，或者把布卷上去。

便捷固然是便捷，却不能摆出懒散的姿势。坐席十分宽畅，上半身横躺着也没问题。但能够不在乎他人视线自顾自休息的只有从小接受支配阶层教育的人。亚尔德是难以做到的。

相信刚才骑士说的日落前就能到达，只有忍忍了。不过，就算到达帝都，也不是就能舒舒服服得过日子了。一想到此，头就开始作痛了。

——不行了。

表面上养病的命令不去提它，想要完成皇女下达的密令，肯定是不行了。

——果然，不该懒活着。

那次，原本以为肯定是死定了。

陪着皇女过夜的时候，已经明白这是在找死。恩宠之力从傍晚开始，一直没停过，长时间驾鸟徘徊在不熟悉的山道上，再加上连防寒用具也没准备就露营。

无论哪一项条件，都可以轻松要自己的老命。

黎明时分，陆伊率他的部下赶到，等把皇女拜托他后，就失去意识了。几乎是瞬间，眼前一片黑暗，甚至没有时间意识到这大概就是死亡。

之后醒来时，只是淡淡地认识到似乎还没死。

如果死了，脑袋就不会这么疼痛欲裂，恶心欲吐手脚发麻了吧。而且偶尔塞鲁克吵吵嚷嚷地来拜访然后被请出去，陆伊说着一些类似怨恨的牢骚，如果这就是死后的世界，那么还是不想死了。睁开眼迎来的，便是这种郁闷的现实。

换言之，亚尔德一边畏惧于现世，一边发现了留下一条小命的自己。

——光是口头道歉可不成呢。

您可真是的。陆伊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说。

——您可知道大家有多么担心吗。

不是通知过你们吗？亚尔德刚一反驳。‘鸟鞍上空空如也回来时，心脏都快停止了哟’便收陆伊的回答。‘塞鲁克的脸整个发青，娜奥尖叫，传达官一直喊着亚尔德不肯睡觉……’一句接一句的抱怨突然中断。

忍不住沉默的气息，看向骑士，对方一动不动。该再道歉一次吗？但是大概会被指责反正只是嘴上道歉。正当烦恼着的时候，陆伊抬起头。

从梳拢了一下长发的手掌下，凝视着亚尔德。他眼睛的颜色，看上去比平时暗淡了不少。

——您是打算找死吧？

——在下的打算是让太守平安归来。

——我的心中稍微涌出那么点杀气了。

眼睛没有在笑。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道歉。然后是意料之中的，丝毫感觉不到诚意啊，您心底里没觉得自己做错吧之类的埋怨。

——因为您的留言上写着，明天早上来既平凡又黑暗的爱好之地接我。所以我才等了一晚上哟。我可以认为这是一场有价值的等待吗？

那当然，亚尔德点头。

为了消除皇女的烦躁，时间是不可少的。刺客的存在也是值得担心的问题。如果被人趁乱混入的话，可就麻烦了。所以才写着等到早上再来。不过陆伊似乎误解了，他以为自己这是故意拖延救援。

没有想到那份上，亚尔德坦诚地说到，但陆伊似乎并不信。

告诉你太守烦躁的原因吧，打算转移话题，却被断然拒绝了。

——不必了，我才不想听呢。

这样一来，发问的人就轮到亚尔德了。

——长公主殿下是几岁出嫁的？

陆伊表情没有变化地答道，

——十六岁，怎么了？

——太守，已经十四了。明年就是十五。

亚尔德接着说，

——皇帝陛下的想法果然是——

陆伊心烦地打断了亚尔德。

——根据情况，有可能把我算入候选者。这是父亲告诉我的。您满意了？

——你讨厌这种婚姻？

骑士一如既往地笑了。这种漂亮到可疑程度的笑容，大概是他天生的面具吧。

——那可不是能挑选的立场哟。无论是我，还是公主殿下。光想也没用。我有说错吗？

明明问的不是能不能挑选，而是能不能接受的问题。龙种的婚姻与个人喜好无关这，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可是，明明对皇女没什么看不顺眼的，但陆伊却不肯考虑这场婚事。难道他真的打算为了长公主而贯彻独身主义？

这种隐私问题毕竟不好深究。

婚事的另一方当事人皇女，带着英姿焕发，干劲十足的表情来探访躺在病床上的亚尔德。在命令旁人回避后，开始谈话之前。她眼中生机勃勃，让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往往这种预感，都会准到让自己困扰的地步。

——你去帝都吧。

哈？不由傻掉了。

皇女似乎很愉快地俯视着他，嗯，点头。

——吃惊了吧？

以为她在开玩笑，刚松了口气，结果她对严肃地继续道，

——北岭的气候对你的身体不好。医生这么说。

她说的是不久前巡回各村看病的医师吧。自己到底睡了多少久？问她医师已经回来了？回答是当然还没回来。

——在视察的时候，和他提过你的事。医师说这片土地的寒冷，对于身体不好。然后一直在考虑对策。这次终于下定决心。

哦，迷糊地点头。皇女接着下令。

——你去帝都。去那里养好身体，再给我回来。

无言以对。尽是一些意料之外的事，头脑跟不上事态的发展。

尽管暗自吃惊，皇女却不满地挑起眉毛。

——你稍微露点意外的表情好不好。另外，感恩涕零之类……就不会说些好听的吗？

就算按照她的意思说些好听的，也只会被无视。于是，把另一件在意的事情提出。

——副官的职位，能够转让吗？

——没关系，有传达官在。

没把握皇女发言的意图，亚尔德的头脑暂时空转着，不明其意。

——我想犒赏你。你不是想隐居吗？那就让你隐居，高兴吧。

稍微思考之后，亚尔德又问了一次相同的问题。

——也就是说在下能够退还副官职务？

——如果你这么希望的话，就去帝都找父王直说。

说起来是轻松。向皇帝直说的话，等于是在请对方宰了自己。

——您的意思是，在下带着副官之职隐居？

——在需要你智慧的时候，我会通过传达官找你的。

那根本完全，算不上是隐居。

所谓的隐居，是指基本与世间无交流的生活。那种用远程联系来处理麻烦事物的生活算哪门子隐居啊。

——我的哥哥，会照顾你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说起来，好像听说过皇女与同胞皇兄关系很好，甚至还把她的传达官也留在皇子身边。不过，皇子的府邸？那和理想的隐居生活越来越对立了。

——我已经和哥哥说过了。他会照顾你的，所以你就去养好身体吧。

皇女的眼睛闪闪发亮。她是不是有些太精神了？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而皇女则凑近亚尔德，低声说道，

——无论什么都可以，帮我收集一些帝都的情报。

不由张开的嘴唇，被皇女的手指按住了。亚尔德感觉喘不上气来。

她的眼神是认真的。

——听懂了吧。我需要能够讨价还价的筹码。虽然北岭已经是我的东西了。但是，对于帝国来说，现在的北岭只是个易守难攻，就算进攻也得不到什么好处的地方。这样不行。帮我找出帝国的弱点，然后想出所有能够利用的对策。

轻巧地说出夸张的内容。

想出口反对，但皇女的手指紧紧压在他的嘴唇上。

——教唆我的，可是你。

当然是这样没错，但没想过她会当真。不，就算她当真了，本以为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自己太天真了，终于注意到。她可是那个皇帝的女儿，下定决心后，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如果我受到弹劾，你的脑袋也会不保，你懂的吧？

手指终于松开了。

——就算明知会由于教唆您而小命不保，在下也有可能去找陛下认罪。这种可能性您考虑过没有？

——比起哭着向父王求饶，你更乐意对我直接劝谏吧。不是吗？

确实，比起远道去帝都掉脑袋，还不如在这里违拗皇女被杀掉来得轻松。

被她出乎意料地把握了心理，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是不安还是焦急？

——现在不对我劝谏。这就是你的结论吧。

——结论吗？

——如果觉得有错误，你会立即对我提出。如果走偏了，你会把我拖回来。不是吗？

视情况而定，大致上会那么做吧。

觉得她有些胡来。

不过，一味服从与生俱天的命运，并不是人该选择的道路。拒绝被安排好的将来，任何人都平等的拥有这种权力。

而且，他也没有资格要求皇女别把自己卷进去。正如皇女所说，教唆她的人正是亚尔德自己。

——这对在下来说是个过于沉重的委托。

皇女握着亚尔德的手。双目对视，她说道，

——亚尔德，除你以外还有人能做到吗？只有你才行。

——在下觉得自己是不行的。

——如果连你也做不到，那我也就放弃了。你只要做你能做的，这样我就会满足。

——太守，请您仔细想想。在下只是巧遇皇帝陛下才被任命为副官的渺小之辈。

皇女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

——与父王无关。我相信你，才要求你的。如果看错了人，那是我自己的责任。决断者，肩负之。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有说过这种话？

亚尔德回视着少女的眼睛。虽然同样是直系的龙种，但力量远不及长公主的皇帝的爱女。她真的认为，能够逃脱命运？

——可以帮我一把吗？

声音固然冷静，但亚尔德知道这是她几近全力提出的问题。握着的手掌上也充满了力量。

——您下令的话，在下会尽自己的微薄之力。

亚尔德的回答声听起来没什么力气。但皇女满意地点头抽开身。

——别忘记了。你首先该做的是养好身体。等身体结实了后，再给我回来。

——回来吗……

皇女歪了一下头。

——是啊，回家。怎么了？

看到支吾的他，大概察觉到什么了吧。皇女挑起眉毛，迎面给了一句‘真无聊’。

——反正你在想的，肯定是什么自己没可以回去的地方，故乡已经永隔啦之类的无聊事，对吧？

因为不能否定，亚尔德沉默了。

皇女对他的沉默一笑了之。

——你是我的副官。记住了，你该回到不是任何一块土地。而是我的身边。懂了吗？

每次回想起皇女说的话，心情总会变得无法言表。为什么不去反驳？为什么不去劝她放弃？

一时兴起给孩子点燃的希望，不忍心去立即浇灭吗？应该浇灭才对。

可是，做不到。

叹息着，亚尔德擦了一把渗出的汗水。帝都的闷热大概没人喜欢。把北岭作为避暑用的别墅地卖出去怎么样。

——远大的野心呢。

从皇女骑士团的转战经历来看，帝国尚不能说已经确立了沙漠东部的霸权。

别墅之类的需求，是梦中的事情。

为了转换心情而抬起头，豪华镂雕的车顶却挡住了视线。

啊呀啊呀，亚尔德再次叹气。

出发时被委托的各种事情中，他唯一能肯定达成的，只有把礼物和留言送到阿吉鲁家人那里。

思索着这些的时候，一人行穿过披屋耳房地带，进入了古老的市衔。

在横渡沙漠之后直到降职的十多年间，明明都居住在帝都，却没有什么眷念感。

进入市衔后，是一排排的墙壁，高塔开始变得少见了。

一行人降低速度，朝着宅邸聚集的河岸方向前进。在那些加固了一遍又一遍的护岸工事之上建立的豪宅之一，便是他的逗留地——也就是维卢特三皇子的居所。

维卢特是‘三’的圣音，它本身只是代表皇子在皇家所处顺位的符号。

因为皇女只有一位，所以称呼上用皇女就可以了。但皇子却有很多位，所以需要通称。惯例上是选用数词。

高贵的出生也真不容易，再次感叹。因为对他们来说，被人用数字来称呼是很普通的。

前来迎接的，是头上以南方风格卷着裹布，身穿焦茶色衣服的瘦长男人。年龄与陆伊差不多吧，可能稍许年轻一些。

男人自称是三皇子的管家。

站在昏暗大门前的男人的眼睛，只有眼白部分看起来闪闪发光。

“在下是塔哈虏，非常荣幸为主人迎接各位”

跟在管家的身后，穿过一处花香呛鼻的宽阔中庭。

皇子的府邸，是各种大小塔的集合体。各个塔之间不仅底楼有连通的道路，塔顶层也以打穿墙壁的通道相连。通道是后来补加，并不是建筑原有的。这些各式各样的塔，是在皇家接管这一带时，一起入手的。

——帝国人，都是现实主义者呢。

考虑到气候因素后，很快掌握了高塔的舒适生活后，改造即存的高塔，将它们相连从而解决空间狭小的问题。

“请往这边走”

一座三层的小塔，似乎就是为亚尔德准备的隐遁地。由于皇子正在进晚餐，所以安排在明天接见他。

塔哈虏带着护卫的骑士前往尚武官的住舍，亚尔德被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对于皇子的管家来说，亚尔德应该是个麻烦的客人。帝都之人大概都把太守就任看成是一场过家家的游戏。而亚尔德是皇帝任命的陪玩人员。区区一介尚书官，给他热情款待也赚不回本钱。但是也不能随便应付了事。

——真是两相为难呢。

屋外的天色虽然还有些余晖，但室内已经完全是一片黑暗了。稍后再去整理壮丁搬来的货物，亚尔德开始实地检查塔中的情况。

大概原本是游玩用的建筑吧。与其他的塔之间有段距离，也没有连接的通道。所以建筑的古典风格得以完整保留。

原先的主人大概讨厌闷热的环境吧，虽然塔内并不宽阔，但各层的天花板都很高，窗户也格外大。底楼稍微向下挖掘过，地面上铺着陶瓷的细片。虽然各处都有颜色剥落，看上去极为古老。但是所表现的那种无限扩展的漩涡状纹路还是能够清楚地看出来。墙壁上也镶着陶片，看上去是一些曲线与直线缠绕的纹路。碰触一下，感觉凉凉的。

底楼有张睡椅，中层只有一张床铺，没有任何椅子。皇女到底把他形容成一个怎样的病号啊。如果显得太有精神，可能会被赶出去吧。

顶楼也摆着张睡椅。酷热的日子大概能躺在这里吹吹凉风吧。四周是齐腰高度的矮墙，精雕细刻的柱子支撑着突出的塔顶，檐端可以看见用于悬吊灯火的金属物件。

离塔不远就是条大河。码头位于主屋与亚尔德所在小塔之间。府邸与河岸以栅栏隔开，大门前站着哨兵。

——坚固的防御力呢。

三这个数字与玉座的距离近到无法忽视。举例来说，甚至有传闻，皇帝会因为溺爱皇女，而将同母的三皇子立为太子之类。

遭到暗杀的危险性，与皇女也不可同日而语吧。

当然，亚尔德也肯定会受到怀疑。就算天真无邪的皇女稀里糊涂地相信的尚书官，其实是暗杀者，也没有人会觉得惊讶。

说到底，易地疗养这种借口本身就很可疑。把尚书官当作用完就扔掉的一次性人才，是帝国公认的普遍作法。

实际上，疗养也确实只是个借口，心想着亚尔德皱起眉头。他想起了这个借口之下隐藏的皇女命令。

就在俯看大河，思考今后对策的时候，从庭院方向转来招呼声。

“喂，塔上的那位”

视线寻找着声音的主人，朝庭院方向移动，接着看见三个人影。捧着灯与托盘的侍者，还有带着这两个侍者的小个子男人。

“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为你平安抵达道贺的。可以让我进来吗？”

灯光照亮了男子的肩膀，看到那上面的紫色，亚尔德眯起了眼。

“在下这就下来，请稍等片刻”

来访者是预料中的皇女的传达官。黑衣与紫色肩衣，虽然是冷静从容的相貌，但从上往下看，却觉得他个子更低了，和皇女差不了多少吧。（C注：肩衣，就是披在肩膀上的装饰性衣服）

“我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小吃”

男人带来的仆人们，将叠在墙壁那里的餐桌迅速摊开，接着在餐桌上摆好托盘。各种颜色新鲜的水果盛放在高杯中，冒着气泡的蓝色玻璃瓶与碗具，还有在帝都中都可以称之为奢侈品的碎冰块。

“听公主殿下说，北岭那边很少有大个儿的水果”

打开玻璃瓶盖，闻了一下味道，亚尔德笑了。

“您还知道在下不会喝酒吧”

“是啊。在逗留期间，殿下命令我在各方面都要照顾好你。我会全方位照料你的哟”

说着，传达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呷了一口。

“不会让人来烦你的”

传达官一般来说可以看作是与其主人的皇族拥有相同地位者。本来，就算再摆摆架子也没什么问题。

不过，这位皇女的传达官却轻松地坦言道，

“殿下对我说啊，反正你也闲着没事，那就多运动一下”

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问道，

“您的自由时间很多吗？”

“公主殿下，最近不怎么和她的哥哥通话。在帝都的时候，因为距离很近所以有事都是她亲自过来说，我被使用的次数之少，几乎可以积灰了”

传达官一笑，眼圈的皱纹就明显起来，一下子看上去老了不少。

“您成为太守的——皇女殿下的传达官，已经很久了吗？”

“我是在公主殿下学会说话后就被任命的。关系还算亲密吧”

又不知如何回答了。

来之前下意识以为，会是一位和维夏类似的——也就是像个人偶般的年青女性，亚尔德不由苦笑起来。

传达官取过装冰块的碗。

“嘛，在化掉之前先吃吧。我也来一碗哟。如果不是陪客人，我也很少能吃到呢”

被劝着，亚尔德也尝了一块冰。在舌头上溶化后，留下甜美果酒的香味。

“味道真好”

“长途跋涉你一定很累了吧。这种时候就该弄点甜的东西尝尝。放松随便些吧。反正只有我看着……哦，好像不是呢。你们可以退下了”

传达官将侍者们赶出塔。

对于负责联络的传达官，可以透露多少信息。在此前曾经问过皇女。

什么也别说，皇女回答。

——不是不相信他……该说怎么呢，他就好像是我的亲戚。不过，如果他想得太多去找哥哥或者父王的话，可就麻烦了。

在听到这段说明的时候，不是很懂。实际接触后终于明白了。

对这个男人来说，皇女是他必须保护的孩子。肯定，永远都是。

这样一来，该如何交流机密情报？这么问了后，皇女说在完全附体状态下交谈的对话内容，不会保留到传达官的记忆中。

维夏刚到北岭时做的传达便是这种完全附体，这给传达官的负担很大。所以，不能频繁使用。

“吃完这口，我就和公主殿下交换。不好意思，因为我有些犯困了，所以要是能少点通话时间就太感激不尽了”

将盛着碎冰的匙子慢慢放入口中后，传达官闭上眼。味道真好，他嘀咕着放下匙子。当再次睁开的同时，空气震动起来。

龙气从传达官的身上奔走。他的眼睛，染成了鲜艳的紫色。

“你好像平安到达了嘛”

“是的。您那里并无异常吧？”

“除了冷到不像样外，与夏天没什么不同……啊，野蛮人的尚书官们都一群群回来了。他们把这个城堡当成是过冬的设施了吗！”

“朝议还顺利吗？”

数个该解决的问题，在出发前就关照过陆伊与塞鲁克了。

对于皇女来说重要的是，好好把握尚书官们——也就是作为各村代表被选出来的地区实力派人物的想法，通过朝议取得他们的信任。亚尔德是如此向皇女建议的。

传达官现在与皇女一模一样地皱眉起来，明明相貌不同，却仿佛有血缘关系般相像。

不——应该说看起来就像皇女本人出现在这里似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再怎么打量，隔着桌子坐在那里的都是皇女。用力眯起眼才终于隐约看见传达官本来的模样。

看来自己对龙气的过敏加剧了。当初维夏为皇帝传话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厉害。

“进展不顺利。塞鲁克吵吵嚷嚷的，依斯亚姆对他嗤之以鼻，格兰达克总是在旁边下注开赌。那家伙不让我投注，所以我讨厌他”

“太守……”

“听说是你命令他绝对不要让我参赌的”

“无关紧要的琐碎小事，无须在通信中提起”

利落地结束了这个话题，亚尔德拿起一个水果。不知名的黄金色果实，沉甸甸地拿在手中。

“琐碎小事也应留心注意。这是你说的吧”

“在下并不是要求您对所有事情都去留心”

皇女沉默了。

没办法，亚尔德稍微探出身子，悄声解释起来。

“听到在下到达的消息后，传达官就急忙来拜访，未免显得不自然。在下不想受到不必要的注意”

“……我说啊”

“哈？”

“你那是徒劳的努力。今后你会一直受到别人的注意”

皇女的手突然一动，抓住了亚尔德的前发。

“这种发型，你不觉得很碍事吗？”

“并不觉得”

“骗人的吧？这边的眼睛不是都被头发遮住了吗”

“在下的左眼，看不太清”

一边回答，一边被撩开左眼上的头发后，皇女的相貌变淡，传达官本来的相貌浮现出来。

是这样啊，龙气并不是以肉眼看见的，本身的视力反而会成为妨碍。在亚尔德理解这点的期间，皇女始终抓着他的头发。

“第一次听说”

“因为是些琐碎小事”

“那样的话你的死角不是比常人更大吗？必须小心点才行”

“嘛，在下会小心的”

反正自己不会上战场，无所谓。

“我问过陆伊为什么头发留得那么长，他说是因为被人乞求不要剪去头发。塞鲁克好像是因为觉得留长太麻烦，所以就随便剪了。依斯亚姆是他夫人为他剪的。所以冬天的时候，随便乱长，而到了春天，胡子也会长到不像样，好像完全变了个人似的。真好玩”

“……所以在下说，无须把所有事情全部提起”

“在郡的南方边界，正在构筑防御工事。南麓镇那里，积雪似乎不严重，多少可以建一些吧。我决定派遣《雪鸠》和可以操纵鸟的人去驻扎山脚”

“恩”

“在修建防御工整的时候，抓到了几个行商人”

“您问出他们走的捷径小道了吗？”

“那称不上是道路。马车无法通行，货物只能靠人背着。我去实地调查过，那应该是通往北地蛮族的某处吧”

一边严肃地说明，一边大概是无意识地捻着亚尔德的头发，稍微有些痛。他松开皇女的——准确来说是传达官的手，往后抚按了一下头发。

“查到些什么货物？”

“《青铁》，五把。全部没收了”

所谓的《青铁》，是指以特殊锻造技术打造的刀剑的总称。据说这种武器的性能是铁剑的数倍。本来是用于与神契约时所用的神剑。但现在制造方法为帝国所独占。

真上皇帝在穿越沙漠之时，一路严格保护了《青铁》工匠们的性命。或者该说《青铁》保护了他与他的军队。

由于锻造上耗时极大，所以难以量产。五把剑并不是个小数目。仅仅是《青铁》的流出就已经是严重事件了。

“仅仅没收的话，是否有些太宽大了？”

“那些鸟头笨蛋，根本不明白禁制品的走私有多严重。没等我裁决，就擅自没收了事了……总之，这件事我会向父王报告的”

“明智的处置。在下比较挂心的是他们的资金来源”

“可能是挖到金矿了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们首先想到要买的居然是剑，这可不太有趣”

“我想在北边也建一些防御工事……可是那边三天一场大雪，行动不便。材料倒是有现成的雪和冰块”

有可能存在漏网的商人，皇女皱眉到。

——有点担心。

从北地而来的进攻，只作为可能性而考虑过。但现实性却突然增加了。

“能在那种天气运货物，可算是勇者了”

“虽然只是个传闻，但在下听说，北地蛮族中，有能够操纵气候的术师”

“如果真有的话，希望他们成为我的部下”

听到她爽快地这么说，亚尔德苦笑起来。

“在下还听说，他们只认同与自己流淌着相同血脉的人”

“无论哪里都有这些异端分子呢”

当然，北岭应该也是有的。不满于现状，一有机会就想举起反旗的人。

“总之，请您小心防范”

“那是当然，你还有什么问题吗？”

“希洛巴还好吗？”

“你不先问问塞鲁克的情况吗？他知道的话会哭出来的”

“他一直精神抖擞吧”

“也不是啊，在你离开后的第三天，他还偷偷掉眼泪来着的”

“在下会当作没听过这件事”

“你真冷淡啊。我原本想也想掉几滴眼泪的，但看见那家伙的红眼睛后，就没兴致了。为臣者，不该让主人太操心吧？”

是谁命令我来帝都的，她难道忘记了。

“陆伊曾说过，从未见过殿下流泪的样子”

“是那样吗？嘛，算了。明天见”

“明天在下打算卧床休息”

皇女挑起眉毛。

“身体不舒服吗？”

“在下是个需要易地疗养的重病号。所以得稍微装一下卧床不起”

“别说谎。听好了，疗养并不是个借口，你给我好好的养生”

说完这句话后，皇女的气息便消失了。传达官趴在桌上。

匆匆忙忙地，亚尔德站起来。

“传达官阁下”

在他绕过桌子打算扶起传达官的期间，传达官恢复了意识。此刻的传达官，看起来很苍老。

“啊呀……这真是”

“您没事吧？”

传达官擦了擦完全失色的眼睛，抬起头，盯着亚尔德直看。

“我吓了一跳呢”

“为什么？”

“……抱歉，请帮我把仆人叫进来”

传达官站起来，但摇摇晃晃的。他突然想起似的取出怀中的小瓶子呷了几口。大概是想摆出喝醉的样子来掩饰疲劳吧。

亚尔德急忙打开门，把侍从叫来。散发着酒味的传达官摇摇晃晃地走到外面，侍从们熟练地扶着主人，离开了庭院。

留下的亚尔德，把传达官倒在桌上时掉落的水果从地板捡起来，接着走上三层。夜晚已经降临。

兰格鲁别名魔都。据说古老的过去，信奉魔王的王者在这里建都，那些使用诡异法术的咒师们在这里同台竞技，非人之物在这里昂首阔步。

——并不是传说。

这里如今也依旧是魔都。

咬了一口黄金色的果实。离腐败不远的熟透的甜味刺激着舌头。

虽说被命令收集情报，却很茫然。该做的事情，无论目标还是手段都不甚明了。

——首先，从问候家主开始。

没有必要刻意讨三皇子的喜欢。只希望被当成无害的存在。能不能顺利过第一关呢。

黑暗庭院的某处，传来某种鸟的啼叫。裂帛般的尖锐声音，带着不祥的阴影。

2

按照计划，亚尔德发烧，皇子外出，正式接见延后。直到抵达后的第十天才见到三皇子。

等待接见的人规规矩矩地排队，按顺序进入房间。进入后，寒暄一会儿，接着退出。应该是这样。

“北岭太守副官，亚尔德阁下”

被喊到名字后，进入接见的房间。在地上屈膝，双手合拢低头。

“承蒙殿下接见，在下——”

“客套话就免了，抬起头吧”

对方是皇家显贵。就算被主动搭话，也不能随便回答，不然就是不敬。对方不是皇女，这里也不是北岭。他沉默着，等待指示。

管家为皇子传话。

“皇子殿下的命令，把头抬起”

在房间深处位置最高的地方，摆着一张大椅子。首先看见的是绘有光轮与长长云霭图案的黄金椅子。

皇子与皇女长得很相似。听陆伊说，虽然皇子这几年个子长高了，声音也变了，外人看见不会认错，但相貌确实很相似。

虽然外表相似——但皇子的气质，与皇女完全不同。

一碰即碎般透明感的肌肤，让人无法区分男女的中性美感，散发着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气息的少年。这就是亚尔德眼中的三皇子。

金色的卷发比皇女更纤丽地披在肩膀上。柔弱细长的脖颈很显眼。大眼睛是鲜艳的紫色。颜色有些暗淡，大概是因为这间房的光线关系吧。

皇子的声音，柔和细腻。

“姑母殿下，在北岭见过此人吗？”

三皇子的脚下，坐着长公主。

她依靠在皇子腿上的模样，有种让人不禁想移开视线的妖艳。与北岭所见的她仿佛判若两人。大大敞开的白色胸口上，烟晶首饰闪闪发光。手指摆弄着它们，长公主缓缓回答道，

“应该是吧”

她的回答声中充满甜腻的气息。

亚尔德混乱了。为什么长公主会在这里？

是为了自己？在这么怀疑后的瞬间否定了。姑母偶尔拜访侄儿，今天正好遇上。这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长公主没有去看亚尔德。她长长的睫毛下闪烁的眼眸抬起，瞧着侄儿的脸。

“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这些人啊，分不清楚谁是谁呢”

“那我可困扰了”

“有什么困扰的。有要事的话，找个身边的人去做不就好了吗”

长公主无声地站了起来，提着犹如在水面浮起的水泡般的衣裙，靠近亚尔德。

虽然不及北岭时那么厉害，但龙气依旧形成无形的压力袭向亚尔德。刚想跪拜，朝前屈身时，‘不行哟’皇女低声细语到。

“让我好好看看你的脸。我要想想到底是不是还记得”

没等塔哈虏传话，但长公主的叠扇就抬起了他的下巴。

没办法，亚尔德小声说道，

“请恕在下失礼，在下有话想说”

“无礼！”

塔哈虏立即斥责起来，但长公主阻止了他。

“没关系。此人在北岭与我交谈过。我允许他直言”

“……在下并不值得您特别记住。尚书官的工作，谁都可以胜任。有没有在下，区别并不大”

“那么，我收了你会怎么样呢？可爱的侄女，会不会生气呢”

甜美的声音。弯着一半身，打量亚尔德，她的头发接乎快碰到亚尔德了。眼前，可以看见她丰满的纯白胸部，如果仔细看的话，一半，不，甚至可以窥见更多风景。

眼睛朝着地板，亚尔德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样的话，应该会由另一人被任命为副官。不过……”

“不过？”

“在下是由皇帝陛下的勅命，接过此职位。在下听说，如果要去职，也需得到陛下的勅命才行”

长公主放声笑了起来。她站直身体，整了整长长的衣裙，转身面向侄儿。

“就算记住了也没什么意义呢。这是个无聊的男人”

“姑母殿下，请您慎言。此人是我的客人。即便是姑母，我也不会原谅您做出让我无颜以对妹妹的行动”

“我和妹妹，对你来说妹妹更重要吗？”

“姑母殿下”

皇子刚一皱起眉头，长公主又笑了。

“开玩笑的哟。我最喜欢看你困扰时的样子了”

皇子看着亚尔德。

“别担心，你是我重要的客人。在这里好好养生吧”

亚尔德深深低下头。从他头上，传来长公主的声音。

“真是个好孩子呢”

等长公主走开后，才再次抬起头。提着衣裙缓步走上台阶的背影，让空气为之骚动，一路留下浓郁的花香。

站到皇子身边，长公主再次俯视亚尔德，‘不行呢’她嘀咕到。

“怎么了？姑母殿下”

“原以为好像记得这张脸……但还是想不起来”

接着，她的手搭在侄儿的肩膀上，弯腰凑近耳旁小声私语了些什么。

一瞬间，皇子锁紧眉头，但很快表情变得柔和。

“明白了。就如姑母所言”

“温柔的好孩子”

长公主的手绕在皇子的头上，轻轻抱了抱他。等长公主放开手后，皇子说道，

“有什么需要，就去找管家。我和妹妹一样，希望你能早日康复。听说你以前工作繁忙。至少在我这里，悠闲放松一下吧”

塔哈虏没有复述主人的话。亚尔德的接见时间似乎结束了。

“殿下，可以召见下一位了吗？”

“继续吧”

亚尔德鞠躬后，退出房间。走廊中比室内更暗。窗外的庭院阳光灿烂，看上去一片白茫茫的。强烈的对比，让他感到头晕目眩。

虽然在意长公主到底私语了些什么，但那大概是故意做出来的吧。

——想引起人的猜疑。

越是心中有鬼，越是会在意。不去想才是正确的选择。亚尔德得出了结论。

话说回来，自己做过什么引起长公主提防的事吗？

边思考边走着，突然撞到了走廊另一头过来的人。

“在下失礼了”

“没关系”

对方低下头。一片暗红色填满视野。等对方抬起头，虽然光线暗淡看不清相貌。但从浓厚的黑发以红布裹紧，以价值不菲的布匹裁制成的奢侈衣物中，可以看见金褐色的皮肤。

发现自己在紧盯着对方瞧，亚尔德再次为失礼道歉。

“在下走神了，正好在思考些东西”

南方人轻轻点了点头，避开亚尔德朝里面走去。

——那种红色……

目送对方的背影，亚尔德皱起眉头。那应该是南方的古老咒术师们最喜欢的颜色。

听说那些咒师能够驱使鬼神，以人名操纵人，或者是下咒让对方死亡。

官方上，帝国并不允许他们的存在。但那种不祥之力被当权者所饲养也并不奇怪。

三皇子，同样也是权力斗争中心之人。

“咒师吗”

在塔中等待的皇女传达官皱眉到。他是前来确认与皇子的拜谒是否順利。

“经常有那种人出入吗？”

“我曾经对塔哈虏说过，让那种人出入这里不妥当……”

皇女的传达官对皇子提意见是不合理法的。告诉管家已经是最大极限了吧。

这是个善良的好人呢，亚尔德感慨到。

“在下见到的那个人是否只是打扮得像咒师呢”

“头上卷着红布的南方人，只可能是咒师。因为冒充咒师，会在三天之内惨死”

“……悲死，吗？”

传达官喝了一口散发香气的水，擦了把汗。

“我没有亲眼见过那种死法，因为周围没人敢犯禁。但这也证明，他们非常相信这种说法”

“这样问或许有些冒昧……皇子殿下有没有明显的政敌？”

传达官皱眉深思起来，不久开口道，

“大概和你想的差不多。继承大统者没有明确定下来，所有人都在勾心斗角”

“有没有除了皇位以外的问题？”

传达官被水呛到了，差点喷出来，但还是屏住，咽了下去。

“我不清楚哟”

就不知道来说，这反应有些可疑。

“非常抱歉，在下尽是问一些奇怪的事情”

“没关系。这就是你的职责吧”

一瞬间，还以为他知道了皇女派遣自己来帝都是为了摸索独立的途径。

不过，传达官的意思并不是这个。

“三皇子是公主殿下同胞兄长。如果三皇子身边有什么变故，很可能危及公主殿下。必须防患于未然”

“变故吗……”

传达官耸耸肩膀。

“暗地里的斗争相当激烈。几乎所有皇子皆有各自的领地，却都选择留在帝都。这是因为谁都不愿意被别人趁自己不在的时候钻空子”

比如，在皇帝驾崩时，趁机控制皇宫篡取帝位之类。

虽然传达官没有说到这个份上，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弄不好，可能会演变成内乱吧。

反过来想想，如果变成那样，皇女反而有获得独立的机会。拒绝一切干涉，隔岸观火也是可能达成的。

分裂是个不错的状况。至少比起与整个帝国为敌要好得多。

——不过，皇女会希望这样吗？

父亲过世，卷入兄长间的厮杀中。这可不是什么愉快的事态吧。

“关于咒师被叫来的目的，您有什么线索吗？”

“以前我见到那人的时候，塔哈虏说是为了请他驱除凶兆。屋檐下有鸟在筑巢之类的，据说随便摘掉鸟巢会有鬼神作祟”

“鸟……？”

“仆人们也害得不得了，说什么鸟会带着同伙来报复什么的。真是的，南方人的迷信太莫名其妙了。那种小鸟哪里危险了？”

“那么，也许是在准备孵化后代吧”

传达官左右摇头。

“不可能，在快进入冬季的这种时候，没有什么鸟会育子”

“啊……抱歉，您说得对，确实如此”

“今年的夏天格外漫长呢。听公主说，北岭已经大雪满山了，通向山脚的道路全部断绝”

“与传达官阁下通话，对公主来说一定是很好的散心吧”

“你说错了吧，应该是通过我与副官阁下的通话吧？嘛，公主殿下大概也是喜欢与同样的年青人说话吧”

亚尔德苦笑着，告诉有点不高兴的传达官。

“在下曾被太守说过『你哪里算年轻了』呢”

“这说得有些过分呢”

“在太守看来，三十六岁已经是老头了”

唉，惊讶声后，传达官僵住了。

往传达官空空如也的杯子中添满水，亚尔德问道，

“……看不出来吗？”

“完全看不出来哟，居然只和我相差八岁”

传达官是一幅与他年纪相称的外貌。比皇女正好大了三十岁。

“长公主殿下说尚书官看上去都差不多”

“帝都的尚书官，大多是古王国的谱系。不过……长公主殿下没有明言你就是本人？我的意思是，她没有确认你与她在北岭见过的『副官』是同一人吗？”

“是的”

“这大概意味着，她不会给你提供庇护吧”

“是啊……我也觉得是这样”

这一定是贵人特有的委婉说法。不由叹了一声。

北岭遥远。亚尔德又是无名的官吏。所以冒名顶替也不是不可能。当然，皇女可以通过传达官来发现，但也有可能是皇女自己派了一个假冒者，这是说不清楚的——三皇子的部下大概是考虑到这点，为了确认，才把长公主找来的吧。

在谒见房中她的言行，是否表示不会干涉兄妹之争？比如即使皇子认定亚尔德是假冒的要给予惩处，她也不会提出异议。

但就算她露出明确庇护的姿态，也有可能招来另一些误解。比如，长公主与皇女暗中合作之类。

怀疑一切值得怀疑的，这大概皇子臣下们的做法吧。想要完全打消他们的怀疑是不可能的。这道理虽然明白，但真是麻烦。

“先不说样子是不是差不多……尚书官都像你这样实际年纪比外表大得多吗”

“我是个散漫的人，所以才看上去特别年青吧”

“那种应该叫超然物外。正因为你没有野心，公主殿下才觉得和你说话很轻松吧——”

“这是误解，我还是有野心的——”

“我听说了哟。你想隐居来着？”

轻松地被拆招，亚尔德气势顿时消减了。

“……是啊”

“他是隐居志愿者，适当地让他尝尝那种滋味吧，公主是这么命令我的”

“您能让我尝到隐居的滋味？”

不由认真地问到，传达官却喷笑起来。

“说实话呢，一介尚书官受皇帝陛下的勅命成为郡太守的——而且还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普通人应该多少会涌出一些以前没有过的野心吧。比如巴结公主殿下呀，讨皇帝陛下欢心之类。或者，像现在这样来到帝都的时候，去获得皇族的知遇，推销自己之类”

“……”

面对过于正经的意见，无言了。

“不过，你看上去却没有这样做。如果是在伪装的话，演技就太出色了”

传达官肯定也在警戒着。来这里的会不会是一个走了天大的好运，心怀不相称野心的男人。还有皇子和他的部下们应该也是这样警戒的。

“……啊，好麻烦呢”

不由嘀咕了一句，传达官挑起眉毛。

“你说什么？”

“不不……在下只是一个普通的懒人。就算得到权力，也只会觉得麻烦而已”

“你是说，不求成为人上人？”

被传达官这么问到的时候，脑中首先浮现的是塞鲁克的脸。

那是一个无论什么事都依赖亚尔德的判断并试图模仿的男人。会首先想起他来，无疑让亚尔德觉得很郁闷。虽然未免有些薄情，但是把价值判断的基准全部扔给自己，只会给自己添负担。

“那种责任在下不想背负。因为在下是个光背起自己的人生就已经忙不过来的懒人”

传达官困惑似的笑了笑。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呢。说不定正因为过于没有野心，反而被长公主殿下怀疑了”

“说到那位长公主殿下……她经常来这里吗？”

“不怎么频繁吧。今天是为了确认你是否本人才被三皇子请来的吧”

果然，应该这么考虑吗。长公主今天并不是偶然来访。

“不过，详情我并不清楚。毕竟就算长公主殿下过来，也不会有人通知我的。我的立场就像是空气一样”

“空气？”

“在不传达公主殿下话语的时候，我只是存在于这里的一件摆设。对收集消息帮不上什么忙哟。如果是公主殿下的命令当然另当别论，但如果没有命令，连三皇子的府邸都走不出去呢”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答道，

“那么，就请太守下令吧”

“……啊？”

“远离帝都身处被冰雪隔绝的地方很无聊。想知道大家的近况，所以让您去找人谈心——请她这样下令如何。只要有命令的话，您就能够凭借着紫色肩衣，如风随流通行无阻了吧”

“可是…”

“传达官的工作，只是传达主人的语言吗？在相距遥远的地方，变成主人的耳朵，为主人传达最新的第一手情报——这应该也是重要的使命吧。在下有说错吗？”

传达官睁大了眼，不久给自己倒了杯水，一口气喝干了。

“你是在胡说八道”

刚以为他要拒绝，传达官却以严肃的表情接着说道，

“我来试试为公主殿下收集情报吧”

3

第二天起，传达官就开始频繁外出。

不过时间上是从午后开始，午前肯定会来到亚尔德这里学习历史。

让皇女学习历史，很件苦差事。因为她本人一点也不想学。虽然拜托传达官协助，但传达官也没什么干劲。

通过传达官进行的讲义是件绕圈子的工作。所以必须努力将对话内容压缩到精简的程度。

于是，决定把概略都交给书本。指定从哪页到哪页，请皇女阅读。第二天，听取以此为课题的感想，并回答提问，接着再指定下一段。

在宣布就算身处帝都也要继续历史讲义的时候，皇女露出明显不乐意的表情。亚尔德为此不得不说服皇女。

首先，每天的定时联络是必要的。任务就是任务，自己可能会遭遇危险。就算是为了能最早察觉自己这里的异变，定时联络也是必不可少的。

其次，以历史讲义为名进行的伪装最自然不过。讲义早在北岭就已经是习惯了。只是换个地方继续进行而已。就算皇女身边有监视的眼睛，这个理由也不用担心被拆穿。

此外，还可以利用讲义传达暗号。

单纯的内容，对应章节。比如，讲到《怪鸟骑士团》，就表示亚尔德将逃离帝都回北岭。如果想传达复杂的内容，就以手边的书为密钥制作暗号。

皇女同意了。亚尔德把组成密钥的语言以及所指代的内容，一边说明，一边让她背下。

对于传达官，亚尔德觉得也有必要让他理解。

无法过来的时候，务必通知一下。可能的话，最好寄信过来，信里用关于历史的内容。年代越久远就代表越是被卷入了危险之中，在万事休矣的时候，使用皇祖的名讳。这样就不会忘记了。

这样一来，传达官自然而然也开始认真听亚尔德的讲义了，学生变成了两个。

其实，暗号只是个借口。真要到了那么危险的程度，可就麻烦了。

不知道上了亚尔德的当，传达官今天也隔着桌子端坐，认真谨慎地传达皇女的每一句话。

“殿下说，对灭龙都市卢古有兴趣，为什么不清楚具体地点？”

“据说，太古的世界与现在的世界并不是同一个样子”

亚尔德摊开地图给传达官看。此刻传达官的视觉并没有与皇女共有。只要不是在附体状态下——正式用语是《临》这个单词——传达官只能在心里将内容变成语言传达给皇女。

手指着地点，补充说道，

“在神还偶尔在地上世界现身的时代，在这片地区周围有一条如今已经消失的大河。传说中那条河流宽阔无比，看不见对岸。现在的努拉滚大河据说就是由它改道而成。但并不肯定。传说中灭龙都市卢古是横跨这条大河而建的”

停了一拍，传达官开口道，

“殿下问，这是比北岭的古城崩溃还要久远的事吗？”

因为暗号的存在，她没有使用《怪鸟骑士团》这个词。

“是的，在北岭作为佣兵王国而繁荣起来之前，努拉衮大河已经通往南方的低地，周边地区藩王割据。

“……殿下问，卢古的毁灭原因如果是河流干涸的话，那么引起干涸的原因又是什么？”

“伟大唯一且万能之神，其化身成百上千，各个化身都有各自不同的思想与活动。这点殿下是知道的吧。传说中，那些思想矛盾的化身为了确定谁才是正确的一方而展开争斗，天地为之轰鸣，其结果便是山川地貌的改变。此外，还有种说法是卢古所侍奉的神之化身在争斗中落败”

“……殿下问，为什么书本上没有记载”

“记载这些异闻传说的书本，厚到让太守不会有兴趣翻看的程度”

传达官喷笑出来。

“殿下说，提问结束”

“那么，今天的作业是，接下去的五页内容”

“已经告诉公主殿下了。你辛苦了，殿下已经离开了”

这就是说，传达官与皇女的连接已经切断。

“您也辛苦了”

“这样一来，今天的工作就算结束了呢”

传达官的话，是对亚尔德说的。

亚尔德被允许的行为，只有对皇女的讲义以及老老实实待在这座塔中。除此以外都被禁止。

就算要求外出，管家的回答也都千篇一律。也就是说，阁下是皇女殿下托付的重要客人，前些时间还刚刚病倒过，如果外出的时候身体不适的话，将不知道如何对公主殿下交代云云。

连续几次都碰壁，遭到拒绝。这样一来，亚尔德的立场已经是空气以下了。

让皇女去提抗议如何，传达官这么提议。但亚尔德没有答应。他想避免让人觉得自己能左右皇女的意见。

“看来不仅仅是品尝隐居的滋味了，这真的算是在隐居了”

被传达官这么一说，亚尔德笑了。

“正合在下所愿”

“回答得好干脆呢……那么，这个就由我代为保管了”

拿过放在桌上的布包，传达官站起身。

这是阿吉鲁拜托他转交给妻子的礼物，但现在的样子似乎没机会转交了。所以拜托传达官，请他帮忙。

“不好意思，麻烦您了。这件事在下实在找不到其他能托付的人”

“放心交给我吧，那么先走一步”

传达官干劲十足地离开了。残暑明明那么厉害，却还这么有精神。

“我在上面休息，别来打扰我”

伺候亚尔德的仆人是个小个子的南方少年，几乎不曾开口。现在也是一边收拾着饮料杯子，一边沉默点头。

亚尔德登上三层，躺在睡椅上眺望大河。朦胧大气的另一头，模糊的水平线连接着褪色的淡蓝天空。

吹过河面的风有些潮湿。稍微移动了椅子，躺着也能看见码头。

——要试试吗？

亚尔德打算看一下过去。

被关在这里是无可奈何的事。在这个条件之上，想了想自己还有什么能做的，最后结论是只有这个——自由追溯过去。

至少看看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哪些人出入吧。正门有些远，所以首先从近旁的码头开始。

因为是察看不远的过去，所以还是可以期待不必被力量反噬。这里的人对于亚尔德的身体状况还是挺重视的。就算昏倒，也总会有办法吧。

——该从哪里看起呢。

追逐皇女身影的日子还没过去多久。那时是在拼命。

年幼时也曾那么拼命过。害怕父亲带自己去的那座塔，拼命地想要结束那段画面。

——首先，是昨晚。

稍微集中意识后，周围开始变暗。看不透目光所指的码头。似乎力量只能影响自己的身边。

缓缓地，意识伸向远处。夜晚的气息一点点侵蚀着周围。

当黑暗到达塔底时，看见了人影。

抬头看着这边的眼睛，头上包裹着比夜色更浓厚更深层的黑色。无意识地拢了拢额头的头发，男人将发丝塞入裹布之间。

黑暗中，掺杂着一抹红色。

“我的术，没有受到干扰”

“真的吗？”

询问声，是塔哈虏的声音。看不见他。在哪里？亚尔德扩展视野。

——找到了。

离咒术十步左右的距离，有个模糊的人影。集中意识看去，人影显现出塔哈虏的样子。在他身边，还有另一个人影。亚尔德又凝神看去。

不久塔哈虏身边站着的人影，轮廓清晰，露出相貌。是三皇子。他以没有丝毫微笑之色的冷彻声音说道，

“我早说过是浪费时间。那个人不会操纵什么咒术。他身上古王国血脉浓厚。不可能用得了咒术”

“可是，无法理解呢……为什么，皇女殿下要派这个人过来”

“你就相信我妹妹的说法吧，是为了疗养”

“……”

管家露出服从的表情，皇子的视线转向部下。表情与谒见亚尔德时的一样。温和地微笑着。不过，声音却不同。

“他妹妹看上的，尽量好好招待。不过，今后不能让他随便活动。被嗅到什么气味可就麻烦了。既然是个普通人，软禁起来就足够了，轻而易举”

“遵命”

“监视的术可以解开了”

卷着红布的男人，奇怪地嘀咕道，

“不杀了他吗？”

深沉却柔和的声音。让人不由自地主就想同意他。不过，皇子淡然否定。

“没必要。不是刚刚杀过一个了吗。你的神似乎很渴望鲜血呢”

“那个小人物，算不上是杀人”

皇子露出有些感兴趣的表情。

“你的意思是说，这位尚书官就不是小人物了吗？”

“判断灵魂重量的是鬼神。如果不杀了奉献上去，是不会知道结果的”

“无谓的杀戮是麻烦之源。不久之后会有你施展身手的地方，这次就算了。不然，被鬼神称重的人就会轮到你了”

咒师露出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回头看着两位同伴。

“杀我是件很困难的事哟，殿下”

皇子硬质的美貌上，填满坚韧与冷淡。

“这次也没算白来，走吧。别浪费时间了”

目送着皇子与管家离开，咒师看着亚尔德——不，是看着塔。或者说，是在看着塔中的亚尔德吧。

笑意末减，男子缓缓开口。

吟唱起的词语，带着太古的韵响。

“吾名唯一不二，遵从古老誓约支配一切。以名下令，塔哟，闭上耳目变回石头，沉睡吧。吾仆之名，速速归还”

男人停了下来。

就像是在不发出任何声音地叹息般，他的嘴唇动了。

夜开始脉动，大气开始发抖。

咦，正当惊讶的瞬间，咒师的身影，包裹他的黑夜，倒映星空闪闪发亮的远处河面，静静飘动的云，风吹树叶声，低鸣的鸟叫，遥远地响起的哀调歌声——刚才为止都没有进入亚尔德意识中被排斥在外的夜晚环境，轰隆一声涌来。

接着，耳朵疼痛地翁鸣起来。

醒过来了。

注意到呼吸都停住了，急忙开始吸气吐气再吸气。

——不过是幻视。

虽然差点把自己吞没，但是过去了。

低头看着紧握的双拳，拳头正在颤抖。

——冷静点。

全身充满轻飘飘的疲倦感，但反过来说，也证明只有这种程度的消耗。那应该是昨晚的景象吧。

思考像是笼罩了一层雾气般模糊不清，亚尔德用力摇了摇头振作。

恩宠之力是很难控制的，这次应该当成是走运了吧。

现在，亚尔德知道了。三皇子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不过，究竟是什么秘密？

既没部下，也没门路——皇子走到这座塔附近说出真话的好运，不会那么多吧。

“我真的是在隐居吗”

嘀咕着，摸了摸脸。

竟然有这样操心劳神不得休息的隐居生活，从没听说过。

4

第二天，亚尔德告诉仆人自己身体不适，通知传达官，如果皇女方便的话，讲义在晚间进行。

传达官比平时更早一些拜访亚尔德，代皇女劝他今天就休息吧。

‘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原本进度就比预定迟了’亚尔德不肯同意，他盯着传达官的眼睛说道，

“请转告太守，在下知道比起历史讨论殿下更喜欢驾鸟远行，但从现在开始的这个季节，殿下应该努力学会如何在屋内生活。另外，让希洛巴也好好休息一下……”

传达官露出奇怪的表情。

“你看起很疲劳啊。声音也不太对。喉咙哑了吗？”

“没有问题，稍微休息儿就没事了，在下一直是这个样子”

“你一直这么不健康吗？”

“在下隐居此地的乐趣，只有为年青人讲些老故事而已。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是绝对不能失去这种乐趣的”

“……作为正统派隐居者来说，你过于年青了吧。不管是实际年龄还是外表”

“最重要的不是外表而是内心哟，我的心是隐居者。如果正统派不适合的话，那就换成本格派隐居者好了”

“这么沙哑的声音没有说服力啊……公主殿下有吩咐了：知道了你就老实睡觉吧，晚上再说”

亚尔德点头。

“今天您准备去哪里？”

“昨天与公主殿下说了去拜访阿吉鲁夫人与孩子们的事情后，殿下命令我，去探望一下骑士团其他人的家。骑士们也都想知道家里近况如何吧”

传达官匆匆走了。

亚尔德靠回枕头上，心边祈祷头痛快点离开，一边闭上眼。

传达官再次造访亚尔德，已是日落之时。

与到达那天挺像的嘛，亚尔德心想。

暑气终于有些缓和了，今天开始吹起让人感觉到秋季的凉风。但气温还是不退。整个城市还是热烘烘的，降温似乎尚需一段时日。

传达官托着切成小块的水果与盛放碎冰的盘子过来了。

“您很喜欢冰块呢”

“今天日照强烈。累死我了。不过，因为你说无论如何都进行讲义，我只好鞭打着疲惫的身体，来找你啰。连这点奖励也没有的话，我可不干……说正经的，你身体好些了吗？”

“还算不错。我们去上面好吗？”

“上面？”

看着将通往三层的梯子放下来的亚尔德，传达官露出可能的话还是免了吧的表情。

不过，亚尔德微笑着从他手上接走了托盘。

“来，请吧。晚风宜人。这个就由在下来端吧。在下已经习惯端盘子了”

“你不拿书本吗？”

“已经在上面准备好了哟，您不必担心”

传达官无奈地开始爬梯子。

宜人的并不仅仅是迟暮的晚风。无数的塔影在深红色的天空中，如梦似幻。

“景色真好”

“……感觉不是以无机质的石头建成，而是有生命的物体呢”

“啊呀啊呀，这像诗人说的话”

传达官看了看周围，注意到能坐的地方只有一张躺椅。

“我去搬张椅子来吧”

“请您坐到在下的身边，在下的声音提不起来”

“喉咙痛的话，暂时别说话了。先吃吧”

没有给他提出异议的时间，不容分说地传达官吃起盘子上东西。

亚尔德只吃了一块水果。因为放着碎冰的缘故，吃起很冰凉。甜甜的果汁浸染着喉咙。

庭院的某处，有只鸟在啼叫。平时都会听见这种毛骨悚然的尖锐声音。

“这种鸟声，经常能听见呢。不过从没看见过有鸟儿出现”

“听说好像是猛禽类的。有那种鸟栖息在庭院中，就听不到其他鸟声了。让仆人害怕的迷信源头能够减少固然很好，但那声音真难听”

“确实……那么，我们开始吧”

看到传达官吃完后，亚尔德让楼下的仆人上来收掉盘子。

“要备点饮料吗？”

“给我一份加香料的葡萄酒”

“……您要是喝醉的话，可就无法工作了吧”

“以防万一，给我那种完全煮透去掉酒味的酒吧。那可是很甜的呢。多加了香料，煮透后会散发醇香……厨房那边应该知道的。你就说是我点的，他们就懂了”

亚尔德苦笑着，转向仆人。

“就按照传达官阁下说的吧，拜托你了”

无言地鞠躬后，仆人走下梯子。

等待大门关上后，亚尔德重新转向传达，轻语道，

“请马上，让太守——”

‘过来’两个字说出前，便闭上了嘴。因为感到了龙气。传达官睁开紧闭的眼睛的时候，瞳孔已经变成了紫色。

“你没事吧？”

“非常抱歉特地把您叫来”

每当需要和皇女秘密对话的时候，就使用希洛巴的名字。这是事先约定好的。

原本没打算会用上的暗号，结果自己先用上了，真是头疼。不过，这是不想被包括传达官在内的其他人听见的内容，无奈之下才只好这么做。

“发生什么事了？”

“三皇子，雇用了咒师……您知道咒师是什么样的一群人吧？”

传达官蹙着眉，与皇女一模一样。

“我知道。以前我差点被咒杀过”

回想起北岭也发生过的暗杀未遂事件，亚尔德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但他赶紧振作了一下，继续报告。快没时间了。

“我的行动被监视了。皇子殿下有某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发现喉咙的疼痛，让自己无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事到如今对于这个话题还是会觉得紧张吗，亚尔德想要苦笑起来。

“在下看见了。所以，才只有直接与您联系”

不打算让传达官知道恩宠之力的事情。

“所以你才病倒了吗……你，没有把名字告诉过咒师吧”

“虽然见过面，但没有自报姓名。仔细想来，也没有直接告诉过皇子殿下。只对管家说过”

据说咒师的法术，是以名字为媒介进行的。所以，昨晚开始，一直在仔细回想每一个听过自己姓名的对象。

回到帝都之后，只自报过一次。

“那么，雇佣咒师的人是塔哈虏吗”

“这点还不清楚。现在监视已经解除。但殿下身边有咒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也肯定不是为了监视我而临时找来的”

亚尔德的视野中，变成少女模样的传达官，叠着膝盖，胳膊肘撑着下巴思考起来。连她紧皱的眉头都一清二楚。

虽然这不过是他对龙气过敏而产生的视觉错误，但明明体格年龄，都不相同……真不可思议。

“我不喜欢这种消息，都想把你叫回来了”

那么最初就别派我来啊，抱怨差点脱口而出。

“在下也不喜欢。但是，当三皇子殿下的秘密暴露的时候，不可以让祸事殃及太守”

政治斗争吗，皇女低声说到。

这种可能性最高，但也不能断言。

“在下认为，可以让传达官阁下从明日起，打探一下三皇子殿下的利害关系”

“让他去皇宫里打探吧，我会和父王说一声的”

“请皇帝陛下同意传达官去皇官吗？”

“我离开帝都很久了，很怀念皇宫。想至少通过传达官的耳目，看看皇宫的样子……这个理由怎么样？”

“好主意”

大概会有人猜测吧，但作为借口来说足够了。

“好的，那么我来拜托父王吧”

皇女的传达官有两位。一位就是在眼前皇女附身说话的这位。另一位则在皇帝的身边。在皇女要联系皇帝的时候，会用另一位传达官。

使用维夏固然也可以，但皇宫的传达官是为了上情下达而配属的，除了紧急事态，随便连接是逾越的行为。

“不过，会不会有人觉得既然您怀念皇宫，为何不请求陛下让您回来？”

“通往山脚的道路，已经无法通行马车了”

“那就得等冬天结束了呢”

是啊，皇女随之叹了口气，她眺望着西面天空浓厚的颜色说道，

“到了那时，就算不愿意也会被叫回去吧”

“……无法逃避吗？”

“想想为此北岭会付出多大的牺牲吧。我想不出不打仗就可以解决的方法”

在下正是为了寻找这种方法，才会在这里——亚尔德没有把这话说出来。

具体的方案现在还没有眉目。

“您的父亲，是付出了牺牲的”

“我模仿不了父王，没办法。知道得越多，越是觉得做不到像父王那样”

“您向谁打听过了？”

“我问过娜奥。她的亲人在组成商队穿越沙漠的途中，遇上了帝国军。除了一个人作为向导留下一命，其他人都……懂了吧”

叹息着，皇女继续说道，

“我不是在指责父王。想活下去是理所当然的。但我的状况不同。我现在轻举妄动的话反而会有性命之忧”

对吧，她摆出寻求同意的表情，对此只有点头。

“贤明的判断”

“而且，对于北岭人来说，我不过是侵略者丢下的包袱。服从我，能有什么好处？”

“……没想到”

因为皇女挑起了眉毛，这才发现不小心把心声说出来了。

——当然没想到吧，这种。

龙种不该有这种思考方式。

从不觉得他们会考虑民众的牺牲而放弃自己想法。更不会把理由定位于自己是侵略者。如果这样思考的话，怎么还能支配异民族。

大概受娜奥的影响不少吧。除皇女以外的龙种是不会有这种思考方式的吧。

皇女认真地看着亚尔德，清楚地说了起来，语气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了。

“我还是做不到”

“那么躲藏起来呢？”

“我已经试过了，不是被你抓住了吗？”

皇女笑了。笑容没有那时那么伤心——但也不是明朗的笑。

嘀咕着好想逃跑的少女侧颜，在他的记忆中依旧是那么鲜明。然而，皇女已经与那天不同了。

——十四岁、吗？

所谓的年青，就是改变的代名词。

自己是无法模仿的，亚尔德想到。他一点也没有改变，所以仍然给出相同的回答。

“下一次，在下不会追踪”

“……笨蛋。这种时候你该说的是，无论天涯海角都会侍奉在我身边这种话吧”

“在下对自己的体力深感不安。如果变成太守的累赘，可就事与愿违了”

“无聊，反正你又想说什么『塞鲁克一定会乐意侍奉您』之类的鬼话吧？”

不由笑了出来。

“您明察秋毫……如果是塞鲁克的话，您就不必逃遁了，可以一直作为北岭太守。因为他宣称过，绝不承认皇女殿下以外的主君”

“说起来，他好像是这么说过吧”

塞鲁克听到的这话，大概会哭出来。

“他说出来的话，应该有一定的分量”

皇女歪着脖子。

“是吗？为什么？”

“只是一种感觉”

“说到塞鲁克，他好像在给《雪鸠》做飞到帝都的训练。好像是要你给他出主意”

不由得，抱住了头。

“请他别那么做，这个庭院里有猛禽”

“真遗憾。如果顺利的话，我也想试一下呢”

“可是太守，如果您不打算逃遁的话，与三皇子保持距离便足够了。没有打听消息的必要，在下任务也到此结束了吧？”

“然后你就可以朝着本格派的快乐隐居生活一路猛进了？”

“不，在下没有这么想过”

“我才不信呢”

“在下考虑的是，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为什么？”

“既然您说不必再寻找逃遁的对策，那么在帝都，该做些什么”

皇女目不转睛地看着亚尔德。

自己也想看看，自己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表情说出这种像是小孩说的话。

皇女小叹一声，表情缓和了。

“我应该命令过你，好好养生”

“那样是帮不上太守什么忙的”

“你想帮我吗”

“食君之碌，奉君之忧”

“那么，首先你把身体养好。脸色至少变得可靠些……关于打探消息这件事，我并不打算只是打听出来就结束”

“那是很危险的”

“短时间内，不会到那个程度。替我转告传达官不必勉强”

庭院里传来光亮，某处的门打开了。仆人头顶着灯笼，一只手扶着灯笼，另一只手提着手烛，走入庭院。

“刚才的仆人，回来了”

“你好像不明白呢”

“……哈？”

“你平平安安身体康健，比什么都让我觉得安心。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给我出主意的”

视线相汇。

传达官的眼睛还是鲜艳的紫色。不过大概是准备让皇女离开了吧，感到周围的龙气开始变乱。

“您过赞了”

“不仅是在下，您也可以让塞鲁克出出主意……如果你敢这么说，小心我揍你”

不由苦笑。

“就算您不这么说，在下也不会打算推举他作为您的商量对象”

“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

刚以为她脸上露出笑容，对面的人却变成了面脸疲态的传达官。

意识模糊地，他回了一眼亚尔德。

“您还好吧？”

“……累啊，相当累”

“非常抱歉，这次通话过长了”

传达官双手搓着脸，摇头。

“不不，是我年纪大了”

“您还很年青哟”

就像是在推开亚尔德般，传达官挥了挥手。接着，又变成了发呆状态。

这时的传达官确实看上去很老。比起真实的年龄要老得多。疲惫应该并不是在说谎。他随时都有可能倒下。

与皇女的联系，只有通过传达官才行。感到眼前的男人是自己的救命绳，亚尔德促然不安起来。

传达官眨了眨眼，再次搓了搓脸。接着，嘀咕道，

“好累啊。不过，觉得很幸福”

就在这里，通往正面的拉门上传来敲门声。

“您点的东西送来了。不过您看上去很疲倦，喝完再走好吗？”

传达官耸耸肩，拿起盘子上溶化接近的冰块，放入口中。

“当然喝完再走，让仆人快点送上来吧”

从仆人手中接过水瓶与杯子，亚尔德将它们摆到在桌上。传达官迅速拿过杯子喝了一口后，长吁了一口气。

“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你似乎给公主殿下带来很好的影响”

“……哈？”

“你知道公主殿下讨厌历史的理由吗？”

“在下不知。只听说是因为无聊”

“其实是因为没有出现过女性哟。以前殿下曾说过，无论哪个故事中活跃的都是男人，到底哪里有女人的存在？”

“啊……原来如此”

在历史中出现的确实都是男人的名字。皇女穿着男装，学剑的理由或许也是这个吧。可是评价她巾帼不让须眉的年代，已经渐渐远去。

“这样的公主殿下，现在却学起了历史……近几年来的公主有种随便对待人生的感觉”

听到这意外的嘀咕，亚尔德挑起眉头。

“是这样吗？”

“特别是这两年，非常明显”

赴任当初的皇女的模样，亚尔德已经具体回想不起来了。印象中只有一个习惯下令的少女，还有并不顽固这两点。

在知道了内情的现在，已经能理解为什么皇女缠着皇帝索要太守之位，又为什么要亲自赴任。

北岭是太守的避难地——而此刻，她已决定将之作为自己的终点。因为之后，已经无处可逃了。

“公主真的是完全变了。这都是你的功劳吧”

“这怎么会呢。在下觉得这是因为殿下肩负了太守之任，接受了整个郡的管理后，才学会了如何冷静处事”

“也许吧。好了，我该走了”

传达官边打个大哈欠边回答后，费劲地站起来。

“我去叫人过来吧”

“不用，这种程度，我一个人就可以回去了”

散发着香料的味道，传达官离开了。亚尔德拜托照顾自己的少年仆人，跟上传达官平安送他回去。仆人朝亚尔德鞠过一躬后，立即追了上去。

渐渐远去的背影，很快被黑暗吞噬。

——自己是为什么才待在这里……

是想帮助她吗，扪心自问的时候，自觉有些畏缩。

这种感觉，该怎么解释。

皇女说过，只要在这里养好身体就行了。这大概是因为她敏感地察觉到了亚尔德的不满。

她这么为亚尔德着想，反而让亚尔德觉得自己真没用。波澜的心怎么也平伏不了。

5

三天后的早晨，来了一位稀罕的拜访者。塔哈虏。

“阁下有幸承蒙真上陛下的召见”

亚尔德沉默着，回看对方一眼。

还是第一次在白天见到三皇子的管家。感觉比印象中年青。没有皱纹的脸有些平板，欠缺表情。眼睛是暗淡的灰色，头发也是差不多的颜色。

在沙漠以西，习惯称他这种的相貌者为《无色人》，并且随处可见这种人。他们是随着混血的加深，人种特征趋于淡化与平均的人群。

不过，在沙漠以东，《无色人》很少见。虽然在越过沙漠时有不少这样的人跟随，但大多都战死了。

三皇子也许是借助提拔少数派，来确保势力。这种想法在脑海中闪过。

“马车会在午后出发，请先做好准备——”

“请问陛下召见在下有何要事吗？”

“陛下召见臣民之时，有必要说明理由吗？您的准备工作，我会派仆人来帮您，不必担心”

鞠了一躬，塔哈虏离开。

从惯例上来说亚尔德是作为三皇子的客人前往皇宫。如果仪貌不当，将会损伤皇子的脸面，成为管家的责任。所以管家会不客气也并不奇怪。

话说回来，亚尔德心想。

——拜见皇帝？

一点也不高兴。

打断紧跟其后到来的传达官的寒暄，这是怎么回事？亚尔德问。

“为什么，陛下会要传唤在下呢？”

传达官瞪大眼，惊讶地问道，

“不可以吗？”

果然，是这个男人吗。昨天他大概去过皇宫了吧。没想到只过了一天就搞出这种蠢事。

“当然并不是不行……只是在下不明白理由”

“我更不明白的是你讨厌被陛下召见的理由呢，被陛下召见可是一种荣誉”

抬起头，与低头看着这边的传达官的视线相交。他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快。

“很遗憾，在下是个希望隐居的病人，并不指望更上一层楼”

“没有野心呢”

“您曾经赞许过这点”

不客气地反讽了一句，亚尔德叹了一声。这样可不行。缓缓举起双手，明白了，他嘀咕到。

“有幸承蒙召见也没办法改变。事到如今在下就不抱怨了。可是，这种事情，希望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不用说我也懂了。话说，这其实不是我提出的，是长公主殿下——”

亚尔德发现自己愣愣地张大了嘴巴，接着冒出一声‘咦’。

传达官毫不介意地说下去。

“————是长公主殿下问陛下。为什么要命你为北岭太守的副官”

为什么，亚尔德在嘴里反复咀嚼了下。为什么长公主会这么留意自己？

“她说，皇兄可知道他正在三皇子府上做客呀？”

传达官模仿着长公主的语调。

因为惟妙惟肖，反而觉得不舒服。那种甜腻的语气，只适合长公主本人来说。

“她还说，听说公主常常通过传达官与副官对话呀，是不是有什么有趣话题呢，那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是不是恋爱了呀”

亚尔德愤怒地瞪大了眼，却闭上了嘴。

如果开口的话，似乎会喷出某些越线的单词。

“陛下问是什么样的话题。我回答说是历史的讲义，并且每天都会进行。然后，陛下就有了兴趣想见见你”

那兴趣大概是被人骗了爱女的父亲对于骗子所持有的感情范畴，或许正在考虑是否要把骗子跺了喂狗之类。

传达官好像忘记了亚尔德不快的迎接方式，‘公主殿下也很高兴’他抬头挺胸载补充了一句。

“您向太守报告了？”

“殿下说，今天让我和你一起去”

“……微不足道的在下其实没有拜见皇帝陛下的资格”

“可是，陛下的传达官不是很信任你吗？”

这两件事好像没关系吧？刚想这么说，仆人们就陆续到来。自称是过来帮忙的仆人立即便要开始服侍他沐浴更衣。

亚尔德不喜欢被别人侍候。所以拒绝了。但大概是被管家下了死命令，仆人们一个也不肯走。亚尔德寻求帮助般看着传达官，却被还以‘你就死心吧’的眼神。

“主人不信任之人，传达官也是不会信任的。所以，请放心吧”

轻松说着，他就退出了。

塔哈虏派来的这群仆人，将亚尔德洗刷干净，然后捧出一件华贵到足以让他头晕的衣服。

亚尔德倒退着拒绝了。他声称对官吏来说官服就是最好的正装。

于是，仆人们把官服重新洗一遍，以火熨烫，将之打理得如同另一件衣服般整洁。

被彻底去除折皱的官服，微秒地觉得有些不合身。亚尔德在腰带上绑好护身符。这是出发的时候，皇女送给他的东西。

别弄丢了，皇女对亚尔德说过。

……一定会保佑你平安，不忘回归之处。

希洛巴羽毛的颜色让亚尔德有种怀念感。而缠绕剑的龙之雕刻让触摸到的指尖有种凉意。不知是否由于白色石质的关系，让他想起冠雪的灵峰。

朝大门走去，秋风吹拂起衣袖。日照强烈，甚至让人不想走出树荫。

一身平时的黑衣加紫色肩衣的传达官，已经坐在停靠于大门前的马车上。

“和你很相称哟”

官服好像没有相称不相称这么一说吧，总之谢过一声后登上马车。

过来送行的塔哈虏瞥了一眼亚尔德的衣着后，从微微有些歪曲的嘴角中发出命令。

“走吧”

缰绳一声尖锐的轻响，马车动起来。

“挺不错的马车呢”

“是吗？”

“您不觉得晃动很轻吗？”

“听说最近好像有人在研究什么车轴的震动之类，肯定是这个原因吧。对吗？”

从驾驶席传来‘是的’回答。你听吧，传达官满意地点头。

“三皇子似乎喜欢新奇的事物”

三皇子的府邸到皇宫的道路并不遥远。连说闲话的时间也没有，马车就穿过了皇宫大门。

诚然，亚尔德也曾经来过皇宫。因为尚书局也在皇宫用地内。

不过，接下来被带往的领域，对亚尔德这种小官来说就是另一个世界了。马车过尚书局，带着亚尔德朝皇宫深处驶去。

别说是皇家或贵族圈交流地的皇宫内部，就算公事谒见等的外部区域，亚尔德也没有过踏足的机会。

成为皇女的副官，三皇子的客人，现在还被皇帝点名召见，认识以前亚尔德的人大概是无法相像的吧。

“感觉你好像是一副已经有所觉悟的表情”

“因为在下无从选择”

身边没有亲人，所以不必担心有人受到牵连。需要担心的只有自己，最坏情况是和这个世界说再见，这早已经时常放在心上了。

走下马车，被带入大厅。在这里被再次确认身份。不过传达官的肩衣所代表的权利极大，没有受到什么严厉的盘查。

进入拜见的排队之时，传达官的态度渗着不满。似乎要等很久。负责接待的官吏下巴微微一点，一旁的仆从少年就跑过来，带着两人往里走去。

到达的地方，穿走几个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面对着一块阳光明媚的中庭。

隔着精致的透明玻璃所见的庭子，犹如梦景一般。方形的池塘中是一块块切成完美圆形的踏石，各种形状的水草叶子组成一片青翠欲滴的色泽。水池周围支撑顶棚的柱子上缠卷着蔓生植物，一串串花朵盛开其中。

在这些白色花朵中感觉能看见淡淡的人影，亚尔德搓了搓脸。

现在不是被恩宠之力影响的时候。等待谒见的时候，要是呕吐着昏倒可就麻烦了吧。

刚想背对中庭弯腰坐下，却与擦了把额头汗水的传达官视线相交。

“很宽畅吧”

“累死在下了”

不自觉逆视过去常常发生在亚尔德疲惫的时候。这大概是控制力的问题吧。

比预料中费了更多的体力。

“以前在传达官培训的时候，曾经有几次冥想到站也站不起来”

头上配着花朵的窈窕少女端着盛放水果的盘子进来。在后方端着水瓶和杯子，点心和一串串米团的少女们陆续进来。摆上桌后，传达官毫不客气地动起口来，少女们则如退潮般散去。只剩余香飘散在空气中。

——另一个世界。

轻叹一声，传达挑起眉毛。

“怎么了？如果有你喜欢的类型，我可以再叫她们过来”

“好意心领了。说起来，传达官需要经过多久的培训时间？”

“平均是十五年左右。我没什么天赋，所以花了近二十年”

二十年，对年青人来说，是何等漫长的煎熬啊。

“您很有耐心”

“才不是那样哟。你试着培训个五年、十年试试。世界会把自己给抛下不断前进。想放弃去外面寻找不同的人生是需要勇气的……仅此而已”

更不要说是二十年了，他笑到。

传达官的笑容上没有半点阴霾，这反而让亚尔德胸口发闷。

“尽管这样，在下也还是觉得二十年太长了”

“对于被无法谋生的父母卖到神殿的孩子来说，只要能混口饭吃，就算成不了传达官也没有关系。一声不响地坐着冥想就能保证衣食住行是再好不过的”

不假思索，亚尔德深深点头同意。

“在下能明白。在下也是怀着如果辞官就无法谋生的想法而活着。”

“那么隐居的目标呢？”

“直到存满就算辞官也不会困扰的财产为止，在下会努力寄生于帝国的哟”

传达官笑了。

“对我这么坦白好吗？”

“无论对谁，在下都会这么说。隐居志愿的话题在下时常与人提起呢”

“可是，你对工作却不马虎应付。奇怪的人呢”

传达官灵巧地剥开水果皮，放入口中。趁他无法开口的时候，转回话题。

“您刚才说每个人所需的培训时间各不相同吧，那么是否有些人的修行时间非常短？”

“如果双亲中的某一方是贵族的话，那种孩子会非常快地完成训练”

——私生子吗。

就算身上有贵族的血统，从外表上是无法从北岭人中区分出来。容貌相似性很高。

亚尔德摸着下巴思考。

眼前的男人，培训了近二十年。

可是，维夏呢？她看上去不像是真帝国建立之后出生的。应该不是混血。但训练时间，却并不长。

而且，年龄已是成年领域的人，有资格接受作为传达官的培训吗？

“您是几岁开始受训的？”

“大概是五岁左右吧”

“有没有年龄很大的受训者？”

“怎么了？准备放弃隐居转行做传达官吗？”

被苦笑着反问。

“怎么可能。在下是因为太守身边的皇帝陛下传达官似乎培训时间很短……有些担心”

哦，传达官不以为然地回答道，

“陛下的传达官，只有特别优秀者才会被选上。像我这样，花了二十年时间才完成培训的人，能成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本身已经是奇迹了哟”

突然想起什么，亚尔德接着问。

“你刚才说优秀者主要是带有贵族血统的人员……这样问或许很失礼，但他们会不会为了亲属，以职务之便来谋私？”

“我不能断言说没有，不过很难谋私吧”

“可是，侍奉在陛下以及龙种身边——”

“我们，只是辅助龙种通话的存在”

亚尔德闭上嘴。传达官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与平日不同的东西。他继续说道，

“谎言或隐瞒是不可行的。不是不做，而是做不到。对于传达的内容我们不可能插嘴。当然也不可能以此来谋利。比起我们，负责接待的侍从或者是皇子们的管家才更接近于权力中心哟”

确实，传达官能做的事很少，自由也受限。仔细想想是个辛苦的工作，亚尔德如此想到。

——不恢复自我意识，会轻松得多吧。

想起哭诉着想见见鸟儿的维夏表情，同情油然而生。

今年等待她的只有不断被帝国榨取的命令，恢复了意识，就能找出幸福？

“您为公主所做的，并不仅是一个传话的角色吧？”

“那些事并不是我本来的职责范围呢。被公主殿下唆使着，做了好多事”

“您是位出色的传达官。太守也一定会为您骄傲的”

“我觉得殿下肯定只会觉得我是个啰嗦的矮胖子呢”

希望他能满意这份职业。也许是自欺欺人，但亚尔德还是说道，

“您告诉过我，太守相信我。不过，太守无条件信任的不仅是我，还有您”

“传达官与主人，就是这种关系吧”

“大家都这样吗？太守说过她把您视为亲人一般”

传达官顿了顿才回答。

“她说我是个啰嗦的小叔吧？”

“太守说，您是一位会为她着想的人”

“……请别说了，我这把年纪泪腺脆弱得很哟。啊不好，鼻子有些酸了”

冷不防，朝着亚尔德的膝盖猛拍了一下，传达官站起身来。

抬起头看他，但他却不看这里。

“我去问问，还要等多久才轮到我们”

目送着他的背影，亚尔德搓了搓膝盖。心想不用这么不好意思吧。

皇女周围有一群想利用她的人。在皇女无一例外的怀疑视线中，只有传达官的忠诚，清清楚楚地传达给了皇女吧。

如果说主人的心与传达官相通，那么反过来应该也成立。

很快，返回的传达官仿佛什么也没生过一样，对亚尔德说道，

“我稍微威胁了一下他们，把我们的顺序提前了”

“您威胁他们了吗？”

“传达官没有权力呢。但借用主人的威势是常用手段。好了，我们走吧”

被带往皇宫深处的房间。召见爱女的副官，似乎不属于皇帝的公务。

房间中有许多人。

不，在皇帝的意识中，他们或许并不是人。那些几乎都是黑衣加紫肩衣的传达官们。

不仅是各皇子留下的传达官。还有些是给派遣至重要地区的要官们传话的传达官。

就像在夸示能够瞬间把握如此众多的情报，亚尔德不禁感到震撼。

在被震住的时候，发现了长公主的身影，亚尔德努力保持脸上的表情。在一群黑衣之中，白色的衣装比平日更具印象感。

——好像，要晕了。

感觉长公主的存在把传达官们散发的龙气威力提升了一个层次。

负责代传的官员，以平稳的声音宣道，

“皇女殿下传达官与北岭太守副官觐见”

传达官屈膝跪拜，亚尔德也学着他。

“抬起头吧”

皇帝的声音，代传官向两人命令道，

“殿下说，抬起头”

按照命令抬头后，看见坐在黑衣集团包围中的皇帝。

虽然相距有段距离，但感觉能清楚看见对方相貌。这是因为亚尔德曾经在近处见过皇帝的关系吧。记忆补全了相貌。

“听说你正在疗养，感觉如何？”

“陛下问，身体好吗？”

听到代传官的话，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承蒙陛下关爱，下官感激涕零。下官的身体，尚能有幸承蒙召见”

代传官，用一句话总结。

“身体良好”

之后，接着是社交礼仪的寒暄。作为太守副官你做得还不错嘛，谢谢夸奖之类拐弯抹角的对话。

“陛下问，参观过帝都了吗？”

“下官由于疗养身体，只在三皇子殿下府邸中眺望过景色”

“努力养生”

将发言长话短说大概是代传官的擅长技能吧。对于这种瞬间判断并简洁化的技能，亚尔德由衷佩服。

“你偶尔来皇宫露露脸吧”

“陛下有旨，今后来皇宫汇报工作”

“遵旨”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在心里大喊‘很好’。这样一来，就有了走出三皇子府邸的借口。

“听说你在教公主历史。你是史官的家系？”

“陛下问，你是史官家系？”

“正是”

“能够让我那个讨厌学问的女儿努力学习。教书的方法应该很不错吧”

“陛下问，你是如何教历史的？”

由于代传官将提问精简无比地浓缩了，亚尔德反应觉得容易回答。

“通过传达官，请皇女殿下事先立刻指定的页数，随后由小官对殿下的疑问进行回答。这就是小官的教书方法”

“方法是与公主殿下作问答”

对于历史讲义方面的问话，虽然又继续提了几个。但谒见很快就结束了。风平浪静到让人起疑心的程度。

长公主在问话中始终少见地保持了沉默，这也让亚尔德有种奇怪的感觉。

直到最后，长公主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周围的传达官们，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对于尚未习惯无视这些人存在的亚尔德来说，觉得精神相当疲惫。

留下负责收集消息的传达官，在返回三皇子府邸的时候，亚尔德始终在思索。

皇帝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偶然与他对话的时候，皇帝发出的每一个声音都有压迫感，至今仍然无法忘记，光是站在皇帝面前就得拼尽全力。

然而，与那时不同。

虽然亚尔德也岁数大了，但皇帝也老了。结束了搏命的逃避之行后，对于生的执着已经变稀薄了吗？

或者，虽然不太愿意这么想，但也有可能是……

——死期将近。

皇帝驾崩的话，帝国便会分裂。

皇女将被卷入政治风暴之中。身为她的副官，就算再不情愿也会不由自主地被卷入旋涡之中。

一边以前所未有的认真态度为皇帝的长寿与健康做祈祷，一边推开高塔门扉。就在这时，‘刷’的一下，响起周围空气抽空般的声音。

黑暗的室内，灯火摇曳。眼眸被火光映照着闪闪发光，一动不动地眺望着站站立的人影，问道，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弹的是什么曲目？”

“是首老歌。非常古老……现在大概没人还记得这首歌了”

从新月型的乐器上，不断传来乐声。弹奏者是位年青的男性。

“你在无声的伴唱呢”

“因为歌声是魔法，我可不想唤醒长眠于地下的过去……至少现在不想”

坐在捆着绳子的货物上方，少年面对着男人。一条绑着的发辫从他肩膀上滑向胸口。

“你的眼看着看不见的东西，你的耳听着听不见的声音。而你本人到底身在何方？”

“哪里都有我，哪里也都无我。我的一半是风，剩下才是人。越过天空，越过时间，不会停留”

“但我希望你留在这里”

“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的身边”

男人的声音，犹如人类诞生以前就存在着吹拂着的风一般。永远却又转瞬即逝——让闻者心潮澎湃。

“你知道明天会怎样吧”

“是的，如果想知道的话，便能知道”

“你不想知道吗？”

男人抬起头。从头上裹着的布中，一绺黑发冒了出来，露在额头。

“明天，你会杀了神。世界因此破裂”

“世界……会破裂？”

不知何时起已经把乐器放下。男人手上空无一物。他优雅地在堆积的货物中穿过后，拿起靠在墙上的剑。

“此剑所斩断之物，将被宝珠吸收”

灯芯燃烧的声音噼啪作响。

少年嘶哑地问道，

“真的吗？”

“也许是骗你的”

“被吸收的，是这个世界？还是神？”

“哪个都一样。重要的只是世界与神的连接被断开这个结果。不过，万事没有永恒。不久神将会苏醒，打开连接世界与己身的锁链，突破边界”

“有没有……什么阻止的办法？”

剑身很长，可是他却看上去很轻巧地摆弄着剑。在剑柄与剑锷之间，镶嵌着半透明的宝珠。

“你过着属于你的人生。以后之事，就由以后之人来承担吧”

“可是，贾娅坝拉…”

“贾娅坝拉是因为错误的契约而出生的。她的母亲，被复仇蒙蔽了眼睛。她的那份契约将蹂躏人的世界。在魔物们食尽生命前，你得阻止她。这便是这个时代之人的责任”

男人抬起头，他的眼神如同夏夜般动人且黑暗。

“从今往后的过去，遥远时间彼方之人请记住自己的责任。切勿错过征兆。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语言与名字恢复始源之力。哄骗孩童的咒语将能夺人性命。锻造长剑，呼唤龙吧。这样世界的边界应该能获得长时间的安定。将那些来履行未达成剩余契约的魔物们赶回它们自己的领域吧。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那时，我已不在。而救我之人，将在北方大地上颤栗”

男人的背后，少年不安地站起身。

“你在对谁说话？”

“我在增加机会，在我所不能到达的未来，某人听见这段传言的机会”

男人微笑了一下，在少年面前跪下，恭敬地递出剑。少年刚握住剑柄，镶嵌的宝珠上便放出淡淡的光芒。

“首先我必须获胜，不然就没有未来了”

“确实如此”

“明天你会陪我一起去吗？”

“我说过的吧。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我都在你身边。直到世界破碎散尽为止，所有风吹过的地方，我都会陪着你。当一切终结后，我也许会初次遇上你。寻找你的旅程，或许便在今后。你能平安地被我找到吗？”

男人抱起乐器，弹奏起乐弦。同时他的身影消失，少年朝着虚空喊道，

“等一下！”

幻视的光景破裂，亚尔德当场昏倒。

第一卷 下 第五章

清醒过来时，亚尔德为完全不记得自己被人扶上床的过程而惊讶。

全身充满倦怠感。连抬头也做不到。嘴里粘乎乎的，张开时发生讨厌的声音。挤出来的声音十分嘶哑，仿佛不是自己在说话。

“我睡了几天？”

“三天”

仆人回答后起身，走下沿内墙而建的楼梯。

亚尔德看着天花板，长叹一声。

从室内的昏暗来看，应该是日落后不久吧。传达官还好吧，没有被被皇女骂吧。毕竟皇女刚刚才命令他照顾好自己，就发生了这种事。

皇女是对的，这种身体的部下，确实该好好疗养。

——果然还是隐居吧。

换言之自己的愿望是正确的。这么一想，心情却不怎么舒畅。

身体乎冷乎热，浑身骨头痛。特别是腰部。后背也嘎吱作响。刚想转一下头部，脖子以及其上部、额头还有后脑部同时爆发出‘我才是最痛部位’的主张。

根据亚尔德的判定，后脑部获得了胜利。所以之后，后脑部的疼痛占据主流，除此以外渐渐隔绝。人所能感觉到的疼痛量是有限的，这是他从经验中学到的知识。

人的身体是种精巧的设计。

努力撑起身体，从水罐中喝水，由于手使不上劲，水洒到下巴上。意识转移到下巴上时，疼痛稍微缓解了一些。要是能够渐渐抵消就好了。

昏厥前看到的东西，要是也能忘记该多好。

隔着久远的时间，仿佛知道亚尔德就在站在那里似的，径直看过来的黑色眼眸。

还有……那个声音。

——切勿错过征兆。

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这说的好像是帝国入侵吧。

对于预言或占卜，亚尔德并不相信。他相信的，只有人们在这个世上所做的钻营，以及所积累的过去。人的未来，不过是人的积累所带来的结果罢了。

而那些用夸张的言语列举出一些偶然或无法解释的抽象暗示，碰巧说中了后就大声张扬或者是煽动不安的职业人士，亚尔德视之为腐朽。

另外大部分预言者都喜欢对人指手画脚，这也让他觉得不喜。虽然有些人喜欢被指示做这做那，但亚尔德却不同。他讨厌被人命令去做些什么。

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也不为过。

为了俸禄姑且也就忍了，但除此以外不想受别人的命令。

冷静想想，那场幻视中所说的预言，并没有什么可信度。抽象的形容，很容易找到相似的事例。

人常会不小心就去努力相信预言。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踏上这种覆辙。

摩挲了一下疼痛的脑袋，亚尔德试着转换心情。

——贾娅坝拉……

延续三代的南方霸者之中，构筑了黄金时代同时也是黑暗时代的最后之人。被传诵为最强最邪恶的女王——贾娅坝拉。

由于当时没有留下记录的习惯，无从知道贾娅坝拉最后怎么样了。但据说是被年青人给打倒。所以有可能是幻视中出现的少年，用那把剑停止了女王的呼吸。

也许看见了很了不得的东西，事到如今才发现这点。要是能告诉自己准备在哪里下手该多好，那么下次就能去参观了。

——再次幻视那么久远，大概真的会死吧。

没能抑住的笑意变成咳嗽声在脑中巨响，亚尔德皱起眉头。

要是能知道那是在多少年前该多好，一边思考一边环视周围。

——这里是从那个时代保留下来的建筑吗？

内部装潢虽然不同，但确实是这座塔。大门与窗户的位置也一样。楼梯虽然昏暗看不见，但天花板的高度也是相同的。

水瓶很快喝尽。

心想仆人怎么还没过来，于是撑着窗檐站起身，朝外看去——不禁出声道，

“喂……”

离亚尔德所在的塔并不遥远的另一座塔的大门边，看见了仆人少年。

他不是一个人。还有一个男人用手抓着少年的喉咙，把少年和瘦弱身体按在墙上。

住手，虽然想高喊，但只是一个劲的咳嗽。

——怎么会这样？

头晕目眩地沿着楼梯走下去，随手找了根棒子代替木杖。

没空去思考自己在干什么。

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那里后，看见少年倒在地面，男人压在他的身上。

亚尔德原本想举起棍子却没那个力气，只是软软地捅了捅男人的侧腹。

转过头来的男人表情，瞬间变得胆怯。

“我，找这个仆人、有事”

虽然不得不一字一顿地说话，但总算是说出来了。

男人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声音后逃走了。

用棒子撑着身体，亚尔德大口喘息。

——那个男人认识我？

不得不稍微思考一下。

朝少年看去，他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手足僵硬。仆人的衣服乱皱皱的，一只脚完全露出到大腿中段。在渐深的暮色中，瘦弱的细足仿佛在陈述少年的不幸般有种微妙的生动感。领口周围都裸露出来，可以看见平平的胸脯。

亚尔德的视线在那里停止了。

仆人缓过神来急忙合拢衣领，畏缩着，身体弯成弓形。

——是女孩吗？

头更晕了。刚才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啊。

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这个样子，帮不上忙呢。

他推开身边那座塔的大门，朝里看去。里面似乎是放东西的地方。不过，在前方可以看见连接其他塔的走廊。那里正好有个在点灯的仆人。

“有人吗？”

‘有’一边回答一边转向这边的仆人看见亚尔德，瞪大了眼。看来可以省掉自报家门的功夫了。

“替我把传达官找来”

“遵命”

“还有，拿点水来，快”

“是”

亚尔德关上门，接着就依靠在墙上。之后，就只剩如何回到自己那座塔了。

面对这件困难重重之事，稍稍叹了口气，眼前突然就看见某些东西。

是刚才逃走的男人的脸。

原来如此，可以旁观刚才发生的事情了。

亚尔德现在站的位置，似乎正好是刚才仆人少女被按在墙上的位置。

“还没下手吗？”

被掐着脖子是无法回答的吧，亚尔德心想。这个男人大概觉得没必要听什么回答。只是单方面在发问罢了。

恐怖在膨胀，亚尔德呼吸开始紊乱。这是少女的感觉吗？就像在北岭看见的那个男人的幻影一般，亚尔德并不仅仅是能够看见过去，如果是强烈感情的话，他还会感同身受。

这种力量没有必要存在，打从心底感到厌烦。俯视着男人。遗憾的是，男人的强烈情欲，他也能感觉到。

“我早跟管家大人说过，这种胸口平平的小家伙根本派不上用处……要不要我来给你揉揉？会稍微变大点的哟”

男人另一只手动了。

亚尔德觉得恶心。这种东西不值得强忍头痛去看。他收回意识。

“回去吧”

仆人少女还蹲坐在地面上。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撑着棒子，从背靠的墙上离开，一步，两步，一边数着一边走。

摇摇晃晃地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少女追了上来，将他的手臂架在她自己的肩膀上。得救了，刚这么想，劲力一松，腿就发软起来。

通往塔的道路，犹如永无止境的险路。

“好像在走修行者之道呢”

“……您说什么？”

“很久以前，有个想去拜见神的修行者。他走在一条自认为通往神之处的道路上，最后死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呼吸变得难受。不過心情卻轻松起来。比起好痛苦要死了不行了永别了之类的话，要好得多吧。

勉强到达塔后，‘可以松手了’亚尔德躺到睡椅上。

“你，叫什么名字？”

说完后才突然想起，这里的习惯似乎不可以随便问别人的名字。

果不出其然，少女缩起身子。

“不用说了。换言之……我不会伤害你的。请放心吧”

什么叫换言之，虽然越说越糊涂，但想表达的意思应该已经表达了。就像撒手不管似的，亚尔德横卧到睡椅上。

头痛朝侧头部转移。就像从内侧敲打脑壳，又如频率固定的大声呻吟。

当发现有个冰凉的东西贴在额头上时，半睁开眼，看到的是仆人的手。她好像把一块湿布贴在自己的额头。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少女收回手，轻声说道，

“史莉娅”

湿布有史莉娅这种方言发音吗？差点误解，幸好马上注意到，这肯定是少女的名字。

“刚才……谢谢您”

想回答说别介意，但发不了声，只能暧昧地点了点头。

昏昏沉沉中时间似乎过去了一会儿。接着听到人的声音，醒了过来。

有谁扶着他的背，想托起他的头。

“这是汤药”

想回答些什么而张开的嘴巴，被一个散发着热气的碗具贴住了。

“喝吧”

几乎是无意识地，啜了一口苦苦的液体。感觉液体在喉咙里并不流畅，大概是喉咙肿了吧。看来热度暂时不会退下了。

勉强抬起视线，朦胧中看见了皇女的脸。他迷惑地眨了眨眼。是幻觉吗？皇女的轮廓一阵摇晃。

——是传达官吧。

这样频繁地借身体给皇女，他不会有事吧。

亚尔德努力张了张嘴。以为至少能出点声音，但几乎就等同于吐息声。

“让旁人离开”

皇女点点头，让亚尔德的身体再次横卧下来，头部轻轻靠上枕头后，回答道，

“没关系，这里没有别人”

“是太守……吗？”

“是我。这次你看见什么了？非常古老吗？”

亚尔德吐了口气，闭上眼。

昏睡了三天，等于是在说明自己被恩宠之力反噬。真吃不消啊，一边想一边回答道，

“相当古老的时代，类似于预言的东西”

“……预言？”

“大概是疲劳的影响，不小心就被过去给吞噬了”

“是因为在父王那里，受到龙气的影响吧……还是说，咒师搞得鬼？”

“想杀在下的话，不需要耍这种小花招”

皇女咬着嘴唇，瞪着亚尔德。

“……我在担心。兄长、父王，我都有些怀疑”

“您……不用想得太多”

“告诉我兄长在做不可见人之事的是你。如果你当成是我欣赏的部下，不知道会不会对你下手”

“是这样吗？”

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皇女稍微沉思似的，手撑着下巴，皱眉低头。明明对面的人是传达官，但怎么看都是皇女，真不可思议。

“原本是打算让别人以为你是不讨我喜欢被刻意疏远。但看来行不通”

“可是，无论是皇子殿下，还是皇帝陛下……杀了我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与得损无关。觉得不喜欢就排除掉，仅此而已”

感谢这句很有说服力的回答。正想这么说的时候，却被剧痛逼出了眼泪。

“总之，这次……只是恩宠之力有些失控。您不必过忧”

“可是，这很奇怪吧？”

皇女的眼睛在摇晃。不，摇晃的是自己的头。可自己明明是在左右摇头才对，自己觉得好像是在上下摇晃似的。

“你不是说过很少使用恩宠之力吗？以前有发生过频繁失控吗？”

“没有”

“而且我更担心的是……有谁发现你的力量。你的利用价值很高，如果暴露的话，肯定有人会不顾一切要得到你吧。而如果得不到，就可能会要你的性命。你明白吗？”

亚尔德沉默不语。

头好痛。如果他的脑壳内有个专职敲打者的话，刚醒来的时候还只是在轻轻敲打，现在则是一个劲的猛敲烂打。感觉头几乎快被敲裂了。

裂开的话，不知道脑袋里会蹦出什么东西来，恍惚间想到。

“在下有些头晕。太守，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别让传达官太疲劳了”

“答应我一件事”

如果下令，别说是一件事，就是十件百件也不得不答应。面对着这样的部下，皇女一脸认真地继续说道，

“在你的力量夺走你的自由前，来找我帮忙。我会做所有能做的事。所以，别隐瞒我。别人一个人去承担。懂了吗？”

“是……不过”

“我不想听肯定以外的回答”

“懂了”

皇女点头。

“这样就好。那么再见”

亚尔德举起一只手，盖住眼皮。连睁眼都会觉得辛苦。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如果问的话，皇女会怎么回答？

——大概是约定好了之类的回答吧。

这是少女的那份洁癖使然，贯彻绝对不会幽禁自己的誓言。

听见传达官的大声喘气。

“您没事吧？”

“这话不该问我，该问你才对”

“之前的仆人，在哪里？”

“在外面待着呢，我命令他别让人进来……那个仆人，怎么了？”

亚尔德将自己恢复意识后看见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以恩宠之力看见的那部分，被他借用目击者的视角讲了出来。

随着讲述经过，传达官的表情渐渐变得愤怒。

他站起身，将塔外的仆人少女带了回来。

“你是在尚书官到达时才买来的仆人吗。你是哪里人，原本的卖家是谁？”

少女小声回答。亚尔德没有听见，不过传达官点头头，开始说明道，

“她是卖春馆出来的。大概是觉得她不好使，塔哈虏那家伙曾经找过卖主或中间商投诉。难怪我觉得她举止不对”

……举止？刚一倾头思索，就中途停止了。头痛欲裂。一边猜测传达官可能早就发现了这个仆人是女孩，一边提出另一个问题。

“没把她退回去吗？”

“没被人出手过的话，应该还是处子。卖家能派得上用。不过，对方不肯给塔哈虏的退钱，把她退回去，塔哈虏这边就吃亏了”

在当事人面前，传达官毫不客气地说到。少女低头一动不动。

“所以，就把她派到我这里来了？

“另外，听说她被拒绝退回的借口是『已经失贞』”

“原来是这样”

亚尔德叹了一声，传达官在他身旁坐下。他脸上的疲劳之色也很重。

“问题在于，塔哈虏的做法。竟然把这种年纪小女孩派过来……”

亚尔德软绵绵地答道，

“年纪大小好像并不重要吧？”

光是想到被别人操心自己的性欲问题，就觉得很恶心。

不过，传达官指责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亚尔德选这种小女孩送来，是在怀疑你和公主殿下的关系”

“哈……？”

从没想到过的语句，让他一瞬间连撕裂般的头痛都忘了。

“这个女孩不是纯粹的男方人。她肤色很淡，头发也不那么黑。在昼光下看上去接近金褐色。身高和年纪，肯定都是对比公主殿下而挑选的。你可以更加愤怒一些”

亚尔德瞪大眼看着少女。

要说相似的话，却又怎么都看不出来。

“塔哈虏见过太守吗？”

“怎么可能没见过。公主殿下以前常来这里”

“……是吗”

头痛又开始觉醒。这次觉得眼睛也痛起来。

“总之，我不觉得她是单纯作为仆人给派来的。如果你对她出手的话，或许有某种陷阱等着你。因为塔哈虏是一个绝不会浪费金钱的男人。他给你设套到底会有什么好处……”

“在下会让他这次的钱都打水漂”

与皇女的相处还算是顺利。在亚尔德看来，就好像是照顾小孩般的工作。而这位少女的年纪，也差不多可以做亚尔德的女儿了。会对这样的孩子出手这种事本身，便是扭曲的。

“要不要我为你换个仆人？”

“算了”

‘我想也是’传达官点头说。

下次说不定会派个体形凹凸有致的女性来。换人也没有意义。

“可是……你居然会跑去救给你设陷的工具。真是高尚啊”

亚尔德苦笑。

“我去的时候，并不知道她的身份”

“就算你知道，遇上那种情况，肯定也会去救人的”

“……是吗，在下并不肯定呢”

“你会去的，我肯定”

亚尔德闭上眼。他觉得自己并不坚强。甚至可以说是软弱。

“在下是个胆小的人，也是个容易害怕的。如果我做出让自己惭愧的行为，就算骗得了别人也骗不了自己。在下只是不想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被内心的声音永远拷问”

“话是没错……”

如果被一个和自己同样力量的人，窥见现在的自己——想到这点，只有干脆地选择一场问心无愧的人生。

“不是什么高洁”

长长的一声叹息，传达官转头看向少女。

“你出去吧”

仆人无言地走到外面。她会害怕吗，亚尔德心想。如果那个男人回来——念头刚转到此，那时少女所感受到的害怕感就觉醒了，呕吐感朝上涌来。这时，传达官突然凑了过来。

“我能明白”

他的眼睛眨也不眨。这让亚尔德联想起刚才见过的幻视，所以下意识想后退。

“什么？”

“公主殿下与你对话的内容我并不知道。但是，公主殿下的感觉，我却能够明白”

亚尔德眨了眨眼。

“……您的感觉是？”

“公主殿下对你完全信任。并且……很珍惜你”

一边摩挲着阵痛的头，亚尔德一边嘀咕道，

“那真是光荣……不过，为什么？”

叹息声喷过来。

“天知道吧，在殿下的眼中，你大概像我一样，类似于亲戚大叔……或者，哥哥之类？”

“殿下真正的哥哥可有好多位呢”

“殿下的处境已无法让她单纯地去信任血脉相连的兄长”

皇女说过怀疑父王与兄长，她那时的声音很沉重。

龙种是寂寞的一族。因为无法相信与生俱来的家人。

亚尔德刚一沉默，传达官就站起身来。

“这是传达官无能为力的差事。我们不过是影子，只会服从。别说是否值得信任，说到底我们身上就没有可以被怀疑的余地。而你不一样……所以，你是能让殿下信任的吧”

“有怀疑的余地反而值得信任吗？这不是矛盾吗？”

抬起头，视线相交。

“人便是矛盾的生物哟。朝着奇妙的方向倾斜，才是人生”

‘我明天再来’说完，传达官离开了。

２

翌日，传达官没有出现。

亚尔德派人去问过。但只得到他似乎外出的回复。心想可能是对方为自己的健康状态着想所以不来打扰。但是一天后，传达官还没有出现。这就明显不正常了。

在恢复意识后的第三天，头痛已经降到普通程度。习惯和不健康身体打交道的亚尔德穿上官服，拂拭了一遍后走出塔，去见管家。

面对他这个擅自离开塔的客人，仆人们慌张起来。来源于头痛的不爽表情提升了慌张的效果。

被告之管家正在接待其他客人，于是被请到里面的房中。这间房是上次拜见三皇子时的等候室。面积虽然狭小，但窗户却很大。充满阳光的庭院一片白花花的，微妙地有种脱离现实感。

如果再暗点，眼睛就能轻松了吧。不知道是否是他这个冒出来的想法遭到报应。

景色开始褪色，好像开始浸泡于黑暗中一般。

不好，亚尔德心想。

——是恩宠。

现在可不能昏倒，就在他拼命遏止自己时。窗口边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虽然看上去像是黑色，但不会有错，那个肩衣是紫色的。月光下的黄金龙刺绣即便是黑暗中也依旧醒目。

传达官似乎在奔跑，他摇摇晃晃的，时间突然停止了。

给我逆转，几乎是无意识地念诵。一瞬间。

传达官的肩衣上，一道银光闪过。

亚尔德睁大眼睛。黑色，不应该是红色，看起来却像黑色的鲜血飞溅，视野越来越昏暗。

双手握紧。

必须扩大视野。需要知道是谁干的。不，不仅仅是这些。

为什么要杀他？必须回逆时间。

传达官倒下，不动了。

地毯上的精美纹路渐渐失去轮廓，饱吸着血液，开始发黑。

血液甚至流到了亚尔德的脚下。

低头看去却不看见自己的腿，一瞬间有种不协调感。视野抖动。现实开始恢复。过去渐渐远去。

“这样时机……无法……”

耳鸣不休，一切都变得遥远。

——不行，让我听清楚。

亚尔德拼命默念。随即昼间的世界变弱，本已离开的过去景色开始清晰。

接着听到的声音，是另一个人。就像是在耳旁话说般，清楚听见。

“虽说他是公主的影子，凭借公主的名字无法拘禁他。但如果能把他完全控制住的话，在公主那边的进展也能加快吧”

柔和却让人后背发凉的声音。

在想到这个人是谁的同时，人影缓缓走入视野中。头上裹着红布，宽松的古式衣装。他弯腰蹲下，手指在倒地的传达官伤口上滑过。由于他的脸藏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咒师抬起头，回头说道，

“已经死了。好漂亮的一击”

他视线前方站立的人物，亚尔德看不清。

“区区一个传达官罢了……”

回答的声音，越来越远。

不可能有那么远。传达官就在他面前不远处被杀，然而，挥剑者却没有进入视野。连声音也快听不见了。

从另一头，表情阴郁的管家走上前。差点踩到血泊时，才停止脚。

“并不是怀疑阁下的本事。但还是想再确认一下，公主那边，你能搞定吗？”

咒师沾满鲜血的手指朝着星辰举起，出神地眺望着夜空。

“不必担心。既然已经知道了名字，不久后，皇女殿下就将承受我的法术”

“并不是简单杀掉了事。你明白吗？”

咒师缓缓点头。

“当然，我会送她走上毁灭的道路”

“副官阁下”

突然，被拉回现实。身体好沉重。

朝声音的方向看扶持，接着房门打开。站在那里的是塔哈虏。管家的眼神如何千锤百炼的铁剑般冰冷尖锐。

“您擅自离开房间，会让我困扰。您的脸色……”

“在下的脸色从没好过”

亚尔德不确定自己的声音是否平静。周围人对他的评价是：就算动摇也没什么变化，事到如今只能相信这种评价了。

“可是，您前几天才刚刚晕倒过”

“前几天……陛下有令，命在下今后去皇宫汇报工作。没想到浪费了这么多时间，真是惭愧”

塔哈虏挑起眉头，似乎初次听说。

“那真是辛苦了”

是啊，亚尔德点头俯首。

——好像快吐了。

并不仅仅是身体的缘故。一不小心放松神经的话，刚才看到的光景就会把他拉入其中。血的气味，现在还留在鼻孔中。那是昨晚发生的吗？不，是更早一些……

“在下想拜托传达官阁下，请他把在下晕倒不便行动这件事通知陛下。却找不到他”

抬起头，两人视线相对。

“阁下没说错。传达官阁下还没有回来，所以我也无法联系到他”

塔哈虏的表情，纹丝不动。

“能否请您借辆马车给在下。既然无法转达，只有在下亲自去陛下那里说明一下了”

“非常抱歉，今天是不可能的”

“为何？”

“因为马车无法使用”

“是吗，那么，在下走过去吧”

“不能这样。徒步去皇宫会让我的主君受辱。而且首先，您的身体不便。陛下那边由我来转达吧。您由于健康原因，无法去皇宫汇报这件事，我一定会转达到的”

张开嘴想反对，但还是改变了主意。

“那么……不胜感激”

对方不想让他离开这里。轻举妄动的话，待客之道便要当场结束了。

“请您回自己的房间吧”

塔哈虏看着亚尔德。

忍着回头再看一眼这个行凶之地，他鞠了一躬后退出这里。

谁杀了传达官再明白不过了。能让咒师用殷勤语气来对待的人，并不多。

——可是，为什么三皇子要这么做。

如果以看不顺眼为理由杀了亚尔德，对三皇子来说也没什么问题。因为龙种眼中，平民的性命微不足道。

但是，对象如果是公主的传达官就不一样了。传达官是龙种的分身。仅仅是公主的传达官在这里殒命，就足以成为皇子的污迹。因为他有保护传达官安全的义务。

并且，并不仅仅是对传达官，连公主也算计在内。危害皇帝最宠爱的公主同时也是自己的妹妹，这件事要是暴露了，后果将非常严重。

三皇子想要的是值得他冒这般天大风险的东西……恐怕，是帝位。

他已经设计好了。

——不过，到底是什么样的阴谋。

这种事本来轮不到他操心。无论站在帝国顶点的是谁，都没有关系。无名小吏本来就是这样的角色。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头痛。身为太守的副官。考虑到保护北岭与太守，他有行动的义务。

——自己能做些什么？

眼下传达官无法随行，就算跑到皇宫，也见不到皇帝或长公主。说到底，他根本出不了这座府邸，如果硬要闯出去，就算被杀掉也不奇怪。对方连传达官的性命都敢夺走。

可是，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待着。

知道公主陷于阴谋之中，怎么能视若无睹地带着这个秘密的进棺材。

——能做些什么？

亚尔德站在走廊中。

传达官死了，被杀了。安全绳断了。而且皇女恐怕陷入了咒师的咒术之中……

冷静点，亚尔德命令自己。

无论什么咒术，应该都有解开的方法。必须找到它，通知北岭那边。

可是，该怎么去找。

——派得上用处的力量。

看见的是已经结束的东西。无法改变。

——所以古王国才毁灭了吧。

沉溺于过去的时光彼岸，拒绝活在当下。面对帝国，举起白旗，不战而败——国名与实体皆沦丧，连过去视的力量也埋没于时光中。结果，什么也没剩下。

如果是皇家的恩宠之力，就能立即通知皇女有危险。

由于不安与焦躁，心跳开始激烈，呼吸变得痛苦。

——别惊惶失措的，蠢货。

他调整呼吸。

——现在不是傻站着的时候。要是引起怀疑该怎么办。快走。

回想起救了那个少女仆人时，曾把那条道路大言不惭地比作往昔的《修行者之道》，亚尔德闭上眼。

现在这条道路，更加遥远。

坚定认为脚下的道路通向神明，不断前进的修行者虽然最后哪里都没走到。老龄与疲劳虽然杀死了他，却无法夺走他的信仰。

——去做所有能做到的。

幻想那些自己做不到的，结果只会枉然。

回到塔里的时候，呼吸已经平静下来。对出来迎接他的少女仆人，问道，

“你能去府邸外面吗？”

少女惊讶地看着他，可是很快摇了摇头。亚尔德接着又问，

“有没有哪个仆人能去外面？”

少女再次摇头，回答道，

“所有的仆人直到死亡都出不去”

“那么这里是怎么采购物品的？”

“会有商人将订购好的东西送来”

亚尔德摸了摸脸。虽然肯定会引起管家的注意，但这就是切入点了。

“商人何时会来？每天吗？还是隔着几天？有没有固定的时间或日期？”

“不知道……需要我去打听一下吗？”

“不必，除非有我的吩咐，不然别对他人说起”

“是”

少女激动地点头。果然不像皇女。如果是皇女的话，大概会问为什么吧。

“你替我暗中注意一下……”

被一口痰呛住，咳嗽起来。少女说了句‘我去取上衣来’后，朝楼上跑去。

亚尔德眺望着窗户外面，秋意已深。好像在他卧床期间，季节一下子前进了不少。风很冷。

握住少女为他小心披起上衣的手。

“不是这件”

“……您说什么？”

“我想要北岭的兽皮”

少女的表情变得不知所措。

近距离一看，她的眼眸确实不如纯粹的南方人那么黑。亚尔德的眼睛要比她黑得多吧。同样是黑色，古王国人的眼睛带些绿色，而南方人看上去比茶色更黯淡。

“我想要，北岭产的兽皮。费用我自己出。把商人叫来，我想确认一下品质”

“明白”

“我累了，先去上面休息会儿”

亚尔德登上两楼，从窗口处看着横穿过庭院的少女身影。接下来就看管家会不会拒绝了，试试才能知道结果，就算被拒绝也没什么损失。

抬起视线，看着正门的方向。之前没完成的事情，现在到了去做的时候。

看看出入这个府邸的人有哪些。可能的话，确认有谁是从大门处无所顾忌地进来的。这样的人，或许可以带他出去。

体力可能消耗殆尽，但只是不远的过去，应该影响不大。总之，先看看最近几天。

亚尔德闭上眼。

确信只要集中精神应该能做到。因为在孩提时，曾经做到过。

兄弟姐妹之中有人瞒着母亲偷吃点心，为了找到犯人，当场追溯过不远的时间。至今仍能清楚地回忆起当时的情景。

窗户中落下的阳光改变了方向，影子的长度与形状，深浅都开始改变。快点，再快点，这么默念，于是在他的视野中，时间开始收缩，从仿佛紧握手掌般收缩的时间中，找到那个偷点心的人影，一下子定格住。

与那时候一样。

凝神大门，亚尔德开始收缩时间。

回想起孩提时，仿佛握在手掌之中，收缩时间，逆流而上。阳光的角度变化，影子晃动。卫兵的身影摇曳，换了几轮岗，从早晨到夜晚，回到昨天。黑暗中出现数幢塔的轮廓，天空开始变亮。是昨天早晨。

幻视的大门距离有些远。勉强进入视野中，但声音就听不见了。但也是没办法，总不可能走到大门那边去做这种事。

现在看见了门前的人影。马车停在那里。卫兵改变站立的位置，隔着栅栏，他们在说话。

能不能想办法听见些什么，亚尔德试着努力倾听，一点点推进时间。

只有一个声音，能够听清楚。

“阿吉鲁”

这个意外的名字，让他吞了一口气。

——再来一次，保险起见。

稍微逆行一些，重听一遍。

“阿吉鲁的……尚书官……答谢”

少年的声音。大概是还没经过变声期，声音尖锐。所以才能侥幸听见。

“……明日……”

亚尔德松开握住的时间。这样一来幻视的光景一下子就溜掉了。

听到楼下传来的响动，他大口喘着气。仆人回来了，得赶紧。

拿起架子上的本子，过目了一下昨晚写的备忘。加了一段短小的补充。再看了一遍后，折起纸。一边贴上封条，一边把仆人喊来。

当少女从楼下走上来的时候，那张传信纸已经用带动物油脂的防水纸包好了。

“今天，应该有人会来拜访我。从这府邸的那边过来——”

“——大概，会被栅栏挡住。吃个闭门羹吧。我想把这个交给那人。你知道有没有地方可以悄悄地隔着栅栏把东西递过去吗？”

稍后想了想，少女点头道，

“有”

“带我去”

“您身体不好”

“没关系”

少女顽固在拒绝。

“被人发现，您会被强制带回的”

“无论如何，我都必须把这个交给那人”

“我为您去交”

亚尔德有些犹豫。没什么时间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来。

“明白了，那就拜托你了”

少女带着松了口气的表情接过小包。

“谢谢您”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要向自己道歉。总之，先点头。

“那个人是年青的贵族。你就问是否是阿吉鲁阁下的亲人？如果回答是的，你就把这个包交给那人。并告之，请把这个送到北岭太守那里”

“阿吉鲁阁下的……亲人”

“如果那人问是谁要你这么做的，你就说是亚尔德”

很遗憾无法把对方的详细相貌告诉她。因为亚尔德自己也没看清那人的脸。

少女点了点头，一脸严肃。

“我一定会把这个交给那人”

她的语气十分坚决，刚想开口让她别冒险。但最后，还是没有说出来。

恐怕，这是比少女想像中更危险的事情。自己明知危险还让她去做，而嘴上却要说什么别冒险，这岂不是太矛盾了。

所以，说出来的是谢罪的话语。

“对不起”

胸口抱着小包的少女摇了摇头，转身朝楼下走去。

听着门开的声音，亚尔德躺到床上。使用幻视之力的反作用，终于开始发威了。

虽想看着仆人的行动，但如果他从窗口眺望同样的方向，未免太容易引起怀疑。

遭到背叛的可能性也并不等于零。如果有胆量的话，可以用这个作为自由的交换，和塔哈虏做交易。

就算是为了少女也好，亚尔德希望她不要鼓起那种错误的勇气。因为那样做的话，少女肯定会被灭口。

那并不是普通的信件，而是暗号。

指定页数与行数，从指定页数增加二十二页后的那页上，抽取指定行数上的首文字拼接起来，这就是约定好的密钥。解读关键的那本书在自己里，只要知道替换的页差，就可以轻易解读。而如果不知道，就算获得暗号文，也休想解开。简单却实用的暗号。

二十二，是皇女与他的年龄差。当时告诉皇女时说，这样您就不会忘记了吧。而皇女则耸着肩膀说‘那可不一定’。

昨晚写的是：传达官没有出现，担心其安危。已确认三皇子参与了某项阴谋。请您注意别被卷入其中。如今，不光是这些。

——咒师将诅咒您的名字。

添写的是这一句。剩下只有没署名的写上‘一定会回去’，接着封好信。

能不能回去，其实他一点自信也没有。

亚尔德大舒了口气，翻了翻身。

头好痛。太阳穴仿佛麻掉般作痛。一边思考着有没有什么忘记的事情，一边揉着额头。

——那本书。

如果刚才的信件落入三皇子手中，肯定会逼着解读。如果被他知道暗号的规则，给皇女送去伪造的信件可就麻烦了。

——必须销毁。

只有烧掉吗？

天色还早，室内还没到生火的时刻。

一边惦念着头痛，一边站起来，取出琉璃灯。这个高价的精致品的底部有个装东西的地方，里面塞着备用火柴。由于很少使用，费了好大劲才把底部打开，里面滚出一个小纸包。

薄纸包裹着一个圆形的东西。打开一看，滚出一枚金币。是西帝国的古货币。沿着边缘刻有文字。

——祝福长寿与健康。

这是皇帝在长时间长久后才发行的纪念货币。不仅含金量高，而且限量发行数量极少。找到合适的卖家，绝对能获得满意的价格。

现在的皇帝再继续守住几年皇位，或许也会铸造这种货币。

包纸上，还写着文字。压平皱褶，亚尔德打量着文字。

——养好身体后，再给我回来。

苦笑。自己就这么没信用吗？

真难办啊，想嘀咕却变成了连绵的咳嗽。直到平息前，都无法点火。

仆人回来前，亚尔德刚好把书本完全烧掉，在塔顶上，随风把灰烬撒去。

不知道咒师会用些什么手段。如果能把灰烬复原，可就麻烦了。

“主人”

坐在三层的睡椅上，亚尔德望着点亮的琉璃灯，少女向他汇报。

“事情怎样？”

“已经交出去了。马车中的人有话留给您”

“马车中的人？”

“似乎是阿吉鲁阁下的太太”

啊，是那位啊……亚尔德嘀咕到。副团长夸耀的，从无数求婚者中拼杀而出身经百战才终于抱得美人归的那位夫人吗？

反射性地张嘴想问，真的是位美人吗，幸好忍住了。

“她说什么？”

“她说……一定会设法搭救您”

亚尔德挑起眉毛。似乎没听错。

“她说，搭救？”

“是的”

连亚尔德自己也是直到刚才才清楚认识到身陷危局，而那位从没见过面的贵族女性，何以也发现了这点？

想不通啊，烦恼之中亚尔德重新坐起。仆人接着往他肩上披上外衣。

“谢谢你，帮大忙了”

少女有点紧张地小小点了点头。接着说了句‘我去把晚餐端上来’便下楼了。

已经是晚上了吗？空中飘着薄云，风吹来有点凉意。太阳被挡住后，突然很有秋意已深的感觉，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一边站了起来。

继续吹风的话，体力会严重消耗。

河的对岸好像在下雨吧，那边的云层非常之厚……刚这么心想，他就发现视野一隅中的动静，于是将视线转回院子中。两个抱着大件物品的仆人，朝着他这座塔的方向走来。

几乎是在亚尔德走到底层的同时，塔门被敲响。

两个男人大汗淋漓。鞠躬过后，有礼貌地说道，

“这是您要的物品”

“……哦，真快啊”

以绳子扎住的物件，怎么看都是兽皮。且是足以作为财产的高级品。

“皇子殿下有话让小人带给您。殿下说，‘身在帝都还不忘北岭的兽皮，这份忠心难能可贵。将此地视为北岭好好养生吧’”

“殿下馈赠，在下不胜感激”

把东西重重放下后，男人们离开了。

亚尔德低头看着大捆的兽皮，心想这东西妨碍进出啊。不过，搬不动它们。

就在这时，少女端着盛有晚餐的盘子回来了。差点被脚下的东西绊一跤，幸好机敏地保持了平稳。

“主人，这是？”

“别叫我主人了。叫我尚书官吧”

“尚书官……大人？那个，这些东西是？”

“想要兽皮的话，就有多少送我多少……大概是这个意思”

少女不知所措。

“别担心，吃饭去吧”

“是”

兽皮是个借口，目的是与能够去北岭的商人取得联系。但结果只是让三皇子看了个笑话。表面上似乎还不打算撕破热情款待的脸皮。

——利用这点，能否想些办法。

桌上摆着的晚餐，几乎是无意识地往嘴里送，少女担心地大声大声说道，

“主……尚书官大人”

“怎么了？”

“外面”

将一勺汤汁送入口中后，亚尔德缓缓把匙子放回原处。

外面确实吵吵嚷嚷。而且，越来越靠近这里。

“……原谅……可是……”

“陛下的……闪开！”

——陛下？

朝门的方向，亚尔德向少女下令。

“替我把玻璃灯取来”

少女立即跑上楼。有个不废话的仆人真是好。本以为她会问为什么。

很快门被推开，有人一步走进来——不过，闯入者差点摔倒，那人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脚下的兽皮。

黄金龙刺绣闪闪发光的蓝色制服，是下位传达官。

所谓的下位传达官，是龙种专属的传令者。为了将龙种的命令传达到帝国各处，专职传达官是不够用的。为此，将一些没有特别力量的人，采用为下位传达官。

简单来说就是跑腿的，由于这类人几乎都是贵族出身，所以架势上倒也气势十足。

闯入三皇子府邸的传达官，正是这样一位头上金发稀疏，外表看上去贵族气势浓厚之人。

“我是真人皇帝陛下的传达官。北岭太守副官亚尔德就是你吗？陛下要召见你，立即跟我走”

这类人往往不会说自己是下位传达官，而必定会自称是传达官。

“我没听说过有这样的召见”

大概是一路奔跑过来的吧，从旁插嘴的塔哈虏上气不接下气。与先来的客人一样，他也差点被绊倒，吓一跳往后退。

“龙声便是帝国的法律，退下！”

意思是说，这是皇帝的要求，不准违抗。但塔哈虏还是不肯松口。

“这位是鄙府重要的客人。没有我主人的允许就将他带走，未免太无礼。而且，在这种时候突然有召见，实在难以相像。如果是紫衣传达官的话——”

“你这是在侮辱本人！”

下位传达官的太阳穴上青筋爆出。夸张地挥着拳头，指着胸口的黄金龙喊道，

“当我胸口获得皇家龙纹的荣誉时，就已注定不会说出虚妄之言！我倒想问你，那边的副官是否被你无视他的意愿监禁在这里？”

“刚才的话并非是想开罪您，鄙府——”

“闭嘴，让我问他本人”

传达官转个身面朝向这里。这位的后脑勺光亮无比，俗话说光头好办事，没想到竟然是真的。亚尔德心想。

“你遵从陛下的召见吗？”

“在下立即动身”

“那么走吧”

亚尔德缓缓站起来。这次塔哈虏的太阳穴上似乎也爆出青筋。在让传达官闯入府邸，找到亚尔德的时候，他便已经失去了先机。

“非常抱歉，能否移开这些物品。在传达官前面，在下不便做出横跨的丑态”

传达官点点头，就像在夸他会说话般的表情。不过，传达官当然不会亲自为他搬动物品。塔哈虏命令身后的尚武官，把这几捆兽皮挪开。

少女仆人持着玻璃灯，不知如何是好地僵立着。

“过来”

命令到。但少女只是瞪大眼不动。恐怕是不敢动弹吧。

没办法，亚尔德拉过少女的手，让她托着自己的肩膀。装着摇摇晃晃的，在少女耳旁轻声说道，

“我带你出去”

接着，缓缓起身，命令道，

“好好扶着……在下病刚刚好，腿脚还有些不稳。给传达官您添麻烦了”

“别担心，马车就在外面。走吧”

跟着转身离去的下位传达官，亚尔德与少女仆人一起走出塔。

擦身而过时，塔哈虏低声嘶喊地说道，

“如果你老实地待这里，我还可以留你一条小命”

亚尔德不禁笑了起来。

留自己一条小命？连医生都对自己绝望，现在还活着只能归功于奇迹范畴的这条命，就算留下又能再活几年？

管家配合着亚尔德的步伐，越过少女仆人的头顶，再次劝说，

“有比性命更宝贵的东西吗？”

“在下的性命轻如鸿毛哟，塔哈虏阁下”

“离开这里，你那条轻如鸿毛的性命就会随风被刮走”

“即使轻如鸿毛……也会有想要挥动拍羽的时候”

塔哈虏停下脚步。

“你会后悔的”

“在下会好好品尝，这份奢侈的后悔”

管家没有回答，亚尔德走向门口。

能够离开这里固然很高兴，但下位传达官是否真的像口头上说的那样，是为传达皇帝的命令，这点值得怀疑。有可能刚出狼穴又入虎口。但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再想离开就麻烦了。

传达官英姿飒爽地骑上马，亚尔德悄悄问少女。

“离开这里可能有生命之忧。你想好了吗？”

少女当即回答。

“我跟着您”

“坐到前面去”

在那个被评价为不会浪费一分钱的塔哈虏跑来把仆人要回去之前，亚尔德催促少女上马车，随后跟着上车。

传达官的助手高高举起喇叭，吹响起来。吹奏似乎不太流畅，声音有点闷。

——不会是假货吧。

冒充皇帝代理人可是死罪。从举止相貌来看，传达官应该是真货。但并不能排除万一的可能。

一行人开始动起来。周围已经开始昏暗起来，晚霞的残余只将天空底部染了一抹赤红。因为这里周围是建筑的背光处。

对并排坐着的少女，亚尔德轻声道，

“有机会的话，你就逃走吧”

“我跟着您”

“待会可没有照顾你的余力”

少女顽固地重复道，

“我跟着您”

少女肯定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没有可依靠的人。所以她认定除了与亚尔德同行以外，没有其他选择也并不奇怪。

说不定自己又背上了个包袱，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决定暂时不去想。

以后，再考虑吧——如果有以后的话。

穿过那条宅邸遍布的街路后，马车停了下来。

道路前后被堵住了。响起数把刀剑拔出的声音。对于有过从军经验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挺熟悉的战斗序曲。

“真是性急啊……”

不等马车走得更远一些吗？

传达官冷静地说起开场白，

“这是为真上陛下传递龙声的传达官队伍！你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混账之举吗！”

说是队伍还真夸张了些。这边连护卫的尚武官也没有一个。

那位少年助手举起喇叭。

就在这时，亚尔德面前刮来一阵风。

马车摇晃，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的亚尔德身边，突然出现一个蹲着的男人。

一瞬间，视线相汇。

连叫一声的空闲都没有，头就被按住。强令他趴下。

沉重的声音响起，还有惨叫。

输给好奇心，战战兢兢抬起头的亚尔德，很快像个傻子似的抬头往上看。

如下雨似的，人跳了下来。

高处能够藏身的地方确实有好多处。但采用这么非比寻常的方式，恐怕是为了削弱对手气势的战术。亚尔德心想这肯定是因为人数不多的缘故。

可以媲美杂技演员般跳跃，翻筋斗捣乱的人影，虽然无法确切数清。但可以肯定人数不多。

那个跳到马车上的男人开口道，

“传达官殿下，后方交给我的部下。我们往前冲”

“好，我知道了。驾啊！”

车夫猛挥的缰绳声仿佛暗号似的，刚才还处于防御一方的袭击者们同时朝马车冲来。大概是被下了不准放他们逃走的死命令吧。

抓住马车边缘的贼人手指，被车上的男人随手挥剑砍掉。

溅出的血水，洒在少女仆人的脸上。

亚尔德慌张搂住少女的身体，拉着她朝马车席后面退去。

这期间，剑士激烈应战，把从马车侧面攀上来的脑袋砸昏，躲过背后冲来的男人的袭击一个扫腿踢倒对方，抬腿狠踩那人握剑的手腕。一声不详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哪里骨折了吧。

踢落惨叫的男人，接着便摆出剑势。收拾敌人顺序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动作。

身边传来空气割裂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刚好看见一个朝车夫扑去的男人被踢下马车。马车随即一阵摇晃，大概是碾到了男人吧。虽然不愿这么想。

最后一个爬上马车的男人多少有些聪明。不去管前面的剑士，突然朝亚尔德杀去。

看着朝自己刺来剑尖，感到不妙。但没有动弹的余力。在这一瞬间想到的却是护身符功效真实的话，自己的灵魂大概能回到北岭吧。

不过那把剑在刺中亚尔德的毫厘之距离，失去了势头。

袭击者被踢中腹部倒下。呻吟着想站起来，这次他朝剑士冲去，但对方却轻巧地躲过。

袭击者的身体转了一圈，看来并不只是躲过，还抓住他的手臂顺势扭转了一下。

转圈飞起的身体，从车夫位置的左前方掉下去，然后马车又是产生一阵不想去思考原因的剧烈摇晃，甚至担心会不会翻车。

挥剑甩掉血迹，男人以熟练的动作擦拭剑刃，收回鞘中。他半跪在亚尔德面前，微微一笑。

“你没事就好”

亚尔德吞了吞唾沫，一边想着暴跳的心脏怎么还不快点平静下来，一边回答道，

“是长公主殿下想召见在下吗？”

长公主的骑士团长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请暂时作陪一下”

３

彬彬有礼，却不容分说地，亚尔德被蒙上眼。当被问到是否想让仆人同行时，他点头肯定——若是放着不管，可能会被暗中收拾掉——于是，少女也被蒙上眼睛。

开始是马车，接着是小船。能听见划橹的声音。其实就算不换乘，亚尔德也分不清楚东南西北。

从坐船来说行了相当一段距离，取下眼罩的时候，已经身在皇宫中了。

如同迷宫般的建筑物的中庭。如果是白天的话，阳光大概会毫不吝啬洒落此地吧。现在已是夜晚。月亮升上了地平线。天空正下方，相当明亮。

一到晚上，皇宫的大门就会紧闭，严禁任何人进出。虽然知道有特别出入口，但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有机会用到。

“……人生真是不断的新发现”

亚尔德刚一嘀咕，长公主的骑士就微微挑起眉头，但什么也没说。老骑士带着亚尔德和少女仆人走入庭院深处。

被夜香花的藤蔓缠绕的石柱四方亭，从黑暗中显露出来。花朵虽过了盛开期，香味却没有丁点散去。水流从齐腰高的泉眼中日夜不停地涌出，于下方汇成小流。铺着陶片的水底，沉眠着几何学的连贯纹路。

不可思议，亚尔德胸中浮现出这感慨。接着感慨变成‘真像是魔法’。

“在这里等着”

说完，骑士消失了身影。

就算想逃也是枉然吧，亚尔德环视周围。毕竟道路错综复杂，甚至没信心能走出这里。

与脸色胆怯的少女视线相汇，随意泛出一个笑容。

“放松些”

视线回到四方亭，感觉一开始看见这个建筑时的感慨开始加深——这里是紧密连接着非人之力的地点。

是因为陶片纹路的缘故吗？还是由于水池的气氛？或者是四方亭的布局？

仿佛被什么吸引般，亚尔德走入四方亭，坐在椅子上。被夜风一吹，后背阵阵发凉。说不定又要发烧了。

——该说是正常的发展吗？

身体原本就羸弱，且还大病初愈。再加上今天的两次过去视，以及之前的逃走剧码。精神上固然疲劳，马车的晃动更是非常消耗体力。

仅仅是坚持着别倒下，就已经超过极限了吧。

不过，亚尔德苦涩地心想，

——即使这样，还孤立无援。

自己能做到的，只有看看过去而已。

最近，过去变得很容易突访他，为他拾起必要的画面。在沙漠西边时，从没发生过这种事。只能得出恩宠有了某种变化的结论。

无意识紧握的手掌中，感觉到丝丝清凉，视线朝下看去。

——你能明白吗，帝国人。

回想起了厩舍长的声音与厩舍前那些——鸟儿们的啼鸣声，挥翅声，独特的气息，还有北岭干燥的风。

——只要带着这个，必定能回来。

再次握了一下绑着希洛巴羽毛的小小护身符。亚尔德闭起眼。

先不说预言是否真实，恩宠之力的增加确实无疑。那么，这个小咒物应该也能增加效果吧。

——必定能回去。

必定要回去，亚尔德对自己发誓。接着，对于这么发誓的自己感到错愕了。

太夸张了吧，苦笑起来。

他的任地是北岭郡，他的上官是郡太守。所以，需要回北岭。仅此而已。

并且现在能做的，似乎只有一件事。寻找对抗咒师咒术的手段。

——要试试吗？

如果说恩宠之力增加，无意识中也能看到那些幻视的话，那么主动去搜索会怎样？得不到必需的情报才奇怪了吧。

应该相信自己，相信恩宠之力吗？

皇宫建设于霸王之都兰格鲁的城址之上。这里应该长眠着关于咒师的情报。

闭上眼，默想。为了知道解开咒师那种支配名字的法术，他想要看见过去。

默想中，将意识变得更平缓，更纯粹。

——名字。

当注意到时，已经集中在这个单词上了。

——名字。

微微有些耳鸣，景色忽地一动。

恐惧突然蜂拥而来，亚尔德使劲压制住它们。随着心脏激烈跳动，胸口如同被刀刺般疼痛。可是，亚尔德也抑制住了。

必须看见。

——名字的魔法。

闭开眼。周围归于寂静。庭院完全变了个模样。没有四方亭，绿色也欠缺。泉眼倒是还在，却没有泉水涌出。完全枯萎变黄的花朵，无人采摘，随风微微摇曳。

从被舍弃的庭院中抬起头。

——飘浮？

就算再怎么凝视，都看不清楚。但是，半透明的那个影子，应该是人的模样。

影子缓缓降落。轮廓逐渐清晰，当脚着地时已完全是人的样子——不过，面对着看上去，还是仿佛透明一般。

降落在枯草中，人影环视四周。这是个好像在哪里见过的南方人。手上抱着新月形的乐器。

——他是上次……？

从皇城回来，突然倒下时幻视到的那个男人。说了一段类似预言的话后一下子消失。如果是同一人的话，这恐怕是相当古老的幻视。

抬头仰天，男人喃喃细语。

“风已止”

宛如枯叶摩挲般细腻的声音。

男人松开乐器，手掌触地。乐器砸落地面的刺耳声中，男人说道，

“明知是陷阱，却还是只有去。他知道的话大概会笑我吧”

吐出一口气。

“若是，他的名字已经扭曲，便不得不去唤醒他。在耳旁呼唤，必须让他回答。因为这个世上，没有其他知晓他名字之人……更何况，是听他亲自报上名字之人”

这个男人不是人类——而是连实体都不存在的稀薄、异质的某种东西。

事实上，他的轮廓摇晃，开始解体。只有声音比刚才要更有力、更柔和、更坚决地响起。

“如果我的名字扭曲了，到那个时候，哈鲁维恩，请你唤醒我真正的名字。直到时刻到来前，隐藏身影。我的分身，我的半身之人哟……”

轻抚了一下，乐器便消失了。

男人的视线朝向远方。

“朝北走吧”

随着这声喃呢，男人消失了。宛如融入风中般。

此处，只留下丧失感。

“睡着了吗？尚书官”

亚尔德眨了眨眼。

转瞬间，幻视的风景被抹去。

坐在四方亭椅子上的人，已不是他一个了。

一如既往般一身白色的装束，长公主打量着他。面对面的鲜艳紫色眼眸，仿佛能把人吸进去般。

“你醒了？”

亚尔德从椅子上滚下去后，立即跪在地面垂下头。接着，他诧异地感到，体力的消耗并不如预想中那么激烈。

本来已经做好昏倒个三、四天的准备，毕竟那是非常久远的时间彼岸。

“抬起头。啰嗦的场面话就不必了，这里也没有其他人……哦，有一位呢”

长公主的视线，停在背后站着的少女身上。

“去那边等我，没关系的”

亚尔德指了指中庭的另一头，少女朝那里一路小跑而去。

几乎是无意识地再次低头，长公主如同厌烦般说道，

“站起来”

亚尔德遵从，长公主抬头看着他道，

“如果只是想给你命令，那就没有过来见你的必要，也没有记住你这个人的必要。眼下的情况不同。我呢，是来找你谈话的。不用那么警戒。因为我会帮你”

——帮我？

亚尔德大大吸了口气。

“请容在下直言——”

“准了。不过，现在说话的人是我。这将是些对你而言深有价值的话，所以安静地听我说，懂了吗？”

“是”

“那样就好。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那个与你在一起的传达官，已经死了……你似乎知道了呢”

亚尔德没有回答，沉默着。

长公主直盯盯地抬头看着他。今晚的长公主似乎把龙气仔细控制住了。

亚尔德知道她的力量就存在那里，依旧是无比强大的力量。只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完全控制住了。就算站在近处，也不会刺激到亚尔德。犹如封闭在容器中一般。

大概明白再怎么回，亚尔德也不会回答。长公主突然握住他的手。

“那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陛下派遣给公主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哦，看来是不知道呢。我说得对吗？”

长公主松开亚尔德的手后，一边仔细端详着自己的手，一边继续说道，

“也不是完全无法联系。不仅是传达官，就算我与那孩子的联系，也有古怪。声音能够传达，心也能够连接，但有某种说不出来的怪异。对陛下也这么说过，但陛下说是我多虑了……”

长叹一声，长公主玩转着戒指。看着轻溜溜转起的戒指，亚尔德心想她是不是瘦了。

戒指是银色的，上面镶着小颗水晶。作为长公主的佩戴品来说未免很朴素。她一边不倦地转着戒指，一边继续道，

“皇子们聚集在一起热衷争吵，忙得很呢。所以……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呢？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孩子身边的传达官，无法取得联系的理由。或者是，你那里的传达官身亡的理由也行”

“在下不清楚”

看起来好像是话题在飞跃，其实长公主控制着对话。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突然改变提问与话题，是在试探对手。

自己这边给出去的情报越少越好。姑且不说如果知道传达官被杀的理由该怎么回答，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必须避免将臆测说出口。

“用心谨慎呢”

一边心想这样就好，一边提问道，

“您刚才说的古怪，具体是怎样的？”

“嗯……譬如说，我与杰沙鲁特说话，但回答我的却是你。虽然不可能是冒充者。但是，却不想与现在的侄女说任何私密。你明白吗？”

“……嗯”

通过长公主告诉皇女‘咒师已经盯上她’的选择，必须放弃了。

长公主看了一眼与她的骑士杰沙鲁特一起待在庭院一隅的少女。

“那个女孩是？”

“三皇子借给我的仆人”

“借给你？那孩子的做法，我可是很清楚的。糊涂又无情”

“……那个仆人有什么问题吗？”

用少女也能听见的声音，长公主说道，

“她有成为传达官的才能”

长公主站起身，优雅地穿过亚尔德的身边，走到少女面前弯下膝盖。

少女惊恐地朝后退去，她很快就撞上身后的柱子。

“别误解。我不是敌人，而是你的朋友哟。我想帮助你”

少女紧张地握着亚尔德交给她的玻璃灯的把手。在她的手上，长公主白皙的手掌覆盖了上去。

“不懂吗？我可以让你选择，不用被男人们殴打，不用在不情愿的时候被分开双腿的未来哟”

亚尔德不禁哑然。竟然从长公主的嘴里听到这种让他无法想像的话语。

“那盏提灯不必再拿着了”

“……这是我负责保管的东西”

“那是你的护身符吗？可是，能够保护你的只有你自己。跟着我，我就教你如何保护自己的方法”

少女看了看亚尔德，随后看着长公主。

“我不会背叛主人”

“你的主人是谁？是站在那里的尚书官吗？或者是雇佣你的三皇子？”

“……我的主人是不会打我，也不会硬分开我双腿的人”

长公主笑了，悄悄瞥了一眼亚尔德。明明不必感到害臊，但亚尔德的脸还是有些发烫。

“很善良的主人呢，你想继续侍奉他？”

少女低头头。可能回答了些什么，但声音没有传到亚尔德这里。

能听到的，只有长公主的声音。

“不过这样不行哟。自己的主人必须是自己才行。等你明白这点后，依旧找到想去侍奉之人的话，我就会让你走自己的路。是的，你将能够选择道路。如果希望，我就教你——不能依靠别人的判断。由你自己决定的人生。将会从那里开始”

少女沉默了，长公主接过她的小手，轻轻从她手上取下玻璃灯。

这次，少女没有抵抗。

“若是想反抗命运的话，我就是你的朋友。不过，若是不想反抗，我就帮不了你。那么，你要反抗吗？与我一起走吗？”

“……是”

“很辛酸吧，至今以来。我不会说未来就不会辛酸这种话。但是，你已经明白了。自己能够选择这件事，这是非常重要的”

悄悄的，长公主的手臂环绕住少女的身体，把她抱在怀里。少女脸颊上泪珠滚落。

懂了吗？长公主在少女耳旁细语。

“就算是我给予你的东西，如果不愿意的话也可以退回。就算事实上无法退回，但敢于退回的念头却是无碍的。这很重要”

长公主松开手，离开些距离看着少女。扶着她站起身，温柔说道，

“稍等我一下。不必担心你的主人，我会帮助他的”

一下子转过身，皇女如同挑衅似乎问道，

“怎么样，还觉得我不怀好意吗？你也差不多可以给我看看笑容了吧”

“在下愚笨，请殿下恕罪”

回到四方亭，长公主再次坐下，她用下巴示意亚尔德也坐下。虽然不是能同坐一张椅子的身份，但因为累坏了，亚尔德也就感谢地坐下了。

“你似乎在担心那个女孩，所以我决定救她……虽然也想救更多不幸的女孩，但这很困难。毕竟我也只有两只手而已”

让少女成为传达官这种拯救方法虽然有点微妙。

但是，自己不可能让少女同行，其他也没有可以托付的熟人。只有接受了。

“她一定会深深感谢殿下的”

“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啊，我想得到的是你的感谢。不是已经说过了吗？”

压低着声音，长公主将脸凑了过来。反射性地后退，长公主笑了。

“你真是个失礼的男人”

“非常抱歉”

“我可不是在强迫你哟，只是想和你谈些隐秘的话题……我听陆伊说过”

这是个没料到会在这里被谈及的名字。长公主盯着亚尔德的眼睛，说道，

“我们欠过你的人情”

“不，没有这样的事”

“否定也没用。我相信他。他告诉过我‘欠你的人情’。所以，便是肯定欠你的”

轻音甜美，被她的长睫毛注视着，亚尔德的心脏开始加快——主要是受龙气的影响，但也必须承认不仅仅是受龙气影响。

“陆伊殿下认为对在下有所亏欠这件事，在下虽然知道。但在下并不认为他真的对在下有所亏欠”

“与你怎么想的无关。我不过是相信陆伊的判断。眼下，你需要我的帮助。因为你那边的传达官已经死了”

“传达官殿下的消息……您是怎么知道的？”

长公主耸了耸肩。

“我能够与所有传达官连接心灵。他们的死当然也逃不过我的眼睛。这件事大概姪女也知道了吧……如果她不知道的话或许更好。传达官的死，总是令人心疼”

从长公主这里得到确认，传达官的死作为无法动摇的事实传到传到心中。

不愿相信幻视的念头，似乎躲藏在心中某处。明明早就知道，神的恩宠是无慈悲的真相。

“您认为传达官殿下的死亡，会导致在下有性命之忧吗？”

“是哟，正好那时收到宓夏的联系，知道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请问……宓夏是？”

“阿吉鲁的妻子，这么说你能明白吗？她来对我说，凭她的力量无法撬开大门。不过，即便是我，也没有能够打开皇子家大门的魔法杖。所以就派了传达官去”

“长公主殿下您的话，没有打不开的大门吧”

怎么会呢，长公主笑道，

“要我对那个孩子宣战吗？我可不想做他的敌人。对了，可以告诉我了吧。你为什么知道传达官已经死了”

“在下与他有过约定，每天都会保持联系。如果中断了，那么肯定是某一方发生了什么……”

“你能告诉我的，只有这些？”

有些犹豫，但她应该是不会加害皇女的吧，亚尔德将最担心的事件说了出来，

“皇女殿下，被咒师下咒了”

“你为什么知道？”

“殿下曾经说过，以前睡眠之中，好像被谁在呼喊，感觉很不舒服。那时，只以为是殿下在做梦……不过……”

嗯，长公主小叹了口气。

“是咒师呢。会那么做的应该就是咒师”

她的口吻，让亚尔德不由得想起那段古老的幻视。‘朕对那些无名小卒没兴趣。你给朕赶快查清那个主谋者的名字’，长公主也会这么说吧。

可是，她皱眉嘀咕道，

“这可麻烦了。只有极少部分人，才知道那个孩子的名字。就连侄儿他们，也并非都知道”

“您知道谁最有可能吗？”

“想寻找犯人？找到，你又能怎么样？”

皇帝与长公主，还有皇子。无论哪边都不是亚尔德能够对付得了的。

“那么，能请殿下您帮个忙吗？”

“我？在这个皇宫中，我是等同于不存在般的影子哟。什么也做不到”

意想不到的回答，亚尔德盯着对方的脸。

“您别说笑了”

“虽然我能够自由行动，但没有任何正式的权力。如果不拜托陛下的话，什么也做不成。皇家的女子，便是如此了”

“可是，如殿下这般拥有神之恩宠——”

“我没有强制别人的力量。唯有借别人的好意，听从自己的期望。这就是我在宫廷中的立场”

长公主纹丝不动地看着亚尔德。

不能避开视线，亚尔德回视着她。接着，醒悟了。

——她是在期待皇女吧。

所以为了皇女成为太守而对皇帝说项，也是因此才提醒侄女她已经是女人了。

对长公主来说，皇女恐怕是她既爱又恨，如同分身般的存在。希望与妒忌的丝线复杂缠绕，无法轻易解开吧。

“……你都知道些什么？”

“……您刚才说的，在下一点都不知道”

“是吗？你身上好像有很多秘密呢”

“有件事，能拜托您吗？”

“什么事？”

“请上奏皇帝陛下，找出给太守下咒的咒师，阻止那人——”

“办不到哟”

长公主粗暴地打断了他。接着，压低声音快语道，

“你不懂吗？连我都无法与那个孩子连接心灵哟？咒术已经完成了。对方制定了周密的计划，并已经实行了。在发生了之后再注意到，已经太晚了”

“您说，太晚？”

“是啊”

“那么，您要放弃吗？”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才回答。她露出如同花朵绽放般的笑容，以祈祷般的口吻说道，

“不过，你不会放弃。我说得对吗？”

几乎是无意识地，亚尔德握紧了腰下吊着的护身符。

——若是，他的名字已经扭曲，便不得不去唤醒他。

被咒师的法术扭曲了名字，连龙种被赐予的恩宠之力都无法使用——如果在耳际直接呼唤正确的名字，就能解开咒术的可能性存在的话……

必须回去，作为知道皇女名字的人。

——果然，变成这样了。

被告诉名字的时候，就有不好的预感。对他来说是过于巨大的秘密，背负起来过于沉重。

“等用尽微薄之力后，再放弃再不迟。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长公主眯着眼睛打量他。很快微叹一声。

“让杰沙鲁特陪你去吧。大家都知道他已经正式向我提出引退的申请，所以即便不见了也没关系。这可是无法估价的赠礼哟”

就像是在问他‘你满意了？’般挑起眉头。

“您的帮助，在下铭感于心”

“如果这能够还清借你的人情就好了。不过大概会被陆伊责怪吧”

“……责怪您吗？”

“是啊，敢责怪我的，唯有他哟”

“真是勇者”

长公主站起身，俯视着亚尔德。

“用他的话来说，你似乎也是个相当了不起的勇者。也许他没说错。你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性命”

“在下的身体就算突然病故了也不奇怪。还有一件事想请教您。关于破除咒师法术的办法，如果您知道的话，请告诉在下”

“我也不知道详情。你可以问问杰沙鲁特”

“最后一件事，您是否感到恩宠之力比以前增加了？特别是在最近”

长公主的表情没有变化。一个呼吸过后，她梳起脖子上的头发，说道，

“我要走了。杰沙鲁特，接下来就拜托你了”

“遵命”

殿下请等等，亚尔德大声喊到。长公主不耐烦地转回视线，无言地用视线催促他快说。

“由衷感谢您的帮助……殿下拥有打动所有人心灵的力量。与帝国掌权者相比，殿下可谓是不同意义上的强大”

“闭嘴，这种玩笑话，我不想听”

看也没看跪着的亚尔德一眼，长公主就离去了。当抬起头的时候，不仅是长公主，连少女仆人也不见了。只有老将军，手持玻璃灯伫立着。

亚尔德刚走上前，他就放缓了表情。

“……说吧，该陪你去哪里？”

“去北岭。在下必须去见太守”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没有否决他的话。在心中刚刚感谢他过后，老将军提出一个现实且简单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去？”

4

主干道的原型在帝国建立前就已经存在了。

去除破裂的石块，填上新的，整修路面扩大宽度，帝国修复了大道，并每隔一定距离设置驿站，建立驿递制度。

民间的流通也依赖于大道。驿站有各种机能，从租赁马车，代笔写信，雇人护卫，到饮食住宿以及娱乐设施一应俱全。不过驿站中会被征收品种繁多的不当税金，一不小心的话，就算只是通过也会被扣掉一笔钱。

亚尔德只有公务出差的经验，所以没遇上过这件事。但道路的非法税收，他也是知道的。

“老朽手上有能够随时换马的官符，使用驿站的话，应该十天以内就能到达北岭的山麓地带”

听到杰沙鲁特的提案，亚尔德拒绝了。

使用驿站，行踪肯定会泄露。皇家的恩宠远远快过马速，必然会被捷足先登。

最重要的是，这个提案中有个无法忽视的问题。

“凭我的体力，坚持不了那么久”

就算马能够换，骑手却吃不消。能够将皇女的名字安心告诉对方的人，一个也没有。

麻烦啊，心想。为什么是自己？好想和身心更坚强的某人换一下位置。

“那么，你想怎么做？”

“应该有一条近道”

将北岭商人纳格宾的事情说了一下后，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老朽派部下去找那人。今晚你先休息吧”

被带到一间豪华的双间套房。心想必须思考的事情有那么多，怎么还睡得着。但没想到疲劳似乎更胜一筹。连梦也没做就一路睡到天亮。

醒来后不久，杰沙鲁特便出现了。

“查到那人经常投宿的旅店了。已经派部下去了”

“太感谢了”

如果是长公主的话，大概会说一段‘这可是为了救你才去调查的，如果不感谢我的话，就太不懂礼貌了’。但杰沙鲁特只是递出一件洗干净的官服。

“你的衣服”

“您不是在下的仆人，不必这么照顾在下……”

“照顾你呼吸、说话、思考以外的所有事情。这是我收到的命令”

杰沙鲁特一笑。他似乎在开玩笑。没办法，亚尔德也只好回笑道，

“谢谢”

在亚尔德换衣服的时候，杰沙鲁特仔细地整理好了床铺。速度快得惊人。

一边系好腰带，亚尔德一边断言道，

“您隐居之后，应该去经营旅店”

“隐居后还要再工作吗？不过旅店老板这主意，并不坏。可以随便喝酒了”

杰沙鲁特走向双间套房的另一间。

亚尔德拎起枕边的琉璃灯，想了一下。不忍心把它丢下。

刚烦恼着，杰沙鲁特就回来了。

“这是你在北岭用过的东西吧？”

“您还记得啊”

“这么好的琉璃，现在已经看不到了……这是出自阿拉穆雅兰慕的工匠之手吧”

“在下不知道是否出自阿拉穆雅兰慕。因为在沙漠西边，这不算是非常稀罕的东西……”

“老朽的眼光可是很准的哟。走吧，去吃早饭吧”

亚尔德打量着桌上的食物，莫名有种将迎来考验的预感。

“杰沙鲁特殿下，您不吃吗？”

“老朽已经吃过了。你先来尝尝粥吧”

散布着绿叶的粥，飘满热气。这是什么叶子？不会有什么怪味道吧？一面怀疑着，一面拿起木匙抄了一勺。看上去确实很烫。

“你边吃边听吧。首先是，三皇子派使者去见皇帝陛下。此刻应该经在晋见陛下了。那位使者的目的是来接夜晚从三皇子那里被带走的尚书官，换句话说就是来找你的”

感到意外似的，亚尔德停下了对热粥吹气。

不必亲自派人去，用传达官拜托皇帝不就好了嘛。

“怎么会这样？”

“传达官，无法发挥机能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

“掌握了龙种间能够直接对话的，只有长公主殿下。对于帝国来说，这可以说是有些深刻的事态吧”

“……听您的口气似乎不怎么深刻”

“因为老朽已是隐居之身了”

他淡然宣告。顺带还提醒亚尔德‘粥快要从匙子里洒出来了哟’。

急忙把匙子送入口中，选不说粥本身的味道，散布的叶子里有种难以想像的酸苦味，让亚尔德的脸都不禁扭曲了。

“这粥有滋养身体回复疲劳的功效。别剩下都吃光吧”

“……全部吃完，在下似乎会被苦死”

“这是你的错觉。好了，接下来。长公主殿下与昨晚的下位传达官一起出去了。所以，我们目前联系不到长公主殿下。哦对了，想清口的话，最好别喝水——”

已经晚了。苦味被水蔓延开来，苦得舌头都麻掉了。

“……该怎么办？”

“尝一口那边的蒸糕”

他指了指用绿色叶子包裹的正体不明的食物。

“里面是什么？”

“它功率是让身体发热，将病毒排出体外。连叶子一直吃下去吧”

这次的叶子甜甜的，里面包的东西也是甜味。不过，很辣，而且辣味的后劲越来越大。身上热汗直冒，亚尔德咳嗽起来。

“还是不能喝水？”

“当然不能喝。与那边的粥交替吃下去，请吧”

快死了，亚尔德心想着，还是照杰沙鲁特说的都吃了。因为他预感如果自己不肯吃的话，杰沙鲁特可能会动手往自己的嘴里塞进去。

“昨晚的仆人，已经托付给阿吉鲁的夫人了。那个女孩拜托我转告你，说是会祈祷你平安无事，请你万事小心”

被杰沙鲁特别有深意地看着，亚尔德装做无动于衷，将话题引向感兴趣的方向。

“您也认识阿吉鲁的夫人吗？”

“认识”

“是位美人吗？”

“老朽也曾经为她年轻时的风貌心动过呢”

看来阿吉鲁说的，从无数求婚者中拼杀而出身经百战的故事似乎不是虚言。

“您以前就认识她吗？”

“是啊，因为她是《黑狼公》大人的小妹”

粥差点从亚尔德大张的嘴巴中洒出来。如果这是真的话，光凭家世，就足以让求婚者云集而来。

“阿吉鲁竟然能赢得……”

“一次不行的话就一百次，那个男人死追了很久呢。最后宓夏夫人实在拗不过他……说起来，宓夏夫人也问过呢”

“问什么？”

“皇女殿下的副官，是个好男人吗？”

匙子里的粥溅了出去。因为刚才那口吹气猛烈了三倍有余。

“……失礼了”

“毕竟，那个被托付照顾的少女完全醉心于尚书官。而且还有连皇女殿下也迷上尚书官的传闻呢。事实上，在老朽看来，与尚书官说话时的皇女殿下，比平时更可爱”

亚尔德心想，杰沙鲁特说的梦话是皇女上次极少穿着公主装时的事吧。那当然要比穿男装可爱。那次被她牵着手，曾经担心过会不会变成传闻。没想到不是杞人忧天。

塔哈虏也是因此才安排了与皇女同龄的女孩吧，叹真麻烦。

“……您说笑了。说句不当的比喻，皇女殿下的年纪已经可以做在下的女儿了”

这次轮到杰沙鲁特吃惊了。

“请原谅老朽的无礼，请你尚书官阁下今年几岁？”

“三十有六”

“这真是没想到”

被人误会是预料中的。

“在下看起来，可能比真实年龄年幼许多吧”

“是啊，就算被追捕，追捕令上三十六岁尚书官的内容，也可以帮你掩人耳目”

杰沙鲁特一脸认真地评价。

跟不上他的思路呢，一面这么心想，亚尔德一面喝完木匙上剩余的粥后，皱起眉头。冷了之后，苦味依旧不减。据说毒与药其实是表里一体。这种药叶至少在味道上绝对属于毒物。

“愉快闲话就到此为止吧”

这哪里愉快了，虽然很想这么插下嘴。但亚尔德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请回到正题吧”

“宓夏夫人听说过许多对你不好的传闻。甚至有一些是不配进入她高贵耳朵的传闻。所以首先，她请我对于这么晚才去救你一事表示道歉”

杰沙鲁特探出身子，为亚尔德擦了把汗。亚尔德心想这也照顾也太无微不至了。

“在下不太明白……为什么，宓夏大人会觉得她有救我的义务？”

“传达官殿下去她里转交过礼物。那时，她知道了阁下陷于软禁状态，担心你是否成了人质”

“人质？目的呢？”

“这并不清楚。但是，哥哥从妹妹那里扣留人质这件事，让宓夏夫人觉得是个危险的先兆吧。她真是身具慧眼”

原来如此，不得不信服。

虽然亚尔德脑海中曾经也闪过类似的想法，但他没算到这点。他看错了自己作为人质的价值。因为他并不知道自己与皇女已经被谣传了。

“本来是约好会再来的，但传达官殿下却再未去她那里。于是宓夏夫人便立即采取行动。你能得救，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宓夏夫人的功劳。虽然这样说对老朽的主人长公主不太好。但宓夏夫人真的是一位很聪慧的人物”

一边吃着蒸糕，亚尔德一边思索。

长公主曾说，咒术已经完成了。但是，若真是那样，就没有把亚尔德作为人质的价值了。

咒术应该还没有全部完成。

“宓夏夫人说她很后悔，没有来得及救出传达官殿下”

“如果这么说的话，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中，却什么也没帮上”

“传达官殿下，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中遇害的吗？”

杰沙鲁特的提问很平静，但过于平静反而感到危险。

“是这样吗？”

这样反问虽然成不了转机，但匆忙之间，也只能这么应对了。

目光从左右摇了摇头，含糊地回答‘大概是吧’的杰沙鲁特身上移开，亚尔德喝了口粥。

必须深深记住。

——对他不能完全信任。

杰沙鲁特并不是皇女的部下。这点，必须时刻警惕。

“遇害这件事，是可以肯定的。但详情能否弄清便不知道了……回到刚才的话题吧。陛下在立谁为太子这件事上，比较冷淡。就算哪個皇子的支持者想举荐，也会被其他派系从旁干扰，最后不了了之。派系间的争斗如此已经不再沉于水面之下，仅仅是这个夏天的暗杀传闻，就多达百起”

“剑拔弩张呢”

连皇女的身边都出没过刺客。原来是这个夏天的流行活动吗？

与陆伊谈过，一致认为那是种示威。目的是威吓，代表的意思是无论何时都可以动手杀你。

如果帝都的形势如杰沙鲁特所说，那么这个推测大概是猜对了。

“三皇子的派系，虽然并不明显。但反而让人觉得可怕，同母所生的妹妹是皇帝陛下最宠爱的孩子，三皇子明明仰仗着她的妹妹。却在皇女殿下受到陛下斥责的时候，没有任何动静”

咦，不由出声道，

“您是说……陛下的斥责？”

“是的。虽然这也不过是个传闻……在年关的时候，陛下曾要求皇女殿下举止更有公主的风范，但殿下却拒绝了。于是陛下说，如果无论如何都不听话，就去看不见他的地方待着，过个一年就会变老实了……当然，殿下渴望领地是真的。但没想到会是那么偏僻的边境之地，大家都很错愕”

亚尔德哑然了。

如果这个传闻是真的，那么皇帝并不是在惯着最宠爱的女儿。而是在惩罚她。皇女曾说的过完年后就会被招回去，也是指这件事吧。

皇女的绝望，要比亚尔德的想像远远深得多。

“可是，三皇子即不调解，也不与贵族结盟……表面上，沉默得叫人害怕”

暗地里却在使用咒师。

“……三皇子或许并不想借助贵族的力量”

杰沙鲁特挑起眉头，像是哼哧般回答道，

“那样，是不可能坐上皇位的”

“会不会打算利用土著居民？让他们产生对现任统治者的不满，给他们同情，煽动叛乱。一旦开战就给之支援，最后夺取支配权——帝国代代相传的技艺”

就像现在击溃南部土豪，打击东部海盗领主那样，将原本的支配者从当地剔除是帝都惯用的手段。

“你是说他会以亲人为对象？”

“不过是在下的臆测罢了”

亚尔德努力喝完了粥后，朝某个剥掉果皮的水果伸出手。原以为这会比喝水更解苦。但现实却背叛了他。

“很酸吗？”

“……”

已经酸得说不出话来了。杰沙鲁特若是当上旅店老板，推出这种早餐的话，绝对是开不几天的。

“还有另一个传闻……和你谈过之后，觉得那可能是真的。据说在三皇子的府邸中，有些红头发的男人出入。你知道吗？那些人似乎是从北岭以北的地区来的”

无关乎食物的苦味，在嘴中蔓延。

北地蛮族的战斗力，应该提高了。

就像是，以名字施展的咒术能发挥与以往不可同日而语的威力一般——连亚尔德自己也能以小部分体力清楚地幻视过去。

记得那些人有能够左右天气，招来落雷的本事。如果可以自由使用的话，将是极大威胁。

三皇子为他们送上的担保物，就是北岭吧。

如果说春季皇女将回到帝都的话，这个冬天便是决胜的关键。‘并不是简单杀掉了事’记得塔哈虏嘱咐过那人。等待皇女的是比死亡更黑暗的命运。

“这件事必须立即通知北岭”

“您托付给宓夏夫人的信件，早已交给骑士送到北岭去了”

“谢谢”

反射性地道歉，但凭那个是不行的。光凭那个是不够的。无论是状况，还是其他什么。

如果杰沙鲁特是在说谎就好了。为了骗亚尔德，而信口开河。

可是，就算老骑士是在信口开河。祭典时出现带有北地蛮族血统的商人却是不争的事实。而且还要再加上皇女缴获走私《青铁》剑这件事。

线索已经露出来了。

“您刚才说，已经找到那位北岭商人的下榻之处了？”

“是的”

“请马上带我去”

像是在测量亚尔德吃了多少东西般往桌子上一瞥后，杰沙鲁特站起走。

“走吧”

亚尔德再次被带上眼罩。

“很抱歉要这么做，让你觉得不安了吧”

“由您带路，比我自己看着走要安心多了”

好像听见对方一声轻笑。接着直到解下眼罩前，杰沙鲁特除了引路外，不再多说一句。摘下眼罩时，已经在小舟上了。

“我们直接坐舟去商业区”

由于视野不太清晰，亚尔德眨了眨眼。眺望着白茫茫一片的视野中浮现的石墙，刚刚心想怎么会有这样东西，便注意到了。

——不好。

看见过去了。急忙闭上眼。将意识之幻视的光景中挪开。

以前这里有石墙的吧。

“不舒服吗？”

“眼睛还没有适应光亮，有点眼花而已”

答了一句‘没事’后，坐正姿势，抬起头。

要是能知道如何能控制不时暴走的恩宠之力就好了——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感觉有些恶心，是晕船吗？亚尔德开始烦恼，幸好，这时候船已经靠上了码头。

当双腿不再发抖的时候，已经看不见河道了。总之，这里一片墙壁，视野很差。

商业区中，果然有很多低洼地域的南方人。其次是沙漠子民。无论哪个人种都随处可见，很方便混淆于人群之中。

大概是身穿官服会显得突兀吧，杰沙鲁特周到地让亚尔德在官服外面披上了一件薄薄的外套。

“就是那里”

杰沙鲁特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小巷。仔细一看发现那里挂着一面代表酒馆的小旗，老旧褐色边缘都有些开裂了。

“他应该就在里面”

亚尔德将朝着小巷入口的视线转回自己这边。心想明明没有和部下接触过，为什么杰沙鲁特这么肯定。

放弃了无谓的多虑，亚尔德走向小巷。准确来说是建筑下的通道。里面是中庭。正面有一处马厩，其中一半面积被马车占掉。似乎是家挺受商人欢迎的宿馆。

穿过左手边的门户，进入其中。迎面而来的灰暗，让眼睛不太习惯，亚尔德凝视着模模糊糊的薄暗。

一个貌似酒馆兼宿馆老板的男人，保持微妙的距离站在门前。大概是等着出声搭话或者被搭话吧。

不过，亚尔德找的不是老板。

“哦哟，尚书官大人！”

目标本人先瞧见了亚尔德。从酒馆的一处角落里挥手致意。他桌上摆满酒瓶，看来酒馆的业绩从早上开始就不错。

纳格宾高兴地看着亚尔德，接着却有些害怕地瞟了一眼杰沙鲁特。

“好久不见。这位是……您的护卫官？”

“在下想和你谈一笔买卖。有没有好点的地方？”

“能赚多少？”

“那就得看阁下如何判断了”

纳格宾站起身，用手指弹了一枚硬币给老板。

“里面，借我用一下”

看到老板点头，纳格宾带着两人朝建筑的里面走去。

里面又是一处中庭。

由于楼高，中庭面积狭小，所以没有什么阳光。植物也都是一些喜欢阴暗的凤尾草与藓苔之类，大概是那只发黑的泉眼中滴水不断的缘故，地面潮湿。

奇怪的是，包围中庭的墙壁上没有任何缝隙。

“这里不必担心被人听到”

“原来如此……这里是专用于商谈的地点吗？”

“这里原本好像是座塔。在地板和天花板都打穿之后，就变成这副模样了”

“没有窗的高塔，是牢狱吗？”

听到杰沙鲁特的嘀咕，亚尔德皱起眉头。忍住厌恶感，进入正题。

“在下想请你带我去北岭”

纳格宾表情傻掉了。

“请您等到春天再说吧。那里的山路已经无法通行了”

“等不了，所以在下才会来这里。你应该知道另一条路才对吧”

“才没有那种路呢”

“你不是说过，曾经在严冬时去过北岭吗”

“不不……啊呀，您不会是认真的吧？”

“在下一直都是很认真的”

以前在把亚尔德送往北岭的旅途中，纳格宾不止一次地吹嘘过通过只有他才知道的近路大赚一笔的故事。就算故事只有一半的可信度，也算是一种希望，所以亚尔德才来找到这个商人。

“记得你还说过：别人就算放弃中途的买卖，也要花上四、五十天。再怎么算，你往来帝都与北岭之间的时间也太短了”

“那是，我的马和马车还有路选得好”

“不但是这样，你把在下送到北岭之后，又回到帝都再次入货，并在《夏至祭》的时出现。这种速度很异常”

商人搔了搔头。

“我没有回到帝都哟”

“你说过，在帝都采购物品”

“那是骗您的啦。只是想显示一下我生意兴隆嘛。没想到您真的相信了”

“如果你能接受的话，可以根据你的功绩，部分免除通行费”

“……哈？”

“北岭预定将在南麓镇征收通行费，在下能够给你部分免除”

从北岭通往邻近郡的道路只有一条，而且山麓上刚刚建立了骑士团的驻屯地。

不收取通行费反而是件怪事。

“祭典的时候，你说过来探查商业对手的情况吧。在下的提案是给你一份比他们好得多的特权”

“这话说得有些怪呢，尚书官大人。如果我知道近道的话，不必通过你们的道路也行吧”

“当然是走我们的道路更轻松。你难道不想让马车满载货物吗？”

“可是……你们还没决定要开始收费吧”

“只要在下向太守进言，就肯定会执行。这点在下可以保证，以真上皇帝陛下的名义”

纳格宾缓缓闭上，然后睁开。他凝视着亚尔德回答道，

“还是不行”

“你是否准备再也无法在北岭做成任何一笔买卖？开拓新的商路和卖家恐怕很辛苦吧，这样说虽然很抱歉，但以阁下的年纪已经有些力不从心吧”

“唉……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下确认过北岭特产的市场价格。如果告诉北岭民众他们被压价到何种程度的话……似乎会很不妙呢”

说实话，这是虚张声势。但从纳格宾的表情来看，似乎击中要害了。那么遥远的运输距离，如果没有相当大的利益是做不成买卖的吧。

“请等一下，我在出货的时候，被这里的买家也压价的很——”

“你不想被那些沸点很低的供货的男人们给宰了吧？”

亚尔德和蔼地一笑，商人锁紧眉头。

“您到底明不明白啊。在这种冬季去北岭，等于是赤手空拳奔赴战场哟？虽然当地的那些家伙能够在这种严寒中随便活动。但我们可受不了。更何况是，尚书官大人您这样的身体了”

明白他的心情，道理上也说的通，完全同意这种意见。但此刻已没有退路。

“在下非去不可”

“您有什么不能等到开春的理由吗？”

因为心底早已算好能够把真相吐露几分，所以亚尔德当即回答道，

“在下有理由。这事关太守的性命，无法拜托别人。无论如何，在下都必须回到北岭”

商人用刚才搔了搔头的手摸了把脸，嗯嗯地哼哼着。

“您刚才说的话，我就当作从没听过吧”

“如果你忽视的话，将再也无法在北岭行商。对良心起誓，在下说的都是真的”

告诉自己北地人只与同族做交易的是纳格宾。如果北岭的支配者换人，能够做交易的商人大概会非常有限。并且，纳格宾不会在这些有限人之中。

“您的良心早就放在天平上了吧，在您提出以利益为条件的时候”

“说得对”

商人叹了口气，啊呀啊呀地嘀咕。

“让我考虑一下”

“在下等不了很久”

安静之后，水声听起来很悦耳。这里虽然是背阴处，但没有风，所以也就不显得凉爽。

——监狱吗？

打通天花板与地板是在很久以前了吧。刚想思索一下会是哪个时代，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恩宠的力量已经变得异常容易发动。如果不小心产生兴趣，又会被过去拽住。

原本就没有多少保存的体力，不能随便浪费了。

杰沙鲁特靠过来，低语道，

“没事吧？你的脸色……”

“吃了那么多药粥，今天不会有事的”

“今天？”

亚尔德长吁了一口气，微笑道，

“可能的话，明天，后天也想保持状态”

只是嘴上的回答。对于自己的身体，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

而这样的他，却必须活着回到即使健壮男人也不敢踏入的冬季北岭。

——万一不行的话，就只有把皇女的名字拜托别人了吧。

那是最后的选择，亚尔德想到。

“穿越近道，要用多少天，应该让他先说清楚呢”

“是啊”

这是晚了半拍才想到的要求，早知道就该让杰沙鲁特先开口。

亚尔德拍了拍纳格宾的肩膀。

“差不多该决定好了吧？”

商人似乎已经理清了思路，利索地答道，

“优待条件不能只是口头保证”

“明白了，在下给你书面证明”

如果这样能让对方放心的话，就太简单了。

“还有，我只能带你一个人”

“请至少带两个人”

没有杰沙鲁特的帮助，亚尔德是对付不了追兵的。

“不行”

“为什么？”

“所谓的秘密，就是因为别人不知道所以才有价值哟。这点，您能懂吧？”

“两人份的价值，在下会支付的”

纳格宾转了一下眼珠。

“北岭收购的货物，在帝都确实能卖出一个好价钱。不过，需求量并不多。从将来性方面考虑，也赚不了多少”

“现任北岭太守是件英明的人物。凭借龙种的特权，北岭与帝都的联系也会变得更深。随着物流畅通，北岭一定会繁荣起来”

“您说的这些话可没有多少保证哟……”

“你不相信吗？”

“我相信您。但信任与买卖是两回事。而且，我没有理由相信那边的那位”

听到这话，杰沙鲁特显得很冷静从容。

“当在下走不动的时候，他会负责背着在下”

“这样我可不愿意。没法保证你不会在中途就死亡吧”

“人都会死的”

“我说不是这码事哟！如果不把你活着送到北岭，那岂不是一场空了。可是连您自己都不确认会不会中途死亡吧”

“原来如此”

商人带着可怕的表情看着杰沙鲁特。

“那边的那位，如果告诉他近道的话，似乎会马上被说再见然后一刀两断”

这时，杰沙鲁特终于出声了。

“要不要老朽也发个誓？对自己的良心”

“我可不知道您的良心是否值那个价”

“这位是长公主殿下的骑士——杰沙鲁特”

随着亚尔德的介绍，纳格宾猛吸了口冷气，朝后退了半步。

“您难道要我带上这个《沙漠恶鬼》吗？”

“……那是什么？”

商人没有回答。亚尔德转过头，看见老骑士耸着肩回答道，

“老朽好像曾经被这么人称呼过”

“好像！？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叫嚷着，纳格宾又后退了一步，他指着杰沙鲁特痛斥道，

“您不知道这家伙的真正身份吧，尚书官大人！这可不是什么比喻，这家伙可是个杀了数百人的恶鬼”

“老朽曾经是个暴发户呢。在被阿尔汗城主雇佣前，老朽是盗贼团的团长。拦路打劫，掠货杀人……瞄准商队目标为非作歹的经历，老朽确实有过，这点不得不承认。不过，杀掉数百人这件事却夸张了。强盗不会制定那种斩杀数的作战计划”

“您曾经是强盗吗？”

“是的。不过，杀掉数百人是在加入军队以后的事”

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心想。如果是杰沙鲁特，便合情合理。他是在跨越沙漠的歼灭战中幸存的将军，别说是数百人了，就算杀掉千人也不奇怪。

“我受够了！”

纳格宾叫起来，指了指出口。

“你马上给我出去！”

“那可不行。在下既然告诉了你那么多事，就不会这么离开的”

“我的商业秘密是不会对你们公开的，你们死心吧！”

杰沙鲁特突然动了。

他一把抓住纳格宾的手腕，反扭到背后。

在亚尔德愣住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另一只手已经勒住了商人的脖子，只听他用一种从未在亚尔德前面露出过的声调说道，

“区区商人，居然也敢指手画脚，要不要老朽来教教你规矩？”

纳格宾的嘴巴像条死鱼似的张大，却一个完整的声音也发不出来。看上去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

“杰沙鲁特，请住手”

“现在老朽的主人是站在那里的尚书官，你该为此感到幸运。如果是阿尔汗之王，阁下早被剥皮了。另外，你要是撞上《沙漠恶鬼》时代的我……”

“杰沙鲁特！”

终于，老将军松开手腕，商人一边咳嗽，一边倒向亚尔德的方向。

“……他疯了”

“老朽只是做了最妥善的处理”

亚尔德转向杰沙鲁特那边，杰沙鲁特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安稳表情，点头道，

“没有什么时间了，老朽是为了保证对话继续进行。就像你们商人重视自己的商业秘密，骑士重视自己的誓言。杀掉你轻而易举。但我发誓，不会这么做”

“你干脆杀了我吧……”

“拜托，请别再说了”

亚尔德拉住了纳格宾的手。

“在下无论如何都必须活着回到北岭。所以请你务必助在下一臂之力”

“这事情好像与我无关吧”

“与你也有关”

商人低下头。用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表情沉思着。

很快，他抬起头。看着亚尔德的眼睛，问道，

“如果我拒绝，会掉那边的恶鬼杀掉，对吗？”

听到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亚尔德耸着肩反问，

“到北岭需要多少天？”

“视条件而定。很难说清楚”

“告诉在下大约的天数就行了”

“可能需要五天”

比起用驿吏要快得多。虽然本是半信半疑无可奈何之下才找到这个商人，但从这来看可以算是赌中了，也或者有可能是他信口胡说。

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背后开口道，

“三天之内你必须送我们到北岭”

“我不是说过了吗，这要看条件而定。又不是从右手往左手递东西那么简单”

也许，亚尔德心想——这个男人也继承了某种本已失去的恩宠之力。

就算是本来很少能用上的力量，如今应该已变得稳定且强大。

“说不定三天能行”

听到亚尔德的话，纳格宾眨了眨眼。接着，左右用力摇头。

“不行的”

“在下认为，你刚才说的条件肯定是变好了……此外，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的话，可以在我们的契约条件上，再加上一条保证杰沙鲁特不会对你出手的条件。可以请他以你想要的方式发誓”

这样对亚尔德来说也能安心。

可以吗？亚尔德朝杰沙鲁特确认，对方大度地点了点头。纳格宾摸了摸喉咙，很快这么说道，

“……那么，请让他以《黑狼公》的名义发誓”

“可以。老朽以《黑狼公》的名义起誓，不会伤害你。不过，前提是你不能背叛尚书官阁下”

“我才不会背叛呢。别说是不知道可以出卖的对象，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引为烧身”

亚尔德朝叹了口气的纳格宾问道，

“能请你发誓把此行作为秘密，不告诉任何人吗？”

“平安做买卖的诀窍在于，别贪得无厌”

我去准备一份字据，说着纳格宾朝宿馆走去。亚尔德正想往他身后跟去时，被杰沙鲁特一把拉住。

“最好小心点那人”

“为什么？”

“那个商人，不仅知道老朽以前的名字，还将誓约对象选为《黑狼公》。他并不简单”

“选择《黑狼公》有什么讲究吗？”

“那个人知道这点，所以老朽才说他不简单。此人很可疑，你千万别大意了”

“在下觉得等我和他单独相处的时候，估计他也会这么形容您哟”

“是啊，那么你相信哪边？”

“无论哪边都相信。在下觉得你们两位都是比在下危险的男人”

杰沙鲁特笑着拍了拍亚尔德的肩膀，绕到前方向宿馆方向走去。

在决定了之后，商人的行动极为迅速。

“晚上一天，大雪就会变得更厉害。所以尽快到达比较好”

虽然行李很快就打包好了，但准备防守用具用掉不少时间。严冬季节的外套，纳格宾手头上只有一件。

如果兽皮还有库存就好了，纳格宾耸了耸肩。

“前些天，刚刚售空”

哦，亚尔德随口附和到。再怎么想这似乎都是他做的好事。早知道就从三皇子那边带一件回来了。

“说不定，会有退货呢”

“别开玩笑了！我手头已经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全部投资到那些去东方做买卖的商人身上了……等一下，为什么您知道会有退货？”

“买你货的是三皇子吧？那是为了故意恶心在下才买的。听说那边的管家是个出了名的不会浪费一分钱。说不定会借着尚未使用的借口来要求退货”

纳格宾笑了。

“如果这种借口也能对我适用，那我早就在帝都混不下去了……喂，那边的小子！”

他开始对负责留守的小孩传授着什么，大概是退货与退款问题的对策吧。

决定去北岭后，商人一副干脆的模样。商人的本性大概都是冒险家吧。

到达那里需要三天还是五天，为什么会派杰沙鲁特跟着自己，三皇子正在做什么，是否和亚尔德推测的一样与北地蛮族合作了，北岭状况如何——考虑的事情很多，亚尔德反而停下了思考。

几乎都是一些再怎么考虑都无可奈何的事情。

——活着，回到皇女的身边。

决定了，除这件事以外通通不去管他。

马车的坐席摇晃得很厉害，默默眺望着沉没的夕日，只有这幅风景是唯一在三皇子府邸中怀念的东西。

听说在大河对岸，有座崩溃的城堡。那是弑亲的女王贾娅坝拉的城堡。

虽然很有历史价值，但却不想去看。因为那里残留着各种杀戮拷问的传说，在各种意义上都会让亚尔德想吐。

并不觉得真实会比传说要好，所以知道传说就已足够了。

想转换心情似的，朝杰沙鲁特问道，

“将军，如果您觉得北地人要进攻北岭的话……会制定怎样的作战计划？”

“嗯……首先，是绘制地图吧”

“地图在下大致记得”

亚尔德取出笔具。这些与玻璃灯一直，被杰沙鲁特整齐地打包起来。他是个不仅强大而且细心的男人。

摊开笔记本，画出北岭的地形与村落地点。由于马车摇晃所以线有些扭扭歪歪，但大致的形状已经画出来了。

“你记得真清楚呢……没有道路，马匹也不方便通行”

“北地人不会驾鸟，所以只有步兵”

“可能渡河的地点，是这里和……这里吗？”

“从过去的历史来看，这两处的可能性很高地。此外还有一个没有确定的传闻，说是北地人能够操纵气候之类”

“他们确实能操纵哟”

从马车驾驶席上，纳格宾插嘴到。

说起来，这个男人对这种传闻故事向来很熟悉。

“特别是那里的神官，能够招来雷电之类。他们好像被叫作《雷霆使者》”

“一派胡言”

杰沙鲁特道出感想。如果是以前的话，亚尔德大概会表示相同意见吧。但如今，他已经不会一味觉得那只是种迷信了。

语言和名字取回了原本的力量，骗小孩的把戏变得能够杀人，这种时代正开始临近。所以北地的神官能自由操纵雷电也是可以预计的。

“假设能够操纵气候，他们会怎么进攻？”

“沿途把村落一个个击溃。以暴风雪完全控制人们的移动，以雷电摧毁敌人……不，这太不现实了”

“为什么？”

“首先能无限制使用力量这点，就是不可能的。就算能够使用，他们也会为了决定性的战役而保存实力。还得考虑操纵者的人数”

“如果说神官都有特殊的别名，那么能使用法术者应该只是小部分”

“……这样假设的话，他们可能会利用暴风雪吧”

“利用暴风雪？”

杰沙鲁特摸了把下巴，嘟哝道，

“与北岭开战的话，首先得击溃北岭的机动力。换句话说，就是鸟儿不便行动的恶劣天气将成为他们的帮凶。如果能操纵暴风雪，就能简单地达到这一目的”

所以，过去的袭击才大多发生在冬季。亚尔德明白其中的理由了。

原以为是因为冬季歉收。收成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是冬季能封锁鸟儿的行动力。

“把对手关在暴风雪中后，再让天气恢复，把敌人引向己方希望的战场。敌人在刚刚能够移动后一出来就会遇上陷阱。让敌人产生大意，心情放松的时候突击”

“这和袭击商队不同呢”

对于纳格宾的讽刺，老骑士礼貌地答道，

“老朽曾经设想的不是商队，而是城市。以前也袭击过几座”

沙漠都市有能够将帝国逼入长年苦战的实力。杰沙鲁特率领的盗贼团，似乎有相当大的规模。

“可是，该怎么让对方产生大意？”

“刚才听你说，来自北地的袭击已经暂停了数年吧？那是真的吗？”

“准确的数年，在下不是很清楚”

“如果每天都发动袭击，防备上肯定不会疏忽。可是，如果袭击的间隔较长，就容易松懈”

“松懈……”

“不知道敌人会不会来。如果这样的话，人心的天平会如何移动？一般都会往期待敌人不会来的那边加重砝码。控制袭击的频率，防备就会有趣地松懈起来”

‘这可并不有趣’嘀咕声从车夫位置上传来。

这次杰沙鲁特没有搭理他，而是看向亚尔德。

“尚书官，你是想救太守，还是打算保护北岭？根据你的回答，老朽的行动也会有所不同。请告诉老朽你的答案”

微微思索了一下，亚尔德回答，

“两方都想要。因为这两件事密不可分”

“『平安做买卖的秘诀在于，别贪得无厌』，那边的商人这么说过吧”

“这不是做买卖，而是做官的职责所在。虽然在下也不希望做很久”

“因为想隐居？”

“那我会为难的，请尚书官大人务必多做一会儿官”

“原来如此，从那边车夫的观点来看，最重要的是北岭，然后才是太守吧”

“他大概是忘记了在下是由于太守副官的身份才能行使权力。纳格宾，你现在的立场是必须指望两方都能得救才对哟”

“……你们，是在耍我吧，对吧！”

亚尔德笑着摇了摇头。

“不是的。总之，刚才说的，想必你也明白了。为了不让我与你的承诺变成一纸空文，阁下也必须努力才行”

“我之所以成为商人，是因为觉得商人不用面对麻烦事，该逃的时候就逃。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边抱怨着，纳格宾一边转过头向前。周围天色开始暗了起来。

亚尔德回眺渐远的帝都。依旧残留着晚霞的天空中，数座高塔将轮廓黑黑地印在其上。鸟儿们轻啼着飞远。它们大概是回到过夜的地方去了吧。

一声尖锐的鸟叫从格外近的地方传来，亚尔德抬起头。

“什么东西？”

杰沙鲁特立即反应到。

“刚才的声音？”

“好像是鸟叫……？”

亚尔德问商人，

“刚才的声音，听得出是什么鸟吗？”

“不知道。那声音让我毛骨悚然”

“三皇子的庭院中，在下常常听见那种声音”

杰沙鲁特的手搭上了剑柄。

“商人，让马加速”

“已经不能再快了”

不等回答，杰沙鲁特已经站起来。明明是在摇晃的马车上，但他完全不受震动影响，整个人稳如磐石。

亚尔德的视线也朝着杰沙鲁特望着的方向追去。一个红黑色的影子，如箭矢般飞过天空。不，那肯定不是箭矢——那东西飞回来了。

划过一个圆，那东西越来越近，接着势头不减地猛扎下来。

“快披上毛毯！”

被尖声命令后，亚尔德急忙照做。

“趴下！”

呀，从车夫位置传来纳格宾的叫声。杰沙鲁特一声裂帛般的低喝，剑身呻吟。

视野一角中，某种红色的东西闪过……几乎没看清。实在太快了。

马嘶乱踏，车子摇晃得越加激烈。

“失礼了”

吃惊地刚抬起头，杰沙鲁特就握住他的手。连思考的时间也没有，剑刃的银光在他手指上一闪，血就流了出来。

杰沙鲁特把血滴在刚才亚尔德摊开的笔记本上，接着迅速擦拭了一下手指。

尖锐的鸟啼在上空响彻，从车夫位置那里听到猛甩缰绳的声音，马车激烈震荡。

杰沙鲁特高高举起染血的纸。

“把这个带走！”

一声鸟啼后，纸被揪走。

那瞬间，亚尔德终于看清了发出鸟啼的那东西的模样。难以做具体的形容，既像是随风摆动的布头，又像是只鸟，还像是得到实体的火焰。那东西如同翻滚般飞去。仿佛是它自己在逃走一般。

留下最深印象的是，那深暗的色调。可以说没有比它还深沉的红色了。

——好像是咒师裹在头上的布。

血珠滴在马车上。低下头，杰沙鲁特再次握住他的手。

“很快会止血的”

低头看着被握住的手腕，亚尔德只是觉得茫然。

——刚才，是什么东西？

纳格宾代他道出了疑问。

“刚才那是什么？”

“咒师的使者吧”

杰沙鲁特简单回答。商人激动地差点要从车夫席上站起来。

“你们被咒师盯上了吗！？”

“不对”

纳格宾皱起脸。

“那个……尚书官大人，如果不对的话，咒师不会派那种怪东西过来的吧？”

“咒师的目标是太守。但被我发现了这件事”

虽然是温和的说明，但纳格宾只是摇头，重新转过去向前嘀咕道，

“……这不就是被盯上了吗”

“商人，能再快点吗？”

“从刚才起，我不是就说过了吗！再加速的话，马车会散架的！”

杰沙鲁特还没有松开他的手。指尖有种刺痛，这份刺痛告诉亚尔德刚才发生的事情并不是在做梦。

咒师的使者是什么东西？杰沙鲁特好像把它赶走了。还会再来吗？

“那么至少远离大道。使魔找到大概位置后，可能会派士兵过来”

“你们原来是被追得火烧屁股啊！”

‘都不跟我说清楚’虽然小声地嘀咕挣扎，但纳格宾并没有违拗杰沙鲁特。

“这里没法加速。再往前一点，才可以。到那为止，祈祷恶鬼兄的保佑吧”

“不用担心，老朽会让你见识一下百人杀的现场”

“我才不想看。我会抱头闭眼的，等结束了再告诉我”

杰沙鲁特转向亚尔德的方向，严肃地说道，

“关于名字的魔法，你听说过吗？”

“报上名字就会被对方支配……在下只知道这些”

“你说的不错。不过，名字的魔法有两种。其中另一种，是『随心所欲把名字强加在别人头上』，也被称为『名借』”

“名借……”

“刚才，老朽在纸上以你的血写下名字。所以，咒师的使魔误以为那就是你，所以才啄着那张纸回去了。纸借用了你的名字”

看上去好像只是抹了一滩血迹。不过这么一说倒是能够接受。

“你会用咒师的法术？”

纳格宾问到。

“这种程度，谁都可以学会。既然对手是咒师，就得知道些基础”

无视着嘀咕着‘谁都能学会才怪’的商人，杰沙鲁特面向亚尔德。

“咒师如果像老朽刚才那样得到你的血并写下名字的话，便能在短时间内让纸获得生命，活动起来。老朽没有那种力量，弄出来的只是一张带血迹的纸而已。不过，对方如果有了你的血和名字，就能让那张纸吸收。让其变得比真人更像真人”

“所谓的借名，是用来制造傀儡的法术吗？”

“确实如此。咒师们给刚才那种布附上精灵——南方是这么叫的。帝都人是怎么称呼它的？可能是魔物吧——总之，是将非人之物的名字，寄宿其中后，就可以自由操纵它了”

“咒师要是想支配太守，会怎么样？”

“先扭曲本来的名字，再强加上新的名字，使其变成他们容易操纵的东西。外表看上去和以前一样，但内部却换了。这是很巧妙的法术”

“有区分真人的方法吗？”

“呼唤当事者的名字。如果借名生效的话，即使呼唤原本的名字，也不会有回答”

“您知道解除这种咒术的方法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借名之术如果完成，就没有恢复的方法了。老朽记得，就算杀掉咒师也无法解开咒术。能有效果的，只有在法术完成之前”

听上去好像有过类似经历般的口吻。

找到咒师，在咒术完成前杀掉他。这很难做到。对方毕竟是在皇子的庇护之下。

可是，三皇子当真想收拾掉亚尔德这点，却是个好消息。因为越是不想让他去北岭，越是有去的价值。

不，和三皇子之类的无关。必须回到北岭。回到皇女的身边。

——别迷惑。

只有相信了。咒术这种东西，说到底是依存于意志力的。当不再相信的时候，就代表亚尔德败了。

马车的摇晃变得激烈，正在偏离大道。

周围黑了起来，很难再看清四周环境。凭着星光的照耀，发现自己一行人似乎驶在低洼的地方。偶尔会撞上大块石头，摇晃激烈无比让人觉得好像随时都有可能翻车。

“找一处可以野营的地方。最好是平地”

“这里的话，想找块不是平地的地方也难啊”

“我用要石头画一个驱魔阵。你也不想在睡着的时候，又被刚才那种东西袭击吧”

“……那就照恶鬼兄的吩咐”

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微微挑起眉毛。

“你在笑吗？很大胆呢”

“不不，不是的。在下刚才在想，长公主殿下给在下礼物还真是够大方呢”

长公主恐怕是出于对陆伊的照料，才把杰沙鲁特借给自己的吧。一想到此，就忍不住笑出来了。

陆伊对于长公主的倾心，是谁都能一目了然。但反过来说，长公主对于陆伊的感情，却没人能看出来。曾担心过这段偏颇的恋慕，会不会引来悲剧。但看来还是颇为匀称的。

若是连陆伊都不能救出的话，借来杰沙鲁特的恩情恐怕就无法偿还了吧。

——啊，使命又增加了。

对一介尚书官来说，包袱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纳格宾选择的野营地，在一片稀疏树丛中的泉水旁。

拾了一些树枝，杰沙鲁特立即开始布他的驱魔阵。在杂草覆盖的地面上，画出奇怪圆形与直线的组合，大概是一边画一边在回想吧，他不时的停下来。不过围绕马车的阵形还是完成了。

“您画的是什么？”

“简单的驱魔阵。非人之物不会进来。沙漠那边，有种阵形的传承。以前，老朽曾以为是骗孩子的东西——”

说到这时突然断了，杰沙鲁特盯着他自己刚画的图形。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咒师以前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无论使魔还是『名借』，这些叫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以往不过是老人们吓唬孩子的传说”

无言以对。亚尔德沉默了。而商人用他缺乏紧张感的语气搭话道，

“这个阵什么的东西，真的能效吗？早知道会有这种事，我就买些护身符了。可惜身边没有”

“驱魔阵只对魔物有效，对人和兽没效果”

“那要是士兵来了该怎么办？”

“只要别被对方先找到就行。老朽和你交替守夜吧”

“阁下不会趁着我睡觉的时候要我老命吧”

“已经给你立字据了，还不相信吗？”

“相信恶鬼的好话而丧命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呢”

像是看不起杰沙鲁特似的，纳格宾哼了哼鼻子。

“在下也一起守夜吧”

两人同时瞪着亚尔德，眼中的压力让亚尔德反射性地想要道歉。

“别说傻话了。我可不想做多余的工作。要是让尚书官大人陪着守夜，还不如我一个人守夜来得轻松。这我可以肯定哟”

“很遗憾，老朽和他的意见相同”

“那么，轮流换人守夜吧”

最后，亚尔德意见通过了。看着剩下的两人在交换视线。心想他们肯定睡着的时候也时刻警戒着对方吧。

这也没办法，停止他们口角才是第一目的，参加守夜只是借口。

为了照顾找麻烦的尚书官，两人能产生些许同伴意识的话，就太好了。

由于生火很醒目，会引来危险，所以晚饭只吃了些干巴巴冰冻的保存食品。

“那么，我先睡了”

首先躺下的是商人。他似乎很容易入睡，眨眼功夫就打起呼噜。明明被卷入这种异常事态，却还真冷静。

“剩下两天，此人打算怎么带我们去北岭？”

杰沙鲁特低声嘀咕到。

“他本人说是五天哟”

“就算是五天，也不可能”

亚尔德笑着表示同意。以常识来看是不可能的。但正是因为寻求超越常识的手段，才去找到这位商人。如果不相信他，就无法走下去了。

“在沙漠以东，只有一位神明”

“这老朽知道”

“人从未完全了解过全智之神的一切。祈祷之人得到神的回应，方才知晓神的一部分”

“恩”

“传说中，神离我们过于遥远，如今连祈祷也很少能传达到神那里……不过，情况似乎发生了改变。刚才您也在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在下觉得……传说中流传的那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眼下正开始苏醒。神的力量也是其中之一。所有恩宠之力可能都在变强”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深思这段话的意义。不久，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不是以乘马的方式去北岭？”

“在下希望是那样。因为除非有奇迹发生，不然肯定是赶不上了”

“可是，那种力量老朽闻所未闻”

“正是因为知道的人稀少，才能称之为秘密吧。他也许正在犹豫，是否该对我们公开”

商人可能是在为公开秘密而犹豫，也可能是在找糊弄他们的方法，更有可能是在前往某个特别准备的特定地点。

杰沙鲁特一脸干脆地问道，

“要不要老朽掐住他的脖子，让他马上坦白交代？”

“在下是个胆小鬼，杰沙鲁特阁下。假设，这个男人拥有把人一瞬间送到世界尽头的力量，我们会怎么样？”

就算以剑威胁，就算以钱收买，但如果在一声‘再见’后被送到再也不可能回来的地方，什么手段都对他无可奈何。

“……原来如此”

“强制虽然很有效果。能够迅速把我们送过去，但那只是表面上”

“您的意思是，不能对这个男人使用强制手段吗？”

“是的”

杰沙鲁特有些过于为目的而不择手段的倾向。叹了口气，堪堪忍住哈欠。

“你可以先睡”

“不，请让在下再稍微陪您一会儿”

杰沙鲁特露出淡淡的笑容，这样看来，他怎么也不像是个会被称为恶鬼的人物。

从相识当初起，就觉得他与普通骑士的行事风格迥异。原以为是由于他是沙漠出身的降将才会这样。

“那么你别太勉强了”

“杰沙鲁特阁下……您为什么会选择做军官？沙漠盗贼的话，不都是崇尚自由生活的吗？”

杰沙鲁特像是在哄孩子似一边微笑着，一边为亚尔德的肩上披好一条毛毯。

“天知道是为什么吧”

感觉他不会再对这件事吐露更多，于是亚尔德便住口了。

就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自己也有秘密，人生远比自己曲折的骑士，当然会有很多不能对人说的事情吧。

得知恶鬼这个外号之后，不能说没有丝毫不安。不过，过分追问，未免太不识好歹了。

“可以再请教您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刚才您说过名字的魔法分为两种。其中之一，就是咒师用的名借法术。还有一种，是什么？”

杰沙鲁特抚摸着下巴，嗯嗯地哼着。

“那种老朽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名还』吧。据说起源似乎比『名借』更古老，那不是属于人的法术。能够使用的只有非人之物”

“非人之物……？”

亚尔德泛出无法想像的表情，杰沙鲁特点头道，

“与咒师不同，并不是从外部强加名字，而是由内部唤出名字。譬如说，从盗贼的心中找出忠实骑士的性格部分，并呼唤与之相应的名字，给其命名。与外部强加的不同，那是让人从心底产生变化的法术”

“听上去很安全”

“确实。那种法术不是用来破坏的，或者该说是用来修复的才对。让人发现自己原本应有的模样，接近理想中的自己——正因如此，才被称为神的力量”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回答道，

“或许这是从神那里得到恩宠所必须的能力。沙漠以西，人们曾经不断寻找呼唤唯一之神的方法。而只有那些使用正确神名呼唤之人，才能得到恩宠”

“是这样吗？”

“是的，恩宠之力，只有那些发现了新的神名，并得到回应之人才能获得”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与『名还』法术确实挺接近”

“如今已经不存在这种法术了吧。在过去几百年来，没有任何呼唤出新神名并获得恩宠的人……”

亚尔德瞌上眼。

如果不是咒师该多好。不是『名借』，而是以『名还』之术，帮皇女从她身份的桎梏中解脱出来。

可是，现实没那么天真。皇女身上缠绕着的是深重残酷的枷锁，即使一丁点的自由都有可能失去。

——名为自由的东西，到底在哪里。

那时，亚尔德给皇女的答案是——在心中。但咒师，就连她心中的自由也想剥夺……

突然间，亚尔德感到强烈的憎恶。

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自己心中居然会潜藏着如此激烈的感情，这感情抓住他，用力摇晃。

皇女来到北岭是为什么？是为了自由。渴望却由于出身和血统而不得不放弃的飘渺的自由。

即便无法给她希望的生活方式，但她心中的那份自由一定要设法守住。虽然没法完成被派遣到帝都的最初使命，至少这件事还能做到。

——真是个令人困扰的公主殿下。

从与皇女扯上关系以来，亚尔德的人生就不断变得麻烦。无法推卸必须完成的事情不断增加。

睁开眼，紧跟着就被劝诫道，

“你还是早些睡吧”

“哪里可以找到能使用『名还』术的人？”

“据老朽所知，他们不存在于这个世上。关于他们的存在，也都是传说中的——”

“传说，正在变成真实”

虽然被打断，但杰沙鲁特并没有显得不高兴。

“说得对……不过，这可是非人的法术。就算存在能使用的人，但凭道理能说得通这种人吗？他们会在哪里，会何时出现，会凭什么行动？”

长叹一口气后，他嘀咕道，

“——一切，都超过我们的理解吧”

“如果，来不及的话，只有『名还』术才能让太守恢复吧，唤醒她真正的名字”

短暂的沉默过后，杰沙鲁特答道，

“老朽无法说什么。因为老朽没有试过解开『名借』术。至少以人来说，名字并不是人的本质。人有血，有骨，有肉。被扭曲斩断了所有连接的名字，难以想像要怎样才能恢复……最重要的是，根本不存在能使用『名还』的术师，所以都是纸上谈兵”

“不存在吗？”

“……祈祷能够赶上吧。好了，请睡觉吧。你要是病倒了，可就本末倒置了”

亚尔德无可奈何地睡下，想装出睡觉的样子。反正兴致已经被吊起来了，估计想睡也睡不着。

然而，等他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了。全身骨头咯咯直响。

脸上无精打采的商人和杰沙鲁特，彼此看都不看对方一眼，板着脸坐在地上。

在他睡觉的时候，似乎有过些对话。关于对话内容，亚尔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感觉微妙。

起身后，杰沙鲁特见机就搭话。虽然大概是几乎没睡过吧。但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疲倦。

“正好想叫醒你了，身体感觉好吗？”

“还可以”

实际上，头部腰部后背都很痛，由于昨天过度努力，腿也觉得发软，只有意识很清醒。

“我去侦察一下。商人，把吃的拿出来”

是是，商人开始解开自己的布袋。留下两人，杰沙鲁特的身影消失在树丛中。

“食物只有昨天那种。干肉和干瓜，还有两天前的烧饼……啊，刚才还泡了点香草茶哟。不过没办法烧开，所以我不保证有多少药效”

什么也不吃是不行的，以烧饼包了一些切成小块的碎肉和干瓜，其他的就敬谢不敏了。食物有很重的冷藏味。只好用香草茶硬灌下肚。

一边嚼着干肉条，纳格宾一边嘟囔道，

“啊，好想吃顿大餐啊”

“等到了北岭，你想在北岭里吃多少都行”

“这个季节，北岭的厨房里能准备的也只有保存品了。就算没有碍眼的恶鬼，也吃不下去呢”

“你们又吵架了吗？”

商人皱起眉头。

“没有吵架。我还不想死。惹他不高兴的话，我的脑袋大概会被一劈二。我可不想把后背对着这家伙……所以车夫席我都快不敢坐了”

“这种判断——”

他有那么危险吗？这种话直接问不出口，在思量措辞的时候，商人开始说起来，

“曾经有个时代，所有在沙漠商道东半段行商的商人都知道，想平安通过的话，只有给恶鬼那帮人交钱。当然，也有些不知好歹自以为是的小气鬼，不付钱就想通过。但无一例外，在踏上行程之后数天，就会只剩脑袋被带回来”

“那真是……厉害”

现实凌驾于想像，商人继续道，

“由于身体不会被带回，所以有传闻说，那伙盗贼吃人。我堂姐夫的家族里，有三个人就是这样只留个脑袋被带回来的。堂姐夫说，这样连棺材都可以挑小号便宜点了”

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该笑吗？

“……真可怜”

“这类故事太多，我就不说了。听说恶鬼在阿尔汗一战中幸存下来的传闻时，我就确信，那家伙肯定是一开始就打算背叛阿尔汗”

“可是，你怎么会清楚杰沙鲁特阁下与恶鬼是同一人？”

“我是从一个曾经是他部下的男人那里听说的。他告诉我，阿尔汗的将军就是以前的恶鬼。那个男人已经死了，原本是金盆洗手做起了商人，却遇上了横越沙漠的帝国军……其实我怀疑他是死在恶鬼或者恶鬼其他部下的手上”

“你所说的恶鬼，也是帝国的尚武官。可以说，与被帝国军杀掉没什么区别”

纳格宾突然看着亚尔德。

“尚书官大人，也是那支军队的随行人员吧？我难以想像呢”

“是这样吗？”

“明明是您自己的事，却说的好像别人的事一样。您还是老样子啊”

略带些责怪的口气。让商人心情恶劣不利于之后的行动，所以亚尔德决定补充说明一下。

“在下原本在沙漠边缘的城堡中就职。然后就收到了远征任免命令，不过从没拿起过武器战斗，只做一些物资管理类的工作”

“任免命令啊……您去北岭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身不由己吧”

说得对。对于没有长进的自己，只有自嘲地笑了。

“在下食帝国之禄。只要有命令，无论是沙漠还是高山，都只有去”

“您没考虑过辞官吗？”

“会养我这种人的，只有帝国吧。饿死可是很痛苦的……”

“被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还有些不能长时间存放的食物。要不要尝尝？”

商人取出的是水果。由于杰沙鲁特不久前刚刚给自己吃过难以形容其味道的水果，亚尔德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并没有开口。

“很好吃的哟”

亚尔德分不清这是何种水果。从根本上来说，他也缺乏对食物的执着。虽然讨厌饿肚子，但对美食并不怎么热心。

商人一把抛了过来，无奈之下接住了。比想像中要柔软。

“是带皮一起吃的吗？”

“是的，已经熟了，一起吃掉也没事。不过，皮稍微有些苦”

一面说明，纳格宾一面啃起水果。

苦味固然讨厌，但亚尔德还是学着纳格宾吃了起来。充满汁水的果肉在口中化开。好甜。几乎感觉不到苦味，但嚼了几下后，渐渐出现讨厌的味道。

原来如此，皮果然有些苦。

在亚尔德咀嚼着苦味的时候，纳格宾轻巧地转回了话题。

“总之，我不相信恶鬼。他是那种可以左手握刀子右手拿蜜糖的人”

虽然不打算对商人的意见唱反调，但稍稍想为杰沙鲁特辩解一下。如果没有他的话，自己恐怕早就死上两回不止了。

“想在帝国中枢活下去，这种程度的觉悟是必要的吧。对付不同的人，时而用刀子时而用蜜糖，不也很好吗？”

“您这么说的话……尚书官大人自己是怎么做的？能够灵巧地左右逢源吗？”

“在下和中框没什么关系哟”

“身为皇女殿下的副官，与中枢恐怕很近吧”

“越是近越容易死呢，在下会为了别被卷入其中而努力的”

在一声长到不能再长的叹息后，纳格宾嘀咕道，

“我说您啊，如果真是那样的话，请下次别再来找我哟……而且一开始和您订的约定只是送您去北岭吧，被那种危险东西追赶的，我可一点也没听说过”

“非常抱歉”

“请别道歉”

“可是，在下非去不可”

商人看着亚尔德，‘哈’地吐了口气。

“所以，我才觉得被您绑住了”

“绑住……？”

“连对一切事都恬淡不拘泥的尚书官，都这么严肃地开口说了。再不接受，可就不像个男人了。不过嘛……我还是觉得，如果您能够不来找我的话，就最好不过了”

“除了你以外，在下没有其他可拜托的人了”

亚尔德坦率地说到，商人却摇着头，系紧了货物口袋。扔到马车架上。

6

昨晚，偏离大道穿插到的小道，原来是条干涸的河床。淤泥蒸发尽水分后，平坦分布的天然道路。

由于帝国扩建新的灌溉用水路，这里的河水已经被截断了。虽然尚未完全荒废，却已空空如也的建筑，构为一片无聊的风景。

过去用来防汛保护的堤坝上，枯黄的草叶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忽然想起塞鲁克说的话。

——在夏未时节，草地一片片枯萎，变成金色。

北岭早已过去的季节，终于开始造访低地了吧。这周围民家的孩子们是否也像塞鲁克村子里的孩子那样，摇着草杆追逐嬉戏？

“看见了什么挂念的东西吗？”

“不，只是在看杂草而已”

杰沙鲁特泛出奇怪的表情，所以亚尔德笑着解释道，

“有个北岭人的部下对在下谈起过，关于他村子的回忆。孩子们在一片和他们身高差不多的茂盛草丛中奔走游玩。秋天草丛枯萎，化成金色……在下心想，这里的风景肯定也是那样吧”

待在身边总是嫌他郁闷的塞鲁克，如此相隔遥远反而怀念起来了。

“草丛吗，真是奢侈啊”

“在下听说阿尔汗是个水源充沛的富饶城市”

“就沙漠而言，是这样。但与南方低地不可能相提并论”

同样的景色，连绵不绝。

随着马车在漫长的寂静中前进，某种在被舍弃的土地上旅行的感觉渐渐强烈起来。

草丛中没有奔走孩童的身影，也听不到嬉戏声。

听说，新开辟的灌溉用水路是通往最容易为帝都提供食物的耕作地区。同时，还有一个目的是为了让那些反抗地区的水源干涸。

眼下已经空无一人的房子，不久后会被拆除吧。在这里出生的人们，将失去落叶归根之处。

——相当于是被帝国毁灭的。

说起来，原本是沙漠子民的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也失去了家乡，对帝国不会有什么感激，只会有恨吧。

为亚尔德健康考虑而中途休息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这种话题。

“嘛，不过，我感觉帝国其实也不懒”

说出这句富于现实感的台词后，纳格宾重新思索似的摸了摸下巴。

“虽说多少要收些通行费，但比起南方那些暴敛横征的藩王来说，还算是挺有分寸的。也不会因为是混血而差别对付，趾高气扬也没南方人那么厉害。综合上考虑，并不懒。我是这么想的”

“不懒嘛……”

瞥了眼杰沙鲁特，商人嘟囔道，

“那边的恶鬼兄，是希望故乡毁灭的吧”

“没错。虽说是故乡，但没有喜欢它的理解。残酷的王，充满贪婪贵族的城市。那并不是什么让人想回去的地方。唯有美丽的景色，值得让老朽回忆”

在北岭谈及阿尔汗的时候，杰沙鲁特的回忆中确实只有关于景色而没有关于人的故事。原来其中还有这层意思，亚尔德为之愕然。

“您不留恋吗？”

“这么说的话，尚书官，你对于自己的故乡也不怎么留恋吧”

“在下是那种地万事都不怎么执着的人”

“您现在这么说可没说服力”

不知道杰沙鲁特是怎么想的，他缓缓开口道，

“人若是想回到哪里，便证明那里有让他感到亲近的对象”

“阁下也有亲近的对象？”

商人不怀好意地插嘴道，杰沙鲁特大度地耸了耸肩膀。看来他似乎把商人反抗性的态度，视为一种乐趣了。

“阿尔汗没有那样的人。在老朽还是弱小的孩子时，那些对老朽亲近的人，通通战死了。也没有谁会去恶鬼敞开胸怀。能让我由衷侍奉的只有《黑狼公》，但大公也已经不在人世了“

“阁下不陪着大公一直去吗？”

“大公并不希望那样。所以，老朽选择活着渡过余生”

“真是赤裸裸的人生呢”

“不过，并不坏”

“也许吧”

看起来像是意气相投……刚这么想，话题就变了。

“说起来，所谓的近道，明天能到得了吗？你该不会说就在这里吧”

“好啰嗦啊，你都确认多少次了？我看您也别叫恶鬼了，改叫喜欢欺负弟媳的鬼姑吧”

“你的希望我像个恶鬼？那么就一根根拗断你的手指，直到你坦白为止”

“……请别再说了。好不容易吃下去的东西，在下可不想再吐出来”

“老朽会在尚书官看不见的地方，静悄悄地做的”

杰沙鲁特一脸严肃。吃不准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无奈之下，亚尔德转向纳格宾，摆正姿势鞠了一躬。

“在下也希望你能说明一下。我们如何去北岭？”

稍许，停顿了一下。

“我认识一个术师”

果然如此，亚尔德想到。但说出口的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是吗’。

商人完全垂下头。

“对不起，我最多只能说到这里。因为我和他有过誓约，不能再多说了”

“只要是能保证带我们去北岭就可以了。逼你说了这么多，非常抱歉”

“不不，怎么会……”

看着摇手的纳格宾，杰沙鲁特轻轻说道，

“你并不能保证吧”

商人又摇了摇手。

“不不不，没关系的，肯定能带你们去”

“你怎么和那个法师联系？”

“已经联系过了。说好了会送我们过去。不过，那是个有点不好对付的人，万一惹他不高兴的话，我可没信心劝说他。要是有人自作孽的话，可就不管我的事了”

“没关系的，因为杰沙鲁特阁下能够扮演非常和善的人物”

在一阵格外深重的沉默过后，商人叹息道，

“尚书官大人……该说您无所畏惧吗”

“常被人这么说”

“老朽会尽力像个非常和善的人物”

杰沙鲁特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

随后，马车在缺乏紧张感的气氛中前进。再也没有出现过追踪者的身影和气息。

咒师已经放弃追踪亚尔德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是不好的征兆。

“为了使用『名借』，似乎必须知道本来的名字。呼唤正确的名字，捕捉控制对方后，再强加借给当事人新的名字，被咒师的法术叫到名字，与普通被人叫到名字是不同的”

据杰沙鲁特所说，那相当于是在拥挤的人堆中有人在叫一个陌生的名字，对呼唤者还有被呼唤的人是谁感到兴趣，于是转身去看对方。

“听起来，好像有过类似的经验”

商人刚一插嘴，杰沙鲁特便肯定道，

“是的，老朽也曾经被呼唤过”

“……居然没在那时候完蛋”

“如果那样的话，你现在也就不用被卷入这件事了吧”

“对啊，那个咒师混蛋，做事半途而废。真想勒死他”

“那是没指望了。我早就宰了他”

商人皱起脸，嘀咕着‘这家伙真不懂开笑话’，然后用力挥了一下马鞭。看来他是想快速结束这份工作了。

“所以您才对咒师的咒术这么清楚吗？”

“那些被称为对抗手段的东西，老朽从头到底都试过一遍。感受着自己的心被侵蚀，如果只会等死的话，在咒术生效前，人就先要疯了”

“一般能够坚持多久？”

“这取决于咒师的本事了。还有就是被施术者的魂魄重量。被强加的名字越是与原本的天性背离，就越难成功”

咒师施展的『名借』术在进行到某种程度的时候，魂魄似乎会发生激烈反应。杰沙鲁特是这么说明的。日常生活会因为变得不自由，人会变得明显奇怪。不能对话，没有人照顾的话，甚至会有生命危险——不过，如果是皇女的话，倒不必担心没人照顾。

“老朽是在自己恶化到那一步前，找出了咒师，所以关于之后该怎么做，没什么经验”

换言之，如果他们到达北岭时，皇女像个废人一般，那就表示赶上了。

关于没赶上时的应对方法，亚尔德决定不去考虑。

那肯定是杰沙鲁特的工作。

——长公主挑选这个男人，大概是由于他斩钉截铁的果断吧。

就算老将身负密令，要在皇女陷于有误皇家名声无法挽救时，了结她的性命。亚尔德也不会感到惊讶。

到时阻止的任务就交给陆伊他们吧，亚尔德摸着下巴想到。

——仅仅是呼喊名字，真的能对抗咒师的咒术吗？

对于之前在中庭时，所幻视到的内容，随着时间的推移，信心正在淡化。甚至有些钻牛角尖的问自己凭什么相信那个幻视中的人。

是否该立即转身回帝都，想办法将咒师找出来杀掉他？

亚尔德努力控制着犹豫的心情。

此路不通，知道的。如果能抓住咒师，一开始就会这么做了。

对方肯定是受三皇子的保护。如果藏匿在皇子府邸中，想进去搜人就必须有无法动摇的铁证。而如果藏匿在外面，想找出来反而更困难。

而皇女的所在地则众所周知，虽然到达那里有些辛苦。

路需要一步步的走，再焦急也没用。

眺望外面寂寥的风景，总有股说不出来的郁闷。无计可施，脑中尽是些坏事情。

黄昏前，商人停下了马车。

“我先去打个招呼”

他大概是去术者那里吧。一手拎着个塞满礼物的布袋，表情有些紧张。

“拜托你了，请快去快回”

在偷偷瞥了杰沙鲁特方向一眼后，商人鞠了一躬，背着布袋走去。

商人刚走不久，杰沙鲁特便看着亚尔德小声说道，

“老朽去周围侦察一下”

“您是想追上去吗？”

杰沙鲁特没有否定。

“如果周围环境并不危险，老朽就会跟踪上去。反之，则会回来担当护卫。保护尚书官的性命是放在第一位的”

就算劝他也没用吧。亚尔德点头道，

“那就请您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妥当的处理吧”

先了一礼后，杰沙鲁特朝刚才纳格宾离去的方向走去，很快也消失了身影。

独自一人后，疲劳感深深袭来。

大概是之前当成同行者的面，不想露出疲态吧。身体有些发烧般微热，呼吸困难，被风一吹就打起了寒战。饱受马车颠簸之苦的关节咯吱直响，仅仅是想办法移动身体便会产生呕吐感。

这种状态能坚持到北岭吗？

——什么也别想。

虽然知道这是明智的选择，但实际做起来却挺困难。

坚持不到北岭的吧，就算到了也赶不上吧，就算赶上了凭自己也是没办法改变的吧……这不适合自己吧。

现在最理想的，是塞鲁克那种深信不疑一条筋走到底的人。

不过，塞鲁克自己也许不会承认。因为他似乎相信，无论什么问题，亚尔德都会帮他解决问题。记得被他折腾的，做了许多分外的工作。

该向太守申请特别津贴，抬起头望着天空，亚尔德眨了眨眼。

被湿气弄得雾霭朦胧的天空中，有只白色的鸟儿在盘旋，体积并不大。

——不会吧。

鸟儿盘旋的弧线越来越窄，最后如同一只箭般飞了过来。

呆呆注视着的亚尔德眼前不远，在他膝盖上着地，鸟儿摇晃了几下，挥了挥翅膀保持住平衡。圆圆的眼睛，正紧盯着他。

亚尔德朝周围看了看，没有其他人。

“塞鲁克？如果是塞鲁克的话，你就啄一下手指”

刚伸出手指，就被急不可耐地啄了。没留意居然把昨天受伤的手指给伸了出来，伤口立即裂开。

“……稍微，轻点儿”

鸟儿听话地，这次只是轻轻划过似的，碰了碰他的手指。

——没错，是《雪鸠》。

上次听皇女说，好像是在训练它们飞到帝都。那不是在开玩笑吗？

它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虽然想问的东西有一堆，但不得不放弃好奇心。

“没有时间了。在下先说，你回答。肯定就啄一次，否定就啄两次”

鸟儿望着亚尔德的脸。亚尔德心想要是它没回应的话，对着一只鸟说话的自己，看上去肯定很傻。不过，还是继续说道，

“在下有两个同伴。还是别让他们知道《雪鸠》的事情为好。有谁过来的话，你马上飞走”

鸟动了。朝着亚尔德的手指迅速啄了起来。一次……两次。

突然就遇上预料之外的反应。这个笨鸟头，亚尔德歪着嘴，没有说服他的时间了。

明知没有时间了，却犹豫起来。

如果在这里告诉他皇女的名字，命令他唤醒皇女的话，肯定还来得及。亚尔德也不必辛苦地回到北岭，只要找个合适的地方，等待回复就可以了。

可是，只凭刚才的确认，不可能就轻易相信操纵这只鸟的就是塞鲁克。就算是塞鲁克本人，该不该把皇女的名字告诉他，也是值得考虑的。更不用说冒牌存在的可能性了。

不过，若是皇女掉入咒师的掌控，再怎么保留名字的秘密也没有意义。

虽然不想去判断哪边更危险，但是，也不能不判断。

“太守被咒师盯上了。长老或者厩舍长的话，可能知道消除法术的方法。请你去问一下他们。还有……替我传句话给陆伊。如果他知道太守的名字，请在太守耳旁呼喊她的名字。还有，严密警戒北地，加强防守力量”

鸟儿歪着头，凝视着亚尔德。它看上去比塞鲁克要聪明得多。

“在下也会尽快赶回”

鸟儿碰了碰手指。一次。

松了口气。

“在下能够告诉你的，只有这些。其实你不必特意飞过来找我……快点回去吧。需要你的不是这里，而是北岭，好好工作吧”

鸟儿挥着翅膀，轻啼一声。接着，用力在亚尔德膝盖上一跳，一口气飞上了天。白色的身影很快变成小点，融入淡色的天空，分辨不清了。

——这样，就行了吧。

陆伊知道皇女名字的可能性，并不等于零。但也非常低。

——或许该把名字拜托给塞鲁克。

一想到说不定会为此后悔半生，就感到挥身无力。要是世上有后悔药该多好。

擦去鸟儿留下的触感般，拂了把膝盖，亚尔德站起身。活动身体的话，就不会考虑多余的想法了吧。虽然一阵晕旋和头痛袭来，但亚尔德毫不在意地伸了个懒腰。

不久，回来的杰沙鲁特，表情有点微妙。

“……您没事吧？脸色好像有些”

“没事”

想都没想便当即作答。从杰沙鲁特的表情上，虽然看不出有任何相信的样子。总之，他先报告起来，

“商人进入一间小屋。周围应该没有埋伏的人”

“是吗，您辛苦了”

“这点距离没什么累的。对了，请把这个吃了”

话语之前似乎没什么衔接。递过来的水果，亚尔德有印象。是那种非常非常酸的东西。

“不不，这个在下…”

“请把这个吃了”

杰沙鲁特的表情相当恐怖，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决定吃了。吃完后，就开始觉得腿脚发软，感觉好像不是站在地面上。

一动就觉得恶心，好不容易才吃下去的那种怪味，好像快要吐出来了。

很快，商人也出现了。刚露面，就看着亚尔德脸问他是不是身体又不舒服了。

嘴上回答没事没事，心里却在腹议，为什么每个人都喜欢问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

“对方愿意送我们三人去北岭，但是不愿意露面见你们……另外，我的金子不够”

“他要多少？”

“三枚金币。我个人的那份，他倒是可以先欠着”

杰沙鲁特脸色不快。

“平时你都是付这个价？”

“平时我才不会用呢。而且这次，又是带着你们……”

对方是打算隐藏行踪吧，模糊地想到。杰沙鲁特接着又问，

“先付钱吗？他的本事可靠吗？”

“那还用说，一瞬间就可以到北岭。不过，并不是哪里都能到达。直接送到城门前可不行”

“会到达哪里？”

“崩溃的旧城遗址附近”

那样的话，受到盘问的危险性也就没有了吧。

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亚尔德的月俸折合起来算的话大概是三枚银币。据说拖家带口的话，不做些事业就得饿肚皮了。

事到如今才觉得升职为太守副官怎么俸禄却不见提高，他看着杰沙鲁特。

“您手头有闲钱吗？”

亚尔德自己是只穿了件衣服就从三皇子府邸里逃出来，根本没有什么钱袋子。

“为了隐藏踪迹，老朽的钱大部分都用在帝都了……”

看来，他似乎在私底下做了很多工作。

杰沙鲁特从怀中掏出荷包。商人一边窥视着里面，一边问道，

“连枚金币也没有吗？”

“金币容易泄漏踪迹”

“……啊，是啊，金币太显眼了”

他摸出来的全是小铜板，别说是三枚金币了。连一枚也不凑不齐吧。能不能凭商人的信用，先把亚尔德一个人送过去。不，光是凭亚尔德一个的话，从旧城址到新城之间的那段路就能要了他的命。至少也要两人——思考着，啊，亚尔德突然嘟囔道，

“居然忘记了”

“什么？”

“请把在下的琉璃灯取来”

姑且不管是否养好了身体，至少是为了‘给我回来’的命令，用掉应该也没什么问题吧。

亚尔德从琉璃灯的座底下，取出金币。

第一卷 下 第六章

1

纷飞雪花让人感觉舒适的，只有最初的瞬间。

尊重术者希望尽快施法的意向，一行人身着防寒衣，抱着包袱，走入小屋。里面空无一人，术者是在外面？还是在楼顶？抑或在地下室？将报酬放在一角，坐到指定的位置。

刹那，景色转换。

一眨眼，便到北岭了。这实在是过于突然与轻描淡写的移动。

——这是什么力量啊，太惊人了。

摇摇晃晃地踏出一步，扑哧一声，陷入雪中。杰沙鲁特抓住他的手臂，一连喊着尚书官大人，一边将他拉回来。

“你知道城堡的方向吗？”

亚尔德眨了眨眼。杰沙鲁特的眉毛已经开始积雪了。

“哈？”

“那个笨商人说他不知道”

“所以我才讨厌冬天嘛”

这样站下去，所有人都会成为雪雕。亚尔德一边这么心想，一边打量周围。

没有想像中那么厉害，但还是遇上了暴风雪。

周围过于黑暗，能见度几乎为零。勉强能够看见折断的柱子——准确来说，是能看见被雪覆盖，尚能保留外观的断柱。

“大概，知道”

杰沙鲁特点点头。‘大概’这个词他也许不太愿意接受，但他没有说出来。

“拜托你了”

“尽快哟”

“别妨碍尚书官”

一边祈祷体力能够多保留些，亚尔德一边向周围张望。

寻找能够用来集中意识的对象，第一个想起的是巨鸟的身影。

——希洛巴。

希洛巴的话，肯定来过这里。而且，应该回城了。

亚尔德寻找着那只羽色称不上很漂亮的鸟儿身影。一点点加速追溯时间。

无意训中手贴在腰际。护身符由于放在防寒衣的内侧，想要握住是不可能了。

——帮帮我，希洛巴。

朦胧中，鸟的轮廓显现出来。

在它对面的，就是自己，还有……悬崖。如果不小心向边一边踏上一步的话，绝对是死定了。

巨鸟没有搭理亚尔德——朝这边走来。看来他们似乎正站在正道上。

“往这个方向”

为了贴近希洛巴的幻影，亚尔德迈出一步，但很快就被雪埋住了。

“老朽走在前面，喂，商人。你来背尚书官”

“背是没问题，但背着这么高个的人，如果拖后腿我可不管……”

虽然抱怨着，但纳格宾还是背起了亚尔德。几乎在背上的瞬间，哇啊，他叫了起来。

“烧得好厉害，这下麻烦了”

“早就知道了”

吓了一跳，以为自己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话说出来了。但其实说话的人，是杰沙鲁特。

亚尔德将希洛巴的幻影稍许往前推进了些。

“稍微，往左。这里原本是鸟儿通行的道路，所以两边有斜坡”

“尚书官大人好像说了再往左边点！”

杰沙鲁特听见了。

“知道了，老朽来背吧”

“那样你的体力会不够用的”

“分不清道路，再怎么保存体力也没用”

没去坚持要自己走，他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那边，能看到一个突出物——”

手指着的，是留在视野中的过去景色。现在是什么模样，就不清楚了。总之，不能放掉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希洛巴的幻影。如果让它溜掉，可没信心能够再次捕捉到他。

“——能看见吗？”

“有块不自然高出的地面”

“是作战工事。古老的，防卫线。沿着那里前进，就是通向城堡的道路，大概……”

商人的视线仿佛洞穿了满天飞雪。但这种天气想要找出道路恐怕很困难吧。

让希洛巴再前进一些，鸟儿无视那道工事，朝着斜面跑了上去，作为路线来说无法参考，但城堡的方位已经知道了。

“这里没有道路，城堡在那个方向”

杰沙鲁特颔首道，

“商人，快跟上。老朽可不会照顾你”

“这算是过河拆桥吗？”

听到他恨恨的嘟囔，杰沙鲁特一笑了之，

“我们有什么写明了要陪你一起到城堡的字据吗？不必废话，走吧！”

在视野范围的尽头，亚尔德停下希洛巴的活动，固定住。并不困难。就好像呼吸一般，不必思考更不烦恼该怎么去做。只是，随意就行。

不过，体力正消耗。他看见的是数十天前的景色。与追溯到明天或前天不同。

倾听着杰沙鲁特分开积雪的声音，闭上眼。

世界在摇晃。闭上的眼皮底下，希洛巴正近距离打量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望着他。

“尚书官阁下”

感觉胸口附近传来声音。杰沙鲁特在问什么。

“……嗯？”

“这个方位正确吗？”

亚尔德恍惚地环视周围。焦点似乎在晃动，希洛巴的身影来飘移，好像有数个它在那里。

“没事，请跟着鸟前进”

“鸟？”

商人的手拍了拍亚尔德的背。

“快走吧。虽然雪把周围的外貌都改变了。但这块地形，我有印象。大概能找对路”

杰沙鲁特没有再多说些什么，暴风雪刮得更大了。而商人则不断地嘀咕着向亚尔德提问。都是诸如：您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有没有什么能带到帝都去的北岭特产啊？之类的问题。

头脑转不过来，连一半问题都没有答上。但他还是不停地向亚尔德发问。尚书官大人喜欢的食物是什么？讨厌酒的话，有什么喜欢的饮料吗？说起来，上次送给您的酒瓶空空如也了吧……

途中，休息了两次。商人从怀中取出个小瓶子凑到亚尔德嘴上。强烈的味道刺激了鼻子。

“请喝一口吧，这是药”

喜欢喝酒的人似乎都这么说。想把脸挪开，可惜没有成功，被强灌了一口气。果然是酒。

“走了”

越过杰沙鲁特背着他的肩膀，看见了一个斜坡。前面有处巨大的黑影。

——龙？

眨着眼想让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一些，影子的轮廓变淡，如同羽毛般散开。

“是城堡……”

能看见好像窗口的灯火。俯视下方的城墙箭眼中，也能看见淡淡的光芒。

这是幻影吗？在注视之中，影像开始淡薄，眨眼便消失于暴风雪中。

不过，暴风雪对面黑黑浮现的，正是北岭的主城。虽然大半被大雪埋没，但肯定没错。

“啊！恶鬼兄，是城堡，城堡啊！”

亚尔德已经连抓住杰沙鲁特后背的力气都没了。要问为什么没掉下去，那是因为不知何时起，他被绳子绑在其背上。

冒险中带上绳子是基本常识，他想到。之前他确实考虑过带上绳子。虽然这次两手空空，但大概是有谁顾虑周全地想到这点了吧。

——哦不，并不是完全两手空空。

商人拎着的玻璃灯，就是他的东西。淡淡的光晕让黑暗微微回避。黑黑延伸的影子的命运，大概是被夜晚吞没吧。但是正因为有光才会有影，这是亚尔德长大后才知道的。

已经不是孩子了，一边想着一边闭上眼。

摇曳灯火的对面，是锈迹斑斑的窥孔，咯吱作响的门扉，还有镜中浮现的人影。

眼罩遮住的白色容貌，缓缓转向亚尔德的方向。手掌滑入长发之间，开始解下眼罩。纤细的手腕上拷着沉重的枷锁。

铁链轻响。

“开门！”

受惊睁开眼，梦消失了。所见的是黑色的石制城门。

“开门！”

呼喊的是杰沙鲁特。他握紧拳头，敲着厚重的大门。以铁链吊起的大门是石头制成的，夏天的时候，一直敞开着。到了冬季才会关上。

“因为暴风雪所以里面人听不见吗？”

“雪太大了”

“门……”

亚尔德刚插话，两人便闭上了嘴。商人仿佛在逗他似的说道，

“是啊，这是门哟。已经到城门了，尚书官大人”

“没有，门卫吗？”

商人转了圈眼珠。

“好像有。不过，该怎么进去？我可不愿意在这里被冻死呢”

“在下，来喊”

“哈？刚才恶鬼兄全力喊过了哟，可是好像没人注意”

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亚尔德挥了挥手示意让他来。不过他的手挥得实在没劲。

“请放我下来”

杰沙鲁特解开绳子，亚尔德摇晃着站到城门前，手抵大门。

——快过来吧，希洛巴。

据说北岭的骑士，能够与鸟儿心意相通。帝国人为了驾鸟也必须做到这点。

也就是说，鸟儿有能够读懂人们心灵的力量。

亚尔德没有帝都人的血脉。虽然在故乡也算是古王国中的一支名门家系，但心灵对话的能力是完全不用指望的。

神虽然赐予人类各种恩宠，但人并非神，所以无法使用复数的恩宠。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具有过去视能力的亚尔德，绝对无法掌握心灵对话。像北岭人那样与鸟心灵相通，是万万不可能的。

一直在思考。之所以能驾御希洛巴，大概是因为那只鸟儿有很强的心灵对话能力，能够了懂亚尔德的想法吧。

它们是以心灵相通为前提才愿意载人的生物。所以不认为只有希洛巴是个例外的笨鸟。

希洛巴，肯定能听到亚尔德的心灵之声。

——希洛巴。

额头贴在大门上。凉嗖嗖的，感觉很好。

——拜托了，过来接我吧。

当然了，希洛巴到底能不能听见，亚尔德并没有把握。如果猜错的话，就是在白费力气。

可是，能想到的办法，只有这个。

“来吧，希洛巴”

轻轻低语之后，慢慢坐倒在地。

商人慌张地抓住他的手腕。

“振作点！尚书官大人如果比我更早退休的话，我可是会困扰的。千万不能睡，喂，尚书官大人！尚书官大人！”

杰沙鲁特拎起亚尔德。

“商人，尚书官就拜托你了”

“拜托给我？……恶鬼兄想怎么样？”

“爬上去”

“别疯了。这墙壁上装了尖钩，虽然这里看不清，不过确实在最顶上有尖钩。现在雪又大又冷，光想靠手指来支撑体重是不可能的”

他知道的比自己还多呢，亚尔德一边这么心想一边眯开一条眼逢。接着‘啊’嘀咕道，

“来了”

门动了。

嘎啦嗄啦地响起铁链卷起的声音。石门抬起一条缝，缝隙下可以窥见一只尖嘴。

在其一旁，出现一只小脑袋。是厩舍长那里工作的少年。他看到亚尔德后，兴奋地大叫。

“厩舍长，真的是尚书官大人！”

“其他还有谁？”

“还有商人纳格宾和尚书官的护卫。只有我们三个！请快点让我们进来吧，这里会冻死人的……特别是尚书官大人！”

纳格宾叫喊着回答后，传来厩舍长的声音。

“又是你啊，别乱嚷。喂，过来帮忙”

少年消失不见，希洛巴也收回了铁嘴。可以看见它焦急着乱踏地的大爪子。

门还没有打开。

“原来是这样啊，您刚才是在喊鸟吧”

“就算门卫不在，厩舍长是不可能不在厩舍中的”

商人佩服地点头道，

“贤者的话语。来吧，再坚持一下。很快就能进去了。马上就能暖和地休息了。我去让厨房给您煎点药吧”

“不……等在下先做完一些事”

感觉两位同伴似乎对视一下，亚尔德没有理他们。

从一点点抬起的大门下，又看见希洛巴的尖嘴了。很久没见，感觉好像变大了。

“您的身体做不了那么多事哟”

“你想做什么？”

被左右同时问到，不由得想笑了。

“在下必须，面见太守”

“不能延后些吗？”

——一分一秒都耽误不得。

亚尔德在门前横躺下来，出声道，

“希洛巴”

亚尔德明白亚尔德的想法。从缝隙间挤进去，用尖嘴叼住亚尔德的领口，一口气将他拉了进去。

一阵天旋地转后，希洛巴又叼着他的领口，扶他站起来。

“……谢谢”

一边道谢，一边抱住它的脖子，靠在它的身上。几乎站不住了。眼晕耳鸣。商人的叫声，从门外响起。

“尚书官大人！？”

亚尔德看了持周围。在铁链吊机周围的只有厩舍长和他的助手两人。

“太守在哪里？”

从吊机上松开手，喘了口气，厩舍长好像在看什么形迹可疑之物般打量亚尔德。

“我怎么可能知道。所有人都在会议室，你去那里打听吧”

“会议室？”

从脚边响起声音。一身雪花的杰沙鲁特正从那道缝隙中爬进来。

他运气不好地碰到了希洛巴的腿，被狠狠威吓了。但不仅没被吓到，反用眼睛瞪了回去。只见他站起来后，继续说道，

“这么晚了，为什么还在开会？”

“是维夏召集的人。虽然也来厩舍里找我，但我告诉他皇帝陛下怎么可能找我这个浑身鸟臭的厩舍长有什么事，把人赶走了。所以，才能运气好地救了你们”

亚尔德埋在希洛巴背上的头，抬了起来。

长公主凝视他的眼眸，溢满芳香的中庭，那天夜里所有的记忆一下子苏醒了。

——那么这件事你知不知道呢？

独特的语调，轻柔的声音与白皙的喉咙，纤细的手指上闪着银光的戒指。

“那个叫维夏的……就是陛下的传达官吧，这样说来，她是正在传达龙声吗？”

以前在传达官开始恢复自我的时候，杰沙鲁特也正好在场。所以他似乎是记忆了名字。

“我不知道什么龙声不龙声的。这几天，这里的人都在说什么皇帝这样那样的，烦死了。你……上次说过，维夏会恢复正常的吧？但她那样子我实在不觉得像是正常”

——陛下派遣给公主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

脑子里光想着皇女中了咒术，却把传达官的这件事给忘。

“太守说什么？”

“我才不知道呢，大人物那边没我出场的资格”

不安越发强烈，感觉很不舒服，快想吐了。

——怎么办？

只有硬着头皮上了。自己是为此，才来这里的。

“衣服里都吹进雪花了哟，冷得不行啊……你们怎么了？”

终于钻进门内的商人，望着看去气氛邪恶的三人，吓了一跳。

一声大响后，石门关上。从起吊机那里跑来的少年拉住亚尔德的衣袖。

“有告示说，太守大人身体不好。现在是传达官大人全权处理所有事务”

“告示是三天前发的吗？”

“好像是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太守了”

“不会吧……”

商人把话说到一半，就堵住了自己的嘴。

“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啊？”

少年无依无靠般寻问的表情，与塞鲁克一模一样。

“做该做的事，纠正不该做的事”

亚尔德看着厩舍长。老人盘着胳膊，不高兴地看着他。他大概是突然跑出来的话，连防寒衣也没穿，鼻子和脸颊通红。

“维夏的鸟还好吗？”

“以它的年纪来看，还算精神。不过最近维夏都不来看它，它正在闹不高兴呢”

亚尔德抓住少年的肩膀，命令道，

“你快去把那只鸟带过来。在下要让它帮忙夺回它的主人”

“尚书官大人您要去哪里？”

“去会议场”

“老朽陪你去”

杰沙鲁特迅速撑住亚尔德的手臂。被希洛巴和杰沙鲁特从两边支撑着，亚尔德一步步走了起来。商人则无助地问道，

“我该做什么？”

“你跟我来。会议室的事情就交给官吏去做就行了”

背后听到厩舍长的声音，亚尔德他们已经朝会议室走去。随着离会议室越近，激昂的北岭人的大嗓门也开始听见。

“……所以……之类……要见死不救吗？”

“谁……那种事！”

“住口住口！”

不由得长叹了声，嘀咕道，

“回到北岭的真实感，终于有了”

靠在希洛巴的身上，亚尔德进入会议室。杰沙鲁特后退一步，从后面扶住他。

里面是一群杀气勝勝的男人们，几乎所有人都在用力所能及的声音大喊大叫。

“这是在，闹什么？”

没有一个是冷静的。他们连亚尔德出现在那里的事都没发现。

看了一眼太守的座位，亚尔德喘息起来。

强大的龙气，让视野摇晃。静静坐在椅子上的那人，正支配着整个会议室。

——是传达官。

准确来说，是寄宿在传达官体内的某人，完全控制了这里。

——是谁？

如果操纵维夏的话，其表面必然会显现出现当事人的真实相貌，就好像之前皇女在传达官身上完全附体的那种状态。但亚尔德看见的，却只是那个北岭小姑娘的相貌。

亚尔德感到混乱，环视了一圈会议场。

耀眼的龙气，将亚尔德的视野染成白茫茫的一片。他眨了眨眼。现场人们的身影开始消失，不见了。

“你们还听不懂我的话吗！”

依斯亚姆的声音把亚尔德拉回了现实。往那边看去，依斯亚姆总是打理整齐的胡子，在他脸的下半部根根爆发。好像在开玩笑似的。

“现在不是这做这种事的时候。已经有个村子失去联系了。你们，好好想想这代表什么！”

“别说蠢话了，敌人应该是从南方来的”

“不对，是山脚下的骑士团把我们都给出卖了！”

“骑士团出卖北岭能有什么好处？冷静想想清楚！”

“我怎么知道会有什么好处！大概是被那些狗屎南方给骗了吧！听好了，我们现在不能离开这里一步，因为不出去就死定了”

“会被杀哟！”

“那该去哪里？”

有谁在吼。

“给我们对策，我们要明确的对策！”

亚尔德朝身边的某人呼唤。但没人看他一眼。

就在这时，希洛巴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扶在它脖子上的亚尔德都能感到这口气的巨大。

接着，它清啼一声。

一瞬间，会议恢复了安静。

所有人的注意力，现在都转向希洛巴。

——你们这些无条件把鸟放在第一位的北方佬。

这次，轮到亚尔德说话了。

“太守在哪里？”

声音不如意愿中那样响亮。但是，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却清晰地回荡。

依斯亚姆分开人群，走过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在下刚刚回来”

“来得正好，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把郡太守置之不理，却想听在下这个副官的意见。为什么，太守不在这里”

“可是——”

再次，亚尔德从胸口中挤出声音来。

“太守，在哪里！”

依斯亚姆愣住了。

“太守正在休养”

从太守的座位上传达官回答。她一边摆弄着扇子，看出不看亚尔德就回答观察家。

“副官，为什么你会出现在这里？”

传达官每说一句，龙气就会散乱。力量扭曲，分裂，然后收缩。摇晃粉碎的世界另一边，模模糊糊地看见传达官的身影。

“太守令在下在帝都疗养，现已回归”

“远道回来嘛。那就在好好休息吧，送他回房”

扇子一指，她背后的骑士们就走向前。没有看见陆伊。也不见阿吉鲁。

“请您等一下。在下之所以离开帝都，是听说皇帝陛下派遣到北岭的传达官，失去了联系”

传达官笑了。

“你是在给朕说笑吗？”

“大胆，竟然敢对陛下无礼！”

一位骑士把手搭在了剑把上。

“无礼的到底是谁！”

亚尔德拼命用力一步步走去。

地面在摇晃，天花板，墙壁，还有周围的人脸，一切都在激烈地摇晃。仿佛被卷入了大河之中。

不过，没有声音。

刚才的骚乱仿佛是假的一般，会议室里静悄悄的。只有亚尔德的声音，响彻其中。

“从陛下的传达官身上夺取本来的龙声，欺骗臣民，这等同于是在反叛帝国！”

传达官摊开扇子，遮住嘴。

“祸从口出，尚书官。给朕的传达官定罪是大逆不道”

“祸从口出的是哪边呢。您刚才说过‘太守正在休养’吧，您为什么没有称呼她为‘女儿’？即便被扭曲，恩宠依旧是恩宠，真实之神赐予的力量，是不允许谎言的”

“诡辩……”

“你不是真上陛下。你是谁！”

传达官用扇子遮住嘴巴，无言地回视着他。

再推一把，亚尔德缩小了问题范围。

“如果是真上陛下的话，很容易回答这个回答吧。而不能回答这个问题的你，绝对不可能是陛下。你是什么人？”

“朕听够了”

啪嗒一声，扇子合拢，指向亚尔德。

“逮下他”

传达官周围近一半的骑士，朝亚尔德冲来。亚尔德背后的杰沙鲁特抢先一步挡在前面。

瞬间一刀，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骑士的剑击飞。希洛巴发出大声威吓，尖嘴猛啄。

从背后被人拽回，亚尔德摇晃着。

“让鸟儿战斗，你在那里待着只会是累赘！”

是依斯亚姆。他把亚尔德拉回自己的身后。然后像是抛在一边似的，松开手。倒在地上的亚尔德勉强压住了呕吐感。

胸口闷得难受，快不行了。要不要试试当场晕过去？一边这么想着，一边睁开看。

——啊，鸟过来了。

在一片混乱的会议室中，有只鸟奔了进来。它无礼北岭人和骑士们，朝着太守座位一路直线奔去。

传达官尖叫起来。

她背后的骑士们，挡到前面。

杰沙鲁特拳打脚踢，赤手空拳用无愧于恶鬼名号的武技把一群全副武装的骑士打得溃不成军。希洛巴也在一旁奋战。不断挡住想朝亚尔德方向冲来骑士。

想方设法让不听使唤的膝盖动了起来，有谁架住他的胳膊把他抬了起来。是依斯亚姆。

“那只鸟是怎么回事？你干的吗？”

“那是传达官的鸟”

心脏如波涛般起伏，光是说话就已费了最大力气。

“传达官的？”

“她叫维夏，是北岭的姑娘”

明明她的相貌所有人都看到了，却谁也没有发现。无论是她童年好友的塞鲁克，还是她的亲人达尼……这些北岭人到底在看什么？

依斯亚姆朝太守座位方向转过头，皱眉道，

“别让那些骑马的伤害鸟！”

太守座位附近的北岭人，同时行动起来。弯着腰朝握剑的骑士们走去。

“塞鲁克！”

依斯亚姆捡起把掉落的剑，扔了过去。

站在离太守座位不远处的塞鲁克，反射性地接住了剑。

看上去就像排练好的格斗剧似的。

奇怪的是，塞鲁克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剑，然后望着亚尔德。

“你在发什么愣，塞鲁克！拿剑战斗！”

依斯亚姆松开亚尔德的手，走上去。亚尔德摇摇晃晃地回到希洛巴的方向。

那周围的骑士，尽数被杰沙鲁特收拾掉了。还在战斗的骑士，都小心翼翼地与之保持距离。

“杰沙鲁特，请保护那只……”

一阵激烈的咳嗽，让他终是没有把话说出来。但杰沙鲁特的反应很快。他飞身一跳，一口气冲上太守座位。眨眼便击飞一把砍向鸟儿的剑。剩下的几个骑士都被吓住了，其中一个不小心翻落下去。然后立即被下面聚集的北岭人制服了。

可是，传达官背后守着的另一个骑士，被逼入绝境反而激起了凶性。

冷不防，他突然刺出一剑。

羽毛飞起，鲜血飞溅。

一瞬间后，传达官的扇子掉下，尖叫起来。

那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叫声。

同时，亚尔德感到她身的龙气迅速变弱。

究竟是怎么走上去的，亚尔德已经不记得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他就出现在传达官面前。

‘血止不住’听见有人在说，有谁已经去喊厩舍长了。紫色的肩衣上，可以看见斑斑点点的飞溅血迹。是鸟的血。

保持着尖叫的姿势，传达官僵硬不动。

亚尔德握住她的手。刚才还握着扇子的手。如此冰冷。

“维夏殿下”

没有反应。

苍白的脸颊上，也被血珠溅到。为了抬起手，不得不总动员所有的意志力但亚尔德还是为她抹去了血迹，以双手捧住她凉凉的脸颊。

“不能放弃自己”

凝视传达官的双眸。就像某位天真诗人形容的寻样，苍穹般的眼眸。可是现在，正失去光泽乌云笼罩。仿佛生不如死般。

感到有谁跪倒在旁边。实在懒得去看那里。只尽尽早结束这一切。

“尚书官大人……我……”

这是塞鲁克。亚尔德喃喃细语般回答道，

“请你呼喊她的名字。救救她”

这，不是自己的工作。

名字的魔法既然增强了力气，那么好友或亲人的呼唤，应该才会有效。

“可是，我——”

“太守，在哪里？骑士团长呢？”

“陆伊大人……在牢狱里”

亚尔德抱着头。终于回到北岭，本以为只要在皇女的耳边呼唤她的名字，不管成功还是失败，自己的任务都算是结束了。

“把剑还给他，放他出来”

拍了拍身边骑士的肩膀，那个骑士，一瞬间露出‘为什么是自己’的表情，但很快就奔去了。比起遵从亚尔德的命令，让他快跑的似乎是希洛巴那边不停威吓的尖嘴。

真是好，一边心想，他一边轻抚希洛巴的脖子，然后朝捡起开口的骑士们问道，

“我必须去太守那里。太守在哪里？”

骑士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终于回答道，

“……因为太守总是胡言乱语，又喊又闹，我们拿她没办法才——”

“不必多说，她在哪里”

“……牢狱”

没听见这个回答时已经全身发烫，现在更是脑内都快沸腾了。

“带路”

骑士们再次面面相觑。传达官倒下后，他们似乎也恢复了正常。看上去好像对此前的行动感到困惑。

皇家的恩宠不仅仅是通信，历史上曾还有过操纵人心的记载——但那早在数百年前就遗失了。

——这种事无关紧要。

他现在有更重要使命。

“我带你去”

说话的是依斯亚姆。

默默无语地抱起亚尔德的杰沙鲁特身上，传来鲜血的味道。

2

牢狱所在位置，是只有少数房间的四层。

途中，虽然与不明事态的士兵们发生争执，从会议室里追来的人们加入队伍，没花太多时间，就通过了。

那个传达官有问题，一个人说了，大家都开始点头。据说集团化便意味着随波逐流，渐渐失去自己的主张。

“如果不是依斯亚姆坚持反对的话，会议早就结束了”

“反对什么？”

提问的是杰沙鲁特。亚尔德已经累垮了，连抬头的力气也没有。

“就是传达官大人的指示。反对出兵，反对派遣搜索队……还有什么来着？”

“我记得他还反对让公主殿下休息。说是在这种危急的时候，没有太守同时未免太奇怪了之类”

“没想把那些骑士居然敢把公主殿下关入牢狱”

北岭人似乎一直以为皇女还在房间里休息。杰沙鲁特问道，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公主殿下出现怪样是在……五天之前吧？”

“我记得也是五天之前。她说什么……自己会毁了国家，之类的”

‘不对’如同呻吟般依斯亚姆插话进来，

“不是国家，是这个世界。她胡言乱语地说什么‘这样下去，一切都会毁灭’”

“殿下是在朝议途中突然抱住自己的肩膀，然后蹲下”

还是，没赶上吗？

长公主说得对吗？他的努力都是徒劳的吗？

——那又怎么样。

做自己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走入大雪纷飞的中庭，杰沙鲁特担心地看着亚尔德。

“你能在走廊里等着吗？老朽会负责将殿下带过来”

“不必”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杰沙鲁特没有再啰嗦什么。朝周围人说了一声‘走吧’后，迈开脚步。

仿佛是分开黑暗般，他们一行人朝前走着。

途中，出现了几个骑士，躲开了突然撞上来的北岭人。‘他们不是敌人’挥手示意的正是陆伊。

看到亚尔德后，并没有显得吃惊，大概是有人告诉过他了吧。反倒是在看见杰沙鲁特时，显得有些意外，挑起眉毛问道，

“阁下为什么在这里？”

“长公主殿下命令老朽，送尚书官平安到达北岭”

“推给了你一件麻烦的事呢”

微笑着，陆伊的视线转向亚尔德。

晕热的视野中陆伊看上去格外闪耀，原本已经个美男子的陆伊，竟然显得有些神圣。

“您真会乱来，竟然敢闯回冬季的北岭”

“……在下要去太守那里”

“别紧张，我会带你去的”

“叫无关人士出去”

“如您所愿”

从与陆伊重逢的中庭，到走到牢狱前的这段记忆完全遗失。大概是晕过去了吧。

在预定中，自己应该早就昏倒了。

“这里，由我来搀扶。阁下可以先休息一会儿”

陆伊彬彬有礼，却不容发说地从杰沙鲁特那里，接过了亚尔德。

望着眼前的大门缓缓打开，‘啊’亚尔德想到。

——是那个梦。

当然，这不是梦而是现实。或者，还是在梦中？判断不出自己是否能正确认识现实。

不是镜子，而是圆窗。铁门打开，里面没有玻璃，而是雪花在室内飞舞。

有谁点上了灯火。

纤细手腕上缠着漆黑的枷锁，那份漆黑仿佛浸染了眼睛。

“因为她乱闹，窗户……就算关上，也会被她再打开”

有谁在解释，但那声音从亚尔德的心灵表面滑过，没有传入心底。‘快解开锁’陆伊命令，深重的声音过后中，枷锁落地。

“所有人，都出去”

亚尔德刚刚轻跪在一动不动的皇女，陆伊严肃地说道，

“虽然不知道您打算怎么做，但祝您一切顺利”

大门关上了。

亚尔德凝视着蹲坐的小巧身体。

留在地板上的灯火随风摇曳，混乱着他的视野。

影子跳跃，银色雪花起舞。皇女的金发看上去褪色得仿佛白骨般苍白。就像世界失去了颜色，堕入黑暗深渊。

皇女周围没有龙气，却有浓厚的绝望气息。

——这种气息自己见过。

这份绝望之色，亚尔德见过。

想抬起手臂，却深重得无法动弹，仿佛拷着锁链一般。

“太守”

手指，碰触到皇女的手。如此冷冰。

在北岭第一次被幻视囚禁的时候，听到的是皇女的声音。打开时间的雾霭，传入他的耳中，至今仍清楚地记得。

——她的手好像是冰块。

想起曾经握着她的手，将过去的影像展示给她看。皇女告诉过他‘好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呼喊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如果能注意到该多好。

『名借』之术如果完成的话，就没有恢复的余地。这点是公认的。

握着皇女的手，怎么也开不了口。这是怎么了？他扪心自问。自己这是在害怕吗。害怕皇女不能给他回应。

——害怕也于事无补，试试吧。

想要知道有没有赶上，只有去试着呼唤。

为了将存放在自己这里的深重物品，还给皇女——为此，才回来了，回到这片土地上。

开始吧，亚尔德命令自己。

——呼唤她。

亚尔德倾过身体，嘴贴近皇女的耳朵。

“弥莫薇殿下”

脸贴着脸，嘴唇微微擦边耳际。无论脸还是耳朵都无比冰冷。

也许不是皇女冰冷，而是自己太热了吧。身体仿佛烧起来似的。

晕眩感越加厉害，亚尔德靠在皇女的肩膀，重复道，

“弥莫薇殿下”

能将她拉回来。

是发烧的缘故？抑或是为了对抗邪术而发生的现象？感到脖子好像被掐住了。如同被无数的尖刺折磨般，痛苦难受。手足前端失去了感觉，全身麻痹，身体如同铅一般深重。

这就是控制住皇女的力量。

能够剥离这种力量的精神力、体力，自己身上还有吗？他感到担心。

皇女很坚强，只要能让她恢复清醒，她就能自己对抗诅咒吧。只要赢得时间，只要能将咒师强加给他的绝望，引到自己的这里。

“弥莫薇殿下”

皇女的身体在颤抖。

——就是现在。

颤抖而至的震荡，亚尔德揪住，并拉过来。

无法形容。就如同控制幻视的时候，只能用‘停’或者‘放’来表现一般。现在的他已经突破了现世的世界，踏入了咒术之中。呼唤着皇女的名字，他与之相连——所以，他拉住了。

同时，那份绝望的原拥有者所走过的人生，也一起压了过来。

如果是目睹过去，亚尔德早习惯了。但这种体验，还是第一次。从哇哇出生的瞬间到最后呼吸为止的一切，构成一个人的体验，瞬间被迫感受了一遍。

——这就是，名字的咒术之力吗？

皇女被强加的名字，有及那个名字所具有的要素。激烈的后悔与执着，连亚尔德都快迷失自我了。

——想要赎罪吗？

另一头，是深深的黑暗。被黑暗吞噬的细丝中隐约传来咒师的气息。去吧，他在这么催促：去重新来过吧。

“不对”

下意识，出声了。

——你们帝国人能听到死者的声音吗？

厩舍长的声音在耳边苏醒。

北岭人是对的。事到如今才明白，死者的声音能够传到地上，给地上人以影响绝不是件好事。

依附在皇女身上的古老绝望，在找到附身者与自身的微弱共通点后，竖起爪牙，将之咬住。亲人的背叛，无论逃避的立场。一边喃呢着我们是相同的，一边夺去皇女的名字。

亚尔德高喊，

“不对！”

绝望之形，人各不同。绝对不是因为一点相同，都完全一样。

——他在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世界的毁灭。

没有毁灭。世界就在这里，在这里继续着。

“离开这里！弥莫薇殿下，你和他不一样！”

在缓过神来之时，他已经放开了绝望的名字。已经看不见那些人生。什么也感觉不到。

呼唤急促，亚尔德盯着那些被撕裂的咒术之力的残滓。

轮廓扭曲，裂开。名字的原主人，早已经丧命了。他想到，在这里的，只是低劣的复制品。

没有了依靠的附身物，便消失了。失去了皇女这个凭依，无法残留下来。

可怜人，这想法闪过心中。不仅在绝望之中丧命，还被咒师所利用……多么凄惨的命运。

“一切，都在遥远的往昔就已结束——”

接着，莫名浮现出一句话，

“以后之事，就由以后之人来承担”

与其说这是他在说话，不如说是某人借他的嘴在说。

留下一声仿佛苦闷的吐息，咒术之力消失了。大概是顺着连接深邃黑暗彼方的纽带，回到了咒师身边吧。没想到会这么消失。

亚尔德长舒了口气。脑子拒绝工作，什么也不想。

朝还没有动静的皇女，亚尔德再次唤名道，

“弥莫薇殿下”

自己赴上吗？抑或晚了一步？就算剥离了古老的名字，如果皇女失去了本名，又该怎么办？

“弥莫薇殿下……”

在他手臂中，皇女的身体微微一动。接着，听到一个小声音。

“嗯”

几乎在同时，亚尔德感到困惑。

——在我的手臂中？

亚尔德发现自己正紧抱着皇女。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完全没有印象。大致是对抗咒师力量时无意识贴近她吧，这该怎么说明？

麻烦了，该怎么抽开身才比较自然？连考虑的时间都没有，胸口传来皇女的声音。

“亚尔德？”

“是的”

反射性回答后，心想自己的责任是不是完成了？差不多这时候晕过去应该没问题了吧？——不不，就这么晕倒的话，会压到皇女的。

再坚持一下。换言之，别管自然不自然，先抽开身，一个人倒地。把这定为目标吧。

——之后的事我才不管呢。

“真的是…亚尔德？”

“在下刚刚回来”

“……回来得太晚了”

“非常——”

“不准道歉。冷死我了，这是哪儿？”

世界摇晃着。是在颤抖吗？是自己在颤抖？还是皇女的颤抖传了过来？

亚尔德下巴靠着的皇女肩膀动了动，明白这是对方在抽身后退。

打从心底里松了口气的表情，尽数落入下方皇女的眼中。除了稍许有些憔悴外，这确实是他所认识的皇女本人。

——赶上了。

事到如今，才涌出了真实感。

面对几乎快感动得流眼泪的亚尔德，皇女命令道，

“我不是说了很冷吗，你快想点办法”

“……把在下的外套借给您如何？”

“我怎么能从病人那里抢衣服！”

自己其实不需要外套，亚尔德心想，喉咙，口鼻，耳朵，都一团炽热。

皇女长叹一声。

“总之，先说明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亚尔德设法将正散乱一片的思绪归纳起来，努力转化为语言。

“皇帝陛下的传达官，似乎被陛下以外的人操纵了”

皇女挑起眉头。

“怎么可能”

“太守中了『名借』之术。差一点，咒术便要完全成功了——”

“这我知道”

“——传达官身上发生过什么。会议室中，她曾经支使北岭人，并散发过强烈的龙气”

“你说曾经？已经结束了吗？”

“应该是结束了……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还有什么大事？”

“在下判断，北地蛮族将开始进攻北岭”

长段的说明让他喘不过气来。仔细盯着亚尔德的脸，皇女皱眉道，

“说完了吗？”

虽然想说的还有小山般一堆话，但此时的亚尔德已经没有精力去判断，到底该说到哪个分寸上。

“应该是没了……”

“那么，你休息吧，脸色好难看”

想回答，嘴巴却动不了。

扶着瘫倒下来的亚尔德上身，皇女紧紧抓住他的手臂，一瞬间，她表情严肃地凑近说道，

“不准死”

明明告诉过她不止一次，这个命令让自己很困扰。对此，她就不能有点记性吗？

——我很困扰啊，太守。

在没能组织起语言的默想之中，亚尔德昏了过去。

3

醒来时，在枕边看见了娜奥。

看到亚尔德睁开眼，娜奥以水瓶的瓶嘴给他灌了口水，嘴唇湿润起来。由于高烧而开裂发粘，无法张开的嘴巴，终于能动了。

“很遗憾”

娜奥一边将用于降温的湿布浸入水中，一边嘀咕。表情阴沉得好像接下来会说‘你有什么遗言吗’，不过她实际说的却是，

“好像又捡了条命呢”

亚尔德不住咳嗽，娜奥站起身，消失在他视野之中。好像在与谁说话。

全身咯吱作响。躺着也觉得晕眩。倦怠感包围着全身，说不清楚哪里疼痛哪里难受。

总之，娜奥在这里，所以皇女大概是平安了吧。

或者，那只是场梦。

救了皇女，只是他的愿望所带来的梦境。也许现实是他刚刚到达北岭后，就突然昏倒。

不安让胸口难受，呼吸不畅。

空气流动起来。恍惚地睁开眼，与俯视亚尔德的娜奥视线相会。

“请振作些，想想自己是为了什么才回来的”

是为了唤醒皇女才回来的。那个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这果然是在做梦吗……这么想着时，又晕了过去。

在下一次醒来的时候，恢复到能稍微正常思考的状态。

这次，疼痛的地方很清楚了。是脖子。从脖子后方到后脑部，有种肌肉坏死，肿起的感觉。还有些想吐。这也是激烈头痛导致的吗吗？

首先看见的是闭目静坐的杰沙鲁特。他似乎在思考什么似的。不过他很快就注意到亚尔德的苏醒。

“你还是再多睡会儿比较好”

“状况怎么样？”

“今天是你倒下后的第三天早晨。夜晚应该已经过去，但由于暴风雪周围一片黑暗，视野几乎为零。没有收到外面的联系。皇女殿下很好……你还记得多少？”

“在下做的事情，大致还记得……”

杰沙鲁特扶着亚尔德的背，让他起身喝水。

“传达官大体上恢复正常了。不过，她说与皇帝陛下的连接已经切断。现在应该称她为原传达官吧”

“鸟儿呢？”

“你指传达官的那只？”

就像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到了肯定，亚尔德也从杰沙鲁特的语气中，早一步知晓了结果。

“已经死了。听说是失血过多”

边答边让亚尔德重新卧到床上，盖上衣服，遮住肩膀。

“希洛巴呢？”

临时想起就问了一声，杰沙鲁特泛出些觉得有趣的表情。

“是你的那只鸟吗？虽然特别吩咐厩舍长，给它喂些好吃的。但对方却拒绝说‘鸟的食物由我决定，你们这些骑马的别来管鸟的事情’”

在厩舍长心中，骑士们的评价大概下跌得厉害吧。而且由于这件事，他对自己的好感估计也失尽了，心中掠过这个想法。

维夏的鸟，等同于是他杀的。

“您不休息吗？”

“老朽昨天一直在休息哟。但是睡得太久，腰会痛。年青人大概是不知道的吧，等到了一把年纪就会懂了。尚书官你还好吗？”

亚尔德微笑道，

“全身疼痛”

“你一度性命垂危”

是吗，亚尔德只是嘴皮动了动算是回答。借娜奥的话来说就是‘很遗憾，好像又捡了条命呢’。

‘对了’杰沙鲁特换了种语气，

“有件事可以告诉我吗？你觉得传达官是不是也中了咒师的法术？”

“不……大概不一样吧”

传达官连接心灵的对象，是皇帝就是皇帝，是皇女就是皇女，一旦固定下来就无法变动。在亚尔德的理解中，皇家的恩宠不是咒师的那种从外强加的东西。而是以压倒性质量的意志，将对方改造成自己的模具。

这次事件中，某人在将维夏改造成了一个新的模具。所以，原本皇帝的模具才渐渐变质，变得无法使用了吧。

先声明这些完全都是自己的假设，然后亚尔德才把自己的大致推测向杰沙鲁特说了一遍。

“原来如此，你的意思是她与咒师没有关系吧”

“皇家的恩宠，基本上是血缘亲属间连接心灵的力量。让非血亲关系也能稳定发动的，便是传达官这种机制……传达官被改造成了新模具的这种突发奇想，是因为在下近距离目睹了强加名字的咒术后才闪过的念头”

“样子不对劲的，看来并不极限于北岭的传达官呢……你还见过其他人吧？”

低头看着朝亚尔德，与他确认。不过亚尔德忽然又闭上了嘴。

“老朽有些无礼了，让你说了这么说。很累了吧？要不吃点什么？”

“不，在下还不饿……”

“我去让厨房做点米汤吧”

说着上站起身，他离开了房间。

他似乎这才想起亚尔德是个病人，不应该让他勉强。

周围格外寂静。大概是风变弱了吧，暴风雪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亚尔德闭上眼，呼了口热气。发现自己的热度还没有退。呼吸这么炽热，看来暂时不用指望退烧了。

寂静的另一头，隐约好像传来悲鸣。吃惊地睁开眼。

——听错了？

那是维夏的悲鸣。

作为力量容器被摆布的她，让亚尔德觉得可怜。回想起她白皙脸颊上飞溅到的血珠，呆呆睁开的眼中映出的悲哀。

被唤醒对她来说，真的是种幸福吗？

这么说起来，自己似乎也是一样。恢复意识，真的让自己打从心底感到庆幸吗？

——好累。

‘很遗憾’回想起娜奥阴沉的声音，就想笑出声来。被痰堵住喉咙咳了两声，设法忍住了。

从死亡边缘爬上来后，第一句听到的是那种话，很容易让人放弃苏醒。

不仅这样，还被责问是为什么才回来的。

闭上眼后，心想：她说得对啊。

——必须对太守报告。

一面心想等杰沙鲁特回来后，请他代为向皇女传话，亚尔德一面昏昏入睡。

接着睁开眼，是被叫醒起来喝汤药。扶着他身体的是杰沙鲁特，而端着汤碗的是娜奥。

“慢些喝”

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亚尔德恢复了意识，娜奥的语气相当温和。

被催促着喝完后，抓住了她的胳膊。

“在下想见太守”

“已经是深夜了。明天再说吧”

“明天能叫醒在下吗？”

“现在每天都会叫醒你，只要是服药的时间。而你每次都会很快睡着”

“在下有些应该转告给殿下的事情”

“是吗，那么，就随便你吧”

捧着空空如也的碗，娜奥离开了房间。

“杰沙鲁特阁下，拜托你了，请一定要帮在下”

“老朽觉得你还是再睡会儿比较明智”

一边回答，杰沙鲁特一边扶着亚尔德缓缓躺下。

“在下与明智早已绝交了”

“那你还是恢复交往比较好”

亚尔德叹息一声，杰沙鲁特笑着回头道，

“正好，换班吧。那老朽就不客气，先休息了”

“辛苦了”

听到那声音，让亚尔德一惊后从床上跃了起来。刚这么做，头痛猛烈袭来，让他后悔不已。

杰沙鲁特鞠躬后退出房间，关上门。门的前面，有两个人影。高个的是陆伊，低个的是皇女。

“陆伊，让他睡觉”

“遵命”

“太守面前，在下不敢失礼”

“我命令你睡觉，起来就当你是抗命”

陆伊一边将亚尔德的上半身按回床上，一边说明道，

“您不是有想转告的事情吗？您已经没有在无聊的吵嘴上浪费的时间和体力了吧？脸色好苍白，您最好长话短说哟”

让亚尔德变老实后，他拉过那把上次长公主送来的椅子。皇女一坐下，便省去了开场白说道，

“沿河，最下流附近的村子，失去了联系。这件事你知道吗？”

说起来，到达会议室的时候，好像是听过这件事。

“怎样……联系？”

北岭人在这种天气也能正常外出吗？不过就算回答是‘能’也不会太吃惊。刚想到此，陆伊就解释道，

“好像是用《雪鸠》。就是在公主殿下失踪的时候，北岭人派出来寻找的鸟。各村都有饲养，他们好像能收到来自各村《雪鸠》的消息”

“河下流的村子……是依斯亚姆那里的？”

“您居然还记得”

陆伊佩服似的点头，他身后的皇女性急地把他拉了回去。

“其他人都一幅世界末日的样子……光说什么失去了联系，解释起来也不得要领。我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目前确认的，只有三个村子都失去音讯。分别是在我失常的三天后还有昨天”

一面思考自己睡了多久，亚尔德一面部道，

“位置呢？”

“国境上的沿河地区，朝上流方向”

亚尔德回想着地图，结论是流域的一半左右都被控制了吗？

——还没有到达湖泊。

依斯亚姆的村子周围，河流与另一条分支在那里交汇。这是发源于塞鲁克村落所在地湖泊的支流，这条支流可以说全部经过北岭的中心部。

“这就是你说的，北地蛮族的袭击吗？”

心想莫非要自己这个病号来解决这场麻烦吗，但因为本性认真，还是慎重思考了一下。

“在下不能肯定……但三个村子都失去联系的话，应该考虑这是人为因素所至”

“应该派兵去调查吗？”

“这种天气能去得了吗？”

回答的是陆伊。

“有自称能去的人。不过，很危险。包括我在内，大部分人都觉得不可能……最关键的是，公主殿下还没决定。于是我就建议，如果觉得不安的话就请教一下尚书官的意见吧。所以现在才在这里”

“……被娜奥责怪的。刚刚从黄泉路上拖了回来，现在又想把你推回去吗之类”

皇女的语气相当沮丧，大概是被严厉责怪了吧。

“暴风雪有没有停的迹象？”

“没有”

亚尔德舒了口气。注意力一集中，头关痛就会加剧。

“在下的判断，您最好别过于信任——在下现在还是个发烧的病人”

“娜奥也说，现在你派不上用场。劝我放弃”

也不必说到这个份上吧。

“那就请您当作是病人说的胡话，听过就算吧”

“开场白太长了”

“由于暴风雪而无法确认，遂个失去联系这件事，很不自然。确实有可能存在阴谋。可是，无谋地出兵，极可能正中敌人下怀。而如果是坚守城堡的话，至少不会输。对方想让我们自乱阵脚的计划是不会成功的。冬季结束，就可以从山脚招来援军”

“我当然不可能出兵，只是想派人侦察”

“就算是侦察，也只会看见对方故意留下来的东西吧。这样一来，接着就会中了对方安排好的陷阱”

对方的招数恐怕是暴风雪，亚尔德心想。暴风雪限制己方的行动。无论是路线还是能见度，都由对方控制。

“也就是说，您反对派人去侦察村子吧”

陆伊简单地总结了亚尔德的意见。

“是的”

“对了，您刚才说有什么话要转告给公主殿下？”

陆伊在暗中示意，自己是否该回避。

亚尔德的视线离开皇女，抬头看着陆伊。骑士疑惑地挑起眉毛。

“这次的事件，在下认为，恐怕是三皇子在暗中牵针引线”

陆伊的呼吸微微停顿了一拍。

“有证据吗？”

“没有。不过，在下亲眼目睹了三皇子的府邸中有咒师出入。不仅是我，连死亡的传达官也——”

喉咙被痰堵住，说不出话来。大概是对他表示尊重吧，皇女与陆伊礼貌地转移了视线。好了，亚尔德打起精神。

该告诉他们多少呢？

对于陆伊，必须让他知道某些事实。当亚尔德再次踏上黄泉路的时候，如果没有一个知情者，可就麻烦了。

“在下曾偶尔听到，那个咒师说了些会将皇女殿下控制之类的话语——所以，才急忙赶回来”

“偶尔听到？是真的吗？”

“确实无疑，但来源不便公开”

皇女无言。只是大眼睛睁得比平时更大，紧紧盯着亚尔德。

陆伊手掌贴额。

“没有证据。情报的来源也无法说明……您知道自己这是在说什么吗？说到底，这样做三皇子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是加害其他瞄准帝位的皇兄皇弟们还好说，但他为什么要对自己的妹妹做这种事”

就算让公主加入自己的阵营，也没有太大意义。皇子已经放弃了他的妹妹。

转而想最大限度的利用公主。

亚尔德的神经还没粗到会把想到事直接说出来，他斟酌着用词答道，

“作为交换，三皇子能够获得某物”

“您是说北岭？可是，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价值。您不是也这么说过吗？”

“北岭不过是用于抬高他忠诚的诱饵。三皇子的府邸中，据说有红发的男人出入。那是些北岭以北的蛮族——”

“亚尔德”

被皇女叫到，他应声转过头。

躺在床上，总还是觉得不太好。不知道该怎么表现出恭敬的姿势，有些忐忑。

“兄长杀了我的传达官吗？”

“恐怕是的”

“蛮族的入侵，也是兄长的指示？”

“这尚未查明，但……”

“我不想听模棱两可的回答！”

皇女突然激起地站起来。椅子被殃及摔倒了。

“公主殿下，请您冷静”

“一切不过是在下的推测，太守”

“如果我不在这里，北岭就不会被攻击。对吧！”

没想到这点的亚尔德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原来如此，作为皇女来说会这么思考也不奇怪呢。以后需要注意。

“请您冷静，北岭与北地蛮族间的争斗历史非常古老，其间有无数次的拉锯战。绝对不是太守一个人该承担的责难”

皇女急躁地乱踏地板，‘够了别说了’她叫着奔出房间。陆伊走到大门边，吩咐待命的副官去追上皇女，自己则回到室内关上门。

扶起倒地的椅子，坐下。

“能再多说一些您的见解吗？”

“只要你不介意听病人的胡言乱语”

“三皇子打算陷害公主殿下，这件事您可以肯定吗？”

“在下只能说，自己是这么确信的。对了，得向你致谢才行”

“为什么？”

“多亏长公主殿下鼎力相助，才能逃出帝都，得以平安回来，全赖杰沙鲁特的帮忙”

与亚尔德预料相反，陆伊首先有反应的，不是长公主，而是另一个人名。

“那个男人是怪物哟……传闻，他与恶鬼签订契约，为了获得不死的肉体，失去了人心之类”

看来，陆伊似乎也知道杰沙鲁特的前身。想想也对，毕竟是爱人的贴身护卫。

“那个是他在盗贼团时用的外号吧？”

陆伊微笑道，

“他那外号的出处，就是这种传闻哟。虽然可能是为了在盗贼团里建立威信而编造的故事。但就算是真的，我也不会吃惊”

“长公主殿下很器重他吧。把他借给我，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呢”

“不，没有那种事”

一旦扯上长公主就会像个纯情少女般的陆伊，这次却格外利落地回答。

朝着愣住的亚尔德，他淡淡说道，

“对于那位殿下来说，爱情与政治的价码是两回事。并且，优先的是后者。我对她来说，不过是稍许有些愉快的赠品而已”

是这样吗？没什么反驳的兴趣，便顺势接口道，

“在下以为，他是被派来在太守被咒师完全控制的时候，收拾残局的人物”

陆伊胳膊架在床上，撑着下巴，哼哼道，

“不好说呢，那种可能性也确实存在。不过，应该没有这么简单”

“她援助过三皇子吗？”

“‘她’是指拉琪尔殿下？”

亚尔德一点头，陆伊就苦笑了。

“无论是谁，她都援助过。不仅限于三皇子哟。给予所有人的爱，还有人情。催还的时候总是那么唐突……偶尔还会因为高额的利息让人不得不以命支付”

“哈啊……”

这个男人的品味也挺古怪的呢……脑中刚浮现出这个想法，陆伊便一笑道，

“您是在想，我的品味真古怪吧”

“哦，不，嘛……对了，暴风雪的事情还没说呢”

“暴风雪怎么了？”

“在下听说北地的蛮族，具备操纵气候的力量。特别是他们的神官被称为《雷霆使者》，能够自由呼唤雷电”

陆伊皱眉道，

“您是说真的？”

“在下本想禀告太守的……”

但没料到她刚才会反应那么激烈，看来搞错报告的顺序了。

“那就由我来转告吧”

“此外，恩宠之力正开始变强。原本不构成威胁的咒师之力，以及将传达官被控制的力量，可能都是源自于此”

“……您说的，有证据吗？”

“没有”

“真是的……您尽告诉我一些麻烦事”

“所以说，暴风雪有可能会顺我们的意愿不久后停息。如果天空好转的话，可以视为陷阱。太守似乎在自我责备。但就算她出于罪恶感而发兵，只会徒增伤亡”

陆伊站起身，低头看着亚尔德。他的表情，似乎有些悲哀。

“我懂了。恩宠之力变强的情报，我会转告殿下的。不过，想阻止她，就得靠老师您了。骑士的价值观是只要主君下令，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么，你是想让病人当说客吗？”

“之所以要分成尚武与尚书两种官系，正是为了让我们彼此互补吧。龙种为了翱翔于天际，左右双翼必不可少。您知道在您离开的日子里，我独自奋斗了多久吗？”

“听说，你独自在牢里休养”

是啊，陆伊泛出陶醉的笑容回答道，

“我是为了抗议太守被囚禁而主动入牢的。但没想到感谢我的只有女官们”

一瞬间，忘记了头痛。

“你是主动进去的吗……”

“女官们都带着慰问品来探望我。那些脏兮兮的男人没有来。这就是所谓的隐居吧？那么，我也想早日隐居了呢”

“不……你还是保持现役更受欢迎”

“总之，请您快点把身体养好吧。不然，我可要先隐居了哟”

那么告辞了，鞠躬后，骑士离开。

亚尔德一边头痛欲裂一边翻了个身。扭了扭腰，放松了一下后背的肌肉。总是躺着，全身都僵硬了。

——这样谜题就有一个解开了。

陆伊主动入狱的理由，大致能够猜到。就算皇女陷入异常是事实，处在他的立场上也无法认同拘禁主人这件事。但如果抵抗的话，便是自相残杀，只会留下遗憾。

可以说，主动入狱是明智的判断。不过——

——塞鲁克是怎么回事？

他明明那样宣布过不会认同皇女以外的太守，为什么却袖手旁观？

说起来，操纵那只《雪鸠》的是塞鲁克吗？这件事还没确认。

回想起手指被啄时的疼痛，苦笑了。至少怪力程度像是那个男人。

被啄到的是哪只手来着？一面回想，一面望着双手。但昏暗的室内看不清楚，在烦恼之中，渐渐睡去。

4

在床上躺了三天后，亚尔德终于能下床活动了。娜奥似乎不太满意他的举动。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

她的话中带着指责亚尔德应该再躺一段时间的意思，但最后还是放亚尔德出来，大概是为了皇女着想吧。

对于眼下封闭的状况，皇女似乎很烦恼。

不仅是皇女，城堡中的大部分官吏，都疲于现状。失去亲人的担忧，对未知敌人的恐惧，还有无法行动的郁闷。

一丁点小事就有可能引起争斗。

还是想些办法比较好，亚尔德觉得。

但是当朝议的会场中，送来第四个村子的鸟儿失去联系的报告后，状况已经严峻到不允许他悠闲思考的地步了。

“不是已经决定不出兵吗，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

大声嚷嚷的是达尼。自从知道了传达官的真正身份是他离家出走的表妹后，他似乎对所有人宣称传达官已经不是他们一族的女人了。

“难道要改主意出兵了？就算出兵，也只能用我们北岭人吧。平地的人，根本适应不了冬季的北岭”

“你所说的平地的人，可是有足足三个走到了城堡呢”

回击的是格兰达克。听杰沙鲁特说，他似乎在与人打赌，赌亚尔德要过几天才能出现在会议室，结果引来塞鲁克对他大打出手。

真希望他能把那份创意与精力花在其他领域。

“别说蠢话，无论是哪里人，都拿这种暴风雪没辙。出去的话，只有死路一条”

依斯亚姆呻吟般刚一回答，达尼就嗤笑起来，

“胆小鬼的借口”

“如果你有自信的话，尽管去吧。我会为你收尸的。不过得等雪化以后”

“只会闷躲在这里有个屁用？你难道是总想着躲在蛋壳里不出来的雏鸟吗？”

“我要是雏鸟的话，你就连个鸟蛋也不如。除了煽动别人以外就没事可做的话，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去孵蛋吧”

一边适当地省略粗话，一边进行会议记录。这工作有点像是皇帝的传话官呢，亚尔德想到。在帝都晋见皇帝，感觉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们的意见，只有这些吗？”

皇女开口后环视了一下周围。

然后周围姑且安静了下来，大概是某种程度上认同皇女的权力了吧。

——不过，气氛比夏季时要糟糕。

有些人很明显带着反感与怀疑。

虽然成功阻止了敌人从城堡内部瓦解的作战，但是出现的龟裂没那么容易填抚平。

在他离开的时候，发生过什么？皇女的精神失常是何种程度？直到入牢前的事情经过是怎么样的？——如果体力允许的话，只要用过去视看一遍就行了。但现在实在没那个力气。

“至少在暴风雪停止前，维持现状。既然没有足够改变此方针的意见。所以，不会出兵”

淡淡宣布后，皇女起身离开会议室。

——相当消沉呢。

就算知道自己兄长的样子不对劲，但真的遭到背叛，还是会很难受吧。更不要说还连累任地的子民也陷于危险之中。

如果皇女能厚颜无耻些的话，就不会有这么苦恼了吧。虽然表面看上去大大咧咧，其实她的感情相当纤细。亚尔德挠了挠头。接着，朝另一个正打算从远方出口离开的背影，招呼道，

“塞鲁克”

“唉”

——人不可貌相，本质纤细的人，这里还有一个。

他一脸做了什么亏心事的表情。但以亚尔德的直觉来看，这个男人基本上是在为一些无所谓的小事而内疚。

“在下有话和你说。等你有时间了，请到我这里来一次”

“……好”

“我赌塞鲁克会爽约，赌注是一杯酒”

格兰达克笑着插嘴。塞鲁克没有立即回驳，便足以证明格兰达克所言不虚。亚尔德泛出认真的表情，确认道，

“只是嘴上回答，其实不打算过来吗？”

“没有那回事”

“真的？”

“格兰达克，晚饭时你就着请我喝酒吧！”

被塞鲁克狠狠关照，但格兰达克还是笑眯眯的，亚尔德点了点头道，

“你的那怀酒，在下请你吧。那么，塞鲁克，待会儿见”

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已经完全成为护卫官的杰沙鲁特与之同行。

房间中，已经备好了汤药。这不是亚尔德命人送来的东西。准备的也太周全了。

“喝了这个，在下会犯困”

“这药就是为了让你睡觉用的。刚刚能下床走路，不宜过多活动”

“等塞鲁克来了，能请你叫醒在下吗？”

“好的”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决定稍稍睡上一会儿。

思索着杰沙鲁特打算再给自己当多久护卫，渐渐就模模糊糊起来。

再次睁开眼，是被摇醒的。

“塞鲁克来了”

“谢谢，您能出去一会儿吗？”

杰沙鲁特把塞鲁克请入房中，自己则走了出去。

“请坐”

让塞鲁克入坐后，亚尔德自己也撑起身，坐在床上看着对方。

表面看来，虚张声势般很有精神的样子。以充满抗拒心的表情回看着亚尔德。

“您有什么事找我？”

“那只《雪鸠》是你操控的吗？啄我手指的那只”

塞鲁克的脸上没了表情。喔呀，这个反应倒是意料之外。

“沉默不语，在下是猜不出答案的”

“……那只，没有能够回来”

看来确实是他操控的。

“是被猛禽袭击了吗？”

“都是我不好……心情一放松，就中途失去了连接……再也找不到了……”

他好像随时都会哭出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没有精神理由就在这里吗，亚尔德理解了。对于把鸟放在万事首位的北岭人来说，由于自己的过错而失去鸟的话，也难怪会沮丧成这样。

“有没有可能幸存？”

“在低地区域，它活不了多久”

“在你伤心的时候很抱歉还要这么问你……就算在这种气候下，《雪鸠》也能飞行吗？”

塞鲁克没有看亚尔德回答道，

“如果我说能的话，你会让我去做吗？”

“如果你决定去做的话，大家都会听从你的决定吧？”

塞鲁克的手抽动了一下。

——果然，是这样吗。

努力保持平静，亚尔德继续说道，

“帝国到来前，主导北岭的是谁？这问题在下始终在考虑。不是长老，因为他告诉过在下，他反对纳入帝国的支配”

等了一会儿，塞鲁克长叹一声。

“这是我的家世。我们一族是这里城主的末裔，就是这个原因，才被大家另眼相看

亚尔德眨了眨眼。

语速极快地，塞鲁克继续解释道，

“先声明，我家不是王家。王家的城堡，是那个被诅咒的废墟。这里不一样”

“……你们原本是相当有权力的家族吧”

恐怕是重臣，或者王家的旁系之类。

不过，那个深受毁灭预感折磨的男人，竟然有可能是塞鲁克的遥远祖先。

——钻牛角尖的死脑筋，果然是一脉相承吗。

很简单便能想像出，像那个男人似的，因为相信世界毁灭而绝望的塞鲁克的模样。

“以前的事情我不知道。帝国……那时候，我父亲的身子还很硬朗。所以，父亲统一了大家的意见。他对于作为使者而来的贵族心服口服，劝说大家：服从那人要远比战争好得多”

“你的父亲，现在人呢？”

“他受了伤，不太能离家。右腿无法动。也无法驾鸟。平地的还好说，但在山岩地带同，他无法保持平衡会摔落的”

“原来是这样啊”

“不过，您为什么知道是我？”

“因为你被大家关注”

“是吗……”

说清楚点，无论是正确意见还是愚蠢意见，只要是塞鲁克的发言，所有人都会老实地听完，甚至有人会故意迎合。

“还有，在太守失踪的时候。提出使用《雪鸠》的人，不是厩舍长。对你们来说，鸟的生命安全是最重要。而你独断专行地决定使用——却没有人反对”

塞鲁克为了皇女，而想使用《雪鸠》这件事并不奇怪。可是，所有北岭人，不可能都与他一样仰慕皇女。

然而，能够操纵《雪鸠》之人，没有人提出反对。这是为了抵挡塞鲁克犯下的过失。

“您真是什么都知道啊”

“没有那种事。不过，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对于太守入狱这件事视若无睹”

塞鲁克像是放松紧绷的面部肌肉般微笑道，

“我也不明白”

“什么？”

“传达官说公主殿下迷失了自我。还有，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断了音信。那里的村子，住着一百十四人。我在重做户籍的时候确认过……一百十四人。我们平时都是分开居住。但是，能通过《雪鸠》传递消息，能知道大家都平安无事。可是……”

塞鲁克说的内容，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逻辑上不通。耐着性子听完说，意思大致是这样的：

正好在依斯亚姆村子的《雪鸠》失去联系的时候，皇女的样子变得不对劲了。传达官宣布皇女被邪恶之物附身。所有人都相信了。连骑士们都听从传达官的命令，朝皇女亮出剑刃。

于是塞鲁克迷茫了。

他觉得应该去侦察。可是，传达官不想派人。

他能在暴风雪之中驱使《雪鸠》飞行——但以《雪鸠》为耳目执行侦察这件事，无法向帝国人坦白。

“你擅自去侦察了？”

“我是想这么做的……但厩舍长说，如果一定要做，就先杀了他”

“……是不是因为这样做相当冒险？”

“河流周围很很多陡峭的山崖，如果风力强劲的话，小型的鸟会被风吹得撞上去”

——这样根本无法侦察吧。

忍住叹息，亚尔德问道，

“沿河环境都是这样吗？”

“只要能够预判风向，就能避免危险”

在亚尔德思考着的时候，塞鲁克又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然后，我硬是派出了鸟……操控它飞到帝都，去找尚书官大人……但那座府邸中有古怪的东西，飞不进去。尚书官大人离开府邸的时候，天色太暗。途中丢失了目标。就在我死心想让它飞回来的时候，偶尔看见了尚书官大人……您告诉我公主殿下被诅咒后，我心想真的和传达官说的一样。公主殿下情况不对了”

“那是——”

“您还告诉我，北地会来进攻。我就想依斯亚姆的村子肯定不妙了。这样下去，就等于是在对那一百十四个人见死不救”

‘然后’说着，塞鲁克的声音停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起了失去《雪鸠》的事情吧。

“……尚书官大人回来后，问太守在哪里的时候，我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回答不上来，我对自己感到震惊。我听了尚书官大人的消息，却什么也没做，只能被质问太守在哪里——我没能保护公主殿下，去找尚书官大人。为此连鸟也丧命……好不容易得到的消息也没能派上用，我放弃了”

“那么，这次你别放弃”

虽然心情如坐针毡，但亚尔德还是安慰起仿佛随时都快泪崩的塞鲁克。

“《雪鸠》能够做什么，你去告诉太守。虽然有危险，但也许能进行侦察——只要让她理解就行”

“可是，大家会反对”

“那就说服他们。这就是你的工作”

“没那么简单——”

“如果周围人尊重你的决定权，那么你就必须回应他们的尊重。难道你还要等所有人都同意这种奇迹发生吗？如果觉得应该去侦察，就说服大家。如果有自信，就要坚持到底。然后，对结果负责”

塞鲁克沉默。不假思索地伸出手，抓住他的肩膀。忍住想摇醒他的冲动，说道，

“塞鲁克阁下，不能再拖下去了。身为人上之人者，从来没有等待所有人都赞成的奢侈时间。只有带着被人讨厌的觉悟，执行自我所相信的决定”

“……我懂了”

“明天的朝议，请说服大家决定派出侦察队。期待你的表现”

“今晚我就去说服他们”

说完我，塞鲁克就站了起来。

在他手刚搭上门把的时候，‘啊’了一声，停下转过头道，

“厩舍长说，希洛巴好像在闹脾气”

“闹脾气？”

“因为它那么活跃，尚书官大人却没去看看它。虽然解释过您是生病无法活动，不过最好还是您亲自去安慰它比较好”

“谢谢你的忠告，等会儿在下会去看它的”

“它喜欢吃砂糖。您可以让厨师准备一些小糖块”

理所当然，亚尔德很快顺路去厨房取了些糖块后，去了厩舍逗希洛巴开心。

把希洛巴牵出来。

虽然身上穿着沉重的防寒衣，有些摇摇晃晃，还是努力摸着它的鸟头。大概是觉得很舒服吧，希洛巴带着陶醉的样子，把头磨蹭过来。

一边佩服地抚摸着它的头，一边却输给压过来的力气，亚尔德一屁股坐倒在地。

希洛巴稍微想了想，衔着亚尔德的胳膊拖他起来。‘好聪明的鸟’旁观的厩舍长捧腹大笑。

“……塞鲁克待会儿可能会提出过分的要求。能否请您给予他帮助”

“那小子总是提过分的要求。帮不帮他，看内容再说”

亚尔德苦笑道，

“说得有理，是在下太没礼貌了”

“不，尚书官大人的意见很重要。我会作为参考的”

“……维夏的鸟，在下很抱歉”

低首道歉，厩舍却左右摇头。

“你不必道歉。或许，那样也好……总之被遗忘掉死去要好。为了它自己所选择的主人而死，对它来说也是愿意的吧”

——如果能活下来的话，就更好了。

维夏最后清醒了吗？在鸟死之前，有没有呼唤它的名字抱着它——这些都没有看见，现在也不知道答案。

“作为鸟而生，也不错呢”

不是怎么的，就嘀咕到，厩舍长毫不客气地大笑道，

“我可不想照顾像尚书官大人这么虚弱的鸟！照顾起来肯定很辛苦吧。哦不对，越是辛苦爱也就越多……也许并不坏呢，嗯，一定会是只很可爱的鸟”

“……那么虚弱，肯定派不上用吧”

“如果是鸟的话，恐怕是这样。不过，你是人，虽然虚弱，但很顶用”

被干脆地这么断言，厩舍长为希洛巴拍了拍背上的雪。希洛巴熟练地抖了抖身体，然后转头就回到厩舍了。这让亚尔德甚至开始怀疑，它是不是真的想念自己。

“下次再来吧。希洛巴始终等着你”

厩舍长刚送希洛巴回厩舍，杰沙鲁特就抱起亚尔德，飞速运回房间。

“再发烧的话，老朽可是会被娜奥女士责备的”

“……这种理由啊”

“那位女士，是西华的末裔”

“……西华……是信奉医神的城市之名吗？”

“不愧是尚书官，真清楚”

满意地点了点头，杰沙鲁特将亚尔德放在床上。

“在下听说，她是行商人的女儿”

“大概是售药的行商吧。视医神为守护神的西华子民，擅长治疗自然在情理之中。听说他们能妙手回春，路上的野草到了他们的手中都能变成良药。光是售药就有很高的利润”

“所以，在下才侥幸捡了条命吧……”

杰沙鲁特重重摇头道，

“这样说可不好。拴了条命这种话，对于形同再造的恩人，是不能说的”

“这可是娜奥女士的原话哟？‘真可怜，又捡了条命呢’”

“可能是她在生气吧。对身体的糟蹋，或是总露出死亡模样的人，她大概很不喜欢吧”

“被她讨厌，在下是早就知道了”

“不过，你是公主殿下最不可缺的人，娜奥女士为了她最重视的公主殿下，也只好施救了”

是这样吗，嘀咕着亚尔德闭上眼。尚书官的话，替代品不知有多少。而且已经完成了只有自己才能完成使命，只要是拥有平常人的智商与体力者，谁都可以继任吧。

躺下来才觉得，身体比想像中疲劳。

——体力消耗太多了。

也许拼过头了。不但出席朝议，煽动塞鲁克，还去安抚希洛巴。

——不过，没想到塞鲁克居然会是城主的子孙。

是那个男人的第几代后裔啊？

“杰沙鲁特”

“在”

“咒师在『名借』时，使用的名字，是怎么决定的？不，我的意思是，他们怎么找到那种名字的？”

“详细情况老朽并不清楚。好像有一些固定的规则。诸如，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自杀，有些名字专用于害人残杀亲人之类……”

“都是些让人心情战栗的规则呢”

“还可以借用仍旧活着的某人的名字。但这种情况下，同一人无法存在两个。所以得去杀掉真正的当事人”

“原来如此，难怪咒师会被厌恶……”

就连杰沙鲁特在谈起咒师的时候，也会微微显得冷漠。也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有过被人施咒的经历吧。

“听说『名借』中使用的名字，如果不在活着时夺来的话，效力会很弱——虽然不知道怎样夺名。总之，咒师们会将夺来的名字传给弟子，让其弟子为了应对各种状况而磨炼技艺”

“是吗……”

“皇女殿下被强加的名字，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真敏锐。

正因为是这样，所以不敢对杰沙鲁特放松大意。

“在下正在思考，原本的持有者是个怎样的人。为什么会被咒师夺去名字”

“如果是想让人自杀时用的名字，老朽倒是知道一个——巴哈拉姆”

杰沙鲁特轻巧地说出来，把亚尔德吓了一跳。

“说出来没关系吗？”

“这是老朽曾经被强加的名字。根据老朽的调查，这并不是古人的名字。这个男人因为债台高筑最后被逼自杀。债主把他卖给了咒师”

“……哈？”

“借出的钱收不回来，卖给咒师的话，至少还可以弥补些损失。所以把贷款合同卖了。接着，便是一场活生生的地狱。咒师在他前面现身后，没有敢再靠近他。无论是喝的还是喝的，都得不到。亲朋好友全部对他绝望。当然他本人也绝望了”

杰沙鲁特双手摸了摸脖子，然后在绝望中上吊，就是这种结局。

“他是死前被夺走的名字？”

“不错。因此，咒术必须守在目标对象的身边，等待对方死亡”

让人阴郁的话题。

有些犹豫着，亚尔德开口道，

“在下，可能见过那人。强加给皇女的名字，其原所有者，是北岭人。金发……眼睛蔚蓝色”

“很难想像咒师会有夺走北岭人名字的机会——咒师要是出现在，不是很惹人醒目吗？”

但，那肯定是北岭人。而且应该曾经是这里的城主。不必塞鲁克坦白，就能确定无疑。

——这是怎么回事？

杰沙鲁特暂时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开口，平静地说道，

“如果，被使用的名字是北岭人的，那么对他们来说这一定是个导向悲剧结果的名字吧。对于北岭人而言，所谓的毁灭命运——就是指杀死鸟儿吧？”

亚尔德想起来了。

在接触到那个男人名字的时候，在那个瞬间，他好像知晓了对方的一生。那是单方面溢出的记忆，现在几乎不记得了。

不过，确实发生了什么。有关鸟儿的，悲剧性的记忆。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转了个身，面向墙壁。

——似乎有重新回想的价值。

5

翌日，亚尔德没能出席朝议。他又发烧了。

没有任何耽搁，《雪鸠》的使用被通过，数名志愿者通过与鸟心灵连接开始侦察——这些，是陆伊过来告诉自己的。

“昨晚上，公主殿下和我提前收到了通知”

以塞鲁克来说，这算是做得很周到了，刚一佩服便被告知是依斯亚姆来通知的。佩服当即打了个折扣。

表面看上去平静，其实最担心事态的肯定是依斯亚姆。估计他事先还做了不多少准备吧。

“具体何时能知晓状况得由风向而定。大致午后就能传来消息。听说风向去的时候鸟儿能顺风……但回来的时候就要辛苦了”

“是正好遇上顺风吗……”

“就算是陷阱，我们也无可奈何”

陆伊站起来。

“之后你准备去哪里？”

“不能让我的部下们闲得慌，所以打算让他们在中庭那里做雪中训练。女官们会来参观，大家都干劲十足哟”

“你觉得会发生战斗吗？”

“只要我们坚守到春天，便是我们的胜利。但对方应该会想方设法引我们出去”

煽动塞鲁克以《雪鸠》进行侦察，这样做也许并不太好。不过，如果没有一个转折的契机，塞鲁克大概会就这样消沉下去吧。

当然对皇女来说也一样。在她知道了敌人为了毁灭自己而增加北岭外缘地区子民的牺牲后，还能在城堡中闷个百十来天吗？

不仅是他们两个，知道家人朋友濒临危机时，无视禁令出城的人，肯定也会出现吧。

之所以还没有发生这种事，是因为那个最初牺牲的村子，它的代表者依斯亚姆能严于律己，给大家做出了榜样。

然而，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北岭人大多是耿直的直性子。在他们没头没脑地冲出去之前，必须想些办法。

不然这样下去会输，亚尔德想到。

“嘛，开战的话，会赢的。只要有我在”

轻松地说着，陆伊视线转向房间一角中静候的杰沙鲁特。

“期待杰沙鲁特阁下的帮助哟”

“老朽的任务，是保护尚书官”

“那么，我把此人拖观察家战场上去，您就会来帮我们壮胆吧”

“你会被娜奥女士毒杀的”

“我呢，早就决定了。如果要死的话一定要死在女性手中。如果是娜奥女士的话，绝无怨言”

笑着，陆伊走出房间。

午后过去一会儿，接到一个通报。

“所有的房子都被破坏烧毁。没有发现人或鸟的行踪”

过来通知的是一个与依斯亚姆有远亲关系的少年。他出生的那个村子是第二个失去联系的地方。他在依斯亚姆的村子里也有很多亲戚和熟人。

少年带着红红的眼睛，跪在床前。

“尚书官大人，请您帮帮我”

这让亚尔德吃惊了。

“帮什么？”

“请以您的智慧告诉我，该如何才能平静下来。明明知道待在这里不外出才是上策，心却一直不得安宁。胸口……又痛又热，讨厌待在安全地的自己……”

说到这里他的涕流满面，少年说了声对不起狠狠擦了把脸。

“那些失踪者是被敌人带走了吗？”

杰沙鲁特低声问到，‘大概是的’亚尔德点头说到。如果发生尸体的话，应该会有报告。

帝都虽然也有奴隶。但数量不多。当今的皇帝，是以全族屠杀或和睦政策这两种极端手段建国，所以几乎没有什么留人一命再加利用的战争俘虏。

敌人与三皇子的密约，就算附带保留俘虏的条件也并不奇怪。

——俘虏的转移很费力。

大概是先集中在某地，打压当地人的反抗心。为了转移俘虏而分出兵力是不太可能的。所以应该还在附近才对。

“人是被感情左右的生物。这并不值得羞愧。该羞愧的，是被感情蒙住了眼睛，下达错误判断”

“是，我记住了”

亚尔德抓住站起来的少年的手。

“你要相信大家都还活着。只有这样，才能思考对策。思考该怎么去救他们”

“我现在什么也想不到……”

“不必立即想出什么来。等突然想到了再来告诉我吧。我不太清楚北岭的情况。无论怎样的意见，都是宝贵的财富”

少年点头离开了房间。

——终于，城内开始人心涣散了吗。

会给别人心情带来影响的就是塞鲁克或皇女这样的存在。如今那两人带头消沉，据守在城里的其他人就算陷入绝望也并不奇怪。

陆伊的雪中训练，对尚武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反正尚书官们似乎不行了。

——换句话说，自己必须做点什么……

亚尔德自认比起鼓舞人心，更擅长的其实是沷人冷水。

不过，必须想点办法——接下去，事态肯定是不断恶化。

第二天，又传来通知，派出去侦察的鸟儿有三只没有回来。听说是被雷击中了。

——《雷霆使者》的能力，可以到这种份上吗？

据说与鸟心灵连接的人，也受到居然冲击当场昏倒，眼下还躺在床上。

过来通知的是陆伊。

杰沙鲁特与娜奥联手的防御非常牢固，部下们都突破不了。骑士微笑着如是说。

“您对事态有什么见解吗？”

“被摆了一道”

敌人肯定是在鸟或者人可能经过的地方，埋伏了恩宠之力强大的神官。顺风的气候果然是人为制造的。

“我方无法选择战场，这一点上很麻烦。他们交战的历史漫长，对方熟知北岭人的手段与用途”

“不过，恩宠之力也不是绝对的。敌人总有耗尽体力的时候”

“是的，但，没有让他们疲劳的手段的话，一切便无从谈起”

“如果你能选择战场的话，会选择哪里？”

“我？恩，大概会选这个城堡吧”

“让敌人发动进攻吗？”

“虽然讨厌落雷，但能使用巨鸟，把攻上来的敌人冲散”

“可是这里没办法让鸟展开速度吧”

“不对哟，四层不是有中庭吗。在墙内侧有台阶，还有个斜坡。我觉得那是原本用来让鸟飞翔的结构”

他说的也许就是塞鲁克曾经让自己爬上去的墙壁，居然能被他发现，真不了起。

陆伊看了一下室内，从亚尔德的桌子上积累的纸卷中抽出城堡的缩略图。

“看吧，这里是厩舍的背后。鸟的话，能够从这里的岩石上爬上来。从四层滑行的话，不必有飞翔的力量，也能够一口气冲到城外吧。换句话说，不用开城门也能出兵”

“不开城门的话，无法撤兵”

“那个，如果是鸟的话……不，真微妙呢”

“太蛮干了吧，那里可能本来就是用来蛮干才建造的吧”

“再或者，塞鲁克的村子周围也可以作为战场”

从容地提议后，陆伊再次往桌上翻找。这次他把弄了北岭地图。

“这里有一块意想不到的平地。在这种地形上，帝国的士兵可以适应作战。不必再担心山地造成的立足不稳，而且——”

停了一下，陆伊抬起头。同时门开了，厩舍的助手奔了进来。

“有鸟飞来求救了！”

“鸟？”

“是《雪鸠》。之前我们通知了各村，北地人会来犯，要求他们保持警惕……这次有个村子事先发现了敌人。但是，对方人数众多，没办法招架。所以那个村子的人好像打算逃到邻村去”

到极限了，亚尔德心想。大概，已经没办法抑制北岭人的恐慌了。

“发现敌人的是哪个村子？”

陆伊展开地图，少年指了指。

“就是这里”

位置并不在敌人之前沿着的那条细流沿岸。而是湖泊支流经过的村子。

从塞鲁克的村子出发，夏天的话，鸟儿半天就能到达。这里的距离格外近。

“邻村是在湖泊那边？”

一问，少年便点头。

陆伊沉吟道，

“敌人，是在分兵呢”

“哀鸿遍野的。恐怕他们的重兵应该布置在朝湖泊前进的部队上”

“可是，我觉得他们不必急着挑在这个时候……”

“大概是食物的问题吧？敌人也没有办法确保食物供应，北岭的贫瘠让他们也无法以战养战”

“可能的话，希望他们一口气冲到城堡这里来”

“直接冲击城堡，对他们来说攻入的可能性不大吧？”

“那可不好说，他们并不知道从内部瓦解的作战已经完全失败，说不定还在期待会有人给他们打开城门呢？”

“有可能……不过，他们是否能收到来自帝都的情报？”

陆伊锁紧眉头，罕见地表情严肃起来。

“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那么重要吧。以传达官制造内部煽动已经失败，咒师也被击退。假设三皇子私底下增加了自己的传达官，您觉得他会分出一人给北地蛮族吗？不会的吧。他会不顾一切地援助那些蛮族？应该不会吧。他即便与蛮族结盟，也不会留下积极援助敌人的证据。对于三皇子来说，北岭不是主战场——您说是吗？从目前的局面上看，他必须认真对待的是如何在帝都见机行事”

陆伊从地图上抬起头，看着亚尔德。淡色的眼中，罕见地充满了生气。

“赢了便最大限度利用，但输了也不要留下任何把柄。这才是他重视的。我说得对吗？”

“大概没错吧”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一笑，挺直身板，再次打量地图。接着，断言道，

“他最好还是别太贪婪。因为这场战役，我能打赢”

“……明白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如何选择出兵的方向，由在下去说服太守吧”

把地图递给一脸呆住的厩舍少年。

“把这个放回桌上。另外，让大家都到会议场集合。不必着急，冷静地去通知他们”

“是！”

匆匆回答后，少年就跑了出去。

“陆伊，在下有些话必须告诉太守。请你立即带在下去太守那里——杰沙鲁特，能麻烦你先去会议室吗，陆伊会暂时照顾在下的”

“目的是什么？”

“在下想让大家齐心协力。无论如何都要避免有人贸然出城”

无言点头后，杰沙鲁特很快离开房间。有他在的话，应该能够抑制所有人，不让人们因为第五个村子遭到袭击，而产生过激的行为。

“照顾男人真是件无聊事啊。抱着您感觉就像是抱着一堆骨头呢……您的个子真是白长那么高了”

一边抱怨着，陆伊一边抬起亚尔德。然后，轻轻嘀咕道，

“老师，您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在能够接受的食物范围内，已经很努力地进餐了。下次麻烦你抱起的时候，在下会努力增加脂肪的”

“不不，胖男人我是断然拒绝。胳膊会很累的——喂，我要去公主殿下那里，你先去禀告一声，就是我会带尚书官一起过去”

等候在走廊里的骑士，鞠过一躬后离开。

与杰沙鲁特不同，陆伊还没那么仔细到会去准备防寒衣。好冷啊，一边发抖亚尔德一国问道，

“说起来，你真的认为自己能打赢吗？”

“能赢。如果赢不了，我会在输掉前自杀”

“……哈？”

“这样一来，死人是不会输的”

“歪理啊”

陆伊笑了，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我可不想被老师这么说呢。不过，基本上，我是打算活着赢得胜利”

“那就拜托你了”

陆伊一笑后，看着前方。

“哦呀，不好呢。废话说太多了”

亚尔德也朝那里抬起头，苦笑了。

在楼梯上，看见了皇女。

从城堡箭眼中吹来的寒风打乱了她的头发，只见她一口气跳下剩余的楼梯。

“你想告诉我什么？”

“您，想取回巨鸟的翅膀吗？”

皇女的犹豫，仅仅一瞬。

“想”

“现在，暴风雪的状况如何？”

“不是很强烈”

“看来，应该是敌人想让我们出兵。也好，我们就趁现在去完成那件事吧”

“哪件事？”

“能否请您什么也别问，与在下同行吗？”

“好吧”

皇女当即回答。

“我也一起吗？”

对陆伊的提问，亚尔德点头道，

“拜托你了。在下一个人的话，无法驾鸟”

“您是说驾鸟去？”

“去旧城遗址”

皇女虽然皱起眉头，但还是立即给周围人下令道，

“去把尚书官的外套拿来。我要去厩舍，准备好我和陆伊的鸟儿”

“护卫——”

“不用护卫”

亚尔德拒绝，皇女与他对视了一眼后，泛出理解之色。

“陆伊你没意见吧？”

“没有”

“很好，万一遇上敌人，我会负责做了断”

她还是那么当机立断啊，很久没有见到这种与皇女相称的表情了。

跟主君走向厩舍，陆伊泛出若干复杂的神情。

“……你们刚才的对话，听起好像很恐怖呢”

“你不是想死在女性手上吗？说不定能实现梦想哟”

“要是一位再稍微……有点女性气质的女性该多好”

稍后到达厩舍后，正好是皇女从脸色不快的厩舍长那里接过巨鸟。

“我和尚书官同乘一只。总不能让你带着累赘战斗吧。我们不带护卫，万一到了不得已的情况下，就拜托你了”

朝着点头的陆伊，皇女扬了扬下巴说道，

“我抬不起这个。你把他抬上来”

又是累赘又是这个，被当作货物的亚尔德裹上三件外套后，被架上鸟背。

“开门！在我们出去立即关上，等我们回来！如果日落以前没有回来的话，就当我们死了，之后由骑士团副团长阿吉鲁负责！”

一道道下令后，皇女轻快地跃到亚尔德背后。

“目标旧城遗址，陆伊，你走在前面”

“遵命”

穿过城门，陆伊骑在鸟背上的稳健姿势，完全感觉不到他是走在雪地上。鸟足几乎没有陷入雪中。

上下晃动轻微，所以可以观察到皇女的鸟也同样轻巧地飞驰在雪的表面。

——这也是恩宠的力量吗？

让如此体形巨大的鸟能够飞翔的力量，即便只剩下少许，也足以支持他们在雪上奔驰吗？

“你打算怎么做？”

突然背后传来疑问，吓了一跳。声音不是从肩膀上，而几乎是从后背中央传来的。

“咒师强加给太守的那个名字的原主人，是在下曾经幻视过的男人”

“什么？”

“就是在太守房中呕吐的那次”

皇女想了想后问道，

“你是说咒师认识那个男人？”

“这件事，眼下不必考虑……在下将那个名字从太守身上抽离的时候，一瞬间曾经看见过那个人的所有经历”

名字包含着其本体的一切——这种观点，是名字魔法的基础。

当从皇女身上抽离咒师强加的名字之时，亚尔德必然会感觉到这个名字。

搜索零乱残留的记忆，他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男人，夺走了鸟儿的飞翔之力”

皇女冷静地返回道，

“契约之剑的粉碎，是因为王的过错才造成的吧？”

“神的契约之剑，有两把”

“这种事我从没听过”

“由于王招来了龙，恩宠才变成诅咒。虽然将来犯北岭之敌击退，但北岭本身却毁灭了。那个男人觉得，如果将剩下的那把剑也粉碎的话，契约便会完全失效，龙也就会回到原本所在之地。他的理解是对的，龙消失了……但与此同时，鸟儿也失去了飞翔的力量”

就像杰沙鲁特说的那样，对于北岭人来说，所谓的悲剧莫过于亲手加害鸟儿。夺走鸟儿飞翔之力的男人，因此饱尝痛苦并绝望。至于他的名字是怎么被咒师获得的，亚尔德不想去思考。

走在前方的陆伊背后，有些拉开距离了。因为皇女放缓了鸟的步伐。

“您怎么了？”

“那个……我刚才在想你打算让我做什么。真丢脸啊，我竟然害怕了”

亚尔德的手轻搭上握住缰绳的皇女的手。

“您大概已经知道，在下是个只会说些临阵磨枪办法的愚者。没有什么运筹帷幄的战略”

“听上去很靠谱”

“如果您想回城的话，随时都可以”

“然后把陆伊扔在这里吗？好像有点意思呢”

说完她就笑了，但最后皇女还是驾鸟来到旧城遗址。

“你们身上的剑，都是《青铁》吗？”

亚尔德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终于着从鸟背上跳了下来。皇女与陆伊走到他身边。

“没事吧？”

“待会儿结束的时候，我可能会直接昏倒。所以接下来看见的东西，请好好记住”

陆伊莫名其妙地看着亚尔德。

“您要让我们看什么？”

“你负责护卫就行了。我们可能会暂时无法动弹。别打扰我们，你在一旁看着就好。如果长时间我们没有回来，你就摇醒太守，把她带回城堡。那么，太守，请您把手给我”

亚尔德握住递来的皇女之手，转过身朝着城址的方向。地点，他心里大致有数。

“您刚才无法动弹，却又说什么回来？我不明白意思”

“在下待会儿将向太守展示恩宠之力”

陆伊吃惊地张大了嘴，再也说不出话来。

“太守，由我的手中传递过去的东西，请您产生想去看的念头。念头要强烈”

“明白了，亚尔德——”

“嗯？”

皇女回握住亚尔德的手。真是只小巧的手，亚尔德一想到接下来将要给这只手的主人何等的考验，他便觉得犹豫。

不过，皇女的声音帮他下了决心。

“没事了，我准备好了。你不用为我担心”

“那么开始吧”

哗，周围的景色突然一变。以百年为单位追溯时间，这还是第一次。

——有点困难呢。

握住的手掌上传来的触感，勉强让他驻留在现世。

以惊人之势，崩溃的城堡恢复了原样，鸟儿们在上空乱舞。城堡改变形态，成为建造中的骨架，不久变成一块基石。

亚尔德捕捉到了那个时间，固定住。

基石之上，有个人站在那里。流苏般的黄金头发，还有一双奇迹般的蔚蓝眼眸。

他手中的剑没有铭文。剑刃上，抹着血迹。大概是他自己划开的吧，从他的指尖正滴淌着血珠。

——就是从这里开始。

亚尔德握着皇女的手开始用力。

男人摊开双手，仰望天空。接着，拜倒在石头上。

血擦在石头上摊抹开来，形成诡异的痕迹。

“兹尔涛！”

声音朗朗响起，回荡在谷间，仿佛永不消失。

兹尔涛哟！声音环绕在身边。

“龙哟，听到我的声音了吗！”

大地在颤抖。

『听到了，人之子』

从地渊之中传来的气息，让大气都开始震动。周围被这声音塞满，不久变成压着耳朵的轰鸣。

『听到了』

“兹尔涛哟”

与地渊中传来的巨响相比，男人朗朗的声音，也有了轻质感。

『有何事，为吾定名兹尔涛之人哟』

“你不是兹尔涛吗？”

『吾是沉眠之神』

声音从大地上喷出。男人的头发被吹得倒竖起来，衣袖狂舞，噼啪作响。

『你唤醒的，不过是吾身的一部分。你定其名为兹尔涛，吾即为兹尔涛。相信吧』

“一部分？不可能”

『既呼兹尔涛之名，回应的便是兹尔涛。无谬无误，为何踌躇』

男人在震荡的地面上，站起来。

“我的祭品、我的鲜血、我的名字，您愿意接受吗？”

『你的祭品、你的鲜血、你的名字，吾收下了。兹尔涛从此便知晓你的存在』

男人把剑撑在石头上，剑身反射着阳光熠熠生辉，接着他答道，

“请赐给我操纵龙的力量！”

『……龙』

男人焦急地举起了剑。

“是的，兹尔涛是龙。沉睡的龙。请让它醒来！”

从地下传来的声音，缓缓答道，

『人所谓的龙，与吾所知道的也许有所不同。将你所谓的龙的模样叙述一遍』

男人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不久，勉勉强强地开始说道，

“首先，很巨大”

『巨大』

“我听说兹尔涛是条黑龙。还有，它能如同箭矢般在空中飞翔”

『黑色，且能飞翔之物吗』

“而且很强大”

哈、哈、哈，传来好像漏笑般的声音。龙似乎在发笑。

『可以了。你和你的亲族将获得你所想要的龙。在兹尔涛力量所及的范围内，它们能飞翔，能生存，能听懂服从你们的语言，并为你们战斗』

“我想要的是兹尔涛！是那条沉睡的黑龙！”

『你唤出的正是兹尔涛。是你为之起名，呼喊并召唤之物』

“我献上了自己的鲜血！”

『转瞬间长大、生子、战斗、厮杀，接着又死去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角』

遥远的群山，摇晃震动。山峰闪耀，远雷轰隆。

『短暂无常者哟，这就是兹尔涛之爪』

远方的丘陵翻滚着，剥落出的裸岩闪过一道道黑光。

『兹尔涛的心脏存在于地渊中。谁也无法杀死兹尔涛。兹尔涛若是现身于地表，大地会崩溃。你，还有你的族人都难逃一死』

风如同旋涡般卷了起来。男人不由得蹲下，风力猛烈让他不得不以手臂护住自己的脸。风的回旋速度越来越快，呼啸着风涡没有移动只是在原地旋转。

不久，风止的时候，那里出现了一把小巧的剑，丁当一声，掉在地上。

男人吃惊地往自己的腰际看去。原本应该挂在那里的短剑，只剩剑鞘还在那里。

『你已经得到了黑色且能迅速飞翔于天际之物。兹尔涛为其注入了力量，好好使用兹尔涛之子吧』

男人静静拾起短剑，轻轻收回剑鞘。接着，在那里严肃地说道，

“以我的性命，我的鲜血，我的名字为祭品，召唤兹尔涛之剑哟！”

下个瞬间，大地裂开。

砾石如风暴般卷起，男人惨叫。他的全身上下皆被石块毫不留情地击打。他一开始拿着的那把剑——也就是剑身上留着他鲜血的那把剑，被他松开了手。眨眼间，周围又唐突地恢复了平静。

『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兹尔涛现身于地面之时，兹尔涛必将伴随着兹尔涛以外之物一起出现。世界承受不了其重量。必将撕裂，毁灭。这便是必然。人之子哟，听到了吗』

远远望着拾起剑，确认剑上铭文的男人身影，亚尔德再次绷紧神经。

寻找自己所属于的时间中所打入的楔子，找到那只紧握的手掌后，一瞬间回到现在。

周围的景色突兀地一变。

“亚尔德！”

先恢复行动的是皇女。她想扶住瘫倒的亚尔德，却没扶住，只好叫陆伊过来。骑士从皇女身上接过亚尔德。

“……那位神明，能够取回翅膀”

亚尔德呼吸深重地低语道，陆伊很快反问道，

“神？您在说什么？”

对着摇晃亚尔德肩膀的陆伊，皇女一句话命令道，

“闭嘴”

于是陆伊闭上了嘴。

皇女缓缓转过身朝着被雪埋没的废墟方向，轻声自言自语道，

“呼唤神吧。将破碎的剑恢复，取回能够翱翔的力量”

身为龙种的皇女，是不可能与其他神明签订契约的。不过，虽然想获得那份恩宠的是人，但实际受益的却是鸟儿们。只要恢复契约之剑，应该能取回飞翔之力。

亚尔德确信。呼唤神的注视，现在是可能办到的。

皇女在雪中走了数步，脚没入雪中。

“以我之血为祭品，呼唤您的名字”

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剑光闪过，鲜血滴下，在雪上绽开血之花。

风开始剧烈呻吟，呼啸吹过。

“兹尔涛！从沉眠中醒来吧！”

皇女的声音在废墟中格外响亮。兹尔涛，山谷在回响。声音一圈圈荡开。

“兹尔涛！”

『吾早已醒来』

沉积的大雪震动着爆散，仿佛钻石星辰在身边乱舞。

亚尔德跪下。

这倒是真厉害，龙气与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虽然知道陆伊好像在叫自己的名字，但几乎听不到声音。就连看着皇女前进，仿佛也不是以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一般，一切都显得如此遥远。

『打碎吾赐予你之剑，如今又想如何』

“打碎的人并不是我”

『你们流着相同的血』

声音如此断定。

果然是这样，亚尔德心想。但没有说出来。皇女背对着亚尔德，向地上跪下，并把佩剑横放在地面。

“兹尔涛哟，借给我力量，借给我翱翔天际的力量”

声音散发气息变得浓厚，迅速包围了周围。

『你的身上，有吾所厌者的味道。有刻印的……』

声音转向亚尔德与陆伊。

『连非你一族的血脉者都在这里。他身上也有刻印。不过一眨眼间，地上真是大变样了。人之子哟』

“黑龙，从你睡去到醒来不是只有一眨眼的时间”

『与吾永远的沉眠相比，便是一眨眼的时间罢了』

声音的气息变弱。皇女喊道，

“兹尔涛！”

『好吧』

大雪哄然飞散。

原本沉睡在下面的瓦砾嗡鸣着，从皇女周围飘起。

“公主殿下！”

“别过去”

亚尔德抓住想要冲上前的陆伊。

“别阻挡我！”

陆伊挣脱了亚尔德朝前奔去。却遇上一道无形的墙壁，倒在雪地中。

『赐给你吾的力量，人之子哟』

从石块与大雪的另一头，传来皇女的声音。

“正合我意”

『你的意愿是否满足了呢，人类皆不知意愿为何却依旧希冀。你们便是这般的生物』

从皇女所在的方向吹来强风，亚尔德与陆伊被吹得抱在一起倒地翻滚。陆伊挣脱亚尔德的手，站起来，朝着强风猛然前进。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低头等待风停而已。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当注意到的时候，皇女正在摇他的肩膀。

“亚尔德”

皇女松了口气般低头看着他，朝皇女望去，视野却一片模糊，焦点对不准。

“你没事吧？”

“太守您呢……？”

“我没事，完成的很顺利”

皇女微微一笑，马上又担心地皱起眉头。

“陆伊，快过来！他烧得好厉害”

陆伊抱起亚尔德，让他坐上鸟背。从这时开始，记忆断断续续。

身体好像轻飘飘的。缺少自己存在于这个世界的真实感。没有难受，没有乏力，没有疼痛，超越了所有这些感觉后，什么也感受不到了。

还能记得的是，包围城堡的皑皑雪原是那么美丽，跑出来迎接他们的塞鲁克一脸傻相。以及，皇女站在厩舍前，大喊着‘都给我看着’。

她的声音就像是一道暗号，鸟儿们同时挥翅飞向天空——就像是亚尔德曾经见过的，遥远往昔的情景。

——真漂亮。

被不自然的寂静包围，亚尔德眺望着这光景。

带着些许苍蓝的灰色天空，鸟儿们满天飞舞。冲上云霄。羽毛忽绿忽紫熠熠生辉，它们展翅翱翔。

即便这力量属于诅咒，也不得不赞叹其美丽——这么心想着，亚尔德闭上了眼。

6

下次病倒我可不管了，娜奥之前说过的这句话，似乎是认真的。

当亚尔德恢复意识的时候，守在枕边的是纳格宾。

商人自己也眼皮半开半瞌地快睡着了。但是一发现亚尔德睁开了眼，便露出吃惊的笑容。

“太好了，我的脑袋算是保住了”

来喝碗药吧，被催促着，设法抬起头啜饮了几口。

轻飘飘的感觉已经消失，此刻身体非常沉重。

“尚书官大人。他们都外出作战了哟。骑着那种黑色的鸟，全部飞出去了呀”

——这么说的话，昏倒前看见的并不是梦了。

也许还是一场梦比较好。

“您再休息会儿吧”

听从建议，亚尔德再次睡去。

浅睡中，枕边的人影从纳格宾变成了厩舍长，接着又是纳格宾。

“大家还没有回来吗？”

“还没呢。有人回来我会叫醒您的，所以您就安心睡觉吧”

被按回床上后，终于发现自己刚才是想挣扎着起来。

商人把湿布盖在亚尔德的额头。原本冰冷的布，很快热了起来。这种湿布是叫史莉娅吗？

——不，那是仆人的名字。

记忆混乱浮现。‘烧得好厉害’好像听见皇女这么说话，试着睁开眼皮，一片黑暗的房间中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声音。

似睡非睡，似醒非醒，不知过去了多久。

身体依旧那么沉重。感觉不像是睡在床上，不，别说是床了，这根本是掉到了地面下的深渊中。

“来，请把这个喝掉”

抵住嘴边的碗里，灌来一些东西，可是难以下咽，咳嗽着把嘴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

光是呼吸，胸口就如同被炙烤着般疼痛。

为了从疼痛中逃避，昏了过去。接着，又被巨痛催醒。这样还要持续多久？

刚刚这么想，就发现感觉不到疼痛了。

黑暗深处，遥远的彼方传来光芒。看着那光芒渐渐变大，啊，心想，得救了。

风在轰鸣。这是吹过北岭高山的风。这是取回翅膀的鸟儿们，振响飞羽的声音。

就在这时，光芒消失了。

被什么遮挡了，再次朝着地底掉去，一直线的堕落。

感到身体的沉重，这份沉重将他牵引向他该去的地方……势头不止地直落下来。

猝然，睁开眼。体内的力量为之一空，亚尔德大声喘气。

出了好多汗，全身黏糊糊的。感觉很不舒服。心脏折腾着狂跳，仿佛拒绝困在这样狭小的身体中。

有谁朝这里打量。是纳格宾。对视着，他问道，

“您醒了吗？”

“……”

想回答些什么，但开不了口。就算黏稠的嘴唇勉强张开，被痰堵住的喉咙也只能发出一些咕噜的声音。

“我去端汤药来吧”

纳格宾不见了。

亚尔德闭上眼，长舒了口气。迷糊中想到，喉咙这样被痰堵着，说不定会窒息呢。

风吹动。

昏暗的室内，有灯光亮起。是走廊方向。有谁进来了。是谁？转移视线看扶持。

黑色的人影摇曳。视界扭曲，仿佛是水底的景色一般。

龙气弥漫。黄金色的光芒晃动，笼罩着亚尔德。

“……”

不但出不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

在他上方弯腰俯视的是一团龙气的集合体。

——维夏吗？

与皇帝失去连接的传达官。没想到，她居然还能自由活动——不，是趁着其他人外出作战，从束缚中逃脱了吧。

装出失去力量的样子，让人大意。

维夏也许确实失去了与皇帝的连接。但是，和另一个某人的连接却还保留着。仔细想想，也是当然的事情。

不应该将她放着不管。

——事后聪明，自己总是这个样啊。

维夏身上龙气形状不定地摇晃。由于连接的并不是她原本的主人，所以不能保持安定吧。说起来，在会议室对峙的时候，龙气并没有显示控制之人的模样。

从那团力量旋涡之中，忽然伸出一只手。纤瘦的手指，碰到亚尔德的喉咙。

原来如此，看来死定了。

虽然无论何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但真到临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害怕。

羸弱心脏的跳动，增加到所能承受的最大上限。这么来说，说不定在对方掐住自己前就会死去呢。

“放你一条生路，是个错误”

维夏的脸凑过来。不由感觉她很美，她的脸上带着从未见过的生气。

只是很快，她脸的轮廓晃动着，融入黑暗。浓密的龙气覆盖了维夏的脸，变成另一个人——冷静透彻的眼神，就和曾经幻视到的三皇子一模一样。

他的相貌，与皇女酷似到让亚尔德胸口作痛。

“你是块绊脚石”

如同喃喃自语般他宣告到。

能把自己从病苦中解放出来虽然欢迎至极，但利用自己的死来做文章，说实话，是令自己生气的。不过生气归生气，还是会被利用吧。

如果知道对他下死手的是维夏，在北岭人与帝国人之间会出现裂缝。

手指掐住了脖子。

明知无用却还是反射性地伸出手，抓住维夏的手腕。不过，维夏的手虽然掐住了亚尔德的脖子，却没有发力。

——是要折磨我吗？

不想死，快点弄死我吧——相反的念头交错。维夏还是没动静。

这时，整个房间被强光照亮。

喉咙上的压迫感松开，朦胧的视野另一头，隐约看见维夏转过身，步伐踉跄。

好厉害的龙气。

自己见过这种龙气。

“蠢货”

一声沉吟，说话的人现身了。

如果呼吸不是这么难受的话，恐怕就要叫出声了吧。

是皇帝。全身包蕴着黄金色火焰，带着往昔的霸气，泰然走来。

“稍许对你放纵的结果，就是这样吗？真是不长进”

他不是在对亚尔德说话。他直指的是倒在地上看不见人影的维夏，不，应该是附在维夏身上想杀害亚尔德的三皇子。

“父王……”

“你有些做过头了”

低沉的声音，仿佛刀锋般锐利。一字一句地刻在耳中。

亚尔德愣愣地听着这个声音。

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不是皇帝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而是他出现在这里的手段。难道说……刚刚闪现过一个念头，便确定无疑。

——是传达官。

除了被授予肩衣的正式传达官以外，还有一个受皇帝密旨之人，潜入了北岭。

“你的父王，是一个为了活下去什么都做得出的男人。你不知道吗？”

皇帝走了一步。宛如有意志的火焰。越是接近，越容易被烧成灰烬吧。

“一想到自己是别人眼中的目的，就害怕得不得了。大漠西边，朕兄长的心情，现在终于能明白了。你们都是我的敌人。不过，我儿……莫非以为朕会再次逃跑吗？站在帝国顶点的朕，难道只会逃跑吗？”

皇帝的喉结震动。他在笑啊，亚尔德想到。他在嘲笑对方的胆怯。

“求您宽恕……陛下”

维夏抽泣着。

亚尔德捂住嘴，拼命起身。眼下这状况实在躺不下去了。

维夏中跪在地上，像是个孩子般抱膝痛哭。附在她身上的人已经逃遁，龙气丁点也未留下。

俯视她的皇帝，表情冰冷。

这是站在绝对上位之人俯视弱者的视线。只有确信掌握对方包括生死在内的一切命运时，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身体在发抖。是因为高烧？还是害怕？抑或，觉得愤怒？

亚尔德从床上翻滚下来。

听到他弄出的动静，皇帝转过头。能够清楚听见维夏哽咽的哭声。

咳了数次，终于能说出话了。

“陛……下”

——我在干什么啊。

明明是差点就杀死自己的人，为什么还想着去救她。

好高尚的人品，如果是皇女死去的那位传达官大概会这么说吧。但是，不是的。

——我只是个笨蛋。

从蹲在床边的维夏与皇帝之间，亚尔德挤了进去。

“让开。这个女人必须受到惩罚。惩罚她放松警惕，让主人以外者侵入心中”

“不……让”

“不让的话，你也给朕去死”

这可不太好。但是，就算想让开，现在身体也不听使唤。

很快，亚尔德便听见剑拔出鞘时那种让头皮发麻的悚然声音。在横跨大沙漠时，他常常能听到，所以已经习惯了。

那时候，亚尔德负责管理粮食。由于一点点的配给差异，也会造成自己人之间拔刀，横跨大沙漠的终盘阶段，如同地狱。

能让人发疯的那些漫长日夜。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早些死掉该多好。

自己恨这个皇帝吗？

——不是这样。

亚尔德无法忍受的，是强者支配弱者的得意。虽然明知那是帝国，不，不仅仅是帝国，这是乃至人所组成的整个社会的宿命。即便如此，还是看不下去。

所以才觉得自己是个笨蛋。

对皇帝之所以恨不起来，是因为知道他也是帝国的牺牲品。

皇帝没有挣脱骨肉相残的诅咒。明明把血洗的肃清留在了沙漠的另一边，结果，诅咒却还是追了过来。

“你这个让朕生气的家伙。不但对朕灭城的战略说三道四，诓骗朕的女儿，居然还敢当面顶撞朕”

亚尔德惊呆地抬起头。

皇帝脸色不快地注视着手中的剑。

“别告诉朕说你已经忘记了。当着朕的面，说就算再次复兴城市，同样的东西也回不来。再伟大的君主，也无法逆转时间”

没想到他还记得。先不说谏言本身，他居然还记得亚尔德。

掠夺的兴奋，扰乱了军纪。得到补给物资已经足够，没有毁灭的必要——朝路过的贵族指责，没想到对方是军队的统率。亚尔德运气实在不太好。

不，没被当场腰斩，已经算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吧。当时跑来把亚尔德推倒在地的上司，事后以他的恩人自居。

由于之后没有任何追究，原以为皇帝早忘记了。看来不是这样。

“时间，确实无法逆转。智者的教诲哟”

这么嘀咕着，皇帝动作熟练地转了个剑花，插回剑鞘。

亚尔德瞪大眼睛。难以相信，皇帝这次居然也打算放过他。

不过，这份赦免却没有波及传达官。严厉的眼神转向维夏，开口道，

“为朕转达话语而被选出之人，若是滥用其力，唯有以命赎罪。你已没有资格再次为朕转话，即便查明幕后驱使者，也无法赦免你。时间不会逆转。给你解脱，是朕的职责”

“可是……”

“给朕过来，维夏”

“是”

从亚尔德背后传来回答。

白皙的手，有那么一瞬间按住了他的肩膀。

“……谢谢”

黑衣从身旁穿过，他无力去留下她。

门关上，室内被锁入黑暗中。亚尔德倒在地板上，上气不接下气。极度晕眩，动弹不得。

刚才那按在肩膀上的感觉，明明力度不大，却难以消失。

从遥远记忆的深处，有个白色的影子在喃语。

——『过去视』的力量只不过是个无用之物。

真的没说错，亚尔德心想。

如果愿意的话，他早晚都会知道。维夏是在哪里又是怎么死去的。

可是，到时一切都已经结束。过去无法改变。时间，不会逆转。

帮不上任何忙。

亚尔德闭上眼，心中默默希望这一切要都是在做梦该多好。

7

亚尔德在漫长的生死线徘徊不已。窥视了那么古老的过去，这种代价是理所当然的。

热度退了之后，还是被禁止参与工作。因为他有刚下床就昏倒的前例存在。

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找他的北岭人被严令拒之门外，看护的人则由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交替负责。

“您明明好像随时会挂掉，但还是顽强地活下来了呢”

被纳格宾这么评价的时候，不假思索地反射性地谢罪道，

“对不起”

“您谢什么歉啊。您和恶鬼兄不同，他是那种看上去就不会死，而实际上也确实怎么都死不了的类型。而您则是看上去虽然很容易挂掉，却能努力地活下去的类型”

“这么说来，那你就是属于看上去不会死，却格外没用的类型吧……？”

杰沙鲁特这么揶揄纳格宾，有其背后的理由。听说纳格宾曾经四脚朝天地摔过一跤。那似乎是因为长时间照看亚尔德，导致睡眠不足。

“我可是普通人，和恶鬼兄这样的怪物可不一样”

“老朽本以为在出战的时间内，你至少还能坚持一下”

皇女与其部下们，驾着取回飞翔之力的鸟儿与北地人展开了激烈的战斗。

听说，被传说中的《怪鸟骑士团》吓了一跳，无计可施地涣散的敌人，不久后凭借风雪与雷电之力开始对抗。

不过，这次选择战场的，就轮到北岭这边了。在敌人的术师耗尽力量后，便是单方面被北岭攻击。

为了想知道详情的亚尔德，陆伊前来把战斗的经纬如数报告了一遍。

这是在完全退烧的三天后，才终于被同意的会面。

‘这里比起脏兮兮的牢狱更不自由呢’刚一见面，就忍不住对陆伊抱怨起来。结果陆伊一笑道，

“等您康复了，我带您去天空吧。天空很美哟，而且无比自由”

“你已经能熟练驾御它们了？”

“差不多吧。与其说是熟练驾御它们，还不如说，是它们学会了如何让人坐在背上才对吧”

“你不害怕吗？”

就算鸟儿再怎么能飞，没经过任何练习就直接坐上去实战，也未免太乱来了。命令鸟儿从高空砸石头，把潜伏的敌兵赶入有利的作战地点，亚尔德能想到的运用方法，最多也就是这种程度。

可是，所有人居然真的临阵磨枪地出击了。‘你们不会是在开玩笑吧’亚尔德这么问，但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严肃地还之以‘没骗你’的回答。

还听说，无法驾鸟的杰沙鲁特，被鸟爪提着一同出击。这老爹果然是怪物。

被叫来的陆伊给出的回答也是所有人都飞出去战斗了。这样一来便不得不信了。

骑士爽朗地断言曰，

“心中要是有害怕的念头，那么未战就已先败了”

“可是，北岭人姑且不谈……连平地长大的骑士团成员也不觉得害怕吗？太守呢？”

“北岭人和我们也没什么区别。虽说他们接触鸟儿的时间比我们久。但他们也从未有过在空中飞翔的经验。再说，乘骑作战方面，我们才更加熟练”

“……是这样啊”

说起来由于这个男人不常表露出来，所以很容易忘掉他还有一个极度讨厌认输的毛病。就算对空中飞翔感到害怕，他也绝对不会说出口的。想要他承认劣于北岭人的话，还不如干脆杀了他更容易些。

团长都这副模样，下面的骑士团成员们，自然只有效仿了。就算为飞上高空而胆战心惊，也绝不允许自己吓趴下。真可怜啊，亚尔德心想，幸好自己是尚书官。

“从高空射出的箭，威力大得惊人哟。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不使用长弓了。地面上的弓箭根本射不到鸟翼，形成以短弓为主流的习惯也就合乎情理了。不过想要准确从空中命中地面的敌人，还需要长时间的锻炼。毕竟鸟儿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这么说来，鸟儿飞得很顺吧”

骑士微笑着，倾头说道，

“您觉得意外？不是您安排的吗？”

“我什么也没做哟。就像你看见的这样，我只是躺在这里睡大觉罢了”

“我记得您应该是用了恩宠之力呢”

虽然周围应该是没有人，却还是下意识地转头看了看室内。陆伊等待着亚尔德的回答。

“……这个话题，在下不太想谈”

“当然，此事不可外传我还是懂的。而且我也不想被公主殿下给灭口，我的人生还没玩够呢”

“那么，你能别再问了吗？”

“说不定我会被好奇心折磨得发疯哟，即使这样，您还是不肯告诉我吗？”

亚尔德叹了口气。

“那是没用的力量”

“怎么回呢。鸟儿们——”

“那是太守做的”

“——鸟儿们很感谢您。我是来代它们道谢的”

陆伊握住了亚尔德的手。

“道谢？”

“作为一个骑士，我能够明白。对于鸟儿们来说，自由飞翔与快乐就是同义的。飞翔天际等于无上的幸福。您要是感受过翱翔，就会明白了”

“在下是无缘感受的吧”

“是啊。所以，我才来向你传达它们的谢意”

陆伊一瞬间表情变得很严肃。

接着，他松开手。就像是在说‘拿你没辙啊’般微微摇了摇头。

“总之，它们都很感谢你。不过，您没能见到我们大显身手的样子，太遗憾了”

“不不，我不喜欢看杀人的”

“……您说话真直接呢。嘛，这也是老师您的特点吧”

“听说没有俘虏”

“那并不是我们希望的。先声明，敌人都是自己选择自杀的。比起当俘虏，宁愿一死。他们似乎从小就接受的这种教育”

毕竟是非血缘者，绝不交易的地方。极度排他性的文化，也是预料中的。他们脑中大概没有落入敌手苟且偷生的选择吧。

幸好，北岭人没有这种信念。被掳走的村民几乎都平安回来了。

不过，他们都失去了自己的鸟。北地蛮族将村子里的鸟屠之一尽。

——彼此的仇恨，难以洗清。

一边感觉未来的灰暗，亚尔德一边问道，

“那么，敌人的入侵部队全灭了吗？”

“不，有部分被赶入河的另一边，故意放了他们一马。给他们射出一封信函，那边应该明白我们的意思了”

“什么信函？”

“上面写着：不准再次越过作为北岭边界的河流。除非是正式派遣的和平使者，不然其他一切越河行为都将视为侵犯国境……大概就这些吧”

亚尔德长舒了口气。

今后，北地还会继续进攻北岭吧。从往昔就不断继续的战斗，应该不会这么结束。

这次的事情，也是最好的证明。北地由于和帝国势力有了牵连，事态变得复杂了。恩宠之力的增加，同时提高了敌我双方的战斗力，这将带来巨大的变数。

——今后会怎么样，要看太守而定。

皇女被撤职后，后任者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或者说，在皇子间派系倾轧加剧之中，会任命所属哪个派系的人物？配合帝国内部的形势变化，时刻不得放松大意的时期还将继续吗？

好想到时候去隐居啊，亚尔德感到。太守副官这种大任必须退掉。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让自己退休的话，还不如干脆再被左迁到新的边境，就任一份闲职。

总之，去找那位潜伏在某处的皇帝传达官，哭着向他要求隐居吧。亚尔德心中决定了。

陆伊是皇女的骑士团团长，大概会和皇女一起回帝都吧。

“与南麓镇那边取得联系了吗？”

“还没有。说实话，这件事我正好想请教您的意见。但要是长时间打扰你的话，会被杰沙鲁特给勒死呢。他差不多也该回来了吧”

“你不会老老实实地被别人勒死的吧”

“就算逃出他的手掌，接下来也会被公主殿下的眼神杀死吧。光是把公主殿下扔下独自过来与您私会，就足够惹她生气。而且还把公主殿下来见面的借口也用掉了……看来我是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了呢”

“你好像很高兴”

“老师您怎么不搭腔啊”

“什么？”

“总之，下次麻烦您把公主叫来吧。她说过要亲眼看到您保住性命的样子才能安心”

亚尔德眨了眨眼。

“在下是太守副官。怎么能使唤上司呢”

“……可是，公主殿下也不可能召唤您。您现在可是病人啊”

“不管是生病还是临死，只要有命令，就得执行。而太守随便跑来见下属，在下认为那有违礼节”

陆伊露出彻底无语的表情，看了看亚尔德，不久笑出道，

“好吧，我明白了。我会这么如实转告公主的”

不明白他什么会笑。不过当天夜里，皇女悄悄来访的时候，亚尔德十分怀疑，陆伊到底有没有准确把他的话转告给公主。

仅仅是屈驾到访就足够形成风言风语的，偏偏还是在晚上。烧已经退了，所以没有看护人守在身边。一想到要是变成什么奇怪流言传入皇帝耳中的话，脸色便不得不难看了几分。

皇女从一开始便没有隐藏她的不高兴，这大概能算是彼此彼此吧。

“在下以前曾经忠告过您。不能随便与男性单独相处”

就算提出了意见，对方也还是置之不理地坐在椅子上。

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坐到冰冷地板上。

“你在干什么！”

“在皇女殿下的面前，当然不可躺在床上”

皇女叹了口气。接着，‘好吧好吧’地小声嘀咕。

“你去穿上外套，这是命令”

在反驳前就被封上了口，只好披上衣服。皇女把房间的窗口完全打开，亚尔德被刮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

“跟我来”

“去何处？”

“别问那么多，过来”

窗外，下一层的屋顶上有只鸟等在那里。她是一开始就这么打算的吗？亚尔德心想，这种计划性真是用到歪处了。

“跳下去”

对于刚才长睡中醒来，仅有的一点点体力都接近枯竭的亚尔德看来，这是相当冒险的行为。

“在下好像会栽倒”

“别担心，鸟会接住你的”

——为什么尚书官要做这种奇怪的事情。

不久前还在为自己不是尚武官而暗自庆幸，结果，却马上要面对这种局面。

“过来，抓住我的手”

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被牵着手，拉上狭窄的窗檐。身体被用力拉扯，快像窗子似的变成两半儿了。

“跳吧”

事已至此，再说不也白搭。亚尔德只好闭着眼睛往下一跳。

身体被一种惊惧感包围，在后悔上次为什么没挂掉之中，他落到了鸟背上。同时皇女也跳了下来。

“稍微等下下。我帮你绑一下，省得掉下去”

嘴唇僵硬着一句也说不出来，皇女很快结束了捆绑作业。她坐在亚尔德的前面，几乎是坐在鸟脖子周围。

鸟轻快地开始助跑，踢着积雪，轻飘飘五步就飞了起来，第六步时，翅膀已经捕捉着空气转入飞翔。

——好冷。

北风冷冽到快到裸露的脸颊给割开，亚尔德不禁缩了缩肩膀。

“怎么有你这么蠢到迎面去挡风的？身体向前倾，抓住缰绳”

飞了一会儿后，习惯了寒冷。今晚云层稀薄，月光下白银般闪闪生浑的山脊，如梦幻般美丽。

“如果不带你出来，我说话不放心”

“……您的意思是？”

“城堡藏着父王的传达官”

亚尔德低头看着皇女的小脑袋。月光下有点泛出银白色的卷毛，轻轻碰触着他的胸口。皇女后仰似的，抬头看着亚尔德。

“你已经知道了？”

“大致可以猜到，但在下还不能肯定是谁……”

“哦，那么你猜是谁？”

“大概是纳格宾吧”

“猜对了”

与入侵者们全面交战后，城堡中所剩人员屈指可数，所以很轻易就能得出结论。行商人就算是皇帝直属的间谍，也并不奇怪。

——皇帝很为女儿着想。

毕竟不惜使用特别的移动手段把他们送到冬季的北岭。

不过，亚尔德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您，有没有从陛下的做达官那里，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

皇女的脸转回前方。

“……恩，有啊”

可以趁现在问清关于三皇子的处罚情况，亚尔德这么想到。

不过，他把疑问咽回了肚子里。

——问出来只会徒增皇女的伤感。

而且要是问的话，就不得不说到亚尔德被袭击一事。有必要把她皇兄又一次的背叛事实说出来吗？除了能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以外，还有什么意义？

朝沉默的皇女，他催促着问道，

“陛下有说什么吗？”

“父皇问我，准备怎么处理鸟的问题”

“鸟的问题？”

“我不是和神签订了契约吗？”

“不……那与其说是签订契约，不如说是重新确认契约比较妥当”

“什么意思？”

“……太守，这里太冷了。可以找个地方下去说吗？”

“好吧”

皇女选择的降落地点是旧城址。选的不错，亚尔德心想，虽然大雪初霁，但夜晚出来的人本来就少。更不要说这个被诅咒的地方。

飞落之后，感觉这里并不冷。比在高空吹风可要好多了。

“你就坐在鸟背上吧，这样比较暖和”

皇女换了个坐姿，与他面对面。

“那么，你刚才说的重新确认契约是什么意思？”

“皇女殿下，您是龙种。作为早已经从神那里获得恩宠之人，是不可能与新神建立契约的”

“……话是这么说，但实际上，我不是缔结契约了吗？”

“赐给北岭的恩宠分为两种。其一，是与鸟的心灵对话能力。这是直到近年来都代代相承的并未消失的能力”

“仔细想想，这点好像也挺不同寻常的呢”

皇女皱起眉头，亚尔德朝她点头道，

“在下认为，剑之所以破碎，是因为承受不了龙现身于地上时的重负吧。但这或许并不足以导致契约的破裂”

至于到底什么才是完全夺走恩宠之力的基准，这就只有去问神才能知道。

恩宠之力虽然变弱，甚至有可能发生了变质。但是与鸟儿对话的力量传承至今，却是不可动摇的事实。

“其二，是原本失去的飞翔能力”

“是我让那种能力恢复的吧？”

“是的。不过，那种恩宠之力是赐给鸟儿的，而不是赐予人的”

皇女瞪大眼睛。

“……你是说鸟儿与神缔结过契约？”

“无论怎么想，恩宠之力本身，都是属于鸟儿的力量。您做的，只是重新唤醒那种业已稀薄的力量……至少，神是这么理解的吧。这么一想，就能接受了吧”

其他的假设倒也不是一个都没有，不过把那些说出来的话，只会让皇女混乱。

“那么，呼唤龙的力量又算什么？”

“只是个赠品罢了。而且那是无法使用的力量”

“赠品……”

“不过，对龙来说，那种力量或许才是真正目的。想在地上复活的话，只要让人去呼唤铭文就可以了”

“这个”

看吧，皇女拔出腰上的佩剑。

《青铁》特有的晶莹色剑刃切开空气。其剑身上铭刻着从没见过的文字。

“这……也许是北岭本来的文字”

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亚尔德为自己感到无奈。现在好像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

“这是能召唤龙的剑。我就这样带着没问题吧？”

亚尔德低头看着在皇女与自己之间横放的剑。月亮倒映在剑刃上。

“龙说过，『在你准备好付出释放兹尔涛的代价后，便吟唱剑上的铭文吧』”

“是啊”

“您认识这上面的铭文吗？”

这是连亚尔德都没见过的文字。皇女左右摇头。

“不认识”

“那便没有问题。您就这样把剑佩在腰上吧”

亚尔德端详着剑上铭刻的文字。

真是不可思议的文字。竟然与古王国的字形有些相似，这是偶然吧。毕竟基本上，是不同体系的文字。

“你觉不觉得，我可能难以离开北岭了？”

被她用稍显僵硬的声音这么一问，亚尔德缓过神来。原来她在紧张这种事啊，不禁笑出声来。

“被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只有鸟儿吧”

“可是，交给我这把剑的，与束缚鸟儿的都是同一个神吧”

抬起视线，没想到遇上格外认真的眼神，亚尔德收起了笑容。

“您，感到过什么吗？”

“不……没有。可是，那个将鸟儿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神，就算把我也束缚在这里，也并不奇怪吧？”

“在下曾经听塞鲁克说过一些传说中的片断。这个国度中最后的王族，据说逃往了远方。所以，在下认为人应该不会受到束缚”

“是吗”

皇女的表情依旧不放晴。

“您对陛下提起过这件事吗？”

“没有说过”

“……太守，现在也依旧想要逃跑吗？”

唉，皇女小声支吾了一下。不过很快摇头道，

“那个，我已经放弃了”

“无论事实如何，若是您宣称无法离开这里的话，其实是可以不回帝都的”

皇女睁大眼睛。看来她是被可能束缚于这片土地的意外事态给打击到，所以没有进一层的想到这种办法。

“你是要我说谎吗？”

“也许并不是谎言。不确认清楚——确实有可能会给太守带来生命危险。眼下就算宣称无法离开北岭，也在情理之中”

皇女呆呆地看着亚尔德。接着缓缓举起剑，再次凝视着剑身表面不可思议的文字。

“也就是说，我要成为北岭的主人吗？”

“太守早已经是北岭郡的支配者了。鸟儿们知道是谁为它们取回飞翔的力量。只要鸟儿认同，这里的子民也会认同。如果您希望的话，就算想宣布独立也是有可能的”

这次皇女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亚尔德的脸。

“你是说真的？”

“在下不过顺口说说而已，就好像平日那样”

“像平时那样，不负责任吗？”

“在下并不是个不负责任的人”

皇女笑着反剑收回剑鞘。

“如果我宣布独立的话，副官还是你哟”

是这样啊，一旦皇女宣布独立，那么就算哭着向皇帝的传达官要求转职也就没任何意义了。

“您不必急着马上宣布独立”

“你的视线没看着我哟，尚书官”

“在下认为，若是想从帝都独立出来，重要的是在于如何选择时机”

“你觉得是有可能的？”

“当然可能，因为制空力是任何人都无法忽视的重要筹码。如果被皇子们得到，可能会立刻演变成战局。而如果掌握在皇女殿下手中……这样说或许有些失礼，但只有这样您才会有资格选择不同的道路”

“难不成还会给我送些年青的男人过来做夫婿？”

“就算不是年青的男人也会为您送来作为候选者的”

皇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一脸正经的说什么呢”

刚才明明是站在皇女的角度认真思考后的回答，亚尔德只好小声咳了一下，说道，

“总之，太守您掌握了力量。可以拒绝那些强加给你的无理要求”

“懂了。目前无法回帝都，我会这么和父王说明的。这确实不算是谎言吧。不过，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也就是说，恩宠之力只是赐给鸟儿们的东西，那么我凭什么赖在这里不走？”

亚尔德有些吃惊。

——她又一次做出这种不像是龙种会思考的问题。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鸟儿”

“……鸟儿？”

亚尔德微笑着朝皇女点头道，

“鸟儿们会认同您的。听陆伊说——飞翔的欢喜，对鸟儿们来说是无上的快乐。大家都知道谁才是为鸟儿的翅膀取回御风之力的恩人”

“可，那是你的功劳”

“手握契约之剑的是太守，不是在下”

一脸无法释然表情，皇女上半身晃了一下。反射性地抱住她后，视线看见了皇女背后推她的犯人。

“……太守的鸟儿，也同意在下的观点”

“真相，总是有点伤人呢”

皇女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般笑了笑后，敏捷地从鸟背跳下。接着，她抱住鸟的大脑袋，以脸轻轻磨蹭着它。

“库拉露，我知道了啦。下次不准再啄我”

“这只鸟的名字是库拉露吗？”

“嗯，她是只小个子的雌鸟。性格好强的孩子。一开始怎么都不肯让我骑。现在已经是我的好友了”

肯定是因为意气相投才愿意让皇女骑上去的吧。厩舍长的判断，总是很准。

轻轻抚拍着鸟背，库拉露再次看向亚尔德的脸。皇女笑了。

“您的库拉露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我也有权利保留一两个秘密的吧”

“无论多少，您都可以保留”

“你，真是让人不爽的家伙”

“非常抱歉”

“算了，原谅你了”

点点头后，皇女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她把头埋在鸟儿的羽毛中，一动不动。埋没的脸上搭着黄金色的头发，一点也看不见她的表情，时间默默流逝。

“太守？”

没有回答。

不由伸出手，梳开她的头发。

指尖碰到她的脸，感到凉冰冰的。皇女抓住了他的手。

“我在想，要是你死了，我该怎么办？”

“请妥善处理在下的遗物。笔具可以送给厩舍和厨房的小助手”

皇女没有回答，只是握着他手的力度变强了。

回想着，亚尔德说道，

“还有就是，应该还未对您说过……在下答应纳格宾给他在北岭行商的特权，请您给他一份报酬，不必多，适当些就行了”

“……就没有留给我的东西吗？”

亚尔德找不到回答的话语。他手头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够送给皇女的贵重之物了。

“那个算不算呢”

“哪个？”

“美好的回忆，之类？”

皇女再次低下头，肩膀在颤抖。似乎是在笑。

“之类？那算是什么意思……你在戏弄我吗”

指尖，感到有点湿湿的。

是眼泪？陆伊不是说过皇女不会哭的吗？

“非常抱歉”

“明明知道有可能会失去你，却没有阻止你”

“……哈？”

皇女抬起头。她果然哭了。

“追溯过去的那时候！明知道窥视众神的时代，会让你的体力坚持不住……”

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比较好，亚尔德姑且微笑道，

“不过，您还是决定相信在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在下欣慰的了”

“不会再让你这么做了，再也不会让你这么做了！”

亚尔德的声音一变。

“有件事，不得不向太守……道歉。您的传达官……被害时，在下身处同一个府邸，却没能救他”

“那不是你的错，别放在心上”

“他是从背后被人砍到后，死亡的。几乎是，当场死亡”

皇女胡乱的擦了把脸，确认道，

“你看见了吗？”

“在下碰巧被带到他临终时的房间”

是吗，嘀咕着，皇女又垂下头。

“应该负责的，不是你。而是我……传达官，真是群可怜人”

“维夏……皇帝陛下的传达官，那个女孩现在怎么样了？”

“听说她自尽了。我是在出征的时候知道的，只受到一份报告。详细情况不清楚”

果然是这样吗，亚尔德心想，皇帝没有把三皇子袭击亚尔德的事告诉女儿。是不想伤害到她吗，或者有什么其他的理由？不管怎么样，维夏都被藏在战斗的阴影中被人遗忘。

——她是自己选择死的吗？

一边希望她是自己选择的，另一边却又希望她自尽。真是矛盾。

曾经以为，传达官就算有自我意志，也不过是件残酷的事。

然而，现在觉得这种想法未免太傲慢。在帝都遇见的皇女的那位传达官，他的人生没有谁可以去否定。毫无疑问，他是以自己的意志活着的。

——但是，他死了。维夏也死了。

两人都是因为身为传达官才丧命。

“如果说我现在已经拥有力量，那么我能选择不再要什么传达官吗？”

不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最后没有给这个问题以直接回答。

“他以身为皇女殿下的传达官而自豪”

“是吗”

“他说过，每次太守附身离去后，他都会觉得很幸福”

“那是——”

皇女话说到一半，住口了。心情似乎变了，突然生气地说道，

“如果你对传达官的死感到有责任，那你就更不能死了。部下要是一个个都死了，我该怎么办”

“在下的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不过，再顽强也不能让你长时间待在这面。虽然我还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在下，也有许多话想告诉您”

皇女仿佛弹射般抬起头。

“真的？”

被吓了一跳的亚尔德，疑惑地问道，

“在下有事禀报很奇怪吗？”

“不……不奇怪哟”

“不过很遗憾，在下身体有恙，勉强的话会病倒也是事实。稍后再一件一件慢慢说吧。太守，您可以先讲”

“你先说，这是命令”

“那么……在下身处帝都的时候，曾经幻视过一次非常久远的过去”

“啊，就是你晕倒的那次吧，我记得你说过好像看见了预言之类的”

她记性不错啊，亚尔德感叹到。

“其中有些内容让在下很在意”

由于那段记忆在自己心中已经反复回想过太多次，抱着乐器的男人说过的话，几乎全部能背下了。听亚尔德说完后，皇女点头道，

“真有趣”

“您觉得……有趣吗？”

“事实上，最近恩宠之力的确增加了。那个女王的掌故我不太清楚。但我记得她好像是率领魔物作战的吧？”

“是的”

“为了击退她，发生过一场封印非人之力的死战吧。所谓的封印，当然是总有一天会变弱然后消失。就算没预言也一样会这样吧”

这么一说，好像也有道理。

“那段幻视的内容若是必然，今后这个世界将会多灾多难吧”

“那个男人说过要呼唤龙之类的？虽然我在不知不觉中拿到了这把剑——但是除非哪一天我不得不去念出剑上的铭文，不然那段预言就不用当真”

亚尔德脸色发僵，皇女无所畏惧地笑着，继续说道，

“毁灭世界的力量呢，会是什么样的力量呢……好了，轮到我说了吧？亚尔德”

“请说”

“我，希望你成为我的翼臣，辅佐我帮助我”

翼臣这个词还真是个古老用语呢，亚尔德心想。

这个词的原意是指一起成为辅佐龙种羽翼的尚武官与尚书官。但龙种所说‘我的翼臣’则是指特别信任的心腹。

“在下是个久病的羸弱之人”

“但生命力往往出人意外地顽强”

“太守……”

皇女抬头看着为难的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相信你能指引我不走入歧途。能让我愿意把名字交出来的人，只有你”

“您谬赞了。可是——”

“不用谦虚。你已经做到了身为翼臣所该做的事。从那么遥远的帝都赶回来，唤醒了我的名字。所以我不想听什么不行啊承担不了啊之类的话”

“可是”

“好吧，那我把问题简单化。你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到底怎么样吧”

这算哪门子简单化啊，两个问题根本没有关系吧。

“在下会兢兢业业地完成作为副官的职责”

“我问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我！”

“……在下并不讨厌您”

皇女执拗地追问道，

“到底怎么样？你是不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把话说清楚啊”

“在下并不具备那种男子汉的要素”

“我问你是喜欢还是讨厌年轻的少女，你就不能好歹有些正常反应吗？”

没法和她打交道啊，亚尔德长叹一声。

“您是想听在下说‘愿为太守万死不辞？’，如果您是想找侫臣的话，还是请另寻他人吧”

皇女撅起嘴，敏捷地跳上鸟背。

“你这个让我火大的家伙！走了，回去！”

皇女之后一个人闷头嘀嘀咕咕着什么，不过在鸟的助跑与挥翼声中，亚尔德没能听清。

也许有点太惹怒她了。

“太守”

“你又想说什么怪话！”

“不，在下觉得太守非常出色”

“言不由衷”

如果是鸟儿的话大概会把羽毛耸起吧。印象中希洛巴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您还记得，在下害怕的东西吗？”

“……你还在被那个梦纠缠吗？”

她担心似的转过头，亚尔德微笑道，

“幽禁在下先祖的人，是当时的皇帝陛下。也就是被帝国称为皇祖的那位大人物”

皇女失语了。肩膀垂下转向前，轻轻嘀咕道，

“对不起”

并不是为了让她道歉才说这个的。亚尔德的手轻轻叠在握着缰绳的皇女小手上。

“这样手牵手的话，所见之物太守也能看见。在下觉得，这或许是我们先祖间遗留的誓约”

“是吗？”

风在耳边呼啸。想让对方清楚听见自己的声音，必须气沉丹田用力发声才行。亚尔德努力催动被寒风吹得僵硬的脸颊。

“在下心中，太守比皇祖殿下伟大得多”

皇女笑了。

“你有点太夸张了哟”

“这是在下的真心话。就连皇祖这样的英雄，也希求独占古王国的力量而无法罢手。可是太守却做到了”

皇女握着缰绳的手转过来，与亚尔德手指相握。

“我很高兴能听见你这么说。但是，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屈服于权力的诱惑。如果我说不想放开这双握紧的手，你会怎么做？”

“恩……这大概会为在下的生活，带来很多不便吧”

“不要敷衍我，你对我来说是不可缺的”

“在下不知道……能否给您帮助”

“你当然能帮到我。因为在这种事上，你可是第一人选”

这是什么意思？刚一思索，皇女就转过头来笑道，

“你不是总和我说什么隐居生活多么有魅力，抛弃权力有多么快乐之类的吗？”

“如果这就是您寻求的帮助，那么确实是适合在下的工作”

“你终于明白了吗，我就是这个意思！”

就算没有不祥的预言，时代的趋势依旧朝着混沌前进。

围绕皇位之争大概会愈演愈烈吧。连皇女都遭到自己同胞大哥的背叛。平稳的日子，想来也不会再有了。

——能陪着她走到哪一步？

能走到哪里就走到哪里吧。

反过来说，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不好”

“您怎么了？”

“被塞鲁克发现了。他说我‘擅自拐走尚书官大人’正在大发怒火呢”

“这是您通过鸟儿知道吗？”

“是啊。厩舍鸟儿们的思考，我大致都能知道。只有希洛巴稍微有些困难。不过现在倒是很清楚它的想法。它正在为你扔下它却坐着库拉露飞出来而非常不高兴呢”

得快点回去了，皇女这么嘀咕。亚尔德轻轻劝阻了她伸向缰绳的手。

“稍微让他们再急会儿吧。被关在狭小房间中，小心警戒已经让在下有些腻烦了。天空，好辽阔啊”

虽然冷得厉害，这句补充被咽回肚子里。皇女转过头，脸上泛出生辉般的笑容。

“你喜欢就太好了”

“天空吗？”

“是的。明明是你取回的羽翼，却还没有飞翔过吧？其实，你才最该品尝这份自由”

“您的关怀，不胜感激”

“回去后，你大概还会被关上一段时间吧。所以趁现在好好欣赏哟”

确实，天空与自由是一体的。

曾经，她索问何处才能找到的东西，自己回答在心中的东西，此刻就在四周展现，仿佛无穷无尽。

即便这不过是种错觉——至少此刻，翱翔的羽翼是属于他们的。

（完）

第一卷 下 后记

我有一种明明创伤欲望不高，却越写越长的矛盾性质，拜此所赐，这部小说的上下卷花了我整整一年有余。并不夸张。

我呢似乎是常常被人以「寡作」「笔慢」等词来形容的作家。寡作先不去说，笔慢我觉得好像不算啊……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也确实没什么反驳的底气。OK，笔慢就笔慢吧！好了，这下没问题了吧。

哦不，别说是没问题，有一堆问题啊。

好奇怪啊，直到去年为止明明一个月就能写一本的……为什么这本小说会写得这么辛苦呢。甚至有段时间，还以为再也写不下去了。

不过，还是完成了，终于完成了。这样能休息了，尽情休息。

四处奔波，从笔慢的作家手中夺下原稿，能完成如此伟业的编辑内田先生问我，「续篇长度能有几许？」

因为从一开始接到的委托就是「要能够系列化」，所以埋下了许多伏笔。那个……好像能写很长很长，长到没有尽头啊。而且根据设定，追溯过去可以不断挖坑。

啊对了，就写到视点人角亚尔德挂掉吧——

“千万别让他挂掉！”

——于是，被瞬杀了。出招好快哟！

还有一次，是被问到关于今后的剧情展开。

今后吗……可能这样，也可能那样……大概就是这样吧。变成这样的话，可能会发生那种桥段。故事框架变大的话，可以用上这种手法……变成什么样子都有可能呢，会怎么发展呢？

嘛，如果不写继篇，就没问题——

“没门”

——话说没说，又被瞬杀了。他在关键时机上出招真是神速！

所以，话题最后不得不向着继续写的方向前进。如果想看继篇的话，请为内田先生加油！努力吧内田先生！

这种事写在后记上没问题吧？四页的空间，光是写自己的事情可能填不满啊……找内田先生商量后，得到以下回答，

“没问题哟，反正必须努力写的是妹尾老师吧？”

……嘛，话是没错。写书的确实是我，不过写作的干劲全部是内田先生补给的！

“哦，明白了。我会不断提供补给的”

真是好人呢。好吧，加油写吧……啊呀，我好像是打算休息来着的吧，脑中闪过这个念头。完了，完全被控制了。

而且，还被慎重警告，不能宰了亚尔德。

说到亚尔德，从上卷开始带来华丽插画的KOTOKI先生，听说也挺喜欢这个角色的。确实能从画中感受到爱啊。下卷的封面，也依旧把他画得那么有型。

对了，说到插画就不得不提一下杰沙鲁特。上卷不过是路人级的老爹，由于他的设定画实在太棒了，而且下卷中他也相当活跃，于是我就提议，就让他上彩页如何……没想到彩页上的老爹酷到凌驾于我的想像啊，我好像迷上他了，这可怎么办。

续篇主角定为杰沙鲁特，三头六臂大显身手——「没门」好像听见从某处传来这句话，幻听真可怕呢。

有些偏题了。不过能够看到原本只是脑中有个模糊印象的角色，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画上，这让我觉得写小说真是不错。

KOTOKI先生的画，就相当于是在没干劲的我的鼻子前方挂上的胡萝卜。提供给我重要的能源。非常感谢。

还有当然要感谢，耐心宽大地等待这本小说出版的所有读者们。如果大家能觉得本作对得起你们漫长的等待，对我来说就没有什么比这更高兴的事了。

继篇应该不久能送上，如果您喜本作的话，就让我们在下本再见吧。

有可能，会让您稍微等上一段时间……我的笔头好像还是缓慢状态。

二零零八年十一月妹尾由布子

第一卷 下 插图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秒速@轻之国度

这座城镇幸运地避开了战乱和灾害，保留下创建当初的模样。以不同于周围任何城镇的面貌，睥睨人世沉浮。

此城是帝国振兴之前的建筑——父亲一边用毛刷清理宅邸的基石，一边告诉亚尔德这些事情。

「这活不小心可不行」

无名工匠雕刻的线条逐渐地显露出来。看到那历经岁月后变得模糊的轮廓，父亲小心翼翼地挥动毛刷。他觉得似乎很有趣，不过即使提出要求，父亲也没有毛刷让给他。

「神的……这里看不太清楚，大概是声音。这是固定句式。聆听神的声音……之类的」

父亲拧着眉头，把脸凑近石头。跪在地上，衣服脏了也不在意。不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然后是上半身大幅后倾。

「啊，果然。这面墙壁的石头堆砌，本身就构成了文字。住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察觉到」

他抬起脸，努力去辨认父亲所看到的东西。

原以为是灰蒙蒙一片的墙壁，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那是由两种颜色差别细微的石头构成的。如果把灰色作为底色，那沙色部分就会浮现出来，看起来……是有点图形的样子。

不过，那和他所知的各种文字都不同。虽然他已经记住了从Afar到Het的二十八个文字。

「幸好搬家之前调查一下」

一家人即将搬迁。他只知道，是要去个很远的地方。本来是准备在年前搬的，但刚生下他妹妹的妈妈身体不太好，于是就延到了年后。

「是文字吗？」

没法说自己看不懂，他看着父亲，轻声问道。

父亲的侧脸，让他感觉非常遥远。

「真实——也就是，伟大的神的御名」

「真实之神？」

「对。和帝国的神不同，是我们的神」

也许是自己的表情过于惊讶。父亲看着这边，笑着站起来，用没握着刷毛的那只手挠了挠他的头。

「要说相同，的确是相同的神。全部都是伟大唯一的神所拥有的众多的御名、姿态之一。我们的祖国古王国的神，是揭露真相的神。不过，那个轴依附于时间，方向是过去。帝国的神也传达真相，但轴和方向都是人的心。不能说是相似……与我们的神比较接近的，是同样依附于时间，但方向是未来的神吧」

「那样的神，在哪个国家？」

父亲眺望着远处，轻声道：

「很远很远……人们至今还不知道，那样的国家是否曾有过。不过我想是存在过的。与诉说过去的我们的神，相对的神……」

感觉并非是在回答他的问题。父亲仅仅是在整理他自己的思考而已。

希望拉回父亲的注意，他问道：

「但是，父亲，相反的能力，不是近而是远吧？」

「嗯……也有人这么认为」

「说到底是同一个神，近和远什么的，感觉没意义」

父亲笑了。

「是啊。……糟了，说了这么久的话。你差不多该回去了，万一再发热就不好了」

还不想回去啊，他想。

父亲很少会这样正儿八经地和他说话，因为父亲经常外出。

「在院子里转转，可以吗？」

「那要看是转多久了」

说着，父亲站起来。再次央求之后，他拿到了毛刷。

此刻他终于坦白了。

「那些文字，我不认识」

「是吗。那些，是我们祖国的文字」

「祖国……」

很少听到了一个词。父亲的表情很认真。

「你所学的，是越过沙漠传播的商队都市的文字。和我们所说的语言一样，起源并不在帝国」

「这是沙漠的语言吗？」

「追根究底的话，便是了。沙漠的都市国家群历史悠久，虽不及古王国，却远在帝国之上。当初每个都市都有各自的语言，然而商队却逐渐消除了语言差异。语言统一的过程中，出现了注音字母，也就是你所知道的二十八个文字。注音字母在标示变化的语言方面很方便，是注重发音的文字」

父亲转向刚才的墙壁，继续说道：

「那个不一样。上面刻着的是，神所赐予的文字的原形。不是注音文字，而是表意文字。所以，单独一个字就包含有深意」

「真实……」

「对，真实。也就是神的御名。意思至少有……希望这个家能够永久获得神的庇护和指引」

「这种文字，有多少个？」

「像繁星一样多吧」

「那么多？」

「是啊。可是，你知道星星有多少吗？」

「不知道。星星有多少？」

「不清楚。也就是说，多得数不清哦」

回答之后，父亲莞尔一笑。

父亲的笑话总是拐弯抹角的。姐姐应该能够好好地配合他的节奏。而哥哥，肯定已经掌握了多如繁星的古代文字。

「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翻一下书房左端架子上的词典。上面有刚才的文字。发祥于帝国的文字那方面的书应该就在词典旁边」

当然，回去之后立刻就去看。如果能够自由地书写以前的文字，肯定很有趣。

挥着刷毛，他走向前院。

在沿着石墙铺设的踏脚石上轻轻跳跃。

忽然察觉到踏脚石到中途起了变化，于是他回过头来。

「这些石头，也是文字吗？」

「恩？……不，不是文字。这里以前有个小门」

他停下来，看着石墙。第一次听说这里原来还有个门。

「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家好像相当富足。上门乞讨的艺人就通过这个便门进来。因为乞讨的人没完没了的，这户人家就把门拆了，砌成石墙。也就是在暗示，这个房子换了主人了。大约，是你出生后不久的事吧……你的哥哥姐姐是在以前那个家里出生的」

他感叹着再次去看时，吓了一跳。

石墙不见了。

不仅如此，周围还莫名的昏暗。

仿佛是，夜晚忽然降临了。他抬起头，看到高远的天空中挂着星星。被风吹散的流云的上方，淡淡的彩虹架在月亮上。

陷入混乱的他低下头，看到面前有扇铸铁之门。而且，还有一名女性将手放在门扉上，向里面张望。门的高度到女性的胸口。她的脖子上，首饰闪闪发光。

「听说这里有个孩子出生了」

「是算命吗？」

「远离灾祸，通往幸福的指引」

「请稍等」

女仆人跑开了——是玛雅，他想。绝对是玛雅。但是，她好年轻。

门对面等着的女性更加年轻。皮肤浅黑，指甲用染料染成红色。大眼睛是暖和的棕色。用布扎起来的头发是暗淡的沙色，和隐藏在墙壁中的那个意为真相的文字颜色相同。

玛雅抱着布包回来了。一只小小的手从布的一端垂落。尽管玛雅是快步走过来的，婴儿依旧睡得香甜。

「但愿能看到好的未来」

女性向门对面探出身子，仿佛被吸引般，握住婴儿的手。也许是担心婴儿被夺走，玛雅紧紧抱住婴儿向后挪。催促女性快点结束。

「怎么样？」

「这个孩子的未来起伏激烈……沙漠的对面，遥远的东方……再往前就超出了我的能力了」

「你说沙漠？」

玛雅的声音变得尖锐。

这里看不到沙漠。但是离沙漠很近，所以无法全盘否定。

「就没有办法了吗？虽然不是长男，但也是主人疼爱的孩子……怎么能去那么远的地方啊」

「那是命运。沙漠对面是身为黑之王、暗之王的不祥之神力量所覆盖之下的暗黑世界……不过，这个孩子会到那里去」

「为了几个钱，你就胡说八道吗」

女性傲然抬起脸，瞪着玛雅。

「如果是想要报酬，就不会说不吉利的话了」

玛雅没有退缩，也瞪着对方。

「不要太小看人。我也知道，有些人故意说孩子未来有难，然后说为了避开劫难就得买他的护符，腆着脸皮要钱」

「你才小看人呢，居然把我当骗子。我们是受到太阳神兼预言之神『坦』托付话语的一族。预言者聆听且道出神的声音。我们仅仅是传播神之声的中介，并不能将其扭曲。今天天亮时太阳升起的方位，有谁能改变呢？神的声音一旦授予了，有谁能将其返回天上呢？」

玛雅重新将婴儿抱好，摇头说道：

「够了，请走吧。你想要多少？」

「给真实标价吗？你以为买下之后真相就会消失了？没用的哦，预言已经授予了……」

女性低头看着婴儿，表情略微有些暗淡。

「……去东方吧。在那里找出太阳，祛除笼罩在那片土地上的黑暗，照亮世界」

「走吧！」

扔下硬币后，玛雅跑开了。

女性看着她离去，然而微笑着轻声说道：

「真是可怜啊，小男孩。你和我就像是镜子的反面和正面。路已经敞开」

女性屈身去拣硬币，身影忽然变淡，接着就消失了。

剩下的只有颜色不同的石墙。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一章

1

自己所看的东西，仅仅是被雪覆盖的悬崖吗。

——简直就是故事中的光之回廊。

今天天气晴朗，且没有风。天空的确是奇迹般的纯蓝色。远处的山岭别有情趣，令人禁不住感叹。不过，眼前横亘的峡谷也美得让人忘记呼吸。原本就是奇岩奇石林立之处，表面冻上一层冰雪后，在阳光的映照下就像雕琢金刚石一样，折射出绚烂的光之阁楼。

「请尽量不要从正面去看。太阳光这么强，眼睛很快就会受伤的」

听到领路的少年那现实的劝告，亚尔德回过神来。

的确，已经不是耀眼的程度了。

而且还有寒冷。明明风都没有，却冰冷刺骨。沉迷于景色而发呆的那一小会，埋在雪里的脚趾已经失去知觉。

「我会小心的」

一边感叹现实中竟有如此奇景，亚尔德一边往前走去。试图窥视深谷下的川流时，袖口被捉住。

「再往前就危险了，尚书官大人」

「离边沿还有些距离啊……」

少年一本正经地仰视亚尔德，说道：

「那里没有地面。仅仅是被风吹出去的雪冻住了而已。最近连续都是暖和的日子，说不定松软了」

——暖和？

当然了，以北岭的冬季来衡量的话，气温算是高了。这个道理虽然明白，亚尔德却不能接受。他一边搓着手一边回答道：

「谢谢你救了我一命」

「如果让尚书官大人遇到什么不测，我就没法活着回城堡了」

啊，是么。亚尔德点头思考。因为体格上有差距，他应该是没法支撑自己的体重的……难道是打算一起掉下去么。多么悲凉的决心啊。

冬季用的外套是前任留下来的。老旧且有霉味。如果袖口破掉的话，也就不会拉少年陪葬了。亚尔德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扭过头问道：

「埃吉尔认为如何？」

「我觉得大人快要掉下去了」

这位骑士露出开朗的笑容点着头，抓住亚尔德的另一只袖子。

「不会掉下去的」

「那可不好说。万一尚书官大人在这时候忽然头晕起来，事情可就麻烦了」

「不会头晕」

把『大概』这两个字咽进肚子里，亚尔德微微踮起脚张望。

即使不踮起脚，他也是一行人中个子最高的。就像是长得过高的草，细长摇晃的样子。

「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是请教阁下对于这里地形的看法」

「失礼。恩……和对面的高低差很大呢」

少年点点头。

「只有这一带，是对面比较高。其他地方就能从这一边俯视了」

亚尔德再次抬头，看向耀眼的峡谷对面。

「或许有绷起绳子的痕迹」

被暴风雪埋起来了也说不定。不过，万一雪融化了呢。当地的人不是说，天气『暖和』吗。

「找找看」

埃吉尔招呼部下。

亚尔德眯起眼睛，重新戴好头纱，以免眼睛被过于明亮的景色灼伤。

因为一不小心头纱就会被风吹走，亚尔德就在额头附近绕了一圈细绳。这奇怪的装束还被嘲笑了。问当地人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他们说骑鸟时闭着眼睛也没关系。

骑士团大体上似乎也掌握了同样的技能。只有亚尔德这个无法读懂鸟心、受到鸟的同情才能骑乘的人要依靠道具。

——奇怪的地域。

对于从征服和融合中诞生的帝国来说，能将自身特色的文化原原本本保留下来的民族很少。帝国在这方面并不过于宽容。

亚尔德心想——即使如此，这片土地自身也太奇怪了。

任由自己在生活的浪潮中漂流，结果就飘到了这无法用常识理解的边境。

赴任地点是帝国的最北端，大部分是寒冷的山岳地带。土地贫瘠，高价资源也少。必然性的，帝国没有理会北岭，以至于北岭被称作为放置区。当亚尔德接到调去北岭的命令后，所有人都认为是左迁。他本人也是同样看法……结果事情却发展到官拜太守副官。

「也从上空找找看吧」

埃吉尔说道。见亚尔德点头，他立刻下达命令。然后雪雾应声而起。黑色的巨鸟飞向空中，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

——不可能的吧，这个。

仅仅是用鸟代替马作为交通手段这点，就已经足够诡异了。而且鸟和骑手还心灵相同，实在是匪夷所思。最近鸟甚至能在空中飞行，令人难以置信。

诡异的不仅仅是北岭。峡谷对面能操纵天气的北方蛮族也不差。

如果只是个笑谈也就罢了，然而这个冬季，北方人竟使用那种能力来侵略北岭。

虽然这次是击退了，但不能放纵他们的入侵。为了今后着想，亚尔德试图找出北方人的入侵地点。

「大人是不是在想，北方人从这里度过峡谷的呢？」

「我认为有可能」

「可是，以前……」

少年把话吞进肚子里。也许是觉得僭越吧。

他的名字叫阿尔萨尔。虽然是作为一名见习生在城堡的厨房工作，但他的家族世世代代自命为国境监视人，经常沿着峡谷巡逻放哨。

出生在这样的武斗派家庭的他竟是一名性格恬静且擅长算术的少年，令人大感意外。不过，城堡里的人个个都有自己的本事，所以亚尔德就拜托他做今天的向导。

「我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多。之前不是说了吗，不管想到了什么，请都告诉我。你所知道的事情，就是财富」

少年严肃地点头道：

「对面的悬崖太险恶了。暴风雪天气中渡河到这边来，是不可能的」

「但是，如果能够控制暴风雪呢？」

埃吉尔插话说道。

阿尔萨尔仿佛是喉咙被堵住。不过即使如此还是说出了他自己的想法。

「即使可以消除天气的不利因素，那悬崖也很难攀爬。以前北方人从未渡过峡谷」

相对安全的过境场所不多。当地人对这种地方的巡逻自然不松懈。

所以，认为他们这次没有使用那些过境点才合理。

「既然以前从没渡过峡谷，那就更可疑了。我猜想，他们是用绳索滑过峡谷的」

「用绳子……」

「在没有暴风雪的情况下，这个方法既安全又简便，而且没有下到谷底的必要。当然了，只能从高处滑向低处，所以我在找对面悬崖比这边更高的地方」

如果北方人从神那里得到的恩宠之力比以前更强的话，战术自然也会改变。

而且这里和第一个遭到袭击的村子距离很近。与他的假设非常吻合。

为了安抚少年，亚尔德露出微笑。

「我想，正因为巡逻没有松懈，北方人才摸索出新的入侵路线的。这次的确是让敌人抢得了先机，为了不让同样的事情再度上演，大家一起想办法吧」

少年表情僵硬地点头。

他是在为没有发现敌人奇袭而自责。虽然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家族的错，但很难。因为阿尔萨尔责任心很强，非常较真。

「我们去村子吧。请带路」

「是，尚书官大人」

「在下和大人一起去」

埃吉尔把缰绳递给亚尔德。缰绳前端系着的鸟，看起来似乎有些困的样子。

宽容地接受无法心灵相连的外来者的这只鸟羽毛是浅灰色。像是被烟熏过般，不好看。但是，它非常聪明。厩舍长说过，只要有这只鸟在，亚尔德就能平安回到城堡。

亚尔德的看法与厩舍长相同。

「希洛巴，拜托了」

亚尔德看了看鞍后的笼子。今天外出的目的是将这个鸟笼送到下游的村子里。寻找渡过峡谷的场所，只是顺便。

看到少年的鸟展开翅膀，亚尔德慌忙说道：

「走地面」

「呃？」

少年没有掩饰他的惊讶。在短短的时间里，飞行已经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了——亚尔德边感慨边解释道：

「如果北方人是从这里渡河的，我想看看是怎样的路线」

「明白了」

少年让鸟头转向斜面。大概是从这里往上爬吧。幸好不是徒步。

「北方人的行李应该不多」

埃吉尔架鸟靠近亚尔德身旁说道。与沉睡在城堡里的亚尔德不同，他经历了真正的战斗，想必也见到了对手的军容。

「就只有人过来的吗」

「能背多少就背多少东西。必需品就地筹措」

埃吉尔压低声音，不让前面的阿尔萨尔听到。

少年也是守城组，没有参加战斗。但北岭所遭受的损害令他心痛不已。

——请帮帮我们吧。

亚尔德依旧记得，守城的时候他跪着祈求。

——对于身处安全场所的自己感到羞愧……。

束手无策的少年吐露真情的那个声音，亚尔德觉得不该忘记。

村子遭到袭击，村里人安危不明……这种消息与自身所熟悉的日常的崩溃和丧失直接联系在一起。亚尔德缺少这种真实体会。

并不仅仅因为亚尔德是外来者。即使遭到破坏的是自己的故乡，他或许也是同样的反应。

「被杀掉的鸟，也是充当军粮？」

「不清楚。在下认为，剥夺北岭人的移动手段是第一动机」

对北岭人来说，鸟就像是家庭成员。在这恶劣的土地上生存，鸟几乎等于救命稻草。这样的鸟被杀，北岭人会是怎样的心情呢。亚尔德的想象，距离现实应该还有差距。

在去村子的路上，少年让鸟停下来一次。

「这里是岔道口。向北走是去邻村」

并不提及自己看不出路在哪，亚尔德点头应了一声后看了看周围。

回首便能俯视疑为渡河地点的那段悬崖。寻找痕迹的骑士和他们的鸟，看起来就像是粘在雪原上的尘埃。

「那边的灌木枝就是标记么？」」

埃吉尔问。

少年楞住了。

「不，没有那种东西……」

骑士闭上嘴巴，骑鸟向灌木靠近。

虽然被雪或是风弄断也不奇怪，但这里毕竟是北岭。而且，这一带的树木木质柔韧，不容易折断。那种折断方式，不自然。

埃吉尔检查过断面后，回头向亚尔德说道：

「被切断的。可能是北方人的行为」

——或者是有谁事先留下标记，帮助北方人……。

北方人对这一带的地理应该不熟悉才对。亚尔德微微眯起眼睛，不过马上就抬起头来，向处于困惑中的少年发话。

「走吧。冷起来了」

「是。尽快赶路！」

通往村子的道路平平坦坦，风景也不错。如果没有彻骨的寒冷的话，这趟远行可以算是一次享受了。

然而，抵达村子的那一刻，气氛彻底转变。

被烟灰弄脏的雪，倒塌的墙壁，散乱的家什用具。这里还是村里人被带走时的样子。

与北方人的那场战争中，北岭一侧的死者少得惊人。因为遭到突袭而没能反击，或许该说是幸运。如果反抗的话，牺牲者就会曾加。北方人或许是打算将俘虏作为奴隶来贩卖，并没有进行无谓的杀戮。

真正意义上牺牲的，是鸟。

被袭击的村子里饲养的鸟，大多都与厩舍一起被烧死了。

「我去喊下。……村长大人！」

阿尔萨尔将鸟留在村子的入口处，边喊边往村子里走去。亚尔德和埃吉尔骑着鸟在原地等待。

为了更好地观察村子，亚尔德拿开了脸上的纱布。这一带现在背阴处，光线并不刺眼。

木材在北岭是贵重品，所以没有木造的房子。地表多为岩石，以至于作为建材的土壤也不能说是充裕。有的尽是岩石。

于是，砌石技术就发达起来。

与建造规模宏大的城堡不同，民家是用大小与形状都不规则的石头建成的。越往高处，选用的石块就越是薄平，逐渐向内侧倾斜。屋顶是平缓的球面。表面被雪覆盖着，能看到石料的地方很少。听说冬季时雪会灌进外壁，这点很让人在意。不知是暴风雪的原因还是人故意为之。

呼喊村长的声音渐渐远去。

「真是个可靠的孩子」

「阿尔萨尔吗？是个好孩子呢。我的儿子要是也能成长得那么率真就好了」

埃吉尔是驻留北岭的骑士团的副团长。闭上嘴时是一副坚毅骑士的样子，但他骨子里是个为孩子烦恼且很爱妻子的人，最喜欢别人的恋爱故事，极度热衷于将谁和谁配对的媒人妄想男。

女官之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适合出神远观的是团长大人，适合当朋友的是副团长』。他本人开心地告诉自己。

被认定为无害，有什么好开心的啊。

顺便被告知的还有一句，好像是『适合当结婚对象的是副官大人』。也就是指亚尔德。亚尔德认为，女官们互相牵制而无法说出真正喜欢的人是谁，于是自己就被当成了挡箭牌。但当他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时，却被指责为不懂少女纯情。所以，最近亚尔德就用『那还真是荣幸』来敷衍。

「不用担心，毕竟是你的公子嘛」

「留在帝都有些不安，想要叫过来啊」

「所有家人？」

「可以的话，是想把内人孩子都接过来。不过，内人她大概不愿离开帝都吧……那里熟人也很多」

「哦，原来如此。尊夫人是已去世的<黑狼公>的妹妹。话说……」

<黑狼公>据说是真上皇帝的心腹、无可代替的好友。不过，真帝国建国没多久他就去世了。对亚尔德来说，乃是云霄之上的存在。

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的亚尔德问道：

「<黑狼公>家，是哪位继承的？」

「大人不知道吗？先代去世的时候还没有继承人，现在是陛下开恩，留着空位。陛下早晚会指定继承人，到时<黑狼公>的家名便会延续下去」

「若是如此，由尊夫人的血脉来继承，不是很自然吗？也就是阁下的孩子」

「那要看陛下的意思」

埃吉尔的语气很干脆，想必是同样的问题被问过很多次了。

「请恕我刚才失礼」

「啊，不敢当。即使是我，也要考虑到内人的想法……唉，真是复杂啊」

「可以理解」

继承法并不是亚尔德的专长，不过可以确信的是，女性是没有继承权的。家主过世之后才认领的养子也无法继承家门。且由于贵族的早婚的增加，因小事而离婚会造成大麻烦，所以后来就禁止离婚。这是旧帝国繁荣期定下来的法律。这些继承法是战争减少、贵族过多时的对策。

社会对寡妇再婚的不认可，大概也是出于这个背景。以前亚尔德曾做过这方面的调查，因为资料太少而没能得出结果来，于是放弃了……。

想到这里，亚尔德轻轻叹息。

阿尔萨尔还没回来，声音都听不到了。村子寂静无声。

「好慢啊」

亚尔德的干劲总是不足。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想要把要做的事情尽快做完，回房间去。想要过慵懒的生活。可以的话，想要隐居。这就是他的小小的愿望。

「应该是没有危险……」

埃吉尔并没有提议说去看看，大概是觉得不能离开亚尔德。就未来而言，少年阿尔萨尔更有前途，不过目前身为北岭太守副官的亚尔德的生命安全是第一位的。

「每隔一定时间就巡视吗？」

「是的。村长孤身一人，让人担心啊。哪怕是有鸟在也好，倒也能放心些」

即使是击退了北方人，隆冬的北岭也没法立即开始重建。村民们都到亲戚家或是城堡里去避难了。只有村长，说是要保护自己的村子而拒绝离开，独自留在了村子里。

但凡遭受袭击的村子，大抵都一样，必定会有个顽固老头守着。连鸟都没了，他能做什么呢。守护村子不过是梦话。

尽是糊涂虫——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

埃吉尔首先看到了村子，小声提醒亚尔德。

「来了」

是糊涂虫来了么。亚尔德在心里补充。

这个村的糊涂虫是一位面相不悦的老人。好像是城堡里的尚书官伊斯亚姆的叔叔，凶恶的眼神一模一样。

亚尔德下鸟。埃吉尔也照做。

见扶着阿尔萨尔的肩膀走来的村长停下脚步，亚尔德合起双手，深深行一礼。

「突然造访，还请原谅。在下是北岭郡太守的副官亚尔德。您就是法鲁村长吧」

老人哼了下鼻子，算是回答。

擅自将其判断为肯定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此行的目的，首先是探望阁下」

「老朽不去城堡」

亚尔德点头。

「是」

「也不去亲戚家」

「我明白」

「老朽哪也不去。绝对」

见老人如此强调，亚尔德开始觉得好笑。

「知道。阁下作为村长的决意，非常了不起」

「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是了不起的村长，村子哪能变成这样」

严肃的口吻。还好刚才没笑出来。

「对于救援的不及时，太守也懊悔万分」

「是想丢下我们不管吧。以为锁着城门，灾难就会过去」

「伯父！」

阿尔萨尔试图阻止村长的出言不逊，反而使村长更加激昂。

「你也是。彻底迎合帝国的骑马混蛋们。城堡里的生活怎么样？比天天沿着峡谷巡视要轻松多了吧。不好好执行祖上流传下来的工作，结果就是这个。你明白吗！」

「法鲁村长，这并不对」

这次是亚尔德插话。

「有什么不对。你不知道……」

「并不是阿尔萨尔怠慢了监视国境的工作。敌人选择了与以前不同的路线。法鲁村长应该也知道，他们操纵天气的能力比以前更强了。以前的袭击，想必村长还记得。他们有如此精确地操纵雷击吗？有随心所欲地制造暴风雪，或者让风停止吗？」

村长的表情变得扭曲。

「确实，有奇怪的地方……」

「原本是对人们来说遥不可及的奇异力量，现在却开始充满这个世界。不论敌我，都在增强。靠以前的方法已经无法保护北岭了」

阿尔萨尔睁大了眼睛。他应该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亚尔德身后的埃吉尔也同样。因为这只是没有确凿证据的假设，所以亚尔德很少提及。

而现在说出来，是为了消除老人心里的疙瘩。知道北岭遭受突袭而反应不及的原因后，他的尊严就能保住。

「笼子拿来」

从埃吉尔手中结果笼子后，亚尔德将其送到村长面前。

「<雪鸽>的话，已经有一只了」

「追加两只」

村长动容了。就像是被吸引般，握着吊钩嘟哝：

「可是……老朽一个人就三只<雪鸽>……」

就传递心意而言，鸟胜过千言万语。北岭人都是鸟痴。

「如果察觉到异常，即使很微小，也请村子派<雪鸽>飞到城堡报信。如今能够飞翔的情况下，只要有通知，我们就能立刻赶过来。太守说她佩服您留在这里的胆量，期待您的表现。并且为回应您的气概，下次必定来救」

接着，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鸟痴笼络作战，第二步。

「城里厩舍长让在下带来了繁殖计划书。与往年不同，今年将增强繁殖力度。依照太守的命令，受害严重的村子可以优先选择雏鸟。这是预定交配的鸟的血统一览表，请过目」

村长几乎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的表情接过亚尔德递来的纸。

用不着读出来的亚尔德在心中感谢北岭的高识字率。

「城里的鸟也在里面啊。不知道阿卡依能不能产卵」

村长的语气像是在说老朋友，不过那肯定是鸟的名字。人不会产卵。

「在下是外行，说明起来出错就不好了，所以详细请看上面写着的内容。好像是，产卵之前这里的再建也无法展开。首先是搭厩舍，对吧」

亚尔德莞尔一笑，村长也似乎受到感染般露出笑容。

「什么时候放村里的男人们回来啊」

「那就得看天气了。当然，也要尊重他们本人的意志」

「也是。……好吧，老朽就在这里守着，看有没有异常情况。这样可以了吧？」

「感激不尽。您还缺什么吗？只要是能筹备到的东西，我派人送来」

村长微微抬起笼子和繁殖计划书，表情由笑容转为沉重。

「不，有这就足够了。不过，马上快要到凿冰的日子，所以老朽才问村里人什么时候回来。请和村里人说下」

「好的。那我们就此告辞了」

亚尔德合起两手行礼。

「劳驾」

心领神会的希洛巴折起脚等他骑乘。虽然想要潇洒地跳上鸟背，亚尔德却没那体力和运动能力。

说声出发，让鸟头转向来的方向。

「还是走地面吗？」

听埃吉尔这么问，亚尔德点点头。

「刚才的标记让我有些在意。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走空中大概发现不了」

在回去的途中，亚尔德忽然想到了个事，就问阿尔萨尔道：

「凿冰很麻烦吗？」

「嗯。要在天气没转暖之前把冰切好，然后运到城堡。每个村子都会派出一名代表来完成作业……今年因为没有鸟，怎么去凿冰场所还是个问题……啊，在城堡反而更近呢」

「运到城里？」

「放在冰室里，好像是饮用水的储备」

这事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城里有水井，亚尔德并没有为饮用水担心过。

「可能是有过水荒吧……」

亚尔德小声说道。没有人回答。年轻的阿尔萨尔大概不知道以前的事，而埃吉尔并非当地人。正当亚尔德想着过几天去问厩舍长时，阿尔萨尔问道：

「那个，尚书官大人……」

「什么事？」

「法鲁伯父对您说了失礼的话，非常抱歉」

「我并不介意。仅仅是那种程度就了事，还算是幸运的」

「那种程度……」

「更乖僻更怀恨也没什么好奇怪。而且还是独自呆在村子里，坚持不走的老人」

「可是，这里遭受袭击的时候，尚书官大人并不在城堡里。完全没有责任，却受到了责备，不觉得生气吗？」

「我在不在城堡，对他来说并不重要。我是以郡太守代理的身份和他见面的。而那个时候，太守在城里，然而却素手无策」

「但是……」

「所有村子都分配到<雪鸽>了吧？」

这时埃吉尔插话进来。亚尔德松了一口气，转向他那边。

「是的」

「尚书官大人是从南开始依次拜访，那么……」

「从北开始是由赛鲁克来负责的」

赛鲁克乃当地名门的年轻少主，同时也是一丝不苟的尚书官。由他带着礼物上访，想必村民们也无话可说吧。

「哦，原来受害比较严重的区域全部都是大人负责的」

那是当然了。赛鲁克心直口快，而且沸点又低。虽然他没有恶意，却老是捅出娄子来。敏感地域怎么能交给这样的男人呢。不过，亚尔德不能把理由说出来，因为会被阿尔萨尔听到。

「我不是北岭人，不知道村子以前的样子，所以看到被破坏的村子也用不着心痛。虽然对不住阿尔萨尔……可必须有个人来带路。抱歉」

「没关系！」

阿尔萨尔奋力摇头。

「……没事吧？」

亚尔德禁不住问了一句，却看见少年一脸迷惑的样子。

「大人指的是什么？」

这么努力地摇头，头会不会痛啊。亚尔德露出暧昧的笑容。

「下个村子大概还要听牢骚，不过我并不介意。本来就是准备来听他们的怨言的。请你你不要担心。还有，我再说一次，这次事件的责任并不在你们家族。保护北岭是帝国的义务。对吧，埃吉尔」

「当然。不过，我和阿尔萨尔意见相同。由当时不在城堡的尚书官大人承担责任来赔罪，感觉不合理。拜托伊斯亚姆阁下不就可以了吗，毕竟他是本地人」

「正因为当时我不在城堡，而且又是外人，这事才容易解决」

「是么」

如果是这个村的代表伊斯亚姆来这里，那位老人言辞应该会更激烈。或者是干脆不予理睬。

最小限度的牺牲，要归功于伊斯亚姆的忍耐。那个时侯，如果随便就出击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村民被杀，然后是向城堡求救，接着又是村民被杀……极有可能演变成这种局面。所以伊斯亚姆不该受到指责。

「……总之，这事应当由我来负责」

「……尚书官大人还真是无谓的勇敢呢」

「经常被人这么说。不过我本人并不觉得那是无谓的」

埃吉尔开怀大笑。

「不会让大人的勇敢变成徒劳的。感谢大人对皇女骑士团的信赖，我对这剑发誓，绝对遵守与大人的约定，驱除任何敌人」

这话听起来有些夸张。埃吉尔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道：

「团长大人教我们说，骑士许诺就得这样。可要做到团长那样，好难啊」

那是当然了。亚尔德心里想。陆伊的格调可不是轻易就能模仿得来的。

「陆伊有一位便足够了。放心吧，阁下的意思我明白了」

2

北岭是块不同寻常的土地，而帝国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国家。

在沙漠的西侧，各种文化百家争鸣，追权逐势。众国的兴衰不断重复，却未能有统一全土的力量出现……直至帝国兴起。

大约六百年前，高原呈带状分布着许多小国家。这些小国虽然是小势力，却不懂得团结，互相窥视、互相牵制。国境线上小规模冲突不断，致使边民疲乏，憎恨政权。帝国乘机拉拢民心，利用他们来实现情报操纵。

放出假消息让敌人率军去找不存在的对手，然后在守卫最薄弱的时候一举攻下城市。另外还有捕获著名智将鲁哈姆的一系列战役。如今都是人们喜爱的故事。

吸收小国的同时，帝国首次报上国号，国王称作为皇帝。之后就是公认的正式帝国史。

从那以后几十年间，帝国版图迅速扩大。宛如魔法般灭掉帝敌国，清除掌权人物。

虽然帝国的战斗力很强，但大规模会战却极少。情报操纵和谋略战才是帝国的专长。

将其转变为现实的是皇族从神那里得到的力量。即使距离很远，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志。拥有此能力的并非只有皇族嫡系，以训练过的神官为中介的话，情报网就能铺得很广、很深。

在这情报网面前，抢得先机几乎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被称为皇祖的初代皇帝驾崩之前，力量之强可谓异样。不战亦能得胜。

——帝国倒也罢，那些没有表现出抵抗气概的诸国也够奇怪的。

据说，以前的传达官拥有左右周围人们心情的力量。但事实上，即使是全盛时期，传达官也无法强制人们从心底感到厌恶。降伏的国家，到底还是自愿降伏的吧……只能这么解释。

不论如何，旧帝国就这样扩大了势力。旧帝国没有攻下的，就只有沙漠的都市国家群。而成就穿越沙漠伟业的则是如今在位的真上皇帝。

不过，即使踏破了，他却没有统治沙漠，而是将沙漠作为广漠无人的缓冲地带，在沙漠东侧建立新的国家。这就是真帝国。

也就是说，帝国分裂了。

真帝国称呼沙漠对面的帝国为旧帝国，尽可能不去提及乃是心照不宣的共识。亚尔德觉得，这倒也没什么，不过至少让自己调查一下这边的历史吧。

尚书原本指的是历史，尚书官也就是史官。可是这个词的意思很久以前就扭曲了，如今的尚书官沦为了被呼来喝去、什么事都做的书记。

亚尔德可不想什么事都做。他什么事都不想做。

所期望的不过是安稳悠闲的余生。也就是，想要尽快隐居。

然而现在，亚尔德爬着楼梯想——总之，想要休息。

跟太守说自己身体状况不好，怎么样呢。

用不着做手脚，身体状况经常不如意。亚尔德虚弱得惊人，不管做什么都会马上倒下，发高烧。最近也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数次，有绝对的说服力。

——不求多，一天即可。不，一天也太没志气了，怎么说也要三天……。

「尚书官大人！」

亚尔德皱起眉毛。这声音也太大了。回头看时，又被喊了一声。

「尚书官大人！」

俯视沿着楼梯往上爬的赛鲁克，亚尔德叹了口气。

「……阁下也是尚书官呀」

「现在还不是一个尽职的尚书官……」

声音终于稍微小了些。

「今天不是工作了吗？」

亚尔德从南面巡视村子的时候，赛鲁克正从北面巡视。分发＜雪鸽＞的预备，叮嘱他们发现异常要通知，就是赛鲁克的任务。这工作并不难。

「恩，正是来报告的……」

「有什么必须立刻处理的事吗？」

「不，并不是这样……」

「那明天朝议上再报告吧」

想说的话连续被打断，赛鲁克似乎有些不高兴。表情闷起来。

这时，背后忽然传来了声音。

「可以的话，让老朽来听听看吧」

回头一看，杰伊沙鲁德就站在上面不远的阶梯上。这位老骑士自封为亚尔德的护卫，名副其实的神出鬼没。不知不觉中就被他靠近，完全没有察觉。他藏匿气息的手法太高明了。

「然后由老朽向尚书官大人禀报，如何」

看赛鲁克似乎没意见的样子，亚尔德急忙问道：

「朝议时报告来不及吗？」

「不……」

「即是如此，就不必再多经一道手了」

「明白！那我先走了！」

赛鲁克转过身，掀起的风压几乎让亚尔德站立不稳。然后他一步四阶地下楼梯而去。转行当尚武官多好。亚尔德边想边把视线移回到杰伊沙鲁德身上。

这位老骑士是他的救命恩人。然而，不管他本人表现得多么像亚尔德的护卫，原是侍奉长公主的骑士。长公主并不会无条件地站在公主这边，是个令人琢磨不透的人。

所以不能让他控制住赛鲁克。

杰伊沙鲁德微微扬起眉毛，露出笑容，俯视亚尔德。

「给大人添麻烦了么」

「哪里哪里。可以让我过去吗」

「请随意」

杰伊沙鲁德走到阶梯的边沿，让亚尔德从他身边通过。亚尔德并没有确认那老骑士有没有跟来。随他高兴。亚尔德本来就无权对他下指示。

爬上三层后深深喘口气，亚尔德倚着墙壁稍微休息会。为什么这座城不建在平地上呢。不，建在斜面上也无所谓，天险岂有不用之理。

然而，亚尔德再次开始爬楼梯时想，为什么太守的房间远在天边啊。

上任的时候安排给太守这个房间的虽然是亚尔德自己，但总之，他想——应该把太守的房间安排在底层。

稍微让步些，二层也可以。亚尔德想要减少花费在阶梯上的时间。但年少的主人重视副官的意见，时不时要请他出主意。

——跟太守说，不要把男性喊道自己房间里来，怎么样呢。

事到如今这根本就没说服力。如果太守来找自己，也不行。那样君臣之间就没区别了。

终于爬完阶梯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开门迎接的并非女官，而是骑士团长陆伊。

「久候多时了」

感到意外的亚尔德低下头。

似乎有麻烦事了。通常手法好像逃不了……从阶梯上滚下去如何呢。

然而，还没把想法转化成行动，亚尔德就被拖进房间里。

「太慢了」

在室内来回踱步的少女停下脚步，转向亚尔德。今天的装束像是少年见习骑士，不过这位小巧玲珑的少女正是他的直属上官北岭郡太守，也是真上皇帝的掌上明珠。

正想要谢罪时，亚尔德忍住了。反正会被说是，听起来没有谢罪的诚心。

「敢问是何事」

皇女走向房间里头的椅子，鼓足劲坐上去。坐就坐着罢，她还一副要站起来的样子，身子向前倾。

「听了吓你一跳。陛下传来了密令」

陛下就是少女的父亲，真上皇帝。

「怎样的密令？」

「把北岭从郡提升为国」

「国啊……」

亚尔德赴任的时候，北岭被称作为自治区。自治区看似自由，自治权并没多少。只要帝国有心，就能随意摆布。

与皇女担当太守相呼应，北岭升格为郡。为希求领地的小女儿的任性而焦头烂额的皇帝，当然不会送出重要地域。让公主到北方边境赴任，再把北岭升格为郡，这样皇族亲自治理也够体面。此后，帝国赠与的预算多少也涨了些。

如果是成为国，交由北岭处理的部分会非常多——但是，当然了，中央的财政援助基本也就没了。

也就是说，原本就是捉襟见肘的财政，雪上加霜的可能性很高。不，是确凿无疑。

「我是北岭王」

皇女的眼中满是兴奋，看来并没有意识到那一点。看了看陆伊，他也是一脸悠闲。

没人有危机感么。

「正式赐予陆伊将军之位」

只要皇帝本人不反对，领地内的人事任免都由王负责。陆伊当将军，应该没问题。

「恭喜」

「你也有哦」

没等亚尔德表现出惊愕，皇女说道：

「亚尔德，你就当我的宰相吧」

虽然知道自己的嘴张开着，却无法合上。而且，不知为何，没有空气进入到张开的口中。怎么回事啊。

「请等一下」

「不行、做不到、谢绝和隐居，全部都驳回。即使这样还是要说的话，随便说好了」

皇女忽然先发制人。但这对亚尔德来说并不是沉默就能解决的事态。

宰相是尚书官的最高负责人，尚武官的场合则是将军。像亚尔德这样的普通尚书官是不具备被选拔为宰相的地位。

「能力不足，无法胜任」

「你的不足之处只有体力吧。执行公务时注意身体就是了」

皇女点着头，对自己的决策很满意。在亚尔德看来，到处都是不妥之处。亚尔德不肯罢休。

「请考虑任用新官。帝都中比在下有能的人才比比皆是」

「比你有能的人，我没兴趣。我的副官非你不可。王实质上的副官就是将军和宰相。所以，你就是宰相」

皇女肯定是料定了亚尔德会推辞，于是在说出一连串话后，笑着给出致命一击。

「你是我的翅膀。这可是我们的约定哦」

「但是……在下连位阶都没有」

尚书局中有位阶分类。论资排辈是基本的，但亚尔德不擅于混官场，以至于左迁至北岭。在尚书局中完全没有出人头地的可能，位阶没有提升。

若是担当地方政体的实质斡旋者，倒还可以。郡太守的副官也勉强属于容许范围内。本来就已经够诡异了，但担任太守副官是皇帝的勅命，不行也得硬着头皮上任。

「知道」

「而且，一国宰相应由贵族担当……自古以来，臣为君之镜。如果在下这样身份卑微的小官作为代表抛头露面，会影响太守的声誉」

怎样解释她才会明白呢。

成为国之后，名誉就会变得重要。虽然终究不过是帝国内部的一部分，绝对服从皇帝的命令，但让一介尚书官作为其代表出行，就非常不妥了。

再者，本来就因为是年少女孩而被轻视的皇女，让卑微尚书官做宰相的话，立场就更危险。会被认为是游戏的延伸。

然而，仅仅是皇女的笑容更灿烂而已。

「嗯。所以，我就求父王陛下」

背脊发冷，或许要发高烧了。

「……什么」

「让你成为贵族」

感觉呼吸就像是停止了。

不，实际真的是停了一会儿。大概，灵魂稍微出窍了。

心里想着『不必费这心』、『太为难在下了』、『不行』、『谢绝』和『隐居』什么的，张口却说不出来。

「惊讶到说不出话来了呢」

陆伊虽然是打趣的口气，却能从中感受到微弱的同情。他也知道，成为贵族并非亚尔德所愿。

当然，皇女也知道，所以不准他谢绝。但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

「……让在下成为贵族一事，是不是欠缺考虑呢」

呼吸痛苦中好不容易说出的话，被干脆地无视了。

「不仅要授予你爵位，也有给我的命令。让我出席三月的新年祭典」

「三月……」

不就是下个月吗。准备时间半个月都不到。

「于是就有鸟的问题。去帝都不骑鸟是不可能的，因为山岭还被封锁着。虽然有你从帝都回来走的那条近路……但差点把你害死，所以那条近路不能用」

那条路不能使用是另有原因，不过，被误解了倒也正中下怀。

话说回来，还有半个月不到就要去帝都向皇帝问安，跻身贵族行列……这些事占满了亚尔德大脑。

朦胧中听到陆伊说道：

「能飞的怪鸟藏也藏不住，不如就风光地展示出来吧」

于是亚尔德终于明白了皇女的苦恼了。

不是路线。是要不要宣扬传说中的<怪鸟骑士团>复活的事。

关于这个问题，亚尔德当然不是没想过，只是眼下发生的事太突然了。北岭半个月就从郡升格为国，而自己则变成贵族……思考在这停止了而已。

即使如此，皇女似乎是在等他的意见。亚尔德就说出自己想到的东西。

「虽然可以把鸟安置在南麓镇，再骑马去帝都……却也藏不了多久」

亚尔德和皇女赴任的时候，鸟还只能在地上跑。能飞是最近的事。

虽然没有特意下缄口令，但由于交通被封锁，鸟的事情也传不出去。但季节一变就麻烦了，会被看到。

「在下觉得，反正会暴露，所以由我们主动披露更好」

皇女点头。

「是啊。嗯，这事就先这么定了」

还有什么吗。再受到更多的冲击的话，恐怕真的要灵魂出窍了。究级的隐居。

皇女靠在椅背上，看着亚尔德。

「回到升格为国的话题。至今为止，成为国的地方有几个，知道吗？」

亚尔德最多也就想到一个沃野国，应该就在江口附近。有没有其他国就不知道了。亚尔德如实说道：

「在下寡闻，不知有几个」

「有两个。大皇兄是沃野王，二皇兄是博沙王。这次，三月的建国纪念之际，成为国的并非只有北岭。皇兄们都将成为王。于是就有个小问题……」

皇帝的儿子共有七人，目前正在为争夺帝位而明争暗斗。这么说，皇帝终于考虑继承人的事了。

「恭喜太守」

「嗯？」

「这不是，与皇子们待遇相同吗」

皇女对自己的女儿身并不高兴，平时总是穿男装，挥剑又披甲。央求皇帝给自己领地，也是因为想得到哥哥们那样的待遇。

为了得到现在这个北岭太守的地位，皇女不惜触怒龙颜。所以说，与皇兄们同时享有同等待遇，是大跃进。

「可喜可贺」

听陆伊这么说，皇女点点头。

「这也是你们的功劳。今后也尽心辅佐」

「骑士团的剑已献给了公主殿下。我们为公主殿下而战，直到剑折断为止」

陆伊流利应答。对骑士来说，剑断也就意味着死亡。

亚尔德觉得，这种场合下的誓言，陆伊大概是知道很多，而且还教给了埃吉尔等部下们。亚尔德可不想受到他的熏陶。于是根据现实回答：

「问题是什么？」

「父皇这么说的——连接诸国，作<天地轮>。没有具体说明。知道的吧？」

「好像听说过」

「连你都不知道么。亚尔德呢」

「在书中见过。神赐的恩宠之力非常强的时期，皇族成员同时将心连接在一起交谈的技艺，就是<天地轮>。就在下所知，留下的记录多达五次。最初是在皇祖亲政即将结束的一年间。那时……」

见亚尔德的说明似乎会很长，皇女马上打断他的话。

「可我并没有那么了不起的力量啊。当然了，就像你说的那样，感觉是比以前强了些」

被称作为恩宠的异能，是通过与神订下契约，契约者和其一族得到的能力。不过，也许是血统随着时间的淡化，或者是力量本身就会不断衰减，恩宠有弱化的倾向。

皇家的恩宠也不例外。

皇祖与神订下契约之后经过了数百年，恩宠的力量已是很弱了……但最近发生了异变。所有的恩宠之力急剧增强。

原因还不明了，但只要是拥有恩宠的人，不管是谁都能察觉到力量在增强。也因此，皇帝才决定要作<天地轮>的吧。力量不足而无法参加的人，或许会失去继承资格。

——失去继承资格……。

亚尔德试着挖掘记忆。

皇女倚在扶手上，歪头问道：

「……在想什么难题呢」

「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天地轮>与继承人的决定有深厚的联系」

陆伊严肃地问道：

「那是指，公主殿下也是候补吗」

「不清楚……大概是预料到太守会抱怨把自己排除在外，就把太守也算进去吧」

皇女撅起嘴。

「我还没那么任性」

「在下失言了」

皇帝对这自尊心极高的女儿的重视，是确凿无疑的。即使皇女没那种心愿，做父亲的也会顾虑女儿的感受。

不过，不知道她本人是否能明白。

「可是，为什么连接心灵和继承人的决定有关系呢？虽然能知道恩宠的强弱，但恩宠的强弱并不是问题啊」

陆伊问得很对。亚尔德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人集中到一起，自然会产生站在中心，引导大家的人物……」

皇女无趣地断言道：

「那肯定是大皇兄了」

「想必太守的各位尊兄都敬重大皇子为长兄。但当各自都作为一国之王，进入<天地轮>的话，未必还是这样」

皇帝给了他们不用顾忌长幼顺序的机会。虽然不是明确表示『不让大皇子继承』……但至少是『帝位不会白给』。等于是发出号令说要靠自己争取。

「……原来如此。陆伊怎么想呢？」

「决定继承人的是陛下，并不是我们要考虑的问题。陛下是公认的慧眼识才。这里的副官殿下就是证明。公主殿下只要尽到王的责任就好」

「嗯」

皇女接受了般，向亚尔德看去。亚尔德也看着皇女，心想自己现在是怎样的表情呢。

有句话虽然不想问，却不得不问。

「太守，可否容在下问一个问题」

「什么」

「太守希望得到帝位吗」

皇女睁大了眼睛。

鲜艳的紫色眼眸是龙种特有之物。贵族都是龙种的血脉，只是纯度不同。据说，紫色越深，就越接近皇族血统。陆伊的眼珠颜色是淡淡的浅蓝色，有时看起来是灰色。

皇女的双眸显然是直系龙种的色彩。

「我是女人啊」

「在下知道」

陆伊噗的一声笑了出来。有什么好笑的。被皇女和亚尔德同时一瞪，他干咳了下。

「呃，失礼。公主殿下的确是女孩子家」

「你觉得女人也能当皇帝吗？」

「在下是问，太守想不想当」

亚尔德以眼角余光看陆伊，见他似乎在忍着笑，脸都红了。

皇女在思考亚尔德的问题，没有余力顾及其他，所以未注意到部下不敬的态度。认真考虑之后，简短答道：

「……不知道」

「不知道吗」

「没有想过」

「真的？」

皇女稍微想了想怎么表达的样子，然后耸肩说道：

「因为，在我心中，大皇兄就是父皇的继承人。其他可能性没有想过」

然而，皇女低头小声说了句：

「好像也不是这样」

「正是」

关系到帝位的话，骨肉亲情只是飘渺虚幻的东西而已。今后的争斗想必会很激烈。

「让我稍微思考一下」

皇女的声音有些黯淡。

可能是想起了自己被亲哥哥背叛的事情。因为觉得有那必要，亚尔德有意让她想起这事，但内心也有愧疚。

「太守」

「不是说了吗，让我思考一下」

「如果不追求帝位，就考虑下要推举哪位皇兄吧」

皇女合上嘴，表情变得严峻。

「决定的人是父王，跟我的想法没关系」

「这可未必。太守拥有统领一国的权力，麾下有<怪鸟骑士团>，众皇子不可能视而不见」

即使没有被当做竞争对手，皇女也是皇子们最先想到的便利盟友。他们必然会笼络自己的妹妹。

「可是，我……」

——不希望看到哥哥们争斗。

皇女是想要这么说吧，却有把话咽了回去。这不是少女凭一己之愿就能阻止的事态。用不着亚尔德解释，皇女也明白。

皇女虽然只有十四岁，却足够聪明。所以才痛苦。

「无须现在就决定。要支持哪位皇子，可以通过<天地轮>来判断。不过，有一点一刻也不能忘记——到最后，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皇女沉默了。

她脸皮还不够厚，没法毫不在乎地把别人当做垫脚石。然而，为了生存，今后必须要那么做。率真的性格反而会拖累自己。

——可以的话，真想代替她承受。

即使想要保护她，她也不会轻易同意。仅仅是认可表面上的美好，就聪明过头了。

皇女本性坚强。体力当然要胜过虚弱且有知难而退倾向的亚尔德。思考方式灵活，心却非常坚定。

——或许，没有保护的必要。

有时候，亚尔德会想，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呢。来到北岭是偶然，成为了皇女的副官也属凑巧。然而，现在为皇女效力却是自愿的——应该就是这样。

这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要做到不迷惘，是很难的」

不知何时脸色恢复正常的陆伊走上前去，在皇女的面前膝盖着地。长发滑过肩膀，遮住了他的侧脸。

「在下相信，公主殿下能够做到」

「能做到什么？」

「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不管周围如何，请不要在意。公主殿下就是公主殿下。在下和副官大人都心里明白。永远追随」

是吧——陆伊扭头向亚尔德看去，脸上的笑容极具笼络人心的力量，让亚尔德不由得点了下头。

正因为这个，陆伊才被女官们称作为『适合远观的团长大人』。距离拉近之后，并不太想和他交往。

「……我想一个人思考下。你们退下吧」

「遵命」

亚尔德行一礼后走了出来。然后看到下面的阶梯时，就觉得浑身无力。

果然从这里滚下去要来的轻松。一死了之。

「小心啊」

官服的袖口被陆伊抓住了。

亚尔德低头看着袖子心想，当上宰相后绝对要把官服的袖子改短，不管有谁反对。

抬起头来，看到陆伊面带着灿烂的笑容说道：

「快要死的表情比平常更甚呢。有那么惊讶吗，封爵一事」

「不是惊讶不惊讶的问题，那个我办不到」

「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哦。另外，如果体力有余裕，现在马上学习的比较好。可以的话，我来帮忙吧」

「做什么？」

「向老师讲解『贵族的常识』这种东西。哪家和哪家的姻缘如何，历代的怨恨，财力如何，弱点是什么，忌讳的话是什么……烦得很」

听的人才觉得烦呢。

「我可以选择死吗」

好想对那位说自己活不过三十的大夫说，负起责任杀了我吧。

「那也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

是啊。亚尔德心中想。

想到滚下楼梯的时候，立刻实行就好了。

3

接下来的半个月，忙得不可开交。

随行人员的决定和选拔自不必说，连鸟离开北岭能生存多久的问题都被送到了亚尔德那里。前者也就算了，后者为什么要问外来人士呢。

「以<怪鸟骑士团>传说中的七日为参考吧。不过，七这个数字在神话和传说中经常出现，未必真切……」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知道啊。亚尔德很想发飙。

把他喊去厩舍的是厩舍长。北岭的最高掌权人或许是这位老人也说不定。

「说是离开北岭就会死去。谁也没试过。已经几十年……不，几百年了」

厩舍长望着助手和助手牵着的鸟，口齿不清地说。

鸟在冬天运动不足，所以要这样牵着那前院走走。即使会飞了，这点也没多大改变。

「不过，心灵不是相连的吗。感觉到不适，告诉骑手不就行了」

「要事先和鸟说下，让它们不要逞强」

「那就拜托了。说起来，<雪鸽>怎么样？知道能活几天吗」

「那些是动物。每一只的体力都不同。比如说，就像是让赛鲁克和尚书官大人在相同条件下……」

亚尔德摇手，打断厩舍长的话。

「我明白了」

「聪明，老朽喜欢」

「我保证，鸟的安危仅次于太守。感到不妙就立即采取实际措施，不会顾及面子问题。这样可以了吧？」

厩舍长将视线移回亚尔德身上。

「你的命也好好珍惜」

「放在鸟之后考虑好了。话说回来，北岭的人也一起去，大家都会注意鸟的，放心好了」

「他们会说，鸟会受到粗暴对待不去骑马人的国家。不要骑鸟去，会被买走之类的」

很有可能。

「除非是皇帝的勅命，买鸟之事我会拒绝的。即使是勅命，我们还有太守呢。太守是陛下最小的孩子，而且是唯一的公主殿下」

「哈哈，原来如此……皇帝宠着她啊」

「所以不会有问题」

「厩舍呢？鸟跟马可是合不来的」

「这个我和陆伊公子打过招呼了」

他家有几乎不用的别墅，答应将鸟安置在那。

「团长也去啊……你们的公主殿下、团长还有尚书官大人……副团长不去吗？」

「很可惜，他要留在城里」

虽然埃吉尔很想去见他那心爱的妻子和孩子，但城堡必须有人来守。

至于无法和陆伊交换，是因为正式的活动必须由骑士团长出席的规定。而且从平民登上贵族舞台的亚尔德也需要保护者。

陆伊是真帝国贵族阶级中势力第二的<金狮子公>家的少爷，由他来当保护者，可以让亚尔德免遭寻衅。家门不是很尊贵的埃吉尔在这方面无法代替陆伊。

「说起来，赛鲁克很啰嗦呢。他也想要去帝都」

啊。亚尔德暧昧地点头。赛鲁克是帝国派，对帝都怀有憧憬。自然想去了。

「那也是很可惜啊，但留守又少不了」

「伊斯亚姆那贱骨头，被选上的反而不想去」

他是反帝国派，厌恶帝国，不想去也可以理解。但是，心直口快的北岭人当中相对冷静的人，非他莫属。

为皇女挑选随行人员是件困难的差事。折腾到最后，决定以少数精英的阵容去帝都。人选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已经无法变更。

「真可怜。其实我也不想去啊。让他忍耐一下吧」

「帝国这个国家，量产可怜人呢」

「这个定义，或许不坏」

「话说，法鲁那家伙写下想要的血统寄了过来。老朽觉得，给他<雪鸽>可不是用来干这活的」

一时想不起那个名字，亚尔德稍微思考了下。以<雪鸽>和血统来搜寻对象，终于想起他是南边村子里守着的村长。他肯定是闲得发慌。

「大概是没有其他要考虑的事情吧」

「说想要克拉尔的孩子。许是昏了头了，那么年轻高傲的鸟，怎么可能按着人的意思去做呢」

克拉尔是皇女的鸟。

一下子就想到了主人是谁，亚尔德皱起眉。居然在人名之前先想起鸟名，这下可没法嘲笑北岭人了。

「交配能顺利进行吗？」

正巧，马上就是巨鸟的交配时期了。鸟们不会按照人的意愿来选择对象。性情不相投的话就不理睬，性情太相投的话就会把人给忘掉。也就是，没法骑乘了。因为过于危险。

厩舍长说过，鸟陷入恋爱就看不到周围，这点和人是一样的。

以往会将骑乘用的鸟和繁殖用的鸟分开。虽然也重视鸟的意愿，但今年却没法这样。

鸟减少得太多了。

在北岭，巨鸟的减少关系到生死存亡。不依靠鸟的话，有些地方在夏季也处于交通断绝状态。输送是可以用其他方法代替，但狩猎之类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活动都要用到鸟，所以数量不够。而且，多位骑手共用一只鸟，很难做到。

对骑手不挑剔的鸟，及时性情温和，脑袋也有不良倾向。厩舍长严厉却又温情地如此说过。

「顺利不顺利，指的是克拉尔吗？那家伙不行，至少今年不行。万一你们地公主殿下整体只想着男人，不就糟糕了」

「怎么回事？」

厩舍长重新抱起手臂，抬头看亚尔德，似乎觉得很有趣。

「你是第一次经历繁殖季节呢。如果骑手和鸟都不够成熟地话，发情会传染」

「发情……」

以及前面地『整天想着男人』，都不是可以用在皇家公主身上的表达。不过，厩舍长毫不在意地继续道：

「只要是男人就往床上拖，很糟糕吧。保险起见，哈曼也得避开交配」

「哈曼是？」

「帅哥团长的鸟。团长虽然不像是会受到鸟影响的小孩，但哈曼不行，他太年轻了。年轻雄鸟一旦发情，就完全没法骑乘」

「真麻烦……」

「还有，我想让希洛巴参加繁殖，你觉得如何？」

原来如此。亚尔德和鸟并不心灵相通，所以鸟发情也没关系。终于找到了心灵不相通的好处，虽然有些奇怪。

「我不好判断啊」

「希洛巴因为担心你，没法分出精力来养育后代」

「……是么」

亚尔德隐约觉得，希洛巴是不是把自己错当成雏鸟了，没想到还真是如此。

「那家伙年纪大了，再不交配，以后就不行了。今年是能确保产卵的最后一年」

亚尔德意识到自己正怔怔地盯着厩舍长看，于是说声抱歉，移开视线。

「我觉得，希洛巴的话，可以一边照顾我一边养育后代」

「那就去说一下。经过你的劝说后，那家伙说不定就有产卵的打算了」

「话说，有个单纯的问题想问下」

「什么？」

「希洛巴是雌鸟么」

这次轮到厩舍长凝视亚尔德了。

「你不知道？」

「我是外行，分辨不出来」

「哦……是么。原来如此。是雌鸟」

「抱歉」

「道歉的话去向希洛巴说去。大概会害她心情不愉快」

「……能想象得到」

「她曾今失去过骑手」

「是么」

听说，城堡的厩舍中也安置着原主人无法饲养的鸟。比如说，以前离开北岭的女孩子……。因为触及不太愿意回忆起的记忆，亚尔德稍微有些狼狈。

厩舍长的心似乎也在过去徘徊。伴随着叹息，老人淡淡说道：

「那个是不彻底按自己的意思驱使鸟就不罢休的男人。希洛巴忍耐了很久……却在岩壁上失控了，把他甩了下去。偏偏他撞到了要害」

厩舍长含糊地继续道：

「一场意外吧，大概」

「所以才选我啊」

希洛巴之所以让亚尔德骑乘，是因为亚尔德不仅无法支配她，就连她的心也无法读取。终于明白了。希洛巴的选择并非异想天开，而是有理由的。

见亚尔德佩服的样子，厩舍长皱起脸来。

「自己的鸟有故意甩下骑手的前例……你怎么不抱怨呢」

亚尔德苦笑。

「不是一场意外吗？说起来，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外地人骑鸟是多么愚蠢的一件事，但抛开这个不说，突然提出要借一只鸟来骑乘的自己，看起来应该非常没礼貌吧……。希洛巴仅仅是允许我骑乘，就已经是奇迹了」

「哎呀哎呀」

厩舍长左右摇头。

「你这样下去，早晚会被杀掉的。而且，对方还觉得是你自己想死，于是就成全你」

「放心吧，被杀之前，我就会死掉的」

「请不要比希洛巴先死。两次送走骑手就太痛苦了」

「你也是，厩舍长。让希洛巴觉得可以再次让人骑乘，是拜你的照顾所赐。你是北岭第一养鸟人」

「那倒没错」

厩舍长自豪地点头，然后望着牵鸟散步的助手。

「老朽一人能为鸟做的事情，没多少。最近老朽想了想。要是老朽死了，鸟怎么办。开始觉得该更加认真地培养助手……有个继承自己衣钵的人，才算得上合格」

亚尔德不知道厩舍长的确切年龄。看起来和被称作为长老的尚书官差不多，或许还要比他大一些。虽然很精神，却年事已高。

——对于北岭来说，将会是个沉痛的损失。

北岭依靠鸟生存至今。但是，今后远不是这能比的。

巨鸟得到了翅膀。翅膀带着鸟们来到北岭外。仅限于狭小地域的输送力一下子飞向世界。

鸟的重要性无疑会大幅提升。

「老朽死之后，请替老朽照顾那小伙子」

「太看得起我这不中用的人了」

「你能获得任何人的信赖，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哪里不中用了」

对于这意料之外的话，亚尔德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厩舍长口吻严肃地继续说道：

「不再信任人的鸟，却允许你骑乘。没有比这更好的人品担保了」

——这样啊。

很有鸟痴风格的判断基准。

所以厩舍长对自己的评价格外高。今天还真是发现多多的一天。

「得去跟希洛巴道声谢呢」

「劝她产卵的事更要紧，不要忘了」

「我尽力。不过，她可能不喜欢别人的指示」

这一点，自己和希洛巴差不多。

厩舍长深深叹了口气。

「是啊。……总之，尽量让希洛巴产下卵来吧。克拉尔不能交配。还有……」

不加制止的话，他恐怕会罗列出无数鸟名来，亚尔德赶紧告辞。因为还有其他要去的地方。

骑鸟飞到帝都要花多久，还不清楚。谁也没试过。天气因素也要考虑。有人说悠着走，中途休息几次，也有人说不消半天就能抵达。

不论如何，干粮是必不可少的，所以亚尔德就托厨房的厨师长估算费用和重量，但因为随行人员数度变更，最近不去催的话就不给重新计算。

已经不会有大变更了，得去叮嘱厨师长以现在的人数估算。派人过去也没结果回来，亚尔德只好亲自跑一趟。

在去厨房的路上，差点被喊住，亚尔德摆手制止，摇摇晃晃达到时，头又痛起来。

厨房入口处堆起了人墙，进不去。

进不去也就算了，人墙是怎么回事？里面大概是出什么事了。虽然想要就此回去，亚尔德却还是往里面瞅了瞅。

看到的光景超越了亚尔德的理解。

不知为何，格兰达克头上顶着一只锅子。身旁的伊斯亚姆同样顶着锅子。

两人的对面是厨房里的助手阿尔萨尔。左手持金属勺子，右手持细长的菜刀。

亚尔得觉得阿尔萨尔似乎是武斗派出生，很善于使用武器。但持刀的姿势不对。菜刀看上去就是具备杀伤能力的凶器……可这里是厨房。

尚书官不允许佩戴武器，所以格兰达克和伊斯亚姆两人是赤手空拳。于是亚尔德明白了他们头上顶锅的理由。

问题是，是什么让少年拿起武器的呢。

「不要再说了」

阿尔萨尔的声音在变调，虽然有些嘶哑，却异常地有魄力。

「就算堵住我的嘴，什么也改变不了」

格兰达克的话说得很勇敢，但他头上顶着锅也就算了，人还在往后缩，样子衰透了。

即使如此，语气中气势很足。

「鸟回不来了，死去的人也同样。我们去帝都的时候，谁敢保证不会发生同样的事？你觉得伟大的骑士团能保护我们？如果真这么想，就用锅子去洗洗你的头吧。我替你去井边把水打来」

「以为自己留在城堡里就能防守得住吗？这个冬天你不就在城堡里么，结果还不是束手无策。你没有责怪别人的权利」

「我从一开始就支持出城营救」

「出城就能救大家？」

「阿尔萨尔，别闹了。已经解气了吧」

伊斯亚姆劝诱般说道，但他的努力却因格兰达克而化作泡影。

「看对自己不利，就不让我们说了吗，大叔？我看你是打算留在帝都吧，反正村子里没你的位置！」

「该闭嘴的人是你！」

阿尔萨尔重新拿好菜刀。怎么回事？那菜刀已经彻底变成了武器。

略微看出了端倪，亚尔德分开人群，像里面靠近。说了声抱歉，所有人都回头看他，然后就给他让路。一眼就能看出是不同人种这事，竟也有好处。

轻松地穿过人群，亚尔德开口道：

「有什么不满，就说给我听。但那危险的东西先放下来」

看到亚尔德的瞬间，少年身上紧绷的气氛就消失了。

「对不起……」

顶着锅的成人们看起来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既然如此，别有一句顶一句不就行了。不过他们是北岭人，这方面不能指望。

「你们也把锅放下来。无关人员全都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别浪费时间」

谁也没动。亚尔德叹口气，扫视人墙，在好事者的最前列发现呆呆的赛鲁克。心想，在干什么啊，既然看到了，那就赶紧阻止。

「赛鲁克，请监督大家工作去。耽误午餐时间的话，会发生暴动的」

「啊，啊啊，明白了。好了，大家都回去干活吧！」

赛鲁克的大嗓门一响起来，这里的活力终于回来了。也就是，嗓门大的北岭人开始了杂谈，忽然就噪杂起来。

亚尔德靠近阿尔萨尔，慎重地将他手中握着的东西剥下来，放在料理台上。阿尔萨尔手指僵硬，似乎握了很久。

「请过来，在这会妨碍到大家。你们也是……不是让你们把锅放下来的吗」

结果，亚尔德把三人带到了自己位于二层走廊尽头的房间。对于没选最靠近楼梯口的房间，亚尔德一直很后悔。

「怎么回事。请说明一下」

三人沉默不语。

亚尔德坐在椅子上。隔着桌子，视线顺序扫过三人。三人脸上都没有愧疚的表情。

伊斯亚姆是比亚尔德年长的北岭人，曾是当地的权势人物。为什么现在不行了呢，是因为没有立即派遣救援，丢掉了一些支持。

据说以前他反对接受帝国的支配，亚尔地赴任时依旧是反帝国姿态。不过，自从皇女带着骑士团出现之后，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是无意义的。

格兰达克是赛鲁克的好友。看待事物的眼光很独特。既不像伊斯亚姆那样理智地接受帝国支配，也不像赛鲁克那样耿直。

「你们不说，我就随便猜了啊」

「好啊。你的猜测大多是正确的」

努力不让自己的不耐烦写在脸上，亚尔德回答道：

「想让我觉得，选你随行是错误吗？可惜，帝都你是去定了」

「……看吧，猜中了」

阿尔萨尔表情变了，紧握的手关节发白。亚尔德若无其事地将镇纸拉过来。因为手边杀伤力够高的东西，能想到的只有这个。

「伊斯亚姆阁下，请带阿尔萨尔出去在外面等着」

伊斯亚姆和少年出去后，亚尔德感觉肩膀终于轻松了些。

格兰达克有些神经质的样子。不管什么时候什么东西都能当作游戏对象的他，现在却没有那种独特的距离感。

「这么不想被疏远吗？」

「……什么？」

「不想被来城堡避难的同伴疏远，不对吗？」

格兰达克没有回答。

无奈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没有立刻去救援，是为了减少牺牲，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但实际受害的人们在自己身边的话，就无法接受。因为接受就会被疏远。你不愿意被别人认为是帝国的走狗。所以觉得被选做为随行人员是个麻烦……对不对？」

格兰达克大概是因为没有出去救援而受到了伤害。虽然本人也没注意到，却在无法处理疼痛的情况下吐露出来……。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了，由不得他无意识中撒娇。

格拉达克沉默了很久。就在亚尔德觉得他答不出来的时候，他笑着说道：

「看吧，你的猜测比我所想的还正确。没必要说明了」

「我想听的是你的看法」

「那就请忍住。大人指出的越多，我就越是无法思考」

虽然这个意见很过分，但也有让亚尔德豁然开朗的一面。亚尔德耸肩答道：

「时间充分的时候再那么办吧」

「大人有不忙的时候么？」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亚尔德心想。没有干练的部下，那就只好培养了。

就连厩舍长也在培养助手。亚尔德也必须培养个接替自己的人才。不然，死前累死累活，死后一切就都崩溃。

『忙碌到死为止』这个前提，应该要踢下峡谷，让其和雪融水一起冲走。为了能丢下一切去隐居，得先培养个助手，到那一刻之前要忍耐。亚尔德边想这些事边说道：

「努力不被疏远，本身是没错。但以贬低谁来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就不对了。选你做随行人员，是因为你处事冷静。虽然不要求你觉得这是你的光荣，还请不要一脸不情愿」

「我所不满的是，赛鲁克那么想去，为什么不带上他」

格兰达克是认真的。没选赛鲁克，是因为他太冲动了。该闭嘴的时候不闭嘴，搞不好就犯了禁忌。格兰达克不明白吗？

——明白的吧。

但格兰达克天真地认为，即使犯错，也可以化险为夷。他不知道帝国的恐怖。说起来，北岭人都是如此。

「北岭离不开赛鲁克。大家都追随他，信任他。但他有不足之处。以后北岭从郡升格为国，肯定会有各种变数出现。到那个时候，我希望你能辅佐他。所以，现在你要努力」

「不是这个问题。赛鲁克不能去的理由是什么？」

亚尔德很想叹口气，但忍住了。

「帝都是个阴暗且危险重重的地方，他会受不了的」

「那大人就让我去忍受？」

「你不是他的好友吗，那就成为他的锅吧」

「……为什么是锅？」

「能当盾牌，也能当头盔。可以煮饭也可以洗衣服，还能汲水。多便利。没意见就出去喊那两人进来，你可以回去干活了」

格兰达克表情怪异，但还是服从亚尔得的命令，出去了。交互看着换进来的两人，亚尔德想，该不会还要自己来给他们猜问题吧。

「尚书官大人」

阿尔萨尔低下头。

「非常抱歉，惊动了您」

啊，这也就是，两人在外面谈妥了——亚尔德心想。看伊斯亚姆，发现他正沉着冷静地看着自己。

「看来你们已经充分反省过了」

反正阿尔萨尔自己，也忍受着和难民的同居生活吧。虽然其中有格兰达克过度介意的因素。在陌生环境中的拘束的同居，会招来不和。

一开始，难民对救助表示感谢。双方很高兴，庆祝无事生还。但拘束的生活持续下去，总会出现不满。被救的那一方反而会想，救援就不能更早、更有效吗。就不能尽快察觉到袭击，然后反击也好，逃走也好，就没有好的对策吗。

并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再忍耐一会儿，等村落的复兴作业开展之后，同居就会结束。

「之前也说过，你和你的家族没必要过分自责」

亚尔德所推测的北方人入侵地点，几乎已经得到了证实。在雪中挖掘出了残余的绳子。

不过，阿尔萨尔的表情还是很僵硬。虽然亚尔德想做点什么，但手是无法伸到他心里面去的。所以只能等少年自己接受。

「去跟厨师长道个歉，然后回到岗位上去吧」

少年低头，离开房间。伊斯亚姆悠哉游哉地想要跟在他后面离去，却被亚尔德叫住。

「伊斯亚姆阁下，有没有什么苦恼呢。如果我可以帮忙的话……」

「自己的事情我自己解决。都一把年纪了，不想丢人现眼」

没有回头，伊斯亚姆说完就走出房间。

亚尔德深深叹息。表面上，伊斯亚姆是配合自己的态度，但他堆砌在自身周围的墙壁，感觉更高更厚了。

——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

能够维持一个组织正常运转的人际关系，已经很出色了。

——催促厨师长的事，下次吧。

因为刚才那事，他现在肯定心情不佳。而且有午餐要准备，现在的厨房大概已经成了战场，没有闲空来给亚尔德估算。就在亚尔德想着接下来做什么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

用不着去找，要处理的事情自己就找上门来。

4

出发那天的早晨晴空万里。透明的水色天空下，山峰的轮廓渗出银色。本是黑色石头砌成的城堡，因冻结在表面的雪和冰而显得白晃晃的。

这幅景色中，只有排列在城门前院鸟是黑色。油亮的羽毛在日光下色彩斑斓，摄人心魄。

虽是少数精锐，却也有十六只。看起来极具魄力。皇女、陆伊还有亚尔德三人站在略高的地方，其他随行人员已经握好了各自坐骑的缰绳。

「首次远行，诸君要注意各自鸟的状态。一旦察觉到异样，立即通报，不可勉强」

虽然远行的主角是皇女，出发时的问候词却将鸟放在第一位。说出这些话的人并非北岭出生，已经够诡异了。

不过，没有谁觉得这有什么不妥。包括戎装的皇女在内。

今天的皇女身穿黄金龙图案的轻铠，背上背着短工，腰间配细剑。不过即使如此，也不会被错当成少年。跟刚来北岭时相比，身高并不见长，但体型已经非常有女人味了。

「那我们就向兰格鲁出发吧。愿好风托起诸君的翅膀！」

皇女轻飘飘地走下阶梯。亚尔德也慌忙走向希洛巴。他平时穿的官服也塞在行李中，现在穿着女官们为他准备的轻便服。袖口长度适中，亚尔德相当中意。

握着希洛巴缰绳的是杰伊沙鲁德。这位老骑士无论如何都要同行。亚尔德也曾想过，他是不是有秘密任务在身。自己的命被他救过三、四次，只要希洛巴不介意，亚尔德打算让步。而鸟表示，可以让老骑士骑乘。这和亚尔德的预料相反。

托尚书官大人的福吧，老骑士这么说。尚书官大人尊重老朽的意愿，所以鸟也同样。

载着沉重的两人，并不年轻的希洛巴会不会掉队还是个问题。亚尔德虽瘦，但个子有些高。而杰伊沙鲁德是肌肉派老人，个子不低，且又厚实。

可是，能让没有心灵相同的杰伊沙鲁德同乘的鸟，唯有希洛巴。而且亚尔德不一起骑乘的话，希洛巴就不会让杰伊沙鲁德靠近。所以，杰伊沙鲁德只能在和亚尔德同乘和放弃之间二选一。

杰伊沙鲁德没有放弃的意思。

是不是该告诉他，希洛巴或许曾故意摔死以前的骑手。但这样一来，也得告诉希洛巴，杰伊沙鲁德前身是盗贼团头目，拥有恶鬼外号的极恶之人。

亚尔德叹口气。

自己好像已完全染上了把鸟和人同等看待的习惯。

「骑乘！」

陆伊一声号令，全员骑上鸟背。

平时的话，亚尔德会让希洛巴坐下来，以便骑上去，不过今天有杰伊沙鲁德把手合在一起做踏板。当然了，他自己在亚尔德之后自力翻上鸟背。

虽然也参加过队列飞行的练习，亚尔德是完全交给鸟。说实话，希洛巴往哪飞，他完全控制不了。

不想去帝都，希望能留在北岭是亚尔德的心声。如果被希洛巴察觉出来，怀着善意忠实执行的话，亚尔德就无法离开北岭了。

真上皇帝本人提议的叙爵仪式，缺席可不是好玩的。肯定会以不敬之罪被处刑。

——拜托了，希洛巴。

脑后带有灰色的羽毛逆风竖起，隐约露出淡桃色的皮肤。

「出发！」

随着翅膀煽动的声音，空气发出震动。从领头的皇女开始，队伍开始移动。一步、两步的助跑后浮空，第三步已经踩在了空中。

希洛巴也和同伴的鸟们一样蹬石板，让翅膀鼓起风，轻轻飞起来。

这是魔法啊，亚尔德心想。

确切地说，是神赐予的恩宠之力。

如此巨大的生物，背着人这样的沉重行李，哪有轻松飞翔的道理。然而，鸟却飞起来了。简直就是，仅仅依靠意念就能获得升力。

而且，稍微飞一会儿之后，风的寒冷和空气的稀薄几乎就变得无所谓了。因为和希洛巴之间只有单方面的连接，亚尔德对这些现实多少有些在意。而与鸟建立起正常关系的骑手好像没有这种不舒服的感觉。

鸟飞得再快，骑手晕过去的话就没意义了。而不让这种情况出现的乃是神意，恩宠的高明之处。

所以才可怕，亚尔德觉得。

超越现实的力量会让人失去判断力。亚尔德所认识的所有骑手都被飞翔的魅力俘获，鸟恐怕也一样。

传说中，<怪鸟骑士团>在国外逗留的七日限制，虽然未必确切，其中也许有告诫鸟和人不要忘我的意味。

天空过于美丽。

眼下，非雾非云的乳白色海洋在山间流动。透过其缝隙，可以窥见反射阳光的雪原和倒映天空、洋溢着深不见底之蓝的湖泊。

地面上的东西像是虚构的，感觉很遥远。

——从这个距离上，向敌人射箭么。

一想到这个，兴奋感就开始冷却。

从这个高度往下看，无意识中就会产生优越感，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射手就像竞技时瞄准靶心一样，射出箭来。很难注意到对方是拥有血肉之躯的人。

力量是危险的东西。不管对受害者来说，还是多半没意识到其危险性的施加者来说。

「尚书官大人」

背后传来呼声，亚尔德回过神来。

「什么事？」

「有些话想和大人说。依老朽愚见，大人抵达帝都后恐怕没有空闲」

「为了阁下，我无论何时都能抽出时间来」

「不见得。真上陛下亲口许诺的叙爵，而且大人是皇女殿下的副官、北岭国的宰相。老朽可以预言，大人突然会多出许多朋友，被那些套近乎的人纠缠得脱不了身」

「原来如此……」

听他这么一说，感觉可能性挺高的。而皇女和陆伊应该是考虑到了这种情况，于是命令自己跟紧陆伊这个挡箭牌。

「老朽辞去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团长的职务，也退还了将军之位，现在不过是个隐居的老头，留下的只有贵族身份。为了成为将军为接受叙爵，所以老朽是一代贵族，没有家名。那么，大人可否雇佣老朽担任大人骑士团的团长呢」

「……啊？」

亚尔德不由得回过头，只见杰伊沙鲁德一副好心老爷爷的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

「恕老朽失礼，老朽认为大人缺少外表上的威严。血统也是……看重古王国血统的只有尚书局。在贵族世界中，虽然有人会觉得稀奇，但不会对大人抱以敬畏。所以，雇佣老朽来增添气势，如何？」

亚尔德仅仅思考了一瞬间。

「俸禄我出不起」

「那可未必。若能得到富裕的领地，养一个老人有何难」

「这次叙爵，仅仅是陛下觉得我作为皇女殿下的副官，彻底的平民身份是个问题。领地之事绝无可能。而且，一代贵族配护卫骑士团也太夸张了」

「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呢？」

「不可能」

「要赌么」

亚尔德面对着希洛巴的后脑部，皱眉答道：

「双亲教导我，赌博不能沾」

「伟大的双亲。不过，赌赌看吧。如果不是一代贵族，就请雇佣老朽」

「……隐居后，不是要开客栈的吗」

「有人说，恶鬼的客栈没人敢住」

见杰伊沙鲁德说得表情严肃，亚尔德不禁笑了出来。这话肯定是纳格宾说的。他知道杰伊沙鲁德的出身，心怀戒备也是当然的了。行走商对盗贼不可能会有好感。

去年从帝都安全回到北岭，是这两人的功劳。但他二人口角不断，夹在他们之间的亚尔德头痛不已。

「招牌上写『恶鬼客栈』么？」

「趁着沙漠猛将、皇帝宠臣、前正将军这些招牌的威势还没消失，来给大人效力。如果大人需要，恶鬼这个招牌附送好了」

——好诱人的提议。

但是亚尔德没有那个财力。

「可惜，囊中羞涩」

自己官服的袖子从未因贿赂而变得沉重过，但老是被人抓住。而且，冷静想想，招牌如此响亮的部下对自己来说没有必要。因为可能会遭人忌惮。

「钱的问题不用担心。老朽颇有积蓄」

那请让我和你一起隐居吧——亚尔德咽下这句话，问道：

「阁下希望得到什么？」

稍微停顿之后的回答很短，感情少得不自然。

「名」

「我觉得阁下名声够高了」

既然都以自己的名声为筹码自荐了，还渴望什么。

「以后有机会再向大人表明」

说完，杰伊沙鲁德便不再言语。

虽然他的提议非常有魅力，但在关键之处和自己利害不一致的部下，是个无比头痛的麻烦。而且，亚尔德还没弄明白，杰伊沙鲁德那复杂怪异的人格。

——判断的材料不足。

怎么揣摩也是白费精神。

亚尔德感受着腿下希洛巴柔韧肌肉的跃动，意欲享受现在这自由时间。

心很容易沉醉在飞翔中，虽然落地后会有各种苦难等着，现在却能全部忘掉。

即使感受不到希洛巴的情绪，这一刻，亚尔德相信，他的鸟是无比幸福的。

对鸟来说，飞翔与活着的意义等同。

不能再次失去翅膀。他们无法忍受那种丧失感。

——人又怎样。

亚尔德想起了幻视时看到的城主。想必，人也同样。

往前方的鸟看去。领头的是皇女和克拉尔。黄金色头发如同光的尾巴一样飘舞，与亮泽的黑翼之鸟搭配在一起，仿佛是传说复苏般的光景。

皇女右侧，略微偏后的位置上飞翔的是陆伊。本来就是英俊的男人，骑鸟的样子也够潇洒。陆伊的鸟飞上前，皇女的鸟退后。

领队的鸟负担很大，见鸟出现疲态，就顺次交换位置。当然，这些都是经过训练的。暴风雪停止之后，骑士和鸟就迫不及待地跑出来。亚尔德带着半分叹息看着那一幕。

因为是第一次的长距离飞行，队列必须自己考虑。还好鸟痴北岭人曾观察过候鸟，省了不少事。

载重明显超过其他鸟的希洛巴不用领队，也不用当领队替补，一直飞在中间倒数第二的位置。

飞在最末尾的是厩舍见习生塔卢琴。让只有十二岁的塔卢琴同行，多少经过了一番周折。但厩舍长执意如此，亚尔德只能同意。

厩舍长的判断是正确的。有必要让下一代人多多体验外面的世界。

让塔卢琴飞最后，是为了在有必要的时候接过杰伊沙鲁德。塔卢琴体重轻，而且即使鸟不情愿，他也拥有安慰鸟的实力。不然也当不上厩舍长的助手。

然而，希洛巴也不见掉队。至少，是把亚尔德和杰伊沙鲁德载到了第一个休憩点。

休憩场所的选定参考了纳格宾的意见。说是有片小山丘环绕之下的洼地。山丘上树木丛生，以至于那片洼地不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晒不到阳光，再加上粘土容易积水使新芽腐烂，洼地上长不出树木来，对鸟的降落非常有利。

据纳格宾说，下雨的话会很湿，不过不在那过夜就无所谓。而且外面看不到洼地，可以安心休息。

亚尔德问他要不要一起来，他没同意。可能是要当皇帝的眼睛留在北岭。正式传达官死去后，龙种的皇女又去了帝都，所以北岭成了皇帝耳目上的空白区。

表面上，亚尔德装作不知道纳格宾的非正式传达官身份。纳格宾大概已经察觉到身份被识破，只是没有确认。

他的观察和记忆是正确的，在他所说的位置，的确有片洼地。踩上去有潮湿粘着的感觉。风吹干了山丘，所以到了季节树木就会长出来，但洼地却不利于种子的生根发芽。

亚尔德伸展下僵硬的背和胳膊，这时，皇女靠过了。

「还好吧？」

「跟坐马车行走相同的路程相比，简直就是天国啊」

杰伊沙鲁德嘴角浮起微笑。可能是想起了来北岭时亚尔德发高烧的事。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后，他收敛起笑容，向皇女说道：

「比预期还要快呢」

「时间上有剩余了。下一次降落要到大道旁的驿舍，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下。吃点热的比较好，粥马上就煮好了」

「老朽去帮忙吧」

见杰伊沙鲁德如此提议，皇女露出意外的表情，扬起眉毛。

「你是客人。不必费心」

「感谢公主殿下关照。不过，别看老朽这样，其实是个喜好厨艺的人。请务必让老朽见识一下骑士团伙头军的手艺。而且，年纪大了关节容易僵硬，还是动一动身体的比较好」

「是么。行，你去吧」

「遵命」

目送老骑士离开后，皇女若有所思般看向亚尔德，问道：

「你也要活动一下吗？还是说，休息一会比较好？」

「活动一下吧。在下稍微散散步」

「我也去」

见皇女也想跟来，亚尔德吓了一跳。

「太守不可以离开洼地，以免遇到危险」

「有什么危险的。降落之前在上空观察过了，这一带很安全。让你一个人瞎转才危险」

亚尔德叹口气，开始攀登那平缓的斜坡。跟城里的阶梯比起来虽然轻松不少，却也不能边说边爬。

登上胁迫后，亚尔德已是气喘吁吁。皇女一脸清凉地触摸树皮，抬头看风中摇摆的树梢。

「好久没见到这么高的树了」

北岭只有灌木，但南方多大树。这风景对在帝都长大的皇女来说，大概比较亲切。皇女出神地四处看了看，然后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没事吧？」

不管是谁，似乎对自己都有过度保护的倾向。因为之前差点死掉么。

「在下还好。倒是太守，不要紧吧」

「我没你那么虚弱」

「抵达帝都后，难免要和皇子们见面。太守有那心理准备吗？」

『心理准备么』，皇女小声念道。视线落到地上，弯起嘴角像是在笑，然而那表情马上又消失了。

「我大概，心里还无法相信哥哥会出卖我。……谁能保证，哥哥不是被人陷害的呢？」

想反驳很容易，但亚尔德没有。

亚尔德只是在想。皇女真心仰慕哥哥，信赖哥哥。所以很受伤。

以前尽可能地不触及这个侧面。

——也许我错了。

一度相信之后，就不轻易放弃。这也许是皇女的美德，却也是弱点。现在，也是她苦恼的原因。

不盲信兄长，肯倾听部下意见的态度非常难得。但感情用事的危险还存在。皇女试图相信哥哥，希望那只是个误会。这点被利用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三皇子若是个值得皇女信赖的人物该多好。

但亚尔德有理由确信，三皇子就是幕后黑手。

毕竟，他差点就被杀掉。传达官的手放在亚尔德喉咙上时，那龙气的主人无疑是三皇子。

这件事亚尔德也没跟皇女提过。因为不想让她太难受。

如果说出来的话，皇女应该会相信吧。相同血脉的哥哥和不同人种的部下，皇女会相信谁呢。

慢慢地，亚尔德说道：

「陷害三皇子的人，指的是在下吗？」

皇女吃惊地抬起头。

「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就是说，太守相信在下的话？」

「相信」

毫不犹豫的回答，和皇女的心情，都不虚假。所以亚尔德才为难。皇女想要相信亚尔德，同时又试图相信哥哥——如果总是逃避这矛盾的现实，她就无法前进。

「太守若觉得难以接受，请随意调查。借助陛下的力量，可以查到在下也不知道的事情」

「用不着。我相信你」

「不可以」

「为什么？」

「太守相信在下也相信三皇子，但相反的东西，怎么能同时相信。这种想法非常危险」

亚尔德故意说得很坚决。皇女的表情微微扭曲。但亚尔德不能就此罢手。

「真相只有一个。如果太守相信在下，就请接受三皇子利用太守的事实。杀死太守的传达官。侵占陛下传达官的心，最后毫不犹豫地将她抛弃」

「够了」

「甚至还以残酷的诅咒危害太守的灵魂」

「亚尔德」

「毁掉村庄，杀死鸟，一切都是太守兄长的主意……这些就是在下想说的。太守真的相信吗？」

短暂的沉默降临。

鸟的鸣叫从高空降落。听声音像是云雀，但亚尔德不敢确信。在前往北岭之前，亚尔德未曾关心过鸟的种类和鸣叫声。

所以，看到三皇子庭院里的猛禽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是不该存在于这个世间的东西。

皇女微微偏过脸。压抑下来的强烈感情在僵硬的脸颊上表现出来。眼眸中闪动着不安与怯弱。

「太守遇害，北岭也会受到波及。这不是太守个人安危的问题」

「不要说了！」

断然说完后，皇女转身走下斜坡。亚尔德靠在树上，目送她离开。

忽然亚尔德觉得，从皇女表情中读取的东西，或许只是自己内心的写照。自己在畏惧吗。

——也许吧。

皇女的兄长共有七人。该戒备的并不仅限于三皇子。皇女对同母的三皇子抱有特殊感情，但无条件地怀疑其他皇子，她也做不到。

性格如此真挚的皇女，真是难得。

——三皇子以外的六位，是怎样的人物呢。

低级史官不可能知道皇子们的秉性。最多也就听到些不可靠的流言。成为贵族后，接触这些流言的机会应该会变多，而且必须多起来。情报就是力量。

必须好好地扩展人脉。一想到这个，叹息就来了。

——好烦啊。

不识时务的自己能融入贵族的社交活动么？非常值得怀疑。

果然成为贵族这事本身就是个错误。亚尔德边这么想，边开始走下斜坡。之后，等着他的杰伊沙鲁德递过来一只碗。看到碗里特制的粥，亚尔德一阵哆嗦。

似曾相识的绿叶子飘散在粥的表面。回忆起那个时候舌头上的酸味和苦味，亚尔德吞了口口水。

「这个是，那个……」

「大人还记得啊。有滋补强身、祛除疲劳之功效。今天运气不错，在附近发现了这种野菜」

杰伊沙鲁德笑着把碗送上来。脸上的笑容很恐怖，不吃的话可能会被杀掉的感觉。

亚尔德无奈地接下碗。

5

真帝国的新年从三月算起。

新年在三月，很古怪。不过，真帝国只是将其文化根源的帝国的历法照搬过来，然后将建国之日定为新年而已，没有深层含义。

当地人可以使用原来的历法，正式文件上必须用帝国历或者双历并用。其中的复杂计算，帝国的方针是交给尚书官负责。

任何方面都粗枝大叶的民族。

人的年龄也在每个新年增加。刚出生就迎来新年的话，就算是两岁。

所以，庆祝建国的同时，全体国民都长大了一岁。从今天起，皇女是十五岁，而亚尔德是三十七岁。

对于被认为是活不到三十的亚尔德来说，这是意料之外的长寿，但他本人似乎并不高兴。

理想虽然是早早隐居轻松死去，但他却接连发迹，离隐居越来越远。

绝对是，什么地方出错了。

「官服太显眼，我的衣服借给老师吧」

「狮子纹的？」

陆伊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

「怎么可能。又不是一直穿成这样」

陆伊仪式用的铠甲上，胸前有个巨大的狮子纹图案，表明他是<金狮子公>家的人物。狮子的眼睛是大颗金刚石，仅此一件就已是价值不菲。外面套的衣服是亮泽的白色，底纹依旧是狮子纹，狮子的部分轮廓施有金线刺绣。剑柄上镶满宝石，不过品味却高雅。

任一样都非常美丽且格调高贵，不适合亚尔德。即使是除掉狮子纹。

「多谢公子的厚意。我还是通常的官服就好。去年向陛下请安时也是这身装束」

「啊，有前例呢。不过，叙爵之后立刻做官服的比较明智」

「会考虑的」

「我派个人去送信。那样比较好」

亚尔德叹口气。的确，成为贵族之后就不能穿官服。这种事从未考虑过。又是一笔开销。

陆伊向亚尔德身后站着的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看去。他们也穿着官服，不过外面套着色彩鲜艳的罩衣，跟亚尔德的形象相去甚远。缝有装饰用的玉是北岭独有的手艺，据纳格宾说，在帝都能卖出高价。

越显眼越好，也可以起到宣传的作用。

「准备好了么？那换马车吧」

一行人按先前的计划，停留在<金狮子公>家的别邸。这里是陆伊的个人宅第，使用上没有问题……可是，忽然看到巨大的鸟从上空盘旋降落，佣人们陷入了混乱。

除了皇家的恩宠，鸟比任何联络方式都要快。通常这个是优点，但这次因为没法事先联络，而引起了骚动。感觉应该预料到会有这种结果，但事后孔明也没用。

复活的黑翼传说席卷帝都，使不少人陷入了恐惧。

南方人的仆人中，甚至出现了失踪者。亚尔德深深感受到，传说到现在仍拥有巨大的影响力。外来的亚尔德和陆伊自不必说，连北岭人都不知道的地方，<怪鸟骑士团>一边变质一边扎根于人们的心中。

骑鸟到皇宫去自然不妥，于是骑士们骑马，亚尔德和两名北岭人坐马车去参加新年祭。

跟两个一语不发的北岭人坐在马车中，亚尔德想起了去年的事情。和皇女的传达馆一起进皇宫时，自己在想些什么呢。

肯定有觉得麻烦。

现在也觉得麻烦。心里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烦躁的心情也依旧。

——没有进步啊。

自己这个人，好像不会再变化了。以后即使活着，也跟死了同样。

在脖子上挂一块『我死了』的牌子如何呢。即使是皇帝，也不会让死人当贵族。如果下旨说『死了就老老实实的睡着』，该有多好——正当亚尔德沉浸在这个不配称逃避现实的梦想中时，马车穿过了皇宫的门。

里面非常混杂。稍微前行了一会儿，陆伊派遣的骑士过来说，接下来步行。于是，因迟到而未能叙爵的微弱希望也破灭了。

格兰达克呆呆说道：

「太宽敞了吧」

这点亚尔德完全赞同。

「原本好像是南方王国的王城」

得到这座王城后，帝国在复原修缮中多少投入了些气力。南方格调四处可见，是一座美丽的城。不过，有些地方也有实用主义的帝国风格——不考虑美观，简单地将塔连在一起。比如说尚书局那一带。

「捏泥巴堆起来的泥房子吗？」

「材料是石头」

「南方人是粪泥混蛋，所以用粪和泥混合起来砌房子。这是真的」

「闭嘴，格兰达克。小心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反正他们也叫我们鸟痴、鸟头笨蛋。要不赌一把，看会被叫几次」

伊斯亚姆哼的一声，算是回答。

北岭从郡变成国的话，伊斯亚姆就将成为北岭国尚书局右笔。右笔掌管外交事宜，所以这次随性人员中加上了他。

左笔掌管内政，内定为赛鲁克。因为家世的原因，北岭人都习惯于听从他。虽然亚尔德想选个较有城府、对局面处理更强的人物，但赛鲁克有他的优势。他的价值在于表里如一，言语和行动中不带虚假，是个贵重的人才。

再有个擅长心机的副官就完美了，亚尔德期待格兰达克能负责这个位置。

「我猜是三次，赌什么？」

格兰达克努力让赌局成立。伊斯亚姆似乎动心了。

「礼物吧。不是受到许多委托吗，不要两人平摊了，输的人买」

「好！数字更接近的那一方算赢。你猜几次？」

「十次」

伊斯亚姆似乎比较悲观。

「尚书官大人呢？」

「我不赌」

「赌一把，怎么样？」

「不赌。不过我认为，一次也不会有」

两个北岭人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除北岭邻接地域以外人们对巨鸟一无所知。而且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有的尽是贵族，不可能知道鸟痴、鸟头笨蛋这些表达。

说着说着，就来到了皇宫的对外领域。也就是皇帝处理政务的地方。

「副官大人，这边」

领路的骑士似乎知道在拥挤的人群中穿梭前进的方法。亚尔德费点劲还能跟上，但从未见过如此混杂场面的北岭人就不行了。他们没有看出人的流向的能力。

好不容易和陆伊他们汇合后，两个北岭人已是精疲力竭。

「没事吧？」

连皇女都关心起北岭人来，而不是关心亚尔德。

「没事」

伊斯亚姆如此回答，但脸色很苍白，看起来不像是没事。亚尔德心想，自己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呢。

「不习惯这么多人吧。放心好了，里面空着呢」

皇女罕见地穿上了女装。大概是被迫的。宽阔的衣带束紧腰身，然后打个结，既是在暗示女性魅力，也在强调皇女的幼小。亚尔德非常怀疑，那个负责给皇女穿戴的人是不是在表现成熟和幼小之间犹豫不决。长发绑在头顶，用花形发簪装饰。薄娟和女官们所戴的差不多，用发簪固定，后面拖着常常的尾巴，前面却没有挡到脸，边缘挂着含有金箔的玻璃球。

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非常厌烦地抓住垂挂在额头上的饰物。

「叮叮当当的，很厉害吧？」

「头好沉重的样子」

话一出口，就感觉到周围的视线。在旁人看来，这幅光景就是不机灵的尚书官对公主殿下出言不逊。难怪陆伊说官服太显眼。

不过，皇女并不介意。

「是啊。真羡慕你，能穿平时的衣服。那我们走吧」

皇女甩下裙摆，转身在前面带路。随着皇女的动作，薄云般的薄娟轻轻飘动。薄娟下面打结的衣带就像蝴蝶的鳞翅。不过，缝着金线银线、点缀着宝石的衣裳很重，无法随风起舞。

陆伊仍旧认为皇女是小孩子吧。亚尔德向他看去，只见他皱着眉头。

「怎么了？」

「说什么不好，偏偏说沉重。漂亮啊，合适之类的，表扬一下嘛」

陆伊小声数落。

「那是贵族的标准么？」

「是男人的义务」

「我和男人气概无缘」

「……跟老师说话，我就开始不懂男人气概是什么了」

「不挺好的。男子气概这种幻想，只会束缚人」

经常被指没有男子气概的亚尔德，非常强调这一点。然而，陆伊兴致盎然地望着他。

「是吗？不过，为了活下去，一定程度的束缚也是有必要的吧」

「可以取舍的话，我不想将男子气概当作自我约束的束缚之一」

「那选什么？」

「隐居的愿望」

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令陆伊失声笑了出来。然后陆伊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干咳来掩饰。

「会被公主殿下驳回的哟」

「请替我保密。话说，到这皇宫深处来……没问题么？骑士团的各位姑且不说，我们三个尚书官又不是贵族」

「哦，老师该不会忘了吧，接下来不就是要叙爵吗？」

亚尔德发出呻吟，想起这事来。

「可以忘掉的话，现在立刻就忘记」

「来到这里，等于是踏入了贵族世界。老师只要表现得像个贵族就行」

大厅里的人全是贵族和他们的随从。想想加入他们的行列，亚尔德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不过，贵族也分很多类。

能走入这个大厅的，原则上只有上级贵族——也就是，家名被记载在正式名录上、家系图有记载的一族。他们拥有皇帝赏赐的领地，靠领地的收入生活。

下级贵族也有家名，不过等于是自己随便取的，仅仅是沿袭祖上贵族地位的程度。收入并非来自领地经营，而是当骑士的俸禄。与尚书官区别不大。

特殊的是杰伊沙鲁德那样的一代贵族，虽然是平民出身却得到皇帝的提拔而发迹的特例。亚尔德也将成为其中的一员。不过，得到的不是领地而应该是俸禄。数目要看皇帝了，不过肯定比一介尚书官要丰厚……大概。

皇女和她臣下的席位比贵族们要高一些，但在皇族之中位于角落位置。

以玉座为中心，皇子们呈半圆状分坐左右。右侧自玉座往大厅入口处方向是第一、第四、第五、第七皇子与各自母亲。左侧从玉座开始是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及各自母亲，然后就是皇女。皇帝还未现身。

亚尔德第一次在如此近距离上见到六皇子和他母亲。据说，他母亲是统治兰格鲁的藩王的女儿。后来兰格鲁成为了帝国的首都。浓密的头发颜色漆黑，美而大的眼睛遗传给了他儿子。六皇子新年之后好像是十六岁，不过表情很成熟，看上去非常聪明的样子。旁边三皇子的位置空着。

——果然受到什么处分了。

皇帝知道三皇子对皇位的野心。从那个时候皇帝怒气冲冲的态度来看，三皇子被杀也不奇怪，受罚是逃不了的。

再往里是二皇子的席位。今天步入二十三岁的二皇子数年前就得到博沙国领地，成为博沙王。

二皇子的生母在穿越沙漠之前就已去世，是如今权势居四大公家之首的<银鹭公>家的女儿。<银鹭公>在西侧帝国的时候也是权倾朝野。

右侧席位的边缘，坐在七皇子附近的贵族应该就是<银鹭公>。紫色坚毅的眼眸几乎和龙种无二，令人过目不忘。<银鹭公>的威严远不是身边的七皇子能比的。

七皇子和皇女同样是十五岁。据皇女所说，性格随和。亚尔德看他表情悠闲，让人恨不起来。

七皇子和四皇子、五皇子是同一个母亲所生，两个哥哥是性格不太相像的双胞胎。按皇女的说法，四皇子是武力白痴，欺压五皇子。所以身体健壮的应该是四皇子，而驼背的是五皇子。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出生，因为生下了三位皇子，<白羊公>在十二公家中相当有实力。

旁边是大皇子。

这么近距离看还是第一次，亚尔德觉得他和皇帝很像。凛然的面容、强健的体格，给人印象很深刻。二十七岁的他当上沃野王已经六年了。

他所缺少的，是有力贵族的支持。十二公家中大部分都支持大皇子，但所谓的十二公家不过是一群凑数目的小贵族，远不及四大公家。

四大公家中位列第二的是陆伊的父亲<金狮子公>，还没有表明旗帜。十几年前迫使亚尔德离开学舍的也是他，谋略很高明。推测他的想法，对亚尔德来说负担太重了。

<黑狼公>是空位。最后的<灰熊公>是个爱马如痴的怪人，对世俗权利没兴趣。这是受到一致公认的事情。即使没有陆伊告知，亚尔德也知道。

——好复杂。

大皇子具备了成为下一位皇帝的年龄和实绩，但权利斗争让他无法轻易如愿。

同母的三兄弟团结起来的话，挤下兄长并非不可能。混血的六皇子，可以用皇家获得权利的老套招数，也就是联合地方的反叛势力来煽动叛乱。二皇子也是有力候补，因为<银鹭公>的权势跟皇家比也不逊色。

处境怎么看都不利的是三皇子。还有就是，距离帝位比三皇子还远的自家主君——皇女。

即使离得这么远，都有了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最后还被诅咒，被哥哥背叛，自己的副官也险些丧命。其他皇子的近臣们至今为止克服了多少苦难，亚尔德想象不出来。

「肃静！」

同样是官服，但闪亮的饰品却挂了很多的男人喊道。大概是礼部的官吏。礼部在尚书局中占据着特殊的位置。虽然说是尚书局礼部，实际乃神殿的下位机构。

「肃静！真上皇帝驾到！」

坐着的皇族成员陆续站起来，迎接皇帝的驾临。

三皇子依旧没有现身。亚尔德低头看前面的皇女。皇女肯定也在为这件事担忧吧。不知道还记不记得亚尔德的警告。

皇帝拖着身高三倍长的下摆出现了，走向玉座。

玉座所在的位置，比龙种的席位还要高一段。皇帝从那高处睥睨大厅。

「感谢伟大唯一的神，感谢神的一切御名、化身和赏赐的恩宠。全智的神永生不灭！将过去的一年作为美好的祭品献给神。为了接下来这一年的丰收，誓以全身全灵奋斗不息」

皇帝仰面向天。进入其视野的是排列成漩涡模样的金箔和陶片所覆盖的天花板，也可能是天花板之后的天空。保持着这个姿势，皇帝张开双手。

「一起起誓！为了丰收的一年！」

所有人齐喊：

「为了丰收的一年！」

亚尔德慌忙张口。参加这种仪式，这还是第一次。对于尚书局来说，新年祭就是放假的日子，没有活动。

不知是谁高歌万岁。真帝国万岁，真上皇帝陛下万岁，永生不老！——大厅中震耳欲聋的声音马上就平息下来。

因为皇帝微微抬起了手。

「为祈求进一步的繁荣，吾决定赏赐孩子们领地。已经为王统治国土的第一及第二皇子仍治理原领地，第四、第五的双胞胎治理东部草原地带，第六皇子治理江流对岸的平原，第七皇子当沿海之国的王。另外，担任北岭太守一职的吾女封北岭王」

皇帝话语中的意味如同涟漪般在大厅里传开。静静地，但却实实在在地。等传到边缘时，皇帝再次开口：

「三皇子因身体不适，耐不住远国的繁重政务，所以派守沙洲要塞」

亚尔德问陆伊：

「在哪？」

「我只能想到江中的沙洲要塞」

那个亚尔德也知道。帝都旁边，江流的下游沙洲中有南方人造的要塞。

——等于是幽禁。

跟兄弟们反差巨大。

亚尔德移动视线，观察龙种一族的反应。大皇子和二皇子的表情完全看不出来，两人看上去都非常冷静。四皇子得意的样子，五皇子看似不悦。七皇子微笑着。

六皇子与其母亲把脸凑到一起在交谈。母子两很相像，很漂亮。

皇帝满足的样子。

「各自发挥出作为领主的才干来。吾等怀着期待注视着」

——看哪个适合当继承人么？

这样一来，也就等于是皇帝在宣言，心中还没定下继承人。形势的混乱程度似乎要增加了。

皇帝的身旁是长公主。和平常一样一身白色装束，但今天看起来异常耀眼。

——是龙气。

长公主身上散发出来的龙气，令人无法正视。亚尔德暗暗松口气，幸好自己离玉座远。不然绝对会被冲昏头。这种场合下，亚尔德可不想倒下。

——难道是在控制所有人的思考么。

三皇子控制身在北岭的维夏的能力，长公主或许也拥有。身为出类拔萃的龙种，长公主力量强大，能够控制别人也不稀奇……不过，考虑到这个大厅的宽阔和人数之多，有点难以想象。

「新年伊始，吾忠实的臣子中又添新员」

长公主看着这边。亚尔德还以为是因为陆伊在这，突然就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尚书官亚尔德」

刹那间还没弄明白是谁在喊。

正眨眼的时候，皇女回头说道：

「赶紧上前去。……不要紧吧？」

不，很要紧。虽然想这么回答，口中忽然变得干巴巴的，发不出声音来。

喊自己名字的是皇帝。高高在上皇帝在众人的注视下喊自己的名字。

视线对上了。皇帝在笑，而且，似乎心情不悦。不知为何，亚尔德可以确信。

——这是欺凌。

亚尔德被推到大厅的中央。感觉不是自己在走，但因为在移动，大概是在走。膝盖着地，何其双手低下头。

脑中一片空白，但有种自己在旁观的错觉，心想这应该可以预料到的。

皇帝很忙，为了小女儿将一名官吏提拔至贵族这种小事，趁着新年祭的机会顺便搞定就行。

「从今天开始，汝就是贵族了」

大厅中的人们开始交头接耳，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却让大厅鸦雀无声。

「空位的<黑狼公>之名赐予汝。尽心为皇家效力」

亚尔德脸色变得惨白。视野中，颜色消失了，一切都是黑与白，变成了暗淡的光和影。

——这是什么玩笑。

「今后，允许<黑狼公>在吾面前佩刀及直言。起身，<黑狼公>。抬起头来」

亚尔德被皇帝的声音牵引着站起来，心中默念好想去死。

——现在就死。让我死吧。

「吾的朋友哟」

皇帝的眼睛没在笑。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二章

刚从皇宫回到陆伊的宅邸，亚尔德就倒下了。不过大家都预测到了会有这种事，于是亚尔德不曾有时间和地板加深友谊。

进行各种活动的时候，亚尔德一副灵魂出窍的状态，不知道有过什么。

醒来时已是翌日的傍晚。佣人去喊陆伊，陆伊马上就出现。带着罕见的疲惫表情。

「太守……不，北岭王知道我倒下的事么……？」

皇女当然还在皇宫内逗留。以陆伊为首的骑士团成员虽然可以住在皇宫内居住，但他们觉得不应离开因环境陌生而不安的鸟，于是从北岭来的人除皇女外都住在这座宅邸。

「知道。皇宫来了传呼，我拒绝了」

「没能敷衍过去么？」

「公主殿下本来就是派人来确认有没有倒下。没法敷衍的」

「早就猜到我会倒下啊」

亚尔德对此有意见，但陆伊随便点下头后继续说道：

「希望会面的人都能排成列了，老师」

「请说我还没醒」

见亚尔德呻吟，陆伊笑了。

「大部分都被我打发了，不过……」

为什么是转折呢。亚尔德料到接下来还有话，准备应对。陆伊稍微把脸凑近些，低声说道：

「老师是不是曾许诺要雇佣杰伊沙鲁德？」

楞了一下，亚尔德马上想起了来帝都途中的对话，嘴里漏出声音来。

「也许该说是被迫许诺」

「哦，原来如此。不过话说回来……我都不知道这是该不安呢还是该安心」

亚尔德叹气。

「他要是真想这么做，没人能阻止得了。所以我别无选择」

「我明白。老实说，我也没能赶走他。他还在这宅子里住着呢。不过，能用吗？脾气如此古怪的人」

「我不是长公主殿下，没有支配恶鬼的自信」

陆伊淡淡的眼眸中闪过阴影。

「能支配恶鬼的话，就不是人了」

「他是不是还按长公主的意思行动呢？」

「不清楚。话说，老师对他知道多少？」

「阿尔汗的降将，原本为<黑狼公>效力，因为这层关系成为了长公主殿下骑士团的团长……。另外，在当上阿尔汗的将军以前是盗贼团头目，被称作为<沙漠恶鬼>」

不知道这个控制商路、恶名远扬的恶鬼是靠怎样的门路，居然正式出仕，当上了沙漠都市国家——著名的水都阿尔汗的将军。阿尔汗灭亡后追随<黑狼公>，<黑狼公>逝世后成为了其夫人长公主的骑士团团长。他和亚尔德共同行动，也是出于长公主的命令。

「够了。不错啊，知道那么多」

「你还知道哪些？」

「他从一开始就是帝国的间谍。确切的说，是先代<黑狼公>的间谍」

说先代，是陆伊对自己的顾虑。虽然高兴不起来，但为了区分，自己也得用同样的称呼。

「受到先代的指示，打入故国内部吗？」

很有可能的事。杰伊沙鲁德曾说过，对故国没有好感。而万事通纳格宾也提起过这种可能性。

「嗯。这事已经从<金狮子公>那得到了证实」

虽然说的是自己的父亲，口气却很疏远。

「也就是说，他并不是悲剧将军啊」

名义上，杰伊沙鲁德计划夹击帝国军。然后在关键时刻阿尔汗守军却闭门不出，导致杰伊沙鲁德被孤立，矢尽剑折后被俘。皇帝爱惜其勇猛，饶了他性命。

陆伊似乎在想别的事情，心不在焉地说：

「据说，杰伊沙鲁德只愿为先代尽忠」

「可是，先代已经逝世了啊」

「所以现在是野放状态。谁也不知道恶鬼的愿望」

——名。

杰伊沙鲁德告诉亚尔德说这就是他的愿望，但具体他没说。

「虽不及先代，我会努力的」

沉浸在思索中的陆伊听到亚尔德的话后惊讶得直眨眼，然后露出微笑。

「知道了。那就让他住下。借钱啊亲戚啊让女儿怀孕了啊，随便找个理由就行。老师不必费神，安心修养吧。明天必须去见公主殿下」

「我尽量」

「还有，<金狮子公>那里，也得去打个招呼。我想他不会拒绝」

「对于受到陛下如此刁难的人，想必他也有兴趣吧」

陆伊笑了出来。

「叙爵是刁难吗？我了解老师的为人，所以老师这么想我可以理解……但陛下呢？」

「应该是存心刁难」

「但是，老师做了什么事，让陛下要刁难老师呢？」

亚尔德把头埋在枕头里，拉上被子，被前往梦之国的欲望支配了。不过，他还是勉强答道：

「穿越沙漠的时候……无意中顶撞了陛下。我看到士兵们破坏建筑，把书堆到一起要烧掉。因为觉得那行为太无意义，不由得就上去阻止了」

陆伊睁大了眼睛。

「向陛下谏言？老师真是命大」

「我还以为陛下忘记了……」

「没忘记么」

「好像是。北岭有陛下的非正式传达官，这事知道么？」

「不知道。……好过分啊，为什么不告诉我」

「被软禁了，没有机会说」

「一般人只会说护理或是疗养……不过话说回来，可能的确是被关起来了」

「通过那位传达官，陛下提到了穿越沙漠时候的事。所以我只能认为，陛下还记得」

「真是不得了……怎么说到那个话题上去的？」

「陛下说，对我很恼火」

陆伊笑了两声，眼神中别有深意。

「因为引诱了陛下的女儿？」

「……不，不是」

好像是有这么说过，但这是误会。

「不会错的。当父亲的对女儿身边的男性感到恼火，理由大抵就是这个。嘿嘿，这可真有趣」

哪里有趣了。不，如果不是当事人，大概会觉得有趣。但对亚尔德来说却是灾难。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为传达官求饶了」

话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说漏嘴了。这事情还没跟其他人提起过，包括陆伊在内。虽然希望他没注意到，但骑士团长并非如此愚钝的男人。果然，陆伊敏锐地问道：

「怎么回事？」

「你和太守在跟北方人交战而离开城堡的时候，发生了许多事」

「哦？这话怎讲。老师应该是濒死而睡着才对，难道是装病？」

「的确是快要死了。不过，三皇子似乎没那个耐心等，就利用传达官来让事态的推移加速」

亚尔德说得越多，陆伊的表情就越可怕。已经不是道歉就能了事的程度了。

「是这么回事吧。为了让老师停止呼吸，三皇子再次控制那个叫维夏的传达官，试图加害……？」

「对」

「那老师怎么获救的？那个时候的老师，用一根小手指头就能杀死啊」

陆伊声音很冷，让亚尔德不由得想为活下来而道歉。

「是陛下，通过自己的传达官，赶走了三皇子」

「原来如此。那个传达官盯得很紧嘛。我们疏忽大意，但陛下却没有」

「因为……他不适合战斗，所以留下来了。纳格宾，那个商人」

「跟那没关系」

陆伊马上就否定。语气不容反驳。一声叹息之后，继续说道：

「只要陛下一声令下，他可以找个借口跟我们通行，也可以悄悄尾随。……可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老师要求情？他不是完成了使命么」

「那个……陛下说要将维夏处死，不由得就……」

并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亚尔德的声音却越来越小。陆伊的眼神简直就是冰。

「老师袒护她啊！真是服了。传递主人以外的话语，对传达官来说是不可饶恕的重罪。这事为什么不早点说」

「没有那个机会。那事之后我又发高烧，昏迷了很长时间……不过，的确该告诉你」

陆伊的职责是保护皇女。城里如果发生危险的事，他有必要知道，然后想出对策来。

「于是三皇子就被派到沙洲么。这下终于明白了。三皇子想做什么，陛下原来知道啊。可能知道得比我们还多……。如果听到刚才那些话，公主殿下说不定就能死心了」

「死心？」

「没察觉到么。公主殿下认为，三皇子是被人陷害的」

「那个……」

虽想反驳，亚尔德却找不出话来。因为这也正是自己所担心的。

「没有确凿证据，证明三皇子就是对公主殿下的名字下诅咒的人。有的只是模糊的旁证。操纵传达官的事，也没证实。公主殿下期望这些都是误会，但刚才的话就是铁证」

「可以的话，这些事不想告诉公主殿下」

陆伊挑起眉毛。

「为什么？」

如此直接的质问让亚尔德感到困扰。

「这些事情中没有什么新信息吧。在那之前，我也被三皇子的咒师盯上过」

「没有新信息的话，让公主听一下也没关系。而且，今后也必须防着别人通过传达官来暗杀这招。老师也太天真了」

受到严厉指责，亚尔德愈发沉入被子中。

「我错了」

「关于公主殿下对三皇子抱有错误期待的事，本想和老师商量的……但没想到，连老师也这样」

『真是让人操心的两个人』，陆伊小声说着，站了起来。

「我没考虑到，太守……不，北岭王也会遭遇同一手法的可能性」

「老师傻了么？」

亚尔德愕然张口，仰望陆伊。不知为什么，陆伊似乎发怒中。

话语接连不断地落下来。

「不这么说老师就不明白，要等到出事了才甘心么。问题的本质是，老师总是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但如果失去老师的话，北岭就完了」

「不会的……」

「怎么不会。老师忘了吗，公主殿下并不需要『其他的谁』。能让我和公主殿下立刻就彻底信赖的人，不是那么容易找的。问题就在这里，老师知道么」

冰冷的一瞥，让亚尔德寒到心底。

「我明白」

「老师不明白」

即刻否定后，陆伊深深叹口气。

好像是想要冷静下来，但即使做了深呼吸，招牌式假惺惺的柔和笑容还是没回来。他的这种表情很少见。

「总是，老师先休息好。来打搅的人通通由我来打发」

这一天，果然没人来拜访亚尔德。

翌日，为了进皇宫，陆伊准备了巨鸟，因为怕坐马车去亚尔德又倒下。这点亚尔德无法反驳。

「今天没有正式庆典，人不会多，所以张扬点也没关系。有必要向世间展示一下，我们自由控制巨鸟的能力」

不过，去的人只有陆伊、亚尔德、厩舍的塔卢琴，外加一名骑士。共四人。塔卢琴和骑士为照看鸟而随行。被好奇的贵族围观到没什么问题，但万一畏惧传说的南方仆从伤害了鸟可就麻烦了。

据塔卢琴的报告，至今为止鸟还为出现什么不适，食欲也够旺盛。考虑到鸟不吃北岭以外的水和食物的可能性，饲料多少带了些，不过似乎是白担心了。

亚尔德抚摸希洛巴的嘴。希洛巴撒娇般，将亚尔德的手略微推回去，然后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俨然是在为亚尔德的身体状况担忧。

跟平时一样，让希洛巴叠起脚来，跨上鞍座。亚尔德抚摸着希洛巴的后脑，轻轻说道：

「我没事的，大概」

骑鸟从陆伊的宅邸去皇宫，只是瞬间的事。没有飞上高空的必要。正当亚尔德想要再飞高些以便眺望时，就已经到了。

希洛巴控制巨大的身体，尽可能优雅地落地。

今天似乎事先通知过。穿着黄金龙图案骑士团制服的南方人为鸟确保了场地。仔细一看，那人竟是去年秋天把亚尔德从北岭接到三皇子宅邸的骑士。

视线对上后，骑士笑着行礼。

「大人很精神嘛」

因为很少有人对自己说这话，亚尔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老实说昨天刚倒下，就太丢人了。

「阁下也很健康，最好不过了。从那之后一直呆在帝都的吗？」

「上头吩咐我留在这帮助尚书官大人。那个时侯，什么忙也没帮上，非常抱歉」

这事亚尔德到现在才知道。

「不要太亲昵。这位可是<黑狼公>」

陆伊这一提醒，骑士立刻站正。

「失礼了」

「不必介意。抱歉，让陆伊阁下久等了。可以过去了吗？」

「公主殿下就在前面等候」

「明白。塔卢琴，鸟就交给你了」

少年第一次见到皇宫，似乎被那威容怔住，不过听到亚尔德的声音后就回过神来，精神抖擞地答道：

「嗯，放心吧」

还有骑士在，应该没问题。

没有通报官，亚尔德跟在陆伊身后向皇宫深处走去。

「可以把这当作是私下的拜访吗？」

陆伊向亚尔德瞥了眼。那视线让亚尔德不由得想要道歉。昨天的怒气好像还没消。

「什么意思」

「我对贵族的惯例和习惯不太了解，你就当是带了个婴儿吧。这次拜访有多少正式成分，我完全不清楚……」

「老师受到公主殿下的传召而来。虽然不是什么秘密拜访，但也不是可以大肆宣扬的事」

「原来如此」

穿过几条走廊，钻过一间无人的小房间，不久后到了一个秀美的庭院中。

亚尔德不知道，这是不是以前见过的那个庭院。有池有凉亭，怒放的花品种和那时不同，不过可能是季节的原因。

皇女静静地倚在凉亭的柱子上，视线垂落，似乎在看池。头发今天也绑在头顶，用发簪装饰。虽不及前天，却也是华美的打扮。

——仿佛是在埋没在装饰品中。

白皙的脖颈就像要折断般纤细。

「公主殿下」

看到两名部下后，皇女的表情明亮起来。微笑着招手。

「来这边。喝的已经准备好了」

皇女提着裙摆走进凉亭下。里面椅子的座面以柔韧的藤蔓编织，是南方独有的工艺。柔软地支撑住人的体重。亚尔德呼了一口气。

陆伊也在他身旁坐下，但表情依旧僵硬。皇女敏锐地发觉了这点。

「陆伊，怎么了？」

「……没什么」

「是么？亚尔德怎么样，一天恢复了没有？」

「我一直是这样」

「是啊。……时间不多，我赶紧把要说的话说完吧。首先，是关于亚尔德你」

皇女手肘支在小桌子上撑着头，压低声音说道：

「没想到居然是<黑狼公>啊」

皇女叹息，露出略微疲倦的表情，不过马上有恢复精神，接着说道：

「我问过父王了，以前<黑狼公>的领地将原封不动地赐给你。空位的时候，好像是当做皇家领地来对待的。离沙漠很近。不靠海，是山地。跟北岭的距离比帝都要近一些……但前提是骑鸟。山很多，城里的整顿似乎不完善」

亚尔德的脑中浮现出真帝国的地图来。以前皇女问有多少个国的时候调查的。二皇子治理的国应该就在跟沙漠附近。

「博沙国那边吗？」

「应该和博沙国接壤。总之……领地的继承和确认是有必要的。虽然在帝都各种各样的杂务不少，你随便应付一下就脱身吧，然后将精力放在领地的安定上。陆伊，你暂时留在帝都，辅佐亚尔德」

亚尔德楞楞地看着主君的脸庞。皇女的表情非常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可是，在下不是要当宰相给王效力的吗？」

「那当然。但是，空有名分的贵族无法在一国宰相的位置上充分发挥才干。你不仅没有家人，连亲戚之类的都没有。突然发迹了，那些以前和你身份等同的人一下子适应不了你的差遣。为成为名副其实的<黑狼公>，我命令你以全力尽快地处理那些问题」

相当精辟的分析。亚尔德暗暗赞叹。

「遵命」

低头的亚尔德的身边，陆伊开口道：

「公主殿下真乃是高瞻远瞩。不过……」

「什么」

「那期间，北岭怎么办？」

「我来应付」

这次的回答过于粗略。陆伊和亚尔德愕然对视。

「冒昧说一句，突然发迹而来不及培养能干的部下这点，王也一样呢」

被亚尔德这么指出来，皇女点点头。

「是啊。但是，我并不是没有部下。北岭人中，也有忠实的部下。而且，最大的敌人北方蛮族已经退却。因为他们的武器是控制暴风雪，冬季结束后应该不会来袭击」

「最大的敌人，是身边的人」

陆伊冷冷说道。

淡蓝色眼眸是严肃的，有着触怒皇女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真是少见啊。

今天的陆伊果然跟平时不一样。

「我并不想要皇帝宝座」

皇女满不在乎地答道，但陆伊没有手软。

「怎么应付殿下的哥哥们？」

「随他们去斗好了」

「难道殿下还不明白，无法置身事外这点吗？」

「注意不要被卷入就行」

「那想法太天真了」

毫不留情地断言后，陆伊看向亚尔德。亚尔德以为要和自己说话而做好心理准备，但陆伊又转头向皇女说道：

「在下并不是吝惜自己的性命，也没有将公主殿下推上皇位、享尽荣华富贵的想法。这点上<黑狼公>也同样。但是，知道公主殿下被利用后，在下就无法坐视不管。如果殿下还有认为可以不被卷入的想法，请舍弃吧」

皇女紧闭着嘴，看向亚尔德。亚尔德心想这下该躲不了了吧，但又猜错了。

「斡旋如果够高明，我觉得可以」

「周围人怎么看，殿下知道吗？别人说，<黑狼公>深得公主欢心，这次的叙爵也是陛下娇惯公主的行为。这些话都没错……但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将<黑狼公>留在帝都的话……<黑狼公>将会成为那些试图进入帝国中枢的人的众矢之的。殿下觉得，受到排挤的<黑狼公>能构建起有力的人脉吗」

亚尔德觉得，即使是现在，十人中就已经有八人，不，九人在排挤自己了。烦得很。

短暂的沉默后，皇女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说的有道理。可是啊……将自己的副官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也不好吧。即使不这样，夸张的流言已经传开了。我可不想走到哪流言就跟到哪」

「哦，也传到公主殿下的耳中了么」

陆伊的表情柔和下来。微笑的样子就像是绽开的花朵，他看着不解的亚尔德耸肩道：

「传闻说，老师是公主殿下特别宠爱的臣子」

「哈？」

亚尔德着实被吓到了，声音多少有些惊讶。

皇女皱起眉头。

「『特别』什么的，不用在意。在宫廷中喜好八卦的人当中，只要有男女两人，就必定会传出桃色情节」

「呃……」

亚尔德哑口无言。

没那种事。什么也没做。皇女和自己的年龄差距几乎比得上父女，而且她还是皇帝的掌上明珠。一介尚书官怎么可能对皇女出手。

「……但是，如果我是那种轻薄的人，早就被王制裁了啊」

「你还不明白啊。他们就是说，因为我喜欢你，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拒绝。所以不会治你的罪」

见皇女如此认真地解释，陆伊笑喷了出来。虽然以干咳来掩饰，但他无疑是在笑。

亚尔德却笑不出来。回想起皇帝喊吾的朋友那时候的眼神，背脊就发凉。

皇帝相信了传闻么。不，应该不会。

亚尔德重整气势，尽量想些现实性的东西，说道：

「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虽然是一时，想必公主殿下感到不快。那在下还是尽早去领地的好。……这样流言也应该会消却」

「但是，总不能说为了消除流言而前往领地去吧。那就等于是怂恿别人闹下去」

「来吵一架如何」

皇女打从心底烦躁的口吻。看来，留在皇宫的这段时间里，喜欢流言的人让她非常苦恼。

「找另一个男人当候补就行了」

亚尔德的提案让陆伊和皇女面面相觑。

「陆伊吗？」

「在下不行」

陆伊是认真的。为恋人守节操到这种程度，可他却是跟每个贵妇人都有流言传出的人。

「用大家都不认识的新面孔……也就是，北岭王如此热心于北岭的经营，是因为迷上了当地的男人。诱导那些肤浅而喜欢瞎猜的人往错误的方向理解」

「……伊斯亚姆已经结婚了」

「格兰达克不像是会认真做到最后的人」

「没有必要宣扬。只要具备了让周围人误解的场面，就可以了。对了……<雪鸽>也带来了吧？叫赛鲁克过来。他是那种可以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不愿为公主殿下以外的人效力』之类的……」

亚尔德想了下赛鲁克会说的羞耻话语，但失败了。那个男人总是凌驾于他的想象之上。

「……总是，赛鲁克什么话都能说得出来，肯定会被误解」

「的确……」

陆伊抱着头。皇女皱起眉。

「到头来，还是得和谁传出流言来啊。这样的话，你不也可以么」

「从立场考虑，在下不能传出太多的流言来。赛鲁克因为掌管内政，在帝都传出流言也没关系。他是安全的人选」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最糟糕的人选」

陆伊开起玩笑，但被亚尔德无视了。

「……关于宠臣的事，先到此为止吧。我必须尽快回北岭去，以后的事情得要说下。简单而言，就是如何将北岭置于权力斗争之外」

皇女的表情暗淡下来。

陆伊坐正后，点点头。

「在下暂时跟随老师留在帝都，这是公主殿下的命令。服从主君的任何命令是骑士的职责，守护主君也同样。离得这么远，在下无法成为北岭王的剑和盾。而且，公主殿下也有各种认识上的天真之处」

「你是怀疑哥哥们吧。这个我已经知道」

「并不是这种单纯的事」

亚尔德委婉地插嘴，立刻被皇女瞪了。

「单纯？」

「对。殿下有着单纯的认知。请想一下，就像在下以前说过的那样，出生在皇家就和权力宝座脱不开关系。即使想要放弃一切逃到远方去，贪图权力的人会相信么。不管他们各自的想法如何，已经……」

「这个我知道！」

「……知道就好」

话锋被避开后，皇女似乎有怒气没处发泄，气愤地把脸扭向一旁。即使长了一岁，仍旧是小孩。

陆伊问亚尔德：

「有没有不支持各位皇子、避开争斗的可能？」

「那个，应该可以做到……。但是，应该尽早让别人知道，殿下和三皇子的关系并不友好。毕竟之前比较亲近」

皇女转过头来。

「为什么？」

「三皇子如果想要得到皇位，就必须使出非常手段。如果公主殿下被认为是三皇子的协助者，就麻烦了」

三皇子被指定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性，几乎为零。这点他本人和周围人都知道。所以他很难得到贵族们的支持。若想得到皇位，只有依靠谋略和暴力。

而且，他有那个资质。

「那位皇子的想法比较偏激。煽动北方人进攻北岭、使用咒师……同样的手段应该会用在其他地方。这次多亏了陛下的阻止」

「你本来就讨厌三皇兄啊」

听皇女这么嘟哝，亚尔德困惑了。问题并不在此。

然而，皇女的想法他也知道。受到皇帝那样的惩罚后，无人袒护的三皇子被孤立，身为亲妹妹的皇女肯定是不忍抛弃他。正当亚尔德犹豫着该如何说服皇女的时候，陆伊开口了。

「老师要是喜欢想杀自己的人，那可就麻烦了」

皇女挑起眉毛。

即使被非常不高兴的皇女盯着，陆伊也不为所动。

「<黑狼公>的确是问题的中心人物，但这个暂且先放一边。据杰伊沙鲁德说，去年从三皇子宅邸逃脱时曾遭到武装集团的袭击。贼人意图谋取老师的性命。这肯定是三皇子的命令。还有，旅途中还遭到了咒师使魔的攻击。公主殿下觉得，是其他人偶然在这个时候雇佣咒师攻击老师吗？」

「皇兄他……」

「在北岭也是。企图暴露之后，三皇子仍旧没放弃，控制传达官的身体意图亲自下手。他是看老师在生死线上徘徊，想要推老师一把——当我们和北方蛮族打仗的时候，老师差点死掉」

皇女的眼睛越睁越大。难以置信般看向亚尔德。

「怎么没听你说过」

陆伊感慨般叹气。

「老师真是的，要不是说漏嘴，这事谁也不知道」

「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亚尔德无奈之下回答道：

「忙这忙那的，没找到说的机会。这个，跟陆伊也解释过……」

「明白了吗，公主？」

见陆伊打断自己的话，亚尔德松了一口气。然而，皇女的表情变得僵硬了。

陆伊淡淡的眼眸看着皇女，而不是亚尔德。笔直地，没有动摇。

「要特别防备三皇子，莫因感伤和同情而犹豫。请一定要做出正确的判断」

「……知道」

皇女把两肘撑在桌上，两手抱着头。亚尔德担心，她是不是哭了。

陆伊将视线从皇女身上移开，若无其事地问亚尔德。

「话说，怎么让世人知道，三皇子和公主殿下不和呢？」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高贵的人不是有各种特有的、委婉的表现手段么」

「我想想……送花吧」

「花么？」

「有种花的花语是永别，在拒绝的时候赠送」

「是当地的花？」

「现在正好是这花的季节。素朴、寂寥的白色花朵。夏季也有夏季的花……不过我还是喜欢这个。据说是有名的悲恋结尾时的装扮」

因为口述传承的职能集体已经灭亡，南方神话和传说只留下了一些片段。亚尔德饶有兴趣地问道：

「谁说的？」

「可爱的黑眼女孩子」

「卖花女孩吗？」

见陆伊点头，亚尔德失望了。什么有名的悲恋，很可能是为了提高花的价值而编造出来的。

「总之，对任何人都适用。大量买进就能造成话题。虽然有人会觉得送花是离开帝都前往北岭的临别招呼，但他们应该会猜出我们故意送花的意图，也就是公主和三皇子决裂了。这么办怎么样，公主殿下？」

「随你怎么处理」

皇女还没抬起头。

似乎不好再说下去了。陆伊好像也是同样的看法。他在皇女的身旁跪下，拉过长长的袖子，印上一吻。

「一切都交给在下来部署。公主殿下就为出发做准备吧，后天必须回北岭了。鸟虽然也重要，但公主殿下的贵体不可有万一」

「不是说了么，随你怎么处理」

「愿吾剑之主平安」

陆伊边起身边往后退的动作完美且优雅。他退出了凉亭。

心想若是被仍在这说不定就要在皇宫中徘徊致死，亚尔德学陆伊的样子，跪下来。

然而，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再不快点搞定就要遭难了，亚尔德抬起头，与皇女合上视线。她的鼻子是红色，似乎在忍着不哭出来。虽然想要尽早离开这，但亚尔德却又觉得必须安慰一下皇女。

「公主殿下真是仁慈」

「为什么这么说」

「公主殿下为区区在下的生命担忧。三皇子对殿下做出来比谋取性命更不人道的行为，殿下却原谅了他，想要当作没发生过一样……但听说在下曾差点丧命时，殿下发怒了」

「我可不愿乖乖被杀掉。你总是觉得，自己死了也无所谓，所以我不替你担忧怎么成」

「弥莫薇殿下」

听到自己的名字，皇女睁大眼睛。因为太突然而愣住了。皇女像小女孩一样点下头。

「……嗯」

「既然为在下担忧，也请顾虑殿下自己。成为北岭王也就等于是成为北岭的形象代表。虽然很艰苦，以后站在王的立场上舍弃小我的场合只会多不会少」

皇女稍微坐正些，清晰地答道：

「知道」

亚尔德微笑着点头。

「即使如此……也请坚持殿下自己认为是正确的道路。这是大家的期望」

学骑士的礼仪感觉有些怪，或许贵族都要那样做——烦恼之后，亚尔德最终还是将嘴唇在皇女的长袖上轻轻点一下，然后静静地站起来。

站起时的晕眩让脚下发软，但好歹没出丑，保持着威严退出来了。走廊中看到了等着的陆伊。

「娇惯她的话不要说」

「听见了啊」

「见老师迟迟不出来，我就来看了下，只听到了最后那句话。真是的，不要太宠着她」

「这点我不否认，不过你也说过同样的话。在北岭」

「时间和场合不一样吧。她必须认识到，自己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像是婴儿」

「婴儿就必须听大人的话」

「对婴儿来说，大人就是满足自己欲望的仆人。首先话就说不通」

陆伊叹息着耸肩。

「接下来是去见宓夏夫人。她应该就在前面等着」

「……埃吉尔的？」

「妻子。是位美人」

「呃，没问这个。为什么要见宓夏夫人？」

「她跟我提过好多次了，说要会会老师。而且我觉得，老师大概也想见她，就答应了。只是穿过一条走廊而已，不会停留太久」

安排是这样的：宓夏和女官在庭院散步时，陆伊和亚尔德“恰好”从边上的走廊经过。

「这座城中究竟有多少庭院？」

「没数过。自己能进出的，都记在脑子里了。前面向左拐」

穿堂风吹过的走廊中，有白色花瓣飘舞。应该是宣告春季来临、最先绽开的花。天气还没暖和过来，这花就匆匆凋零了。

埃吉尔引以为傲的妻子正坐在花期之后的树下。头发如小孩般散乱，笑容无忧无虑。见到陆伊后，那笑容更是灿烂，然后看向亚尔德。

皮肤浅黑，眼眸是爽朗的茶色。波浪卷发比起金色更接近于茶色。其落花装扮的样子，给人的印象异常深刻。容貌，不，表情很清晰。

陆伊随意地行一礼。宓夏立刻掸去花瓣，站起来。她个字不高。

「花瓣就像下雪一样，看了一会儿。北岭还很冷吧」

「把夫君丢在那寒冷土地上的我，在夫人心中是不是冷酷的人呢」

走进的宓夏抬头看陆伊，露出略微顽皮的表情。

「夫君说，团长是铁做的，只有脸像花一样」

「铁么？这还是头一回听说。不知道跟冰想比那个更冷」

「冰更冷吧」

「跟冰靠在一起，铁就冷了」

「但遇到火不就变热了吗？冰遇到火却会融化消失。变热的冰就不是冰了」

陆伊笑着看向亚尔德。

「原来如此。铁比冰更善于随机应变」

见他们似乎是在揶揄亚尔德冰山尚书官的称号，亚尔德依据事实回答道：

「说我么？我可是经常发热哦」

「……请务必保持冰的状态。老师，这位就是我们骑士团副团长有名的妻子」

在近处看，越发觉得她有魅力。

若论纯粹的外观，亚尔德没见过比长公主更美的。长公主拥有无懈可击的美貌，仅是这样，就难以接近。然而，宓夏不同。感觉她非常有亲和力，让人马上就放松戒备。

「这位是<黑狼公>」

「哦，就是您啊？」

因为是事先安排好的会面，不是亚尔德还会是谁？不过，宓夏的表情和动作中感觉不到一丝的做作。

——也就意味着，这位夫人的演技非常高明。

毕竟是比亚尔德本人更早地察觉到危险，救助亚尔德的人物。小看她的话会吃苦头的。

「去年给夫人添麻烦了。若不是夫人相救，我现在……」

就是河里面的浮尸——亚尔德把话咽了下去。对于初次见面的女性，这样的话并不礼貌。

宓夏微笑着转过身，按住被风吹乱的头发，向对面招手。

「你过来。干嘛藏在那种地方啊」

亚尔德这才发现，有个少女躲在灌木丛那抽芽的新叶之间。应该是女官。

「是殿下托我照顾的女孩」

「……嗯？」

「据说是殿下从三皇子宅中救出来的呀」

说起来，是有过机缘巧合之下从三皇子宅中带出一名随从的事。算不算是『救』，就不好说了。至少，她那非常危险的处境是亚尔德造成的。

「啊……一直留在夫人那边的吗？长公主殿下不是说，让她当传达官的么」

宓夏垂下视线。

「她是有那才能。但年龄上，现在开始训练有点晚了。而且本人也表明，不愿当传达官，希望像以前一样侍奉殿下」

「怎么回事？」

陆伊非常感兴趣地插嘴。亚尔德没理会，笑着对宓夏说道：

「救她的不是我，而是长公主殿下。殿下对她说，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这话很对」

「哦，可是她认定殿下就是恩人。喂，过来啊」

宓夏再次向少女招手。

少女站了起来。跟亚尔德的记忆相比，她个子稍微长高了些。

依旧是纤弱的样子，不过因为装束的原因，亚尔德差点没认出来。头发也稍微长了些。

名字从记忆深处蹦了出来。

「丝丽雅」

「嗯，主人」

「看你这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主人……不，殿下，也……很精神，呜……」

丝丽雅的声音哽咽住。两手忽然按住嘴，眼眶湿润，随后大滴的泪珠滚落下来。

惊讶的不只是亚尔德，还有宓夏。

「没事吧？」

少女无言地行一礼，然后跑出了庭院。

目送她离开的三人中，最先开口的是陆伊。

「到底做了什么啊」

「你不是看到了吗。仅仅是打个招呼」

「不是说刚才。唉，老师肯定又胡乱挥洒善意了。就是因为这样，老师才让人头疼」

宓夏调解般解释道：

「那孩子一直在担心……觉得殿下的病刚好，会不会太勉强。现在终于看到殿下健康的样子，绷紧的心就放松下来了」

「就像是来看幽灵一样」

宓夏扬起眉毛看着亚尔德，表情似乎在说这个玩笑可不好笑。亚尔德俯视宓夏，率先开口道：

「夫人，如果有时间的话，过几天可以两个人慢慢聊吗？虽然自己也没料到会得到<黑狼公>之名，不过既然得到了，就得好好珍惜，发扬光大。不能被人说是继承的只有虚名。夫人是先代的妹妹，有些事只能找夫人商谈。而且，关于今后，非常想听一下夫人的意见」

不想被责备的话，只能抢先发动攻击。

宓夏悠然眨下眼睛，就像第一次见亚尔德般看着他。

然后，点头道：

「求之不得呢。一定要来哦」

2

两天后，亚尔德为给回北岭去的皇女送行而来到皇宫。

依照制造新的流言男主角的作战方案，必须让别人看到皇女在皇宫中带着男人走动的场面。于是，一行人先来到皇宫，然后与被蒙在鼓里的赛鲁克汇合，最后一起飞回北岭。

把赛鲁克叫来的借口是为陆伊带一只备用的鸟。来的时候骑的鸟因为期限的原因，必须送回北岭去，但为了在危急时刻能够尽快联系上北岭，身边要安置一只鸟。这就是理由。

事实上，这样的确更为妥当。厩舍长说过，对骑手不挑剔的鸟脑子很笨，但有些情况下，只要飞得够快就行。

「老师能骑乘的就只有希洛巴，很不方便呢」

「能顺便带上我就行」

皇女的克拉尔就让他骑过。

「以后训练一下吧」

陆伊两手捧住自己的鸟的嘴，额头贴在鸟鼻孔上，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然后，他笑着看向亚尔德。

「我的鸟说，不胖的话，可以让你骑」

「感激不尽」

「我觉得，只要不病倒，老师还是胖一点的好。瘦的话，就是抬起来轻松些」

「话说，身上肉少，会撞到骨头。我努力长胖吧」

「往不病倒的方向努力么？」

「应该是」

乖乖回答后，亚尔德朝陆伊视线移动的方向看去。

皇女现身了。

后面跟着几名女官和贵妇人，但她本人是平时的男装。感觉自己所熟悉的主君回来了，亚尔德略微松了口气。

看女装的皇女时，心痛地难以忍受。

亚尔德自己在官服上套一件陆伊准备的外套。应和家名，染成了黑色。不过因为太匆忙，上面的装饰比较少。这样亚尔德也没抵抗感。

看到这两人，皇女从屋檐下走出，笔直地靠过来。带来的女性几乎都停下了脚步，只有一人跟在皇女身后。

「辛苦了」

「那边的各位是来送行的吗？」

「嗯？哦，不是要观众吗，我就选了些想看看北岭人、新<黑狼公>，顺便也看看花之骑士的人来。我吓她们说，不想被鸟啄的话就不要走出屋檐下」

陆伊苦笑着向皇女身后站着的女性看去。

「我是顺便么。这位是？」

「名义上是顺便，其实却是真正的目标。公主殿下和花之骑士是什么关系啊，家中有妙龄女孩啊，自己什么什么的，这些绕弯子的试探我已经听了上百次，烦透了。这位是我的传达官」

皇帝以外的皇族各自有两名传达官。其中一名留在皇帝那边，另一名可以安置在任何人处以便联络。

——补充上来的么。

皇女的两名传达官中，有一个已经死去了。从当时的情况来看，应该是被卷入陷害皇女的邪术中，详细不明。

总之，是少了一位。而替补就是这名女性。

「让她跟着老师么？」

皇女点头回答了陆伊的问题，然后转向传达官。

「记住这两个人。面前的是骑士团团长陆伊，后面的是我的副官<黑狼公>」

传达官的年龄大约在三十上下。黑衣上披着紫色肩衣，扎起的金发上盖着薄纱。亚尔德感觉她心不在焉的样子。

声音也和气轻柔。

「请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

前任是个中年矮个子男人，走起路来急匆匆的。忽地想起他喜欢冰的事，亚尔德看着鸟嘀咕：

「今后也许可以做冰来卖」

「……什么？」

「冰。如果能以这个速度稳定地在北岭和帝都之间往返，是不是就可以卖冰了呢。在夏季可以卖出个好价钱……城堡的冰窖中每年都存着冰。虽然是备用的饮用水，也可以来卖。只是做的时候要费一番功夫，别把枯草之类的杂物混进去」

「可以现在开始做么」

「对」

「陆伊，去问下他们」

听到皇女的命令，陆伊行一礼后走开了。亚尔德忽然回过神来，想要阻止却没来得及。

「怎么了？」

「没什么……想到接下来的作战，在下不好留在王身边」

皇女笑了。

「现在所有人都紧盯着花之骑士。而且，马上赛鲁克要到了，到时大家的耳目全部会被他吸引」

「耳朵也是？」

「他的大嗓门，难道你忘了？两人间的悄悄话不适合他，但给大家看热闹，他是不二人选。话说，亚尔德……」

「在」

「不准死，知道么」

「在下会努力的，不过人终有一死。而且在下还是病弱之躯」

「你不懂啊。说『遵命』就行了。向我保证不会死，让我安心。那就是你的职责」

皇女的话大抵都正确，于是亚尔德无奈地答道：

「遵命」

然而，不论什么命令都华丽地接受，是骑士的文化。以这把剑起誓之类的，并不是亚尔德的风格。而且他也没佩剑。

「还有，应该恢复每天的联络呢」

皇女忽然回到了现实。

这也是合理的命令。虽说身负四大公家之一的名号，亚尔德作为贵族还是未知数。必有有人想要利用这个不安定而靠近他，把他卷入什么阴谋中。亚尔德身上聚集的目光，远胜于去年。

上次是从同样的书的不同页中抽取文字做成密码。这次应该也用同样的手法。虽然可以通过传达官来事先即时联络，但准备多种联络手段无疑更保险。

「再准备书吧。对应的书，以后让陆伊带回北岭去」

「就这么办」

亚尔德环视周围，然后问道：

「陛下的传达官……没有同道吗？」

皇女失去的不仅仅是自己的传达官，还有皇帝安置在皇女身边的传达官。

「这事等雪融化之后再说。你也知道，父王那边有我的传达官。有必要的时候也可以用鸟」

皇帝和皇女之间的联络本身不存在障碍，但亚尔德还是眯起了眼睛。

——该不会，拒绝了吧。

皇女觉得，失去传达官的责任在于自己。甚至曾说过，传达官能不要就不要。委婉地推迟，说不定……想到这里，还未及提问的时候皇女就抬头说道：

「啊，差不多要到了」

亚尔德也跟着抬头看。帝都的天空比起北岭来略微要黯淡些。看不到鸟的踪迹。

——能感觉到鸟的接近么。

就连亚尔德也知道，与多只鸟心灵想通的能力非比寻常。至少，陆伊和埃吉尔明确说过他们办不到。这大概和恩宠之力的强弱有关。

如果在战斗中用鸟的情况下，敌人中有人持有这种能力的话，这边就会很头疼。无法发动奇袭。所以要在面对龙种和传达官时要特别注意。

想着这些事情看天空，不久就发现了黑点。正要确认是不是鸟的时候，那个点已经变大，然后变成一只张开翅膀的巨鸟。

赛鲁克骑着的巨鸟在高塔林立的帝都上空盘旋，似乎是在找降落地点。这样在帝都上空飞太久的话很可能会引发骚动，幸好赛鲁克马上就下定了决心，从塔之间的缝隙降落下来。越来越大的鸟看上去极有迫力。之前十只以上的鸟编队飞来时，难怪有人会被吓到。

地上的鸟就像迎接赛鲁克一样发出鸣叫。

赛鲁克一着地就从鸟背上翻下来，笔直地跑到皇女跟前。边上的人他完全不理会。

「公主殿下！」

声音的确很大。皇女向亚尔德瞥一眼，然后稍微拉近与赛鲁克的距离。

「来得好。累不累？」

赛鲁克跪在皇女面前，抬头主人。那表情很精神。长时间的飞行对他来说，绝对是享受。

「我没事。马上带公主殿下回北岭」

「很好。我也想早点回北岭去」

皇女这话也许是出自真心。声音听起来很像是松了一口气般，且笑容也很纯粹。

「那赶紧启程吧」

「别急别急。我在那边准备了一些点心，不要浪费了，吃点帝都的名小吃再走。不过也不能花费太多时间，不然有可能又被留下来」

「只要一个命令，即使是抢，也要把公主殿下抢回北岭去。公主殿下是比我生命都珍贵的宝物」

赛鲁克一脸严肃。

亚尔德感叹，即使是准备好剧本的演戏大概也达不到他的效果。这是直率的胜利。看观众们，她们都是一副『不得了了，夫人！』的表情。

皇女睁大眼睛，随后笑了出来。

「还真是可靠。总之先到那边去吧。那边的各位也一道吧，点心的量是足够的」

跟部下们说一声后，皇女率先回到屋檐下。当然，赛鲁克忠实地追随。陆伊使了个眼神，立刻有一名骑士跟了上去。赛鲁克在皇宫里应该不会鲁莽，但并不能让人完全放心。

「我去那边了……老师呢？」

「留在这里，不让人靠近鸟。姑且是高位的贵族，发言应该有一定的权威」

「哦，那好吧。失陪了」

陆伊飘然转身，走进建筑里。其他骑士也跟了过去，只剩下北岭人。

亚尔德向伊斯亚姆和格兰达克说道：

「你们也必须去哦。去吧，让她们认识认识」

「让女人们？」

「北岭的产物有不少是奢侈品。在皇宫中，能接近龙种的女性当然是家财丰厚」

「可是……」

「而且，如果赛鲁克说了奇怪的话，也得敷衍过去才行」

「没等我们过去，他就已经说了不少了吧。要赌么，副官大人」

「我不赌。再不过去展示你们的随机应变，贵妇人们就要以为北岭全是赛鲁克那样的人了」

伊斯亚姆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格兰达克笑了出来。

「这样也很有趣啊」

「我可不想看到这种结果」

两个人磨磨蹭蹭的。亚尔德几乎是把他们踢进了屋子里。

因为和皇女传出了不雅的流言，亚尔德觉得自己还是保持距离为好。随便同席的话，那些脑袋里只有花前月下的贵妇人会因为妄念而将自己的言行歪曲理解。亚尔德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不进入她们的视野，祈祷她们能忘记自己。

剩下的人只有帝国人的骑士一名、厩舍少年和亚尔德三人——不过扭头一看，亚尔德发现自己错了。

皇女的传达官静静的站着。

存在感稀薄，很容易被忘记。不过，传达官或许本来就是这样。因此这名女性就是优秀的传达官了。

「非常抱歉」

「为何这么说？」

「因为我没去，阁下也去不了」

传达官没说话。似乎没有闲聊的意思。

亚尔德走向塔卢琴。因为职责所需，这个少年只能和鸟一起留下。

「虽然很想让你去，但不能那样做啊。抱歉」

塔卢琴摇了摇头。

「有名的小吃，我已经吃了不少了」

「那就好……什么时候吃的？」

「杰伊沙鲁德阁下给的」

「哦」

亚尔德只能模糊地应了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实在是心细。若要控制北岭，就得从鸟开始。而要控制鸟的话，就得从厩舍开始。

塔卢琴非常兴奋地讲述杰伊沙鲁德拿给他吃的点心的名字和味道之类。

「名字忘了，不过又甜又咸的，很好吃。……那个……尚书官大人？」

「什么事？」

塔卢琴正色问道：

「我还能来帝都吗？」

「应该还有机会」

少年松了口气的样子。

「那就好」

「为什么？」

「不干活的时候，杰伊沙鲁德阁下带我出去了……」

老人似乎在以迅猛之势为自身博取好感。

「你是想四处参观下吗？」

「嗯。因为，鸟能飞，不知道塔的位置怎么行呢」

意料之外的回答让亚尔德吃了一惊。

「塔的位置啊」

「刚才，赛鲁克不也费了一番功夫吗。这里的天空比较复杂……那个……」

「和北岭不一样呢」

「对，就是这样。团长大人宅邸的周围调查过了。数数那些塔有多少层，大致高度就明白了。不过，仅仅是知道附近的，没什么用。因为鸟飞这点距离只是一瞬间的事」

——原来如此。

不愧是厩舍长看中的继承人。亚尔德心怀赞许地向少年承诺：

「既然调查了，不记录下来岂不可惜。帝都的地图，我买了送你。跟陆伊说下，让他带回去。但愿下次能调查到更多」

「谢谢！可以的话，下次我想从上空观察」

心情虽然可以理解，但畏惧巨鸟的民众却是个问题。为了调查气流和塔的高度而让鸟飞来飞去，很难做到。

「这个，不是凭我个人意志能获得许可的事」

「这样啊。真可惜」

「鸟能飞的地方又不只有帝都的天空。其他地方也能去」

「更远的地方也可以？」

「当然」

少年陶醉地看天。期待胜过了不安。蓝色的眼眸中已经映着彼方的天空了。

——世界向北岭敞开了门。

然而岁月的历练告诉亚尔德，这不完全是好事。相反地，亚尔德有种甚至让胃都感到疼痛的危机感。

从鸟获得飞翔能力的那一刻开始，北岭就失去了选择。无法保持古老的价值观和生活、继续装作与外界无干系。

流通兴盛起来的话，不仅仅是物体，人也会进入到北岭。社会也会变化。北岭之前未曾经历过的事，无法用惯例来裁决。然而，排除习俗而强行导入新秩序的话，会招来反感。亚尔德对此很了解。

说不定，有人就是想借用这种民众的反感来夺取政权。陷害皇女和其部下，让别人来掌握政权——现在的北岭有这价值。

而且，让北岭拥有这价值的还是自己。

目前虽然还在冰雪的保护之下，但不久后山岭就能通行。而且纳格宾说了，就算是去年，祭奠上出现的商人人数都要比往年多。肯定有细作混在里面。

「尚书官大人……啊，<黑狼公>殿下，这样叫可以吗？」

陷入思考的亚尔德忽然被拉回现实。对于塔卢琴问题的意思，亚尔德一时没反应过来，然后回想起了自己被强加上了<黑狼公>这个名号的事。

「正式的称呼，是要这样。不过，怎么说呢……在我的意识中，自己一生都是尚书官」

旁边听到这话的骑士轻轻笑了出来，然后慌忙干咳一声。

「失礼了」

「不，没关系。自己也觉得，说了奇怪的话。但是，这是真实想法」

「那么，将其作为通称，如何呢？」

「通称？」

「是。十二公家的各位公卿虽然都用家名称呼，但这样没法与先代和先先代区分。因为称呼本名是不敬，在正式场合之外，都用通称来称呼」

亚尔德对贵族的习俗一直没什么兴趣。通称这事，若不是骑士提起，他还真想不起来。正式记录上虽然有贵族的家名和本名，但没留下通称。

塔卢琴迷惑地问道：

「那就像以前一样，叫尚书官大人就行了吗？」

「不，通称的话，应该叫尚书卿……不过这只是玩笑，不必当真」

骑士慌忙添上这些话，大概是害怕被误解为对亚尔德侮辱。对于天生的贵族来说，尚书官不过是尘芥。

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通称应该不是自己决定的事吧。周围人自然会为我取」

骑士惶恐的模样。而塔卢琴不知道话中隐含的意思，天真烂漫地答道：

「尚书官大人这个称呼，也一直要求取消的呢」

「啊……说起来是有这么回事」

跟同僚说『你们不也是尚书官吗』的事，好怀念。

「那，尚书卿大人？希洛巴好像还磨磨蹭蹭的，请大人好好劝说，让她回去」

「嗯，好的」

虽然有叫希洛巴不载亚尔德回去，但它好像还没法接受。

——因为是雏鸟么。

如果觉得有必要照顾亚尔德的话，距离相隔那么远肯定会不安。

亚尔德知道，虽然自己无法读懂希洛巴的心，但希洛巴却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自己的想法。一边努力将刚才所想的未来不安因素从心中赶走，一边走向希洛巴。视线合上后，希洛巴很不高兴地让羽毛竖起来。即使心灵不相通，这点还是看得出来。

「希洛巴」

亚尔德把手伸向巨鸟的喙。看上去虽然很冷的样子，摸起来却是温暖的。希洛巴不情愿般地摇头，发出生硬的鸣叫，然后放弃似的老实下来。即使从正面推它的鸟喙，她也不动。

「以后再来接我。这段时间就在北岭好好休息吧」

想起了厩舍长的话，亚尔德试着叮嘱希洛巴。

——不用照顾我的这段时间，养育一个自己的孩子，怎么样？

不知道这意思有没有传达给希洛巴。巨鸟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中也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亚尔德觉得，巨鸟的眼睛是天空的颜色。与晚霞的红色和白天的蓝色、黎明的银白色不同……虽然不同，这却是天空的颜色。在记忆中，虽然褪色，却绝不会消失的，追忆的颜色。

亚尔德回想起儿提时代的情景。记忆中最古老的居所的轮廓。黄昏时天空的颜色。还有，父亲的声音。那个要塞都市的名字已经不记得了。

沙漠附近有好几个灭亡已久的都市国家。帝国利用其遗迹，建造了数个据点，当作侵略沙漠商队都市的补给基地，或是前线基地。亚尔德和家人不停地从一个要塞移居到另一个要塞。

父亲是本来意义上的尚书官，对历史很详细。在挖掘古代都市的时候，他是顾问。有没有留下诅咒或祝福，有怎样的记录，是谁建造的，或者是谁灭亡的。

他是个怪人。就自己的观察，父亲是个坚持贯彻自身理念的人。在官场中，这肯定很辛苦。亚尔德现在深有感触。

至于推动帝国事务的为什么是古王国人后裔，现在感觉能理解了。如果统领官吏的是帝国人的话，应该不会那么重视史官的意见。

——不过，沙漠东侧怎么样呢？

真帝国的历史还很短，古王国人的人数不多。目前尚书局的高层虽然是由继承古王国血脉的人占据，以后还是个未知数。

感觉希洛巴的头动了下，亚尔德才想起自己正在劝说过程中。带着几分苦笑，他轻轻说道：

「看到你的眼睛，就想起了沙漠」

巨鸟的翅膀有跨越沙漠的力量么——想到这个，亚尔德就感到一阵恶寒。如果有人对鸟的能力看得过高，命令鸟飞到界限之外的土地呢？亚尔德仿佛看到了鸟在遥远的沙漠尽头衰弱等死的场面。

——也许该先和尚书局说一下。

趁着探寻过去、重视历史的古王国习惯深入骨髓的老人们还支配着尚书局的时候，跟他们详细说明下<怪鸟骑士团>的事，会怎么样呢。七天的期限是弱点，因为大家都知道，效果应该会不错。

亚尔德松开鸟喙，在它的喙根处至颈后挠来挠去。希洛巴好像很舒服的样子，把头偏过来，将体重交给亚尔德，希望他再多挠一会。亚尔德陷入了使出浑身力气来支撑希洛巴的脑袋的境地，顾不上考虑以后的事。

踉踉跄跄中勉强满足了希洛巴的请求时，皇女带着部下们从宫殿中出来了。当然，送行的贵妇人也是。

皇女有些累的样子，赛鲁克则是轻松愉快的表情。亚尔德和陆伊对上视线，陆伊露出复杂的笑容。

——还好没去。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天然剧场的冲击似乎凌驾于想象之上。贵夫人们就像是捕获了猎物的猎人般。

皇女向她们命令道：

「大家都回里面去吧。鸟不镇静的话有碍飞行。今天过得很开心，谢谢各位」

坚决而郑重地打发走看热闹的贵妇人后，皇女环视周围。

「亚尔德」

慌忙和希洛巴告别，亚尔德从鸟之间穿过，跑向皇女。

「我们也走了。再说一次，身体最重要，知道不？」

「公主殿下的关照，在下感激不尽」

「说遵命」

「在下遵命」

皇女紧紧盯着亚尔德，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不过，马上又放弃了，轻轻呼出一口气后转过身。

「走了。准备好了吧。伊斯亚姆，号令」

「骑乘！」

伊斯亚姆嗓门之大不劣于赛鲁克。就在声音要消失在虚空中的时候，骑手们跳上了各自的鸟背。

陆伊拉亚尔得的手。

「得要给他们让出路来」

摇摇晃晃地往庭院边上走去时，伊斯亚姆发出了下一个号令。

「出发！」

回程领头的似乎是赛鲁克。虽然坐的是陆伊的鸟，看上去却像是原本的搭档。

赛鲁克在鸟背上改变姿势。鸟那粗壮的腿轻巧地蹬地。展开翅膀挥动一次，巨大的身体就飘在了空中。就像是魔法。

那是当然了。亚尔德觉得。

——就是魔法。

翅膀反射阳光，熠熠生辉，一口气加速。鸟儿们接连让翅膀鼓起风。

皇女跟在赛鲁克后面。伊斯亚姆、格兰达克……塔卢琴，都驾鸟出发了。

黑色羽毛闪耀着光芒，在帝都上空盘旋。目送重组编队的鸟悠然飞走，亚尔德呼出一口气。

身旁，陆伊小声道：

「走了呢」

「是啊」

「我们用这个回宅邸么？」

这个，指的是赛鲁克骑来的鸟。陆伊握着的缰绳的另一头，是迷惑的眼睛。表情天真浪漫。

「累了吧，能坐两个人吗？」

「没问题。力气应该有」

陆伊不是杰伊沙鲁德，根本就想不到要帮亚尔德爬上鸟背。而这只鸟也不是希洛巴，不给放低高度以便亚尔德爬上去。

亚尔德看着面前耸立着的黑色巨大身体，嘟哝道：

「今后的日子要辛苦了」

3

将在帝都要办的事情列出来、确定优先顺序，是件麻烦的事。亚尔德自己想做的事情和周围的人觉得理应要做的事情，有很大的差别。

因为要庆祝叙爵，陆伊自行给亚尔德订了一套『贵族样式的衣服』。于是，亚尔德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分出时间来。

首先，要在帝都置办<黑狼公>的宅邸。虽然领地那边有先代留下的住处，帝都的住房却已经卖掉。虽然在帝都的宅邸几乎没有机会使用，但贵族世界中，有些东西省不了。跟皇宫的距离和位置，还有宅邸的面积、楼高，都要有政治上的考量。佣人也必须雇。而物色一个留下来看家的人，据说是最困难的。

就像皇女所看破的那样，亚尔德没有人脉。

在帝都的只有尚书官时代的熟人。也就是，默不作声地看着他被迫左迁的那些人。如今也不好向他们开口。

但是，亚尔德没空犹豫。留在陆伊宅邸的时间越长，跟<金狮子公>家过分亲密的嫌疑就越大。

将非常有耐心地等待面会机会的杰伊沙鲁德叫到房间里来的时候，亚尔德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老骑士一见到亚尔德就露出笑容。

「果然就像老朽所说的那样呢」

「一代贵族，没能当上」

「老朽是指，没法随时抽出时间来」

这个啊——亚尔德叹气，示意杰伊沙鲁德入座。

「是啊。抱歉，让阁下久等了」

「哪里哪里。这个老朽很清楚。更何况，这次召见比预料的还要来得早」

「我非常想要你的帮助」

杰伊沙鲁德不慌不忙地弯下膝盖，依旧带着微笑，问道：

「这也就是说，殿下愿意实现我这老骨头的出仕愿望了？」

「如果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的话」

「根据回答，也可能拒绝么」

「天知道……有种满足一下好奇心就行的感觉」

「老朽觉得，殿下那名为好奇心的容器是无法“满”足的……殿下想问的是？」

如果能将这个老骑士收作部下，那现在大部分烦恼都能迎刃而解。他侍奉过先代<黑狼公>，知道跟地位相匹配的东西和宫廷期待的平均值，也能负责张罗指挥。

同时亚尔德也觉得他是个危险人物。纳格宾曾说过的，杰伊沙鲁德左手和右手能做出不同的事。这话应该是真的。

然而，手再多也不够用的现在，亚尔德需要的反而正是杰伊沙鲁德这样的人物。

——绝对忠诚就不奢求了。

但即使如此，也必须要摸清楚能信任他几分。

「阁下曾许诺，总有一天会说的事情，现在可否说出来呢」

「哦，是什么呢？」

「简单的问题啊。为什么想要做我的部下……阁下希望得到什么」

陆伊为亚尔德准备的房间是在完整地保留了古代建筑样式的一座塔中。窗户朝西，安着厚实的玻璃。下午的光照很充足。

亚尔德让杰伊沙鲁德坐在窗户对面。这样，自己的表情就会隐藏在逆光中，而对方的表情却能一览无遗。另外还能让后辈晒晒太阳，很是舒服，舒服到快要睡着了。

地上铺着厚实的绒毯。据陆伊说，是特地叫人送上来的。这样即使亚尔德昏倒，也不至于摔痛。挖苦和好意各半，很像他的作风。

「老朽在找东西」

杰伊沙鲁德的眼眸中饱含阳光，看似黄金色。像是希洛巴的眼睛。另类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感觉自己的心思却被他看穿了。

「阁下说过，是名吧」

「正是。难得殿下还记得」

「大名已经传遍天下的将军，再来为我这徒有虚名的公卿效力，能得到什么名誉呢……我想不通，于是就记住了」

亚尔德在杯中注入香茶，在杰伊沙鲁德面前放上一盏。香茶本是熬煮香草的朴素茶饮，但陆伊宅邸里用的东西，仿佛都是不同世界的。这香茶也和庶民的茶完全不同。芬香扑鼻，且口感醇厚。

杰伊沙鲁德将视线下移到茶杯上，答道：

「老朽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知道的愚人」

出乎意料的回答。

「什么意思？」

「那奸商说的……老朽和恶鬼定下了契约的传闻，殿下知道吗？」

「知道」

「是事实。老朽和鬼神换了名字」

「啊……？」

亚尔德张着嘴，合不起来了。

感觉接下来会听到了不得的事情。非常想听，但同时又不想听。也就是说，兴趣是有的，但有种听了之后会被卷入麻烦的预感。

然而，即使是就此打住，把杰伊沙鲁德送出房间，亚尔德自己的问题也得不到解决。事到如今，再多那么一两个麻烦也没什么关系。大概。

亚尔德等待后续。

「帝国人怎么称呼的，老朽不清楚……沙漠那边是叫鬼神。并不是人。可以说是魔物吧……和南方人所谓的妖精差不多，但略有不同。鬼神居住在魔界和人界的夹缝中，拥有身体，能使用魔法」

「像是沙漠传说中登场的魔物呢」

「是啊。老朽差点被咒师覆名的事，记得以前也说过」

好像是，杰伊沙鲁德在仪式完成之前把咒师找出来杀掉了。

「差点被套上自杀的命运……？」

「正是。咒师喊老朽的名字，喊着喊着，老朽就变得奇怪了……理应没有那种力量，却穿越了幽冥之境。然后就有鬼神来找老朽做交易」

杰伊沙鲁德就此打住，不再说了。

接下来的事，即使不听，亚尔德也能猜出来。不过只能猜出一半。

——用什么来做交换的筹码？

依靠换名，杰伊沙鲁德躲过了咒缚。咒师的咒术可以抑制人本来的名字，再扣上一个新的名字。因为换名了，咒术应该就移到了鬼神的身上。

双方各取所需，交易才能成立。将咒术转移到自己身上，鬼神从杰伊沙鲁德那里得到了什么呢。

「所以老朽得以找出咒师来，也问出来委托人是谁。不仅如此，老朽还得到了一部分的鬼神力量。看起来是个老头子，腕力可不比小伙子差。从不得病，伤也好得快。甚至还拥有了略为不可思议的素养。骗过咒师的使魔，靠的就是这个」

略为自豪的表情忽然变得暗淡，第一次露出自嘲的神色。

「可是……从那之后，老朽就失去了原来的名字。忘记了，自己的名字」

「有没有谁知道阁下以前的名字？」

杰伊沙鲁德摇了摇头。

「没有。老朽做事非常彻底。那时的老朽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为免遭邪术所害，名字没有告诉任何人。当时老朽是盗贼团的首领……这也是咒师想取老朽性命的原因。不过，总之，超过百人的部下，没有谁知道老朽的名字」

刚想问『家人呢』，亚尔德把话咽了回去。如果这么简单就能取回名字，这事情早就了结了。

即使没问，杰伊沙鲁德也给出了回答。

「而且老朽孑然一身。来自阿尔汗的最底层，没有家人，连父母和兄弟姐妹的长相都不知道。没有名字，在城里做杂务，避人耳目地生活……这些不说也罢，离开阿尔汗城的时候，老朽给自己起了个名字」

波澜壮阔的人生经历虽然引起了兴趣，但还是留到以后再听吧。

「起名前后的事情，还记得吗？」

「是的。不过只记得，就像是得到神喻般，想出了名字。那时候觉得……自己也可以做人。通过起名字，老朽成为了一个人」

「想必阁下是迫不得已，不然也不会放弃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中肯定包含着特殊的感情，但杰伊沙鲁德还是放弃了。可见咒师的咒术是多么可怕。

杰伊沙鲁德忽地从回想中解脱出来的样子，露出落寞的微笑。

「那时还真是欠缺考虑。虽然老朽活了下来，却把作为人的名字给了鬼神。现在的名字，原本是鬼神的。老朽能感觉到，这个名字现在仍和鬼神有关联……。鬼神曾对老朽说过，人的身体没法装下鬼神的全部。所以，整个都调换过来是不可能的。记忆、性格、魂都不变，只是魄替换了一点点」

——魂魄二元论么。

按这种学说，人的灵魂分为两种：魂为阳之气，魄为阴之气。亚尔德并不熟悉宗教理论，所以只略知一二。魂控制着日常生活中表现出来的人格，魄是更为深层的、人之不变的本质。

如果这个理论是真的，那说话的杰伊沙鲁德表面是人，而内里却不是人。

杰伊沙鲁德继续道：

「鬼神之名的确沉重。随着时间的流逝，老朽有种被吞没的感觉。虽然已经回忆不起在幽冥之境遇到的恶鬼的样子、声音……但老朽明白，自己越来越像那恶鬼了。如若只是老朽一人被吞没，倒也能自嘲一番就罢……然而，恶鬼想要的并非老朽。猜想恶鬼是要将老朽这身体作为路标，企图降临到这个世上」

回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又不自觉地开口了。

虽然料定会听到了不得的话，但事实远远超过了预测。

「也就是说，那鬼神利用本名所拥有的牵引力，试图来到这个世界？」

「对于异界之物而言，名字意味着其本质。因为拥有身体，鬼神这存在和人相当接近，但即使如此……也不是老朽自己取的名字能比拟的」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

同时，去年在帝都幻视时听到的话在脑中响起。

——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理应暖洋洋的后背上，窜过一阵寒气。

世界和神的联系已经被切断——这是在那次幻视中听到的。然而，世上没有永远。

——不久后，神就会回归。拉着连接世界和自身的锁链，突破界限。

预兆应验了。

「阁下是想取回自己的名字吧」

「正是」

——血与惨叫、死和破坏、绝望的早晨。

亚尔德强迫自己的心从不吉的幻视中摆脱出来。再加上随后传达官的死，那个预言深深刻在了他心里。

好傻——亚尔德心想。不，是试图这么想。

「可是……为什么，阁下要找我呢？」

这种事应该去找以咒术为生的咒师。当然了，因为他是杰伊沙鲁德，肯定已经试过了。但亚尔德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自己呢？

「名字的魔法有两种。一种是名覆，另一种是名显……后者据说只存在于故事传说中，并不是人能用的」

老骑士那炯炯有神的眼眸紧盯着亚尔德。

有种不好的预感——而且是必定会灵验的那种。

「老朽认为，殿下就有此能力」

口气虽然不经意，但眼神很可怕。亚尔德就像是被绑住一样，动不了了。心中暗自钦佩，这就是所谓的鬼神之眼力么。但转而一想，现在不是钦佩的场合。

「可惜，阁下看错了」

「救皇女殿下的时候，老朽觉得为时已晚、未能赶上。但殿下却将公主喊了回来」

「赶上了而已」

「没能赶上」

杰伊沙鲁德如此断定，随即又像是封住亚尔德的反驳般继续说道：

「老朽看见了，公主被黑影笼罩，失去了魂魄之光。然而殿下走进牢狱没多久，公主就恢复了」

「所以说，是赶上了啊」

「公主的名字，殿下知道的吧」

亚尔德抿起嘴。可以的话，这个问题不想回答，但是到如今，也藏不住了——和亚尔德随行的杰伊沙鲁德和纳格宾想必已经知道。通过纳格宾，皇帝也已知晓。长公主以及三皇子应该也猜到了。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名字，而且因此救了皇女。

「该不会，阁下认为是我用魔法光复了王的名字吧？」

「即便不是这样，殿下能够让呼喊传达到魂魄深处这点是确凿无疑的」

「我……」

亚尔德陷入犹豫。

这次是换老骑士等待了。老骑士将视线从亚尔德身上移开，悠闲地眺望窗外。

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我的左眼，看东西不甚清楚。只不过……这只眼睛经常能看到不寻常的东西。比如说龙种散发出来的力量，看得很清楚」

杰伊沙鲁德略微扬起眉毛。这事他似乎是第一次听说。

「有这等事」

「我是古王国的末裔……因为故国主动向帝国称臣，交涉面应该很广。如今只能臆测，也不能翻史书来考证，因为要到沙漠对面去看。可以确定的是，我的祖先和龙种缔结了直接契约。这个眼力，就是契约的余效」

握着手，皇女就能和亚尔德共享幻视看到的情景——这也是效果之一。然而，亚尔德并不想说。

亚尔德一边慎重地筛选思考，一边继续道：

「所以我能看见，咒术的形貌，或者说是必须剥除的东西。如果对方不是龙种，我想我的能力就不管用了」

实际上，亚尔德在杰伊沙鲁德身上感觉不到任何的不可思议和矛盾。

「原来如此」

「我希望得到阁下的帮助。不过，如果阁下觉得期望落空的话，仕官的事拒绝也无妨」

「殿下说话实乃直率」

被评价为愚顽之事，亚尔德自身也知道。不过，他无视杰伊沙鲁德的话，继续说：

「关于阁下寻找真名的事，即使阁下不愿出仕于我，我也会全力相助。眼力因为只对龙种有效，帮不上忙，但<黑狼公>之名应该能为阁下提供便利」

「老朽感激不尽。不过，殿下为何要帮老朽呢？」

「有个预言令我很在意」

「预言？」

「我不怎么相信预言，不过只有这个无法忘记，留在耳中完全记了下来。是这样的——莫要丢失了预兆。神赐之力复苏，军旅横越沙漠。言语和名字取回始源之力，骗小孩子的咒语将人咒杀。请磨剑，唤龙。经过漫长的时间，世界已经安定了下来。魔物们意欲接下残余的未被履行的契约。让他们从哪来的，回哪去吧……」

这似乎引起了杰伊沙鲁德的兴趣。他微微探出身体问道：

「殿下知晓此事，是在何时？」

「三皇子的宅邸，传达官去世的前一刻。只是偶然传到我耳朵里」

说偶然，并无虚假。因为那是原本不可能听到的过去的对话。

「军旅横越沙漠……的确，骗小孩子的咒语已经开始具备咒杀的力量了。而且，还是针对入侵这个世界的魔物们的警戒之语……这跟和老朽换名的鬼神的话一致了吧」

「嗯。我无法将这个预言看做胡话一笑了之。阁下的名字问题，想必也是这个预言的一部分」

「原来如此。老朽懂了」

「……看来我只不过是受到阁下的过度期待了，仕官的事阁下有何打算？」

「希望殿下成全老朽这愿望」

杰伊沙鲁德当下就决定。他笔直看着亚尔德，清晰说道：

「殿下听到那样的预言，肯定也是什么缘分吧。只要殿下肯给老朽这个机会，老朽愿竭尽此生来为殿下效劳」

亚尔德感觉肩膀放松下来。口中干渴难耐，遂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问杰伊沙鲁德道：

「和鬼神换名之后，寿命也有尽头吗？也就是……鬼神也有寿命？」

「容器终究是人而已。早晚会死。老朽现在就只有一个心愿，希望能在死之前取回自己的名字。现世对老朽已经没有吸引力了。地位、名誉、权力、金钱、力量……都索然无趣。老朽觉得殿下对于这些东西也没什么欲望，所以当殿下的部下应该很轻松」

「隐居欲倒是很旺盛」

「然而，跟老朽初次见到殿下的时候相比，殿下离隐居的距离远了许多」

「我也深有这种感觉」

杰伊沙鲁德笑了，像亚尔德那样喝光杯中的茶。然后，恢复正色，问道：

「虽然这话不该由本人来问——殿下相信老朽吗？如果换作是老朽，就不会相信刚才那些异想天开的话。而且，殿下知道老朽以前的经历，应该知道老朽是恶人。难道就不担心，老朽会用各种谎言来陷害他人吗？」

亚尔德微微笑，在杯中注入香茶。

「我的缺点……有许多，洁癖不算，而是死脑筋，以至于实话说得太多而遭左迁」

「呣~」

杰伊沙鲁德给了个模糊不清的回答。似乎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说。

亚尔德疑惑不解，不由得问道：

「难道阁下觉得还有更明显的缺点？」

「当然……是贵体了」

这下亚尔德明白了。自己因为已经习惯，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但对周围人来说，是麻烦至极。

「总之，善意不过是特定时代特定文化之下广为人知的标准而已。对于我来说，自己无法认可的事，就做不出来。不是不做，是做不到。就连做那事的想法都不会有。这样就会有危险。这点我想要改掉，但如今思考方式已经固定成型，改正的效果有限。虽然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养成的习惯……我还是想让自己的想法变得更灵活些。至少，希望有个能弥补我考虑不周全之处的人。阁下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么？」

「原来如此。恶人是必须的啊」

「这跟善恶无关」

「不过，殿下相信老朽吗？」

「除了相信，别无选择啊。另外，阁下大可不必怀疑我，因为我并不擅长说谎」

「不是绝对不说谎？」

「绝对这种词，我是不会用的」

亚尔德冷冷地看着杰伊沙鲁德，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怎么了？」

「嗯？啊」

大概是不知不觉中，自己笑了出来。

——喜欢绝对这个词的，是主君皇女殿下。

皇女对他说过，绝对不会出卖他。发誓要保守亚尔德恩宠之力的秘密。

即使皇女没有改变主意，被迫打破约定的可能性还是有的。亚尔德自己虽然已经认命，但尚还年轻的皇女不会接受。不得不违背誓言，出卖亚尔德，对她来说绝对是个痛苦。

既然如此，那努力不让皇女出卖自己就是亚尔德身为臣子的义务之一。为了不让皇女陷入这种境地，必须要隐藏这个力量。藏得比以前更深。

亚尔德摇摇头。

「无关紧要的事而已。要说头痛嘛，严守皇女殿下的命令可是相当困难啊」

「哦，什么命令？」

「叫我不准死」

「老朽也希望殿下暂时不要死。刚出仕，主家就去世的话，就太糟糕了」

「暂时应该不会死。忽然想起来……我想和宓夏夫人见一次面」

「秘密见面吗？」

「不，虽然不想招人耳目，但只要说话的内容不泄露就行了。既然招揽了阁下这位先代的部下，那去跟先代的妹妹打个招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吧」

「若是这样，先和长公主殿下打个招呼更好。长公主殿下即是老朽的故主，也是先代的夫人，而且还是龙种。顺序上，当置于最前」

虽然不想去见长公主，但杰伊沙鲁德说得没错。话说，陆伊也曾让自己去跟陆伊的父亲打个照面。这事也躲不了。

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远走高飞，但只能叹口气会开这念头。反正也只能体力不济而倒下。

「明白了。那就先去拜访长公主殿下」

「老朽来为殿下安排」

「……对了」

「什么？」

「眼下，改名如何呢？」

「改名啊」

杰伊沙鲁德眨了眨眼，似乎不曾有个这个想法。

「阁下对先代的忠诚，已是众所周知的吧？那就把名字也献给先代，不事二主。如今再次出仕，就以重获新生的名义来改名……这样解释，世人应该能接受」

杰伊沙鲁德摸着下巴想了许久，尔后点头道：

「嗯，好主意。不过，新名不作通称，而作为隐秘的名字。以后哪一天鬼神来找老朽时，新名应该能支撑老朽，抵抗鬼神的意志」

咒术方面，亚尔德并无造诣。不过还是提醒道：

「以前隐藏真名而带来的麻烦，不会再次上演吗？」

「殿下实乃明鉴」

杰伊沙鲁德想了想，这次是马上就开口说道：

「由值得信赖的人来为老朽取名就行了……所以，殿下可否为老朽取个名字」

「由我……现在吗？」

边反问，亚尔德心中边喊『等一下啊』。他什么时候把自己看作是值得信赖的人了呢。

「可以的话，就现在」

这可把亚尔德难住了。自己又被自己想出来的点子所困。为什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看着静候结果的老骑士，亚尔德拼命转动脑子，然后想起了以前听过的一个词。

「沙利姆，如何？」

对方表情僵硬。

——不好么？

沙利姆是无比安静的意思。拆开来直接翻译的话，就是沙漠古语中『死者般的安静』。据说在被当作惯用语而使用的过程中，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词。

想想那『死者般的』的确是太不吉利了，正当亚尔德打算撤回前言的时候，老骑士深深吐了口气。

「老朽果然没看错人」

「……啊？」

「老朽以前是无名孤儿，说过的吧。当时被称作为『你』、『喂』之类。那些以工作之外的外快为目的的人怕老朽吵起来惊动其他人，就那样对老朽说。不知殿下知不知道……沙伊、沙迪、沙利姆」

「安静，更加安静……」

然后是无比安静——如死者般。

「很长一段时间里，老朽还以为那是自己的名字。这事太遥远了，差不多都忘了」

说着，杰伊沙鲁德离开椅子，在亚尔德跟前单膝着地。

腰间的剑已经拔出，而亚尔德却浑然未觉。一如既往的快动作。如果就这样砍向自己，别说防御了，恐怕连声音都来不及发出来。

然而现在，杰伊沙鲁德并没有举剑，而是将剑身水平托起。

「老朽的剑和性命献给主公。请收下」

亚尔德不知所措地看着剑。

「呃……标准的礼节，我不知道啊」

「说接受」

「我接受」

「另外，可以摸一下这把剑吗。剑的中央，小心不要被伤到」

亚尔德照着他的指示做了。然后，得到了沙利姆这个名字的老骑士抬起头来露出微笑。

「今后称呼老朽时不可用敬称。所谓贵族，面子就是一切。主公只需对龙种表现出敬意即可」

感觉是交给了自己一个困难的任务，但他的建议没错。亚尔德无奈的点头道：

「……我会努力的」

4

和长公主的会面，未能实现。

祭奠刚结束，皇子们就回到了各自的任地。而长公主好像是要依次抚慰皇子们，也离开了帝都。

皇帝不允许皇子们只做名义上的行政官。除非是接到旨意，龙种的子嗣不得归还帝都。如果完成不了自己的职责，逃回帝都是可以的。当然，这样就不再是藩王了，且会失去被立为皇位继承人的可能。

皇子们必须赶赴各自的任地，治理民众，指挥部下。因为有每天都用<天地轮>联络的义务，不仅是皇子们，连他们身边的心腹都如履薄冰。一旦出现失策，所有龙种都会知道。

恩宠的力量容不得谎言。

当然，亚尔德也挂念北岭的事。

关于龙种之间同时将心联系在一起的<天地轮>，身在帝都的亚尔德并不了解其详细。北岭的民众怎么看待从郡升格为国的事，鸟的繁殖计划是否顺利，被破坏的村庄再建工作的进展……虽然可以通过皇女的传达官来联络，但有太多的事是没法靠听闻来把握的。

即使如此，皇女也没有将亚尔德召回北岭，而亚尔德也没有提出回北岭的请求。

因为有些事只能在帝都办。

首先，将问候长公主的书信托杰伊沙鲁德送进皇宫。长公主不在时，书信由女官长处理。而杰伊沙鲁德是熟人，应该会有优先特权。女官长大概会把这事告诉长公主的传达官。

果不其然。翌日，由女官长代笔的回信就送来了。对于新的<黑狼公>之名的继承，长公主表示祝贺——也就意味着，是正式表明了她的支持。

——首先就解决了一件事。

这样就能公开宣称，说得到了先代公妃——长公主这个后盾。在重视面子和名号的贵族世界中，这是重要的一步。但仅仅是这样，并没有意义。

亚尔德觉得，以后必须时刻注意贵族们的动向。自己需要贵族阶级的支持者。而且，是皇女骑士团之外的贵族。

如此一来，能依靠的人物就只有一位。

杰伊沙鲁德买下的宅邸，连门窗都未安装齐全，空荡荡的。像是被舍弃了，又像是怀着什么期待而等候的样子，不彻底的感觉。亚尔德看了看每个空房间，大致决定了各自的用途。

面朝庭院的一楼半就作为非正式的接待室。庭院经过打理之后，这里会将是个舒适的地方。因为房间并不大，可以拉近和客人的距离感。非常适合秘密交谈。

迎来的第一位客人，是先代<黑狼公>的妹妹。面对因为器具都未准备好、为失礼而惶恐的亚尔德，宓夏露出微笑，说兄长是个不喜欢添置家什的人。

「哦。想必为此而苦恼不已吧」

「嗯？为什么这么说呢？」

「像先代那样的人物，仅仅是坐着不说话，赠品也会像雨一般落下来吧」

「对殿下来说，那也是早晚的事。另外，正如殿下所说，赠品太多了」

「我哪能比得上先代啊……」

「无须谦逊。……殿下能继承家名，我很高兴哦」

宓夏看着下面的庭院。在她视线所及之处，一名少年正和护卫骑士切磋武艺。

少年是埃吉尔的长子。似乎积累了大量的修炼，动作中没有多余的成分。有板有眼的。寒暄时看到的相貌，和他父亲极像。

「我自己却高兴不起来」

宓夏抬起头。她的眼眸仿佛是能把人吸进去一样。埃吉尔肯定是被这个俘获的。

「为什么？」

「不知夫人是否知晓。我体质虚弱，被诊断为命不久矣。自己也觉得，随时都会死。这样的我受到了与身份不相符的叙爵，获得原本是空位的<黑狼公>……又能怎么样呢？」

长睫毛镶边的眼睛，紧盯着亚尔德。

弓形眉毛微微皱起。然后，宓夏一声轻叹。

「殿下不是在开玩笑呢。……不过，大夫的诊断未必准确。殿下定能长命百岁」

「我觉得，自己并没有娶妻生子的余力。所以……如果埃吉尔阁下和宓夏夫人同意的话，可否将贵子过继给我当养子」

缓缓地，宓夏垂下视线。

拢起的金褐色发丝滑到脖颈上。小巧的珍珠耳饰晃动着，在她脸颊上落下影子。

表情未变。似乎是在思考，要露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殿下的话，很是单刀直入呢」

「抱歉」

「不过，殿下也是正直礼貌的人」

「经常有人这么说」

听到亚尔德的承认，宓夏终于抬起脸来。表情依旧不变，可见她是胆识不凡的女性。

「愿当殿下养子的人多的是，我可以为殿下介绍哦。对殿下有利的选择，有不少呢」

「这种好事来得过于简单而没法相信吗？」

宓夏歪过头。这个动作不会让别人产生不快。明明是成人女性，但感觉又是如此可爱。埃吉尔肯定也被这个给俘获了。

「杰伊沙鲁德……是不会背叛兄长的。他向我保证过，殿下是值得信赖的人」

然而，宓夏不过是先代的妹妹而已。

「那我提出个条件吧」

「什么条件？」

「帮我收集宫廷中的流言蜚语。去年，杰伊沙鲁德曾和我说过——夫人跟长公主殿下关系亲密，同时也是下级骑士的妻子。这两种立场，夫人运用自如。而且，情报的取舍能力也很高明，所以才能得出正确的推测……我觉得，夫人聪颖无比」

宓夏莞尔一笑。

「殿下的嘴真甜」

「这个很少有人说」

「真是有意思的人」

「这个经常有人说，虽然并非我所愿」

「将留在我那的女孩收做养女，如何呢？我也不知道，能收留她到什么时候」

丝丽雅也在庭院，静悄悄地站在饰柱的阴影中。亚尔德无法判断，她是否已经学会了什么才是出入皇宫的女官该有的举止。就像以前一样。

「这是我的疏忽。如果能接过来，就接过来吧……不过我觉得，还是让她在宓夏夫人身边成长要更幸福些。自从分别之后，她就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宓夏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正色道：

「幸福不幸福，要由本人来决定」

「没错」

「她本人说要侍奉殿下」

「是么」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幸福。但既然是她本人的期望，就随她吧。另外，养子的事情……也应当由本人来决定。但我的孩子还太年幼，担不起这重负」

亚尔德眨了眨眼睛。

这名女性可不是泛泛之辈啊。

「宓夏夫人」

「请说」

「贵子的想法，的确重要。但我的交涉对象是你。身为先代的妹妹，理应重视家名的你才是最重要的当事人」

宓夏深深叹口气，然后笑着看亚尔德。

「殿下果然很有意思」

「如果是真心想要留下家名的话，请务必尽快决定」

「可是，养子的事情必须有陛下的同意才行」

「我会争取的。总之，文书肯定是能准备好，如果陛下不同意，也可以在我死后，用手段来获得继承权」

「文书？」

「改户籍」

宓夏似乎吃了一惊。

贵族不会想出这种方法的。因为他们不知道，皇帝的应允会按照怎样的格式书写、保管、成为正式记录。

然而，亚尔德知道。只要到以前的任职地点去，就可以将改写后的文书偷偷放在想放的地方。必要是可以这么做，但不想做也是事实。

「为什么，殿下要做到这个份上？」

「我不想用一个口头约定来让夫人为我办事」

「这种想法并不好哦。如果我对<黑狼公>的家名非常执着，就会在养子的事情决定之后，将殿下暗杀」

「只要有杰伊沙鲁德在，我想我不会被暗杀」

「如果杰伊沙鲁德更加忠实于我，而不是殿下呢」

可能性很高的假设。

「当然，唯有认命了。也就说明，对杰伊沙鲁德来说，对宓夏夫人来说，我不过是这点程度的男人。不过……」

「什么？」

「好心提醒我提防暗杀的人，真的会想杀我吗？」

宓夏哦的一声，用扇子遮住嘴回答道：

「也许我是在削减殿下的防备之心啊」

「是么。可是，用不着弄脏夫人的手，我也活不久啊」

「但说不定就长寿呢。如果有了自己的孩子，养子就会成为障碍」

「如果能长寿，那我就不结什么婚，直接隐居去了。隐居是我的梦想」

宓夏垂下视线。也许是看着庭院中玩耍的孩子们，也许是看着过去或者未来。

「……殿下大可不必如此」

「什么意思？」

「我的丈夫是皇女殿下的部下。所以殿下只需对我下达，为殿下收集宫廷中的情报就行了」

「原来如此」

「没有更进一步的要求吗？」

亚尔德不知她在说什么，正为如何回答而发愁的时候，宓夏给出了正确答案。

「在宫廷中散步特定的谣言」

如果能做到，那可真是太好了。宓夏的话，肯定能把谣言的源头也隐藏起来。

「以后肯定会有这种机会的」

「该不会，是埃吉尔说了什么吧？说我对<黑狼公>这个家有执着」

亚尔德一边想着不愿被卷入夫妻之争，一边慎重回答：

「考虑到夫人的感受，虽然痛苦，但一切都照陛下的意思去办」

宓夏的表情明亮起来。

亚尔德觉得，人这种东西真是有趣。一个人有着很多种表情。不过，亚尔德有着铁面孔的评价，表情不多。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的表情，和与平时不同的表情……。正想着的时候，宓夏问道：

「我丈夫中用吗？」

「嗯。非常可靠」

「我也想，通过殿下来为丈夫和公主殿下尽一份力。我本来就是喜欢八卦、无可救药的贵妇人中的一个，所以只要像以前一样就行了。收集到的情报就交给殿下。不过，养子的事情另当别论。我的想法和丈夫一样，如果殿下真的有那打算，请向陛下提出」

宓夏的手轻触亚尔德的手。亚尔德惊讶地低头看，只见宓夏严肃地说：

「殿下再贪心一些也没关系」

「欲望比较强的，只有隐居而已」

亚尔德认真的回答，似乎是点中了宓夏的笑穴。宓夏边笑边道歉，气都接不上来又道歉，然后再笑出来。

笑了一会儿后，她开始说道：

「我的母亲……并不是先代的母亲，殿下知道吗。<黑狼公>家是依靠谍报实力而崛起的家族。为了收集情报，先先代也往返于沙漠的商队都市之间。就在那时，对我母亲一见倾心，然后生下了我」

「这样啊」

她和先代原来是异母兄妹。

「嗯。我的母亲是南方人」

「第一次听说」

「父亲正式地迎娶母亲，也承认我是他女儿。不知殿下是否知晓，近来参加传达官修行的孩子大多是一半贵族血脉一半沙漠之民血脉或是南方人血脉。如果能当上传达官，便可衣食无忧。正式被分配到龙种手下的话，就会受到周围人的敬仰……但是，也会被疏远。传达官不被当人看待」

「皇女殿下说过，传达官就像是自己的亲戚一样」

「能侍奉公主殿下的传达官是幸福的」

「侍奉北岭王的所有人都是幸福的」

宓夏的视线从庭院回到亚尔德身上。

「我不想让那孩子当传达官。长公主殿下说她有那才能，不用可惜，时不时地催我送她去神殿」

「不是让她自己选择的吗？」

「说过的吧？她本人说想要侍奉殿下。但是，长公主殿下的意思很难违抗。那个女孩的自我并没有那么坚强，而且长公主殿下还是她的恩人……虽然，对她来说，殿下才是大恩人」

亚尔德感到不解。

「我什么也没做」

「虽然殿下是这么想的，她却不这么认为。不求殿下理解，但至少请不要否定」

既然宓夏说到这个份上，亚尔德也无可奈何。

「不理解就接受，太勉强了」

「当然，殿下能理解就更好了。……就我所见，多一个人也不会给殿下添麻烦，所以就把她留在这吧」

亚尔德眨了眨眼。

「现在吗？把那个女孩？」

「对。不尽快的话，我会动摇的。衣物之类的以后送过来。有点舍不得呢……她是个让人放心不下的孩子。我自己同样是帝国贵族和南方人所生的孩子，现在是贵族的妻子，生活幸福。所以抑制不住想让那个孩子获得幸福的心情」

「夫人真是宅心仁厚」

「不，是任性而已。……仿佛是有了个女儿一样，给她选衣服，一起做菜」

埃吉尔似乎有个溺爱的女儿，难道发生了什么——正当亚尔德想问的时候，宓夏回答了他的疑问。看着庭院中练习剑术的儿子，宓夏嘟哝道：

「自己怀胎十月忍痛产下的女儿，居然根本就不理会她妈妈」

「是吗？」

「非得像爸爸和哥哥们一样才罢休。只知道舞刀弄枪……我就担心，女儿以后说要加入骑士团」

「就像皇女殿下」

「啊，这样我不是不能抱怨了吗。如果和公主一样，就必须说是光荣。殿下真是过分」

「这还真是抱歉」

宓夏佯装发怒，眼睛就像是恶作剧般怀着笑意。所以亚尔德也只是嘴上道歉，心中却想着埃吉尔会有何种下场。就像皇帝那样，围着任性的女儿团团转。

「……总之，希望殿下让丝丽雅幸福。殿下的人品我以为已经了解了……却超乎意料的……」

宓夏似乎是在寻找合适的表达。尔后，眼睛转了一圈，开玩笑般总结道：

「超乎意料的有趣，所以放心了」

「宓夏夫人也超乎意料的有趣」

听亚尔德如此回答，宓夏微笑着说：

「与殿下想比，望尘莫及」

5

对<金狮子公>本家的拜访，是趁陆伊在帝都逗留时必须办掉的事。

和亚尔德同样是四大公家的当主，但年龄、财产、家世、地位、阶级、实绩……都不是亚尔德能比的。亚尔德心情其实很沉重，甚至想要使出“身体不适，择日再访”这招。

因为陆伊的关系，衣柜里华美衣物稳步增多，可问题是，亚尔德不知道什么场合下该穿哪件衣服。

因为要去雇佣杂役和处理其他事情，负责处理众多杂务的亚尔德的骑士团团长今天奔走在外。如果他在的话，肯定连思考的时间都不给亚尔德，就准备好了一套衣服……于是，正当亚尔德穿着原来的官服为着装而犯愁的时候，被前来迎接他的陆伊发现了。

「在做什么呢，马上要出发了」

「穿这个没问题吧」

烦恼到最后，感觉就像是转了一圈后回到了原点。

「不行。不知道穿什么吗？这种时候就叫女官来」

「哦」

女官只有宓夏留下的丝丽雅。她知道要穿哪件衣服？

陆伊皱着眉头，从衣柜中取出一件下摆较长的上衣，慎重但又不由分说地赛给亚尔德。

「没时间了，穿这个敷衍一下。自己能穿吗？叫女官来吧」

亚尔德把衣服展开看。似乎能自己搞定。

「构造并不复杂，应该没问题」

这个到也罢，但为什么袖口那么宽，袖子那么长呢。

怀着无法释然的心情，亚尔德一边扣上纽扣一边向陆伊报告长公主回信的事。

「两封信就把事情解决了，真可惜」

「可惜什么？」

「如果能会面，就请你和我一起去」

陆伊露出微笑。一如既往的，迷人到让人不敢相信的笑容。

「老师已经有了自己的骑士团。让我同行会显得不自然」

「当对方是权力时，我需要你的帮助」

「我的帮助能有什么用？能打败老师的，只有常识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呢。一个普通尚书官应有的常识，我还是有的」

「难说」

陆伊瞅着亚尔德看。理了理乱掉的头发，虽然还是不满意的神情，却也叹气说道：

「唉，差不多了」

「<金狮子公>对仪容要求很高么」

「他评价一个人的方式是减法。老师也不希望仅仅是因为衣服而用掉自己的点数吧」

「那个……以前他是怎么知道我的？」

「这不知道」

说着不可靠的话，陆伊深深吐口气。他似乎也在紧张。

「剩下的两个公家，也要去拜访？」

「不用。只要对方不提出，就不用理会。太恭谦了的话，会被轻视。他们有送贺礼或者贺信吗？」

「没有」

「那就别理」

陆伊如此断言，然后微笑着看亚尔德。就像是硬给亚尔德鼓劲的笑容。

「可以了吗？」

「如果让老师一个人去拜访<金狮子公>，公主殿下肯定饶不了我」

「他是如此……」

——棘手的人物吗，连皇女都知道。亚尔德忍着想问的问题，看着等候下文的陆伊，问道：

「不可靠吗？我」

「说不准」

「什么？」

「像是可靠，又像是不可靠……让人捉摸不透」

「那就给<金狮子公>也留下这种印象吧」

陆伊露出笑容。这次的笑容中没有刚才的悲怆感。

「嗯，就这么办」

<金狮子公>的住宅并不远，然而占地很大。抵达正门之后，发现离屋子还有好一段距离。

——这比三皇子的住宅还大啊。

高墙包围中的宅邸应该是应对战事的设计布局。若想进入正门，就必须穿过狭窄的隧道。隧道中还有两扇铁格子闸门。削弱敌人进攻势头，防守起来比较容易。

门后的庭院甚是宽广，大概是用作迎击。结集士兵和马匹，是需要空间的。各种颜色的石板描绘出几何图形的地面有着整齐的美，喷泉也给人祥和的印象。但亚尔德看出来，迷惑人的表象之下，这里就是杀戮场。

不管审美意识如何之高，<金狮子公>终究是帝国人。

护卫在进入宅邸时被拦了下来。

这些护卫是杰伊沙鲁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雇佣来的骑士们。亚尔德目前还没能将他们的名字和长相对上号。回去的时候被掉包了也不知道——心中淡然想着这个，亚尔德命令他们在此等候。

「今晚住在这里吗，少爷」

「不，我和<黑狼公>一起回去」

领路的老人看向亚尔德。

「那么，请殿下也在此留宿一夜」

「父亲的意思都不问，你就随便乱决定？」

面对抢话的陆伊，老人微微低下头。

「夫人吩咐，千万不能让少爷办完事就回去」

「<黑狼公>殿下事务繁多。因为我们的私事就想耽误殿下的时间，太没礼貌了吧」

「非常抱歉」

然而老人并没有否定前言。到达目的房间后，再次看着两人说道：

「老爷在此等候着殿下……客人到了，开门吧」

向守门的士兵发出命令，老人自己行一礼，然后退到昏暗走廊的角落中。视线追着他的亚尔德在听到开门声，慌忙转向前方，然后被室内的明亮程度下了一跳。

房间有一面是面向庭院敞开的——不对，在及腰的墙壁以上，全都是窗户。而且还是近来并不多见的透明度很高的玻璃窗。

这非常花钱。亚尔德心想。在沙漠的这边，还没听说过有产这种玻璃的。目前是跟宝石比肩的贵重品。

不仅如此，还有一部分用彩色玻璃组合而成的窗户。光晕中看似金色的狮子纹玻璃窗，不可能是既有品的翻版。黄金色光芒中站着的，就是<金狮子公>。

垂落肩头的金发柔软卷曲。他缓缓转过身来。相貌端正，但却能令人想起猛禽。

——都是算计好的。

他知道光线在这个季节的这个时间会这样照过来，也考虑过这样会给看的人留下何种印象——亚尔德边走进房间边想。审美意识很高的实干家，实在是麻烦的对手。

<金狮子公>露出些许微笑，开口道：

「来得好。陆伊，不介绍一下吗？」

「……那就是<金狮子公>。父亲，这位是<黑狼公>」

介绍很冷淡，不过<金狮子公>并不介意。他挥挥手，示意入座。

「一直想当面祝贺阁下叙爵的事，所以就发出了邀请。不曾想，阁下竟然答应了」

听起来有点讽刺自己不该厚着脸皮过来的意味，不过亚尔德还是恭敬地行礼后说道：

「您的心意，我不胜感激。因为总是受到贵公子的照顾，我也一直想对他父亲道谢。此次意外地得到了同等身份的名号，这个愿望也总算实现了」

坐上椅子，亚尔德瞥了眼陆伊。陆伊也看了看亚尔德，嘴角微微弯起——亚尔德的表现似乎还可以。

「犬子何德何能，竟让<黑狼公>惦记在心？」

「您太谦虚了。贵公子是花之骑士，非凡夫俗子可比。吾主北岭王能有贵公子这样的部下，不就是王运强盛的最佳证明吗？」

「对他评价这么高，他可就要翘起尾吧了」

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到时就由您来斥责」

<金狮子公>眯起眼睛。虽然也像是在笑，但那大概是不耐烦的表情。

想想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站在对方的立场来看，自己不过是个尚书官暴发户。<金狮子公>会觉得，我语气稍微温和点，你说话就像是身份和我对等了。当然会不愉快。

「他是不听父母管的人，由阁下来管束吧。话说……提起北岭，那鸟真是不错啊……」

「是吾王从传说的彼方唤醒的羽翼」

「什么传说？」

「当地流传下来的故事。北方山中曾今有个王国，拥有驱使黑色巨鸟的<怪鸟骑士团>，转战各地。吾王去到北岭的时候，鸟已经失去了飞翔的能力，只能在地上奔跑。王以龙种的力量，使鸟取回了羽翼」

「难以置信啊」

「的确」

因为不想再透露什么，亚尔德就合起嘴巴。

<金狮子公>似乎还想多问出些情报来。那蓝色的眼眸转向亚尔德，他悠悠说道：

「那真好啊」

「若想近距离细看的话，请到贵公子的宅邸。那里有一只。不过因为马上要让它回去，想看就得趁早了」

「让它回去？」

「是的。也许您还不知道。北岭王这么快就回去，就是为了鸟。据古时流传下来的规定，鸟不能在北岭之外呆过七天。<怪鸟骑士团>也会在七天内撤回北岭」

「这可不方便」

「力量也许就是产生不方便的东西」

「拉琪尔殿下……」

<金狮子公>忽然提起了长公主的名字。

「长公主殿下怎么了？」

「听说，殿下骑过那鸟。大概是去年夏季，鸟还不能飞」

「是的。长公主殿下拜访了北岭，并赐话。关于这次的叙爵，殿下也很高兴，激励我守住<黑狼公>的家名，将之发扬光大」

<金狮子公>终于露出了清晰的笑容。不过，笑起来也没让他的印象变得柔和，真是难以理解。

「阁下真是幸运。我也想学学」

「幸运可以分给您的话，请尽管取好了」

别人或许会称之为幸运，但对于有着强烈隐居愿望的亚尔德来说，现状并不是他想要的。这样就只能瞄准告老还乡这招了，但感觉有年纪增大的条件。也就意味着，附加了“长寿”这个大概无法实现的条件。

其实，亚尔德想把家名让给那些想要家名的人。地位和财产也不要。不，吃饭不成问题的积蓄是想要的，但不奢求更多。如果有多余的金钱，要么被国家榨取掉，要么就是被盗贼给偷走。绝对会这样。

——<金狮子公>应该不会理解吧。

再次感受到，陆伊这个贵族有多么好说话。既然有理解自己隐居愿望的素质，他大概也对飞黄腾达没兴趣。

绝对是贵族中的少数派。

——皇女是不是也算呢。

话说，记得以前跟皇女坦白说自己想隐居，却惹得皇女动怒且出走。皇女不是少数派么……。

就在亚尔德出神地想事情的时候，<金狮子公>似乎决定了对新晋升者的态度。

他扬起视线，起身说道：

「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无奈眼下有个紧急会谈，要赶过去」

「想必您很着急。尽管去吧，我并不介意」

亚尔德站起身来。他是想让这无聊的演戏快点结束。<金狮子公>不仅把亚尔德给叫来，还在短时间的见面之后把他撵出去，所以也尝到了侮辱亚尔德的滋味，应该是满足了。

——也就意味着，<金狮子公>不太认可自己。

「陆伊，住一晚再走的吧。不跟你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打个招呼怎么行呢」

没等陆伊回答，<金狮子公>就把话题转向亚尔德。

「<黑狼公>也请住下吧。虽然我妻子不能让给阁下，但如果看得上我女儿的话，可以考虑」

亚尔德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差点失态。但好歹忍住了。

「您说笑了」

<金狮子公>笑意更深了，回答道：

「那还真是可惜。对于加深两家的交情来说，这是个不错的选择。有机会，我们再会吧。外面有带路的人在等着」

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赶出了房间。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正跟着刚才的带路老人，在走廊上行走了。

「房间还是以前那个」

「我说过我今天回去」

陆伊的回答并不友好，但老人不为所动。

「这是老爷的命令，也是夫人的愿望」

「说回去就回去」

「哥哥！」

听到走廊深处传来的呼声，三人停下脚步。发出声音的是幼小的少年。大概就六、七岁的样子。等待少年跑过来的这点时间里，亚尔德终于清醒过来。

——这条走廊是墙壁。

感觉格外长而昏暗的走廊比较多，原来是墙壁。通过窄小的窗口，可以射箭。位置上，这里并不是宅邸外围，但肯定是二重、三重的连续布局。

设计出这种宅邸的<金狮子公>肯定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的人物。亚尔德不想与他为敌，但也没有积极拉拢他的意思……。

「要回去了吗？你耍赖。说好下次回家的时候要看我练剑的」

「梵……」

陆伊显得极度窘迫。而当他看向走廊后面时，眉头就皱得越深了。

来追少年的是被一名年纪更小的女孩拉着手的小巧女性。

「哥哥」

小女孩跑过来，路上差点就踩到她自己衣服的下摆。陆伊不得不蹲下来接住她。

「喂，先和哥哥一起玩的是我」

「两人都别闹，这样不礼貌哦」

后面跟来的女性看到亚尔德后，在保持一段距离的位置上停下脚步。

陆伊单膝着地，行一礼。

「母亲」

——母亲？

看上去比陆伊还年轻，难道是错觉么。侧室吗？不，如果是侧室，陆伊也不会喊她母亲。所以此人应该是<金狮子公>的后妻。

——陆伊的生母已经不在人间了么。

一下子想到这里，亚尔德稍微往后移了下。女性带着拘谨的笑容，面朝陆伊。

「看你精神这么好，我就放心了」

「我唯一的优点就是身体结实」

「偶尔也回家来看看。父亲担心你」

陆伊露出暧昧的微笑，抬头看亚尔德。

「老师，我来为您介绍。那位是<金狮子公>的夫人。母亲，这位是<黑狼公>」

「哎呀，我怎么这幅打扮……」

女性显得不知所措。但亚尔德完全不明白，那副打扮有什么不对。事到如今也不好去观察，亚尔德礼貌地垂下视线。

「这么快就见到了<金狮子公>引以为傲的夫人，我真是幸运」

「引以为傲……您过誉了」

「<金狮子公>刚才明说了，不会把夫人让给任何人」

好像同时也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说什么，可以考虑考虑的是女儿。可是他女儿也太年幼了——难道他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么。也许，自己就像往常一样，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十岁。

缠着陆伊的小女孩似乎对亚尔德这个异种人很好奇，兴致勃勃地抬头看他。但当察觉到亚尔德的视线时，又害羞地把脸埋在陆伊胸口。

就从略微瞥见的相貌来看，她长大后应该会成为美人。<金狮子公>没有必要把这样的女儿送给一个暴发户。

得出那只是个玩笑的结论，亚尔德松了口气。这时，夫人仿佛是知道亚尔德在想什么似的，回答道：

「应该是开玩笑。……陆伊少爷，老爷现在出去了，但晚上就会回来。至少，一起吃个晚饭吧」

「抱歉，我……」

陆伊站起来。而男孩拉住他的袖子。

「哥哥，我们说好的」

「说好的！」

女孩也抬起头来帮腔。

「你们的哥哥，肩负着将<黑狼公>安全送回的使命呀」

「可是，我们老早就说好的」

「去年！」

亚尔德看着这一家人争论的温暖场景，忽然觉得背后的空气嗖地变冷了。

——怎么回事？

回头看来的方向，发现<金狮子公>正缓缓走来。走廊窄小，就在亚尔德想着要让出路来的时候，<金狮子公>走了过来，穿过了陆伊和他的弟弟妹妹。

亚尔德吃了一惊。

——糟糕。

是恩宠。自己看到的并不是现实。是过去的<金狮子公>。

——虽然糟糕……。

根据以往的经验，亚尔德确信，恩宠的力量失控时必定会带来有用的信息。

现在，自己必须要看。

「老师？」

连谁在喊自己都没理会，亚尔德追<金狮子公>去了。走了几步，<金狮子公>停了下来，通过狭窄的窗子，对外面说道：

「我的建议，皇子殿下能相信吗？」

窗外的人压低声音回答道：

「但愿能相信」

跟刚才和自己交谈的<金狮子公>想比，他的侧脸看起来简直是换了个人似的。语气温和，仿佛是在哄小孩。

「我会尽全力帮助殿下」

「你的全力，到底是什么程度……希望能在不远的将来见识到」

宛如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引，亚尔德走上前去。穿过<金狮子公>的幻影，来到窗前。透过那仅有的缝隙往外看。

窗外的人影转了个身，使得亚尔德看清了他的侧脸。

那人是三皇子。

呆然目送他离去的亚尔德的耳边，想起了<金狮子公>的细语。

「你就尽量挣扎吧」

亚尔德被从<金狮子公>全身散发出来的可怕敌意所压倒，无法站稳而用手扶着墙壁，但还是支撑不住，贴着墙滑倒了。腿上使不出力。

「老师！」

陆伊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想要回答说我没事，却发不出声音。

「啊，该怎么办。马上准备房间」

亚尔德抓住陆伊的手臂，看着他眼睛，细声说：

「让我回去」

「回宅邸？」

闭着眼睛点点头。

听明白之后，陆伊没有犹豫。

「不劳费心。<黑狼公>由我来负责送回去。就此道别」

「呃，殿下的脸色如此惨白……」

「殿下想要回去。走得这么匆忙，请见谅」

不理会手足无措的<金狮子公>夫人，陆伊拉着手臂将亚尔德提起来，然后将手臂绕过肩膀，担起亚尔德。

「能走吗？」

记得自己是回答了能走。

之后的事就不太清楚了。等恢复意识时，已经躺在床上了。亚尔德听到两名骑士在低声交谈。

「那么……没有吗？」

「不清楚。不过……」

「……好像醒来了」

骑士们安静地向床靠近。杰伊沙鲁德先开口了。

「应该是贫血。没有发热的迹象」

「头疼吗？身上有哪里痛吗？」

亚尔德试图回答陆伊的问题，可口中黏糊糊的，喉咙和舌头并不灵活。杰伊沙鲁德见亚尔德移动视线，便心领神会。扶起亚尔德的上半身，将从水瓶里倒来的水给亚尔德喝。他一副责怪的神情，皱起眉头。

「为什么总是忍耐到极限呢」

「老师的最大问题是健康吧」

「简单的说，就是这样。但问题的根源在于，殿下不在乎自己。动不动就忽略危险，奋不顾身。这样让部下们很为难啊」

「是啊。不过，也不是没意义的」

「前提是殿下要能活下来」

在其本人面前，两人说着过分的话。亚尔德清了清嗓子，将喉咙里的痰处理掉。

「……过了几天了」

「还在当天。怎么样，能不睡就挺过去吗？」

「我是想啊」

「那就好」

陆伊露出微笑，然后看向杰伊沙鲁德。

「接下来由我来看护，阁下继续做没做完的事去吧。再过大约两天，我就无法为阁下像这样分担了」

「求之不得。殿下，可以吗？」

见亚尔德点头，杰伊沙鲁德又仔细叮嘱了陆伊一番，之后才离开房间。

「还要喝水吗？」

陆伊拉来张椅子，边坐下边问。

「不，够了」

「那就躺下来。脸色还是差……我的家人有那么可怕吗？」

「不是可怕……我是被吓到了」

听亚尔德这么回答，陆伊皱起眉。

「吓到？为什么？」

「没什么想象力，完全没想过你还有母亲跟弟弟、妹妹」

「不至于因为发现<金狮子公>取后妻生小孩的事就晕倒吧」

「那倒不是」

晕倒的理由不能实说。亚尔德一边为了除掉顽强黏在喉咙里的痰而咳嗽，一边继续说道：

「现在才发现，我从来就没想过你家庭的事。我自己没有家——家在沙漠对面的意义上——一时没明白过来，让你见笑了」

「沙漠这边的家庭么……」

陆伊那淡淡的眼眸似乎正看着远方某处。

接到穿越沙漠的命令时，亚尔德大约二十岁。所以陆伊当时就是十五岁。留在对面的东西应该有很多。

「我也没有」

听到他的嘀咕，亚尔德眨了眨眼睛。他的视线仍旧在别的某处徘徊。大概是沙漠对面十几年前的世界。

「今天不是见到了么」

「那座宅邸中住着的是那个男人与其妻子小孩。要说我的家人……沙漠对面的才是。而我丢下了他们，没想到那竟是永别」

——原来沙漠对面有陆伊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这个亚尔德也没想过。明明他自己也有家人留在沙漠对面。

陆伊平静地继续说道：

「我以为自己要死了。父亲仅仅是命令我跟着他，但我认为那些结集起来攻打沙漠的军队是为真上陛下——当时的皇弟殿下陪葬殉死的」

亚尔德自己也做好了死的心理准备。只是没想到，竟然能活着穿越沙漠。

旧帝国的皇帝深信每个人都想杀他夺帝位，于是就以冤罪来杀害龙种。感觉快要轮到自己的皇弟——也就是如今的真上皇帝便以扩张帝国版图为名，去攻打沙漠，从而躲过了血的肃清。出兵时知道真正目的的人应该极少。

「这可耻的事情，我当时却为之骄傲」

「可耻……？」

陆伊露出淡淡的笑容。

「我拜托我弟弟，说母亲和妹妹都交给你了。还训斥他，因为他也想一起去。……父亲选择了我，所以我很高兴」

笑容消失了。他沙哑地低声说：

「如今这就像是噩梦。将死的不是我和父亲，是留下来的家人……」

听到这里，亚尔德终于明白了。

——岂止是再也见不到的问题。

相比之下，亚尔德并不为沙漠对面的家人担心。刑吏没有空去处罚小官的家属。

但贵族不同。

那些贵族留下的家属，在疑心病极重的皇帝眼中，自然就是叛逆者。好一点的自杀，最糟糕的就是被关入牢狱，然后受刑而死。尸体也可能被示众。

——这就是贵族世界么。

面对发愣的亚尔德，陆伊平淡地说：

「<金狮子公>出卖了他的家人」

「……啊？」

「如果追随皇弟殿下的贵族们都带上满门家眷……会怎样？可疑吧？所以<金狮子公>把妻子和孩子留在皇帝的视野内，自己带上我离开了。他出卖恩情给皇弟。考虑到在疯子皇帝麾下没什么前途，于是就在走投无路的皇弟身上赌一把，结果赌赢了。这也是<金狮子公>没什么突出的功勋，实力却在四大公家中排第二的原因」

哪一家是如何获得皇帝的欢心，如何获得重用……这些亚尔德都知道。在亚尔德的叙爵刚定下来之后，陆伊告诉他的。

然而，亚尔德并没有考虑过，其中有什么含义。仅仅是记住这些内容就很勉强。

现在终于明白了。<金狮子公>在旧帝国时就是豪门贵族。他的同行，表面上是安抚下级贵族，其实是以家人为代价，骗过了发疯的皇帝。

陆伊看着亚尔德的脸，皱起眉头。

「脸色这么差。这些话不该和病人说啊」

「不……是我不好，让你说出来」

亚尔德很想问他问什么要告诉自己。不过陆伊耸肩说道：

「我自己要说的。请忘记吧」

「不会忘的」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陆伊睁圆了眼睛。然后笑了。

「用不着回答得这么诚实」

「办不到。即使是为了牢记自己缺乏想象力这点，我也不能忘记你说的话」

想象力么——陆伊喃昵这垂下视线。看起来要比实际年龄还小，很少见。

「有时，没有想象力会活得更轻松些」

「是啊。不过我还是不想失去想象力」

「这样就没法隐居了哦」

这就是问题的本质么？亚尔德边想边坐正了身体。

「你母亲肯定是美人。今天见到<金狮子公>，感觉你和他不像」

「……老师啊老师」

陆伊没好气的样子，闭上嘴。

亚尔德默默地等。虽然不强求，但有些话还是说出来之后更轻松。

看到这边的家人，陆伊也许就想起了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背叛血亲、深受打击的事。对于父亲重新组建家庭，他肯定也无法原谅。

——洁癖。

陆伊是能够原谅他人过错的男人，差不多的事都能一笑了之。但对自身就是完美主义。这么解释，也就能理解他不服输的脾气了。

「是啊。以前在沙漠对面时，常有人说我和母亲长得像。老师呢？」

面对他细语般的问题，亚尔德轻快答道：

「我不像我母亲。哥哥倒像母亲，性格和容貌」

「老师有哥哥？」

「身为尚书官却特立独行的父亲、可靠的母亲、喜欢摆架子的哥哥，还有爱发牢骚的姐姐和琢磨不懂的妹妹」

「啊，好像看到了」

「了不起的眼力」

「老师肯定像父亲」

「谁也不像。我就是我」

陆伊笑出声来。

「我猜，老师家里的每个人都是那么认为的。觉得自己就是自己，跟谁都不像」

应该不是每个人，亚尔德心想。不过，这的确像是哥哥会说的话。妹妹也是。姐姐会回避这个话题，但心里也认为是不像。

「……我那乱七八糟的家庭就不提了，说说你那美丽的母亲吧」

「为什么老师认定我母亲长得漂亮呢」

「母亲漂亮的话，就会把孩子也抚养的漂亮」

「这还是头一回听说」

「喜欢上帝国第一美女的你，说什么呢」

「啊，那个……我被甩了」

「……啊？」

陆伊苦笑。

「反应不错」

表面上，长公主和陆伊的关系不会再有进展。她是先代<黑狼公>的未亡人。在贵族阶级中，寡妇不得再婚。龙种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从去年夏天来看，两人的关系还在似乎继续。而且秋季时之所以能安全离开帝都，亚尔德以为是托长公主对陆伊持有好感的福。

「到底是……为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夏天」

亚尔德惊讶得合不拢嘴。夏天？

「等一下。那么，那个时候……」

「喝的不省人事，就是因为被甩了」

为理清头绪，亚尔德努力收集点点滴滴的记忆。这么说来，那时的陆伊的确异常粗暴。之后每次提起长公主的话题时，他的反应都似乎有点微妙……。

想想不懂体贴的自己一有机会就跟他说起长公主，亚尔德真想跑到世界的尽头去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原来是这样。真是抱歉」

「不用客气。其实我应该早点说出来」

以为陆伊说得很郑重，于是亚尔德也严肃起来。

「什么意思？」

「因为骑士团长要去隐居，长公主邀请我当其后任」

「……有这种事」

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居然有重大阴谋在实行。长公主和陆伊是分是合，说白了是无所谓的事。但公主失去骑士团长就有麻烦了。非常麻烦。

「老实说，我那时动心了。……长公主殿下问我想不想和她一起，在暗中操纵帝国」

「这个笑话让人笑不出来」

「对……一点也不好笑」

「长公主有跟你细说吗？」

「没。也许是在我成为她的同盟者之后她才会说……不过即使她始终不作说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让人琢磨不透。这是她的魅力」

「对于你没有输给那魅力、选择了公主殿下，我表示感谢」

要说意外，没有比这更意外的事。

——选择了公主，而不是长公主。

声称也许会抛开一切追随长公主的骑士，居然这么快就选择了相反的未来。

「好好感谢我吧。我喜欢受人感谢的感觉」

「……话说，为什么呢？在长公主和公主之间选择了公主的理由，我不明白」

难道是对漫长而没有回报的恋情感到疲倦，从而把目标转移到身边的妙龄少女身上？如果穿上女装的话，皇女也是很可爱的。而且正是发育的年纪，越长越漂亮。

「该说是，我不想被利用吧。长公主殿下选择我，并不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感情，而是因为我是<金狮子公>的继承人……」

「不会吧。我觉得不完全是这个理由」

「可的确有这因素。她在评价我的时候，不可能撇开那个男人和家名的价值。公主就不会这样」

「嗯……皇女殿下不会」

皇女并不在乎家世，虽然这会给身边人带来小小的麻烦。不然的话，亚尔德现在也不会在这里。

「放心吧，我不会背叛公主殿下。立下誓言成为骑士后，终于体会到什么叫责任」

「现在才体会到？你当了几年的骑士了？」

「很多年了。来北岭之前，基本是在各地转战。主从关系不过是名义上的而已。但当长公主邀请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少了我，公主不就危险了吗。比如说，下任骑士团长是个对公主有歪念的野心家，试图成为皇族一员的话……」

陆伊淡然说出不得了的事。

「这个……一不小心就会脑袋不保」

「不赌的人是不会懂的。每个人都觉得，虽然别人办不到，但自己不同。公主的骑士团长这个头衔，有着让人铤而走险的诱惑力」

「可是……」

「老师该不会是把自己当作衡量基准了吧？请记住，自己是怪人。总之……如果接任的男人以为他是公主在荒蛮之地上唯一可以依靠的贵族，就立刻会遵照下半身的引导去做」

「若不是重视理性的引导的人，皇帝怎么可能任用呢」

「这么说，陛下认为老师是重视理性胜过下半身的男人喽」

这评价还真是直白，但比起『打皇帝女儿的主意』要好一些。亚尔德苦恼地抬头瞪陆伊。

「那你呢」

「我？我绝对不会对公主做出那种事情」

然而，亚尔德想问的是皇帝眼中的陆伊是什么样。

「绝对么……了不起的自信」

「绝对哦。因为，如果我做出了那种事，会怎么样？」

「怎么样？」

「皇女殿下将生下我的孩子。而为了让我的孩子登上帝位，<金狮子公>会拼尽全力」

原来如此。这无法否定。

陆伊莞尔一笑，继续说道：

「那个男人会找借口把皇子们全部处理掉。为了让自己以皇帝爷爷的身份行使权力，就必须尽快令真上陛下驾崩。我也有可能成为他的眼中钉」

「……不会吧」

「我不想看到这种事发生，所以不会对公主出手。老师就放心吧。对那个男人有利的事情，我绝对不做」

「你就这么……」

恨自己的父亲么。

感觉问了不该问的，亚尔德闭上嘴。

不过，陆伊猜到了。他露出那迷人的笑容，回答道：

「原谅那个男人的那一天，不会到来的」

亚尔德唯有点点头。

——陆伊应该还不知道。

那个<金狮子公>，现在正和三皇子接触。而且，还抱着强烈的敌意。

因为自己只昏迷了半天，所以那对话应该就是最近的事。这个是明白了，但<金狮子公>的意图还不明了。

他极有可能是打算将最需要自己帮助的皇子推上皇位，将人情卖出最高价。

浅显的看，<金狮子公>是要拥立三皇子。因为可以确保卖出人情，而且<金狮子公>也没有竞争对手。

想得更深的话，他是以这个名义和三皇子接触，准备出卖三皇子。他想拥立的另有其人，不然那敌意没法解释。

想要拥立三皇子，却还那么憎恨他，所以对真上皇帝或许也同样。可能是对龙种的厌恶，也可能是羡慕。对于出生在特定血脉而获得权力这点，<金狮子公>或许心怀不满。

陆伊和<金狮子公>是性情迥异的父子，但感情的强烈是相同的。痴迷于权力的父亲想要成果，执着于家庭的儿子重视名誉。方向不同，可他们都坚守自身信念。

「对于<金狮子公>的意图，有头绪吗？」

料到陆伊会这么问，亚尔德慎重说出自己的想法。

「具体还不清楚。只是，听你这么说，他肯定不会袖手旁观……我还会在帝都逗留一段时间，所以尽力去查查看」

「那是当然要查的。不过不要因为他是我父亲而手下留情」

亚尔德不作回答，仅仅是看着陆伊的眼睛。

怎样才能保全陆伊呢。如果是叛逆之罪，不仅是他父亲，陆伊自己也要连坐。<金狮子公>的夫人和幼小的孩子也无法幸免。

但也不能对<金狮子公>的活动坐视不管。因为有可能将皇女卷进去。

下代皇位的争夺中，龙种们自然是赌上了性命。而支持他们的贵族也同样。一旦对形势判断失误，就是终结。

正想着这就是贵族世界的时候，亚尔德终于意识到，自己也被加了进去。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第三章

三月份里，亚尔德好歹是处理完了在帝都要办的各种事务，赶在四月之前出发去自己的领地。

皇帝将之前赐给心腹的领地作为天领纳为己有。现在又大方地全部让给了亚尔德。

——也就意味着，一切都是先代的老样子。

家名是继承的。骑士团长还是原来那位，他带来的随从有很多是先代的部下。就连在帝都，先代的影响也压得亚尔德喘不过气来。

而且，作为善于抚慰异民族的先代<黑狼公>的继承人，亚尔德要前往他曾治理过的土地。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虽然不求得到胜过先代的评价，但却必须有被比较的心理准备。

既然已经成了贵族，亚尔德就得靠土地的收成来养活自己。考虑到要支援北岭，税收必须高效。因为自己经常不在领地，所以要找个可以安心托付的部下。

现地有自先代开始，经历了天领时期的代官。当然了，这个男人是杰伊沙鲁德的旧识。

在帝都时亚尔德看了账簿。成为天领后，这里的税收略有减少，很有可能是那位代官中饱私囊。如果这是真的，就必须制止。然而太严厉的不行，太放纵了也不行，度要掂量好。

因为实在太麻烦了，亚尔德真想抛开一切。可要逃就没地方逃，空想就打住了。

<黑狼公>的领地在帝国诸多领地中离沙漠较近，在山脉和沙漠之间，跟同样在沙漠边缘的博沙国接壤。那是二皇子治理的土地。因为离得近，有必要去打声招呼，顺便也刺探一下状况……一想到这个，亚尔德就心情忧郁。工作量一个劲地在涨，跑都跑不了。

透过厚厚的玻璃可以看到的天空，颜色和北岭大有不同，显得格外冷淡。

虽然料到要花一段时间来适应土地，没想到天空也这样。宅邸也是，总觉得是在别人家里。

房子倒是造得很完美，其历史可以追溯到帝国占领之前，甚至南方人的藩王来此之前的时代。跟亚尔德尽量避开过去姻缘的希望正好相反。

南方人喜欢建塔，而住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也有这个嗜好。不过，抛开基底不说，南方的塔顶多为圆形。在他们的神话中，好像有天圆地方之说。

然而当地并没有天圆的说法，也没有将天圆的观念融入到建筑的习惯。他们的塔从上到下都是四角形，塔尖的几何形装饰是其特征。素材主要是石头，但因为当地的石头较轻，于是塔的构造就粗糙。这样就会漏水，所以用泥灰来固定，每年都要补刷一遍。塔壁使用混合了石粉的灰色泥灰，塔顶和窗边用防水性较高的纯白泥灰。用颜色差异来装扮边沿是当地的风俗。

图纹有许多种，以前是每个氏族用一种。到如今，传统图纹已经被废弃了。本地佣人在回答亚尔德的问题时如是说。这座宅邸的饰纹也是新的。跟亚尔德一样，先代也不是本地人领主，这是没办法的事。

听亚尔德说要看看传统图纹，佣人就带着他四处转了转，向他介绍每座塔的花纹。亚尔德像以前一样，将佣人的话记在账本上，花纹也大致画上。然而佣人却说不对不对，从亚尔德手中拿过笔，在墨盒中沾了沾笔尖后，刷刷地画上了纹样。

这位佣人原本似乎是工匠。亚尔德心中暗喜，把各个图纹的意义、起源，还有相关的氏族之名、来历都问个遍，把佣人的回答记录了下来。城镇的草图也请他画了一张，在上面标出各个塔的图纹，边走边看实物。

护卫骑士们一副见了怪人的表情，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这点小小的兴趣，希望他们能理解。在这不存在历史这种东西的土地上，亚尔德找到了揭开过去的线索。所以，被当作怪人又有何妨。

身为古王国人的亚尔德在这里也非常醒目。但人们只是盯着他看，并没有搭话。能和当地居民随意交谈的人只有那原本是工匠的佣人。

即使没交谈，也可以观察。就亚尔德所见，街道和市场遇到的人中，南方人占三成，沙漠之民占三成，剩下的四成是以前未见过的民族。肤色泛黄，头发从红色到深棕色都有，黑色较为稀少。眼眸的颜色虽然有所不同，基本可以概括为茶色。不像沙漠之民那样戴长长的头巾，也不像南方人那样用布把头发卷上去，就让头发露在外面。他们应该是受到南方人驱逐，失去原来家园的人。佣人也有着茶色眼眸。

到此之后的三天里，就这样度过的。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代官为了仲裁领地内的纠纷而外出，尚未回来。杰伊沙鲁德则是去迎接他了，准备带他见亚尔德，顺便也向他说明情况。亚尔德能做的事情只有等待。

「殿下」

听到有人喊，亚尔德将视线从窗户移回室内。

隔着桌子坐着的皇女传达官，露出模糊的笑容。

「抱歉，我好像走神了」

「……累了吧，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吗？」

定期联络兼历史课的途中，亚尔德好像发呆了。要说累的话，的确是累。

「不，我没事。只是稍微想了想这片土地的事情……」

传达官柔声问道：

「有什么在意之处吗，公主说」

明明是将皇女的话原样传递过来，但经过传达官之后，感觉像是在跟别人说话。

「嗯……有在意的地方，但并非王所想的那样。是有关此地之神的事」

亚尔德合上书本。

「今天剩下的时间就讲这个吧。此地接受南方人的支配已经很久了，原本受到信仰的神似乎已被遗忘。不过根据我的猜测，那应该是跟水有关联的神」

亚尔德拿出那本账簿，摊开给传达官看。

「这是我收集的城里流传下来的古老图纹，每个氏族用其中一种，在古代应该是神官用的——虽然被抽象化了，这只水罐纹样像是从容器中喷出的水」

看着亚尔德指的地方，传达官为难地皱起眉毛。

「这要怎么跟公主殿下说明呢……」

「有机会的话，让王自己看吧。比如我回北岭的时候」

「好的，我转达给公主」

传达官与主人心灵相通，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在瞬间传达意图。只不过，意志的传递必须以语言的形式，所以是有局限性的。

当然，进入『临』的状态后，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就要另当别论了。

「这是那个氏族的旁支，鱼跃图纹。这边是其他氏族的，但也是神官血脉，所以是水滴图纹」

「神官以外的氏族是什么样，公主问」

亚尔德微微一笑，心想皇女真聪明，知道仅凭特例来判断是危险的。这大概是皇女的直觉。

「嗯，最多的是这个图案，以及其延伸。这是剑，这边是剑和盾，这也是剑。这大概是弯刀……」

「公主说用弯刀的是沙漠之民」

「也许跟沙漠的商队都市有关。要是能调查一下沙漠有没有留下类似的弯刀就好了……」

沙漠都市已然成为了过去。城镇无人居住，都是被埋没消失的命运。

「殿下」

再次听到人喊，亚尔德吓了一跳。还以为这次没那么走神呢。

「失礼了」

「公主说，今天就到此为止」

「有什么要紧事吗？」

「已经，不在了」

亚尔德拧起眉头。昨天也是这样，唐突地中断了连接。

「今天还想问一下北岭的现状来着」

「公主好像也有这个意思」

「为什么，改变主意了呢」

传达官站起来。

「我不知道……可以离开了吗？」

「嗯。辛苦了」

亚尔德也站起来，目送传达官出去之后又立刻坐下。

——猜不透。

虽然自己也常被人这么说，但那位传达官也不差。尽管觉得不能将她和前任做比较……可就是会想起来。想起来之后就必定会寻找他们之间的差异。

从传达官配备的速度来看，应该是有受过训练、出于预备役状态的传达官。不过，皇女和这次的传达官之间似乎没有太深的羁绊。

——也许是不想要深刻的羁绊。

想起长公主说的那句话，传达官的死对于主人来说是一件痛苦的事。还有皇女的话也在耳边回响——不要传达官的选择也可以吧。

可实际上，皇女没有选择的权利。皇家的支配力量离不开恩宠之力和传达官。

将必不可少的传达官仅仅当作是传话者就太浪费了。给他们行动上的自由的话，可以更好的发挥出恩宠之力。事实上，去年亚尔德从帝都逃脱，正式受了传达官的大力相助。

然而，这必须让皇女和传达官多交流才行。现在的样子是不可取的。

皇女不想用传达官，不想跟传达官变得亲近，这感觉当然也传递给了传达官。所以传达官不会自主去为皇女尽力。为了解开皇女的心结，首先亚尔德自己要和传达官亲近起来。

但是，要怎么做呢？介绍认识之后已经很久了，可亚尔德一点头绪也没有。

他抱着头趴在桌子上。

「真烦……」

为什么自己想到的是一个接一个的必须做的事啊。命令自己不要去想了。

在杰伊沙鲁德带代官回来之前，想自己感兴趣的事就行了。嗯，就这么定了。亚尔德在心中如此说道，看向刚才给皇女看的账簿。

——水神。

这片土地长期处于南方人的支配之下，古神之名和传说好像都遗失了。不过，文化根源或许和沙漠比较接近。

说起来，沙漠的商队都市都满足于单个城镇。帝国自不必说，在沙漠东侧，以前南方王国是一个劲地扩张。这大概也是立足之地的特色。

南方有广袤的平原，土壤因江流而肥沃，能供养的人也多。加上水运的便利，交通网早早就发达起来。

沙漠不同，有水的地方只有几个点，用线连接起来就是商道了。所以，沙漠之民围水建城，死守都市。信奉名字各异的神明，使用恩宠的力量保护城市。

那些神明大多不为人知。帝国与沙漠相遇的瞬间就是敌对关系，友好地交换来的情报少之又少。有些都市宣扬他们的神，比如说信奉医师神的西华，但毕竟是少数。

阿尔汗就是保守秘密的都市之一。王族的恩宠究竟是何种力量，至今无人知晓。

——父亲知不知道呢。

沙漠西侧囤积了大量记录。有书，有印刷技术——在这些普及之前也有流行的誊写。虽然大量要更新的史料让人头疼，如今亚尔德只觉得羡慕。

虽然真想知道的话可以用窥视过去的恩宠之力，但每次必定要晕倒，不能随便用。

——如果有控制这力量的方法就好了。

不让力量失控，仅仅是适度的量就行。龙种和传达官在使用恩宠能力之后，并不会晕倒。

如此简单的道理，居然到现在才发觉，真是不可思议……也许是自己不愿找到安全使用力量的方法。

——因为对力量的恐惧。

确切地说，是对恩宠之力带给自己的未来的恐惧。亚尔德无法忘记被幽禁的先祖。恩宠是诅咒的力量，可以的话，亚尔德不想使用。

没多久之前，这样是没什么问题。自己骗自己，就当恩宠的力量不存在。

然而情况变了。

增强的恩宠之力不能忍受无所作为的沉睡。所以这正是自己主动面对的时候。又不是胆小的小孩子，身为一个成熟的成人，只要接受力量就行了。

深深吐口气，亚尔德再次看窗外。

自己仍旧害怕那个。

只要闭上眼睛，眼睑内马上就会浮现出那副光景。狭小的房间，呛人的香味，水滴声。

为了家族的安全而奉献出力量的祖先，与幽禁他的皇祖的对话，是亚尔德一生的束缚。皇祖为了查明暗杀者的真实身份以及幕后主使而来到塔上。祖先握着皇祖的手，沿着时间溯行，揭开真相。他的声音现在还留在亚尔德耳边。

——真相的代价，太高了。

漆黑的深处，可以看见一面闪光的镜子。镜子中映照的人影向皇祖问道：

——切掉我的舌头不就行了……陛下觉得呢？

表情阴郁的皇祖并不在那。

长长的白银发丝摆动，宛如蜘蛛网那样摊开。蒙着眼睛的先祖面对着自己。头发银白的他看似老人，但皮肤却很光滑，就像是雕像。冰冷、美丽。融入黑暗的身影是银色，全身带着光芒。

——应该知道吧。神赐予的恩宠之力根本就无法摆脱。

惨白的嘴唇冷冷说道。

那声音响彻世界，永不消散，将亚尔德包围。

——于你而言，世界等于是打开的书本。遗失的过去和隐藏的真相都无法从你眼中逃脱。为何不好好珍惜？尽管用吧。

视野从一端开始被染黑。长发也沉如黑暗中，越来越黑。只有镜框在闪耀着银色。连着锁链的手沉重地抬起，揭开蒙着眼睛的东西——

亚尔德突然醒了过来。

看到眼前有个人的脸，吓得叫出声来。差点就摔下椅子。

对方也惊慌失措地往后退，但好歹是站稳了，没逃走。

「丝丽雅？有什么……事吗？」

「不。那个……听到主人在呻吟」

「哦……刚刚应该是做梦了」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还以为自己在思考，没想到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打扰了主人，非常抱歉」

「不，没关系」

挤出生硬的微笑，亚尔德抬头看丝丽雅。

这名几乎是被硬塞过来的女孩子当然不能留在帝都，于是就带到领地来了。

感觉就像是多了个良家大小姐，而不是雇了个佣人。丝丽雅依旧瘦弱，但并不寒酸。服饰是一个原因，但更重要的是她本人的心态。以前还以为她年纪比皇女稍微小一些，现在看上去似乎要稍微大一些。

「在这里休息，对身体不好。请回房间吧」

没有自信的说法方式也变得流利了。声音有点小，很柔和，听起来舒服。

「没事，我已经清醒了」

如果没醒过来的话，大概就看到了刚才那梦的延续。

——有那么害怕吗。

深深地叹气。前面的头发随之飘动。亚尔德以为头发太长而抓起看了看，感觉还在容忍范围内。

「听说，主人晚上也为公务忙碌到很晚……」

刚想说没这回事，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谁这么说的？」

「这里的夫人」

夫人指的应该是代官的妻子。据杰伊沙鲁德所说，她非常能干。亚尔德到达领地那天与她见过一照面，之后就没遇见过。她是个身材臃肿的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厨房里。从那推动这个宅邸的运转。

「我被监视了么？」

开玩笑般问道。

「不，夫人向经常来的商人抱怨，说主人熬夜导致蜡烛紧缺……但也说她佩服主人对公务热心」

丝丽雅似乎是越说越感觉自己是在背地里说代官妻子的坏话，困惑地闭上嘴巴。

「于是就跟蜡烛商人讨价还价吧？」

丝丽雅提心吊胆地点点头。

亚尔德这下明白了，所谓的能干并非虚言。

「那个……主人知道的吧，夫人问蜡烛商人，要不要<黑狼公>指定供应商这块招牌」

亚尔德微微挑起眉头。这稍微有些过分，待会必须要确认一下。

「话说，你来这是有什么事吧？」

「门开着，我过来看了下。发现主人……伏在桌子上。以为主人是身体不适，所以我就……」

意识到她是在为自己的性命担心，亚尔德不由得想笑。自己不过是打个盹，居然就被误认为是身体不适而晕倒了。

「睡着了而已，没事的。你可以出去了」

「……是。那个，主人……」

「嗯？」

「请问要喝茶吗？」

虽然之睡了一小会，醒来后却觉得口干舌燥。喝点什么也不错。

「嗯，拜托了」

「知道了」

「不要什么滋补不滋补的，味道好就行」

如果杰伊沙鲁德在，他肯定会煮味道可怕的茶给亚尔德喝。幸好他出去了。趁现在……想到这个，亚尔德回想起睡着之前在思考的事情。

——有必要问下皇女。

当丝丽雅端来点心和茶的时候，亚尔德写完了密文，正用一只手拿着书在检查有没有错误。

边喝茶边吃点心。强烈的香料味道令舌头麻痹，但仿佛是薄雪轻柔地融化在口中的口感，相当不错。

「真好吃」

听到亚尔德的感想，丝丽雅脸颊染上红晕。

「是夫人教的」

「这里的夫人？」

「不，是宓夏夫人」

说起来，宓夏夫人是说过多了个女儿之类的话。有种温暖的感觉。

「你做的吗？」

「是的。要再去拿一些吗？」

亚尔德点头，把手中的纸递给丝丽雅。

「抱歉，先去把这个送到传达官那里，然后去再去拿点心吧。跟传达官说，把上面的内容原样传达给北岭王」

2

吃完后来追加的点心后，裹着龙气的传达官走了进来。怎么看都是皇女本人。

亚尔德站起身行礼。被皇女控制的传达官转身关上门。

「好久不见，王」

皇女转过身来了。

「你怎么知道是我」

「在下没说过吗？」

「什么」

「在『临』的状态中，在下看到的不是传达官，而是龙种」

皇女皱起眉头。

她个子比传达官略低，体型也更紧实，但置换过来并没有不自然的感觉。亚尔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但眼睛看到的就是这样。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仅仅是我吧，能看到的」

「是的。大概，每一位龙种都能看到。皇帝陛下的样子，也曾真切地见过」

「所以才发现纳格宾是陛下的传达官么」

「不。我只看到了陛下，但看不到陛下是在谁身上显现。退烧后才意识到，那人是纳格宾。因为只要想想那时在城中有哪些人，就不难推测」

「你差点被杀的时候么」

因为不想谈这方面的话，亚尔德试图改变话题。

「在下一向处于濒死状态」

「看到了吧？」

「是的。看到了陛下」

「不，我问的是，来杀你的传达官」

是三皇子。然而如今却答不出口。

「看到了」

「为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不说出来！」

皇女把手放在额头，叹了口气。

「唉，我来不是为了这个。你是认真的吗，亚尔德，想要学传达官训练的事」

「在下不会为了个玩笑而用那么复杂的密文来浪费王的时间」

密文必须在书上跳着页数看。关键数字就是两人的年龄差，二十二。双方都有同一本书时才能解读。

「但是，传达官的训练强度很大，死人的事都有过」

「并不是原样照搬他们的训练。我有过去视的能力，再怎么训练也不会发现心话能力」

「那为什么」

「力量的使用方法」

亚尔德劝皇女入座。皇女不坐下的话，他也得站着。

皇女坐下后，亚尔德隔着桌子坐下。两手交叉。

「我想通了，在如今恩宠之力增强的情势下，不使用力量是不可能的。所以就想学习传达官的做法。怎样才能在不损耗体力的前提下使用恩宠之力……」

「也就是说，在使用恩宠之力时不给你的身体造成负担么」

「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皇女一脸复杂的表情，看着亚尔德绕在一起的手，尔后说道：

「又失控了吗？」

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亚尔德一时答不上来。正当他想随便搪塞一下的时候，皇女的思考速度更快。

「听说，你在跟<金狮子公>见面之后就倒下了」

「那个是……」

「失控了吧」

「……是的」

亚尔德在心中埋怨陆伊那个长舌男。

陆伊知道亚尔德拥有恩宠之力，但应该不知道是过去视。古王国的恩宠之力，只要学习历史就能了解到，但可惜的是，陆伊在学舍并不用功。

「看到了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

被皇女瞪了。

「说」

「在下自己也不太清楚」

「说出来我们一起想，不用遮掩」

经过一段时间之后，亚尔德越发不能确定，跟<金狮子公>交谈的人是不是三皇子。

亚尔德拜托宓夏来观察三皇子身边的动静，特别是四大公家的动静。从去年的事情中，宓夏看到了三皇子的危险性，所以在听到监视跟皇女同母的三皇子的请求时，没有问为什么。亚尔德对此很感激。

在帝都逗留的时候，传话人以运送丝丽雅行李的名义来给亚尔德报告。三皇子还留在帝都附近，频繁出入皇宫，而且被人看到也不以为意。跟贵族的来往也增多了。似乎是在声张，自己对地位没有野心，只想要保全性命。

另一方面，<金狮子公>为视察领地而离开了帝都。所以他有什么企图，亚尔德也无从知晓。<银鹫公>有瓦解十二公家的意图，但没有确凿证据。<灰熊公>好像是在领地一心扑在马的饲养上。想到这个，亚尔德便命留在帝都的管家留心马匹的交易。

管家也是杰伊沙鲁德介绍来的。是沙漠之民，出乎意料的年轻，跟亚尔德差不多。杰伊沙鲁德说，他并不是盗贼团时代的同伴，过去是清白的。万一有人查他的底细，亚尔德也不至于受到牵连。

刚到领地之后，管家那里就传来了报告，说<金狮子公>好像是去拜访<灰熊公>了。这种事情很不寻常。

「亚尔德」

「在下想不明白，请恕罪」

「所以我们一起想啊。赶快招供吧，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现在还不能告诉王」

皇女的视线没有移开。

「反正跟三皇兄有干系吧」

「……王的直觉太敏锐了」

「部下不肯报告，除了猜我还能哟什么办法。赶紧说出来」

皇女的口气虽然轻快，但却骗不了亚尔德。在发现跟三皇子有关联的时候，皇女的表情明显暗淡了。

虽然觉得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藏不住了。

「那在下就说了。在<金狮子公>的宅邸，在下看到<金狮子公>隔着窗户与外面的人交谈。那人应该就是三皇子，但因为天色昏暗，且看到的又是侧脸和背影，声音也很小，所以不能确定」

「说了什么？<金狮子公>」

「问对方相不相信自己的支持」

「疑似皇兄的那人怎么回答的？」

「但愿能相信」

皇女无言地陷入思考。

既然说到这份上了，亚尔德决定将让自己不安的部分也告诉皇女。

「那人答过之后便离去……但目送他离开的<金狮子公>却充满了恶意。我之所以晕倒，应该是受到那恶意，或者说敌意的影响」

「恶意？」

「<金狮子公>说，『你就挣扎吧』」

「也就是说，<金狮子公>是三皇兄的敌人还是盟友，尚不清楚吗？」

亚尔德点头。

「是的。看上去，<金狮子公>似乎是在煽风点火」

「什么时候的事？」

「体力并没有消耗很多，所以应该是新年祭之后」

「也就是皇兄被送到沙洲的事决定之后吗」

「总之，不能期待三皇子能安分守己」

「是啊……我想我应该改变思维方式」

「思维方式么」

皇女用手托腮，看向窗口。

「嗯。皇兄的毅力令人佩服，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放弃。如果是堵上性命也要得到帝位的话，也算是了不起了」

这或许的确是积极的思维方式，但亚尔德并不喜欢。

「如果只是自己性命，倒也罢了」

「皇兄能够若无其事地牺牲别人的性命。他意志坚定」

「是么……」

「对某样东西的欲望强烈到这种地步，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在下也不清楚啊」

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真的在困惑，皇女笑出声来。

「可是，你有想要的东西吧」

「去年已经回答过了」

「隐居吗？我只能说，你要长寿哦。活得久了，就会时来运转」

「王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么？」

「嗯，以前想要你的忠诚，不过已经得到了……我可以这么认为吧？」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以前还没想过尽忠不尽忠，但自己不会背叛这位主君。这大约就叫忠诚心。

「应该是的」

「对于这个回答，我不得不知足啊，因为对象是你。另外，刚才的话告诉陆伊，可以吧？」

「……嗯」

「我觉得，你藏在心里的事情太多了」

亚尔德有种被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女说教的感觉，但又无法反驳。如果是没说中要害的意见也就算了，可皇女说的基本正确，让亚尔德很为难。皇女依旧托着腮，再次看向窗外。这个样子看上去格外幼小。

为了转换话题，亚尔德问道：

「王想要的东西是什么，还没说呢」

「秘密」

轻描淡写地避开这问题后，皇女转向亚尔德。仿佛是轮到她来问一般，笔直地看着亚尔德说道：

「眼下你想要的是我的许可吧。如果学习传达官的力量控制方法，能够让你不受恩宠之力的摆布，是不错。但真的学得来吗？不会反过来缩短寿命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反正在下的寿命也用不着珍惜」

皇女的手触碰到亚尔德的手。

「不行」

「在下觉得是个好主意啊」

「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性命要珍惜」

亚尔德露出微笑，心想皇女又来提这个事情。

「珍惜生命的自己，在下想象不出来」

皇女用力握紧。仿佛是认为只要握着亚尔德的手，亚尔德就不会死去，不会扔下她离开。

亚尔德抬起头，视线与皇女重合。皇女专注的眼神甚至令他感到刺痛。

「不想死的心情并不是耻辱」

「耻辱么」

「你动不动就放弃。虽然一直被人说是活不长，也情有可原。但你觉得自己反正命不久矣，就把这话老是挂在嘴边，不过是为了说服自己而已」

所谓的无可辩驳，就是现在的情况。

亚尔德隐约也察觉到了。自己不在乎性命、没什么欲望，说好听点就是贯彻清白无垢的人生，但其实不过是临近放弃时的无力挣扎。这丑陋的、一直以来视而不见的东西，被年纪比自己还小的主君给看破了。

见亚尔德默不作声，皇女冷冷说道：

「但我是不会接受的。不论你如何敷衍自己，如何迷惑周围的人，可你绝对不会放弃。你也想要活下去。想要活得更久、更自由的愿望，并不是耻辱，也不是罪」

皇女用另一只手擦了擦眼睛。亚尔德心想，她又哭了。还以为陆伊说的公主从不哭泣是真的呢，这都第几次了。

「王」

「干嘛」

「用不着这么气势汹汹的，在下也明白。王比在下自己更了解在下」

「认输了么」

「认输了」

皇女露出僵硬的笑容。

「这就好。如果不是白白折寿的话，我允许你向传达官学习。传达官那，我会说的」

「在下感激不尽……可是，王……」

「什么」

「唯有一件事，王理解错了」

「说来听听」

皇女想把手缩回，这次却被亚尔德握住了。亚尔德略微凑近些，看着皇女的眼睛说道：

「在下也知道，自己常常在死亡线上徘徊。但即使是在下，也不会轻易放弃这身体的，除非有对等的交换价值。这点希望王知道」

皇女一时无言，不过马上就鼻子哼了一声。

「有没有交换的价值，你自己能不能判断还是个问题。我来帮你决定吧，到时首先要找我商量」

「遵命」

「绝对哦。这是主君的命令」

皇女的眼眸中泛起涟漪，紫色变得淡薄，宛如黄昏的天空般越来越远。亚尔德慌忙想要阻止。

「王，在下还有事情想问……<天地轮>，还有北岭……」

「明天再说。机会还会有的」

说完，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

隔着桌子作者的是一脸呆然的传达官。亚尔德将手轻轻抽回，向传达官说道：

「传达官阁下」

「……公主她……」

传达官用手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身体摇摇晃晃的。亚尔德见状，边伸出手扶她，却被迅速闪开了。

「暂时还是不要动的好。刚才皇女殿下在『临』的状态」

「知道」

口气不甚友好地回答之后，传达官再次坐下。『临』果然很消耗体力。

这样的话，向传达官学习也没什么意义。亚尔德边想这个边看传达官。

听说，最近成为传达官的多是帝国人和其他人种生的混血孩子，然而从年龄来推断，这名传达官肯定是出生于沙漠西侧的旧帝国。

「为了成为皇女的传达官，接受了很长时间的训练吧？」

「当然」

似乎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传达官自己也被吓到了。她眨了眨眼睛，看向亚尔德，就像是第一次见他一样。

「王应该和你说过了……关于我想学习恩宠之力的运用法的事情」

「您没有那个才能。如果是期待着和公主殿下直接以心连心的话，请放弃」

她的口吻虽然悠然自得，但其中隐约夹杂着不快。

——也许是让她不高兴了。

紫色肩衣的沉重，亚尔德无从得知，只能猜测。因为立即就补上来了，说明身为候补的传达官有不少。即使经受了令人生无法重新来过的长时间训练，却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正式传达官的。这名女性也是如此。因上任意外离职而获得了出场机会，在此之前不知沉寂了多少年。

看到外行试图撇开她，直接与皇女对话，她当然会生气。

「我并没有那个想法。只是……」

「没必要」

「啊？」

「不管公是什么情况，我都没必要知道。公主殿下命令我教您传达官训练的基础、呼吸法和制值法,我只是遵照命令办事」

所谓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是现在亚尔德的情况。亚尔德放弃解释，开始提问。

「呼吸法倒还能理解，制值法是？」

「控制力量的值的方法」

「抱歉，力量的值是什么？」

传达官垂下视线，发出叹息。

「殿下在拿鸡蛋的时候，用多少力呢？」

「力？……啊，原来如此」

「猛地大力抓的话，鸡蛋就会碎掉。但是，不用力的话就会摔落，还是会碎掉。找到适度的值，就是制值法」

「我懂了。谢谢」

「不用道谢。我只是执行公主殿下的命令而已」

对于凡事都看做与自己无关的传达官，亚尔德有些不耐烦了。

「当然要了。对于阁下选择遵从命令的决定，我表示感谢」

「没有选择」

「选择了啊」

「主人的命令是绝对不可违抗的」

传达官站了起来。见她还有些摇晃，亚尔德制止道：

「请多休息一下再回房间吧。万一有个闪失就不好了。如果可以通报，我会求皇女命令你休息」

「……好吧」

亚尔德站起来，打开门张望。因为杰伊沙鲁德的命令，亚尔德的房前必定有护卫站岗。亚尔德让士兵给传达官送茶和点心来。

回到室内，见传达官呆然坐在椅子上，两眼无神、头脑空白的样子。

亚尔德也坐到椅子上，但不知道该把手放哪。想要翻下账簿，但因为有旁人在，注意力无法集中。然而又不能丢下传达官离开。

试着努力忍受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亚尔德放弃了，叹息道：

「命令这个词……在尚书局很少听到」

每天只要完成指定的工作就可以，需要重新下达命令的情况几乎没有。即使没有指示，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不然就麻烦了。

然而这种环境中既然存在党派斗争和权力争夺。

「也会有别人来求意见，或者发号施令的时候……但很少。而且都没人会去执行这些命令」

亚尔德被卷入麻烦，遭贬谪的原因就是这个。

传达官不知有没有在听，无言地低着头。

「跟是命令就必须执行的军队不同……不过想想就会发现，所谓的『命令就是绝对』仅仅是口号而已。有叛逆，也有怠惰。但这样就糟糕了，所以要宣扬『命令就是绝对』。之所以必须这么说，大概是『命令其实并非绝对』的原因」

停顿一下，亚尔德继续道：

「所以，我才向你表示感谢。你选择了服从皇女的命令」

门口传来一声打搅了，然后只见丝丽雅端着盘子走了进来。丝丽雅将茶和点心整齐地放在传达官面前。

「请用茶」

传达官开口道：

「训练的话，这名女孩更合适」

丝丽雅楞住了，一脸茫然。

传达官继续道：

「她有那个才能」

刹那间，丝丽雅的表情变得僵硬，两手用力抱紧空盘子。

亚尔德的视线回到传达官身上。

「公主殿下命令你教我，而不是这名女孩。如果你是个只会按照命令办事的人偶，就不会有这个想法，也不会说出来」

传达官看向亚尔德。亚尔德感觉这是两人第一次对视。然而，她马上又垂下视线。

「……失言了」

「没关系。我认识的传达官除了你还有两位。都是主张走自己的人生道路。我觉得那很好……我支持他们」

「但是，死了吧」

僵硬的口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

传达官的视线已经不在亚尔德身上，似乎是在望着远方的某处。

她缓缓起身，意欲朝门口走去。亚尔德慌忙离席。

「送你回房间」

「不必……殿下的心意我心领了」

才想着她终于恢复了平时慢吞吞的语调，却见她推开门走出了房间。脚步尚还有些摇晃。

亚尔德向卫兵使个眼色。

「去。护送传达官到房门口」

卫兵追传达官而去。

看着卫兵离开的背影，亚尔德发出叹息。

事情又麻烦了，然而原因在于自己，没法埋怨别人。

倚靠着门框想了想，也没想到什么缓和传达官心情的妙计。

「那个……传达官大人去世了吗？在三皇子宅邸的……那位？」

低头看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跟前的丝丽雅，亚尔德点点头。

传达官死了。丝丽雅所知的那个小个子男人，还有丝丽雅没见过的那个北岭女孩。

「刚才那是主人的希望吗？」

「嗯？」

「就是……让我去当……传达官……」

「你不是不想成为传达官吗？我听宓夏夫人说了。这个不会强迫你的，放心吧」

「但是，如果主人觉得有必要的话……」

钻牛角尖的表情。亚尔德离开门框，把手放在丝丽雅头上，稍微用力地摇了摇。

「谁也没这么说啊。长公主殿下的话，你忘了吗？自己的人生自己选择」

「……嗯」

「而且，我不是龙种，无法配备传达官。所以我怎么可能会想要传达官呢？明白了的话就出去吧，不要想乱七八糟的事」

将丝丽雅赶出房间后，亚尔德回到原来办公的地方坐下，看向窗外。

天空的颜色果然冷淡，不能给亚尔德的心带来抚慰。

3

「非常抱歉，让殿下久等了」

眼前伏在地上的男人便是以前沙漠中鼎鼎有名的盗贼团成员之一。杰伊沙鲁德以前说过。

他并非战斗成员。任务是潜伏在商队中，收集情报，为盗贼团领路。

沙色头发，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没什么特征的中年男人。名为石冉佳。在担任盗贼团干部的时代，外号三枚舌。另外，他的妻子的外号好像是雌鸟。来由是，她能像下金蛋般增加资产，且又步速快语速快，吵得很。以前他的夫人还比较瘦，如今是站起来都困难。

这个男人比较面善，但越看越感觉他不可信。骗人的机巧应该很高。他们夫妇合称黄金之手，但让金子无中生有是不可能的，所以背后必定有财产被剥夺的牺牲者。

「在哪的，做什么事情，都报上来」

「地点是沙漠边缘，一个叫穆修斐的村落。说是耕地贫瘠，种不了庄稼，于是小人就去查看。还有就是发生了杀人事件，抓到了犯人，小人予以裁决」

听他说得轻描淡写，亚尔德皱起眉头。

「耕地贫瘠的事呢？」

「当地人说已经不行了。即使努力耕种，收成也是一年比一年少，税都交不上了」

「一年比一年少？」

「正是。所以小人便去实地勘察」

土地已经疲惫不堪了。

——也许是盐害……。

背上略微有些凉意。如果是盐害，今后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对策呢？」

「总之，今年先休耕一年」

「不，我指的是应对收成下滑的对策」

石冉佳耸耸肩。

「很难解决。那个情况，连正常播种都很勉强」

这明显的搪塞之词令亚尔德做出一个决定。不，亚尔德并不如此积极主动，也许该说是嘴巴自发地张开，吐出话来……

「这不能算是对策」

「啊？」

「不是对策，而是你的感想而已。我问的是对策」

亚尔德站起来，走向跪在地上、一脸迷惑的石冉佳，在他跟前蹲下。

然后，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没有对策？」

「呃……不，正要开始想呢」

「那就尽快。虽然觉得不需要再强调，还是声明一次——我是<黑狼公>」

「这个……小人知道」

「那就好。我同时也是北岭国的宰相」

「是的」

「北岭国穷困，需要我的援助。而援助的财源，就是这里的收成。也就是说，收成只能多，不能少」

「呃，可是……」

「但收成已经减少了」

亚尔德把手中的册子哗啦哗啦翻给石冉佳看。这是亚尔德在帝都抄录下来的账目，上面是天领期间收成一览。幸好亚尔德有个熟人，可以使他不管走到哪个衙门都能随意浏览记录。

在尚书局也遇到害自己被贬到北岭的原同僚，虽然与此人的再会一点也不高兴，但亚尔德觉得应该要忍耐。因为对方比自己更加不愉快。

「先代去世之后，领地的收成一直在下降。而这段时期中，你一直是此地的代官。对不对？」

「如公所言」

「只能让收成减少的无能代官，我雇佣不起」

听到这个，石冉佳急忙趴倒在地，额头几乎要在地面上摩擦的样子。

「小人办事不力，无可辩驳。可是，连续耕种的话……」

「谁跟你说要连续耕种了？」

「那，要怎么办？」

「找到解决方法，并且执行，就是你的职责。如果你做不到的话，我只好另找其他人才……怎么样？」

石冉佳可怜巴巴地看着亚尔德站起身来。

「什么……怎么样？」

「你这个代官，是能继续当下去，还是当不下去呢？如果留任的话，今后俸禄的多寡，就要看你表现了」

「挂钩啊」

「收成有提升的话，你的收入也会增多。啊……说到挂钩，你最好是尽快去提升我的公众形象。尊夫人事后也承认，同意让蜡烛商人使用<黑狼公>指定供应商的招牌。这块招牌的使用费，我猜尊夫人已经收取了吧，但为什么没向我报告呢？难道是塞进自己钱包了？另外，尊夫人在未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使用<黑狼公>的名号。杰伊沙鲁德，你对此怎么看」

老骑士淡然答道：

「此等行为当属欺瞒」

「没错。你怎么看呢，石冉佳？」

石冉佳的脸色变得煞白。

「呃……小人知错了……可这只是无知的女人做出来的事情，请高抬贵手」

「我认为这是严重的背信行为。也让尊夫人体验一下用别人的名号换取金钱的滋味吧。今年一年，那位蜡烛商的原料由尊夫人出资购买。扣掉蜡烛商的加工费，我的名号使用费，剩余利润归尊夫人。卖不出去则由你夫人全赔。契约也有，就是这个」

亚尔德从怀中取出纸来给他看。这是自己匆忙写下的东西，让人送到蜡烛商那交涉的。不，仅仅是通告对方而已。

石冉佳的脑袋随着契约摇摆，转动眼珠。仿佛是滑稽的人偶。

「你们就好好提升<黑狼公>的公众形象吧，不然就赚不到钱了。另外提醒一下，原料费敢动用公款顶替，就等着入狱吧。入狱还是轻的……如果以前做得事情被抖出来的话，那就是皇帝陛下来审理了，我也帮不了你们。当然，中饱私囊只是个假设」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亚尔德低头看代官。只见他一脸要哭出来的表情。感觉这幅可怜的表情跟他很相配，非常有意思。

「误会啊，殿下。如若小人夫妇有那种行为……」

「有的」

「小人承认，税收收入的确是每年在减，税率也没有提升，这是小人的失职。然而在了解领民的生活状况后，小人无法申请增税」

「愚蠢。谁说要增税了。难道要我明说吗？」

代官闭上了嘴。如果这时亚尔德追究起天领时期代官夫妇私吞税收收入的话，就无法挽回了。他似乎理解这点。

亚尔德挥了挥最上层的纸。

「账簿记得不错。如果能保证将这才能发挥在正确的方向的话，你可以当我的部下。你有那实力，剩下的就看你有没有为我效力的意思。我的骑士团长说，现今的代官是个优秀的男人，今后也能管理好领地。若非如此，在抵达此地时我就把你捉起来送往帝都了」

石冉佳向杰伊沙鲁德撇了一眼。不过，喊杰伊沙鲁德名字的不是代官，而是亚尔德。

「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不懂当机立断吗？」

「在老朽的同党中，这种人活不长」

听到同党这个词，石冉佳表情为之一动。他似乎不知道，亚尔德了解杰伊沙鲁德过去的事。虽然是去迎接石冉佳了，但杰伊沙鲁德好像没有对他作详细说明。应该是让他靠自己来博得生存机会。

「那就即刻决定」

「请等一下。这不是小人一个人的事……要和贱内商量商量」

「为了等你，你以为我浪费了几天了？不能再等了。别把公私混淆。保证忠实地为我效力，能，还是不能？」

石冉佳吞下口水，点头道：

「……如果殿下认同小人的话，小人今后也继续担任代官为殿下效力」

亚尔德露出微笑。

「很好。那就请起草增收的计划书吧。可以的话，明天给我」

「明天……」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原本是尚书官，强项就是看文书，所以不要以为能敷衍得了我。以前的事既往不咎，今后若犯，别怪我不客气」

「遵命」

「下午蜡烛商人大概会来拿原料费，请勿挪用公款」

「当然」

「另外再向尊夫人传达一声，今后请勿擅自使用我的名号」

「遵命」

「你可以走了」

「是」

夸张地叩拜之后，石冉佳旋即起身，趁着亚尔德还没改变主意，赶紧退去。

亚尔德深深叹口气，坐在椅子上，抬头望向靠过来的杰伊沙鲁德。

「制伏他了呢」

「本想更温和些的」

「不成。那个男人有得意忘形的倾向。待他太和善的话，只会助长他的嚣张跋扈」

这个想想就心烦。

「此人真的可用吧？」

「比以前稍微差了些。不是那么机灵了」

对于杰伊沙鲁德那毫不留情的评价，亚尔德不由的苦笑。

「上面没有人管着，他就开始放松了吧。话说，他去视察的那片土地无法耕种的事，是借口还是事实？」

杰伊沙鲁德去接代官，所以应该是见过那片土地。只见他摸着下巴说道：

「应该是事实。连年耕种，不然土地休息的恶果」

「代官的土地知识似乎不够啊」

「有可能。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商人」

这么说，处理计划也得由亚尔德来负责了。

「不可思议啊」

「殿下指的是？」

「我还以为，贵族们过着优雅而空闲……悠然自得的生活。就是……跟隐居差不多那种」

「殿下想过那种生活？」

「我想要隐居」

听到亚尔德毫不犹豫的回答，杰伊沙鲁德严肃地硕大：

「老朽好不容易才出仕。殿下若是隐居了，老朽怎么办？」

「一起隐居吧」

「听起来很有吸引力」

「隐居的地点就选北岭附近好了。能借到鸟的话，想去哪都没问题。不过北岭太冷了」

「在领地的山岭那边，建座别墅如何？」

「不错，可惜没那闲钱」

「从石冉佳那家伙身上收刮，如何」

「他绝对会察觉到，然后连接逃走」

「放心好了。当过老朽部下的人，还没有谁成功从老朽的手掌心逃脱过」

稍微想象一下，感觉有些恐怖。跟杰伊沙鲁德交谈的困扰之处在于，他经常会说一些不能算是笑话的危险笑话。

于是，亚尔德想起了另一件事。

「杀人事件，是发生在那无法耕种的村子里的吗？」

「是的。那一带流动人群不少，没有固定的居住者……似乎是有个根据地在沙漠的盗贼团」

「这话好像在哪听过」

「恶鬼只对商队感兴趣。几乎从未袭击过村落」

也就是说，也曾袭击过。

「那么，那盗贼团被抓住了吗？」

「抓了个没来得及跑的喽喽。将其处刑后，杀人的事就算是了结了」

「唉」

正想问『这个男人真的有才能吗』，亚尔德转而一想。

「……莫非石冉佳和盗贼团之间有什么交易」

「很有可能」

「也许是以前落草时的同伴」

「不。以前的部下中，仍旧活着的人的动向都在老朽的把握之中。没有谁胆敢瞒着老朽杀人抢劫」

「这个我不太明白，你觉得……对盗贼团放任不管，可取吗？」

杰伊沙鲁德似乎在考虑。

「调查当地的具体情况后再作决定也不迟……殿下讨厌盗贼团吗？」

「以我的常识而言，是的。也许盗贼团的存在也有着什么意义吧，但若说讨厌还是不讨厌……我只能说讨厌。因为我不是神」

「神啊」

「是的」

亚尔德抬头看杰伊沙鲁德。这个男人是沙漠之民，对于西侧的宗教官，虽然有所了解，但没有实感。

「好像是古王国的第二王朝时期，有位修行者，心中产生了疑问：全智的神如果真是全智的话，为什么允许这个世上有不幸存在，为什么对不合理的事坐视不管……」

「修行者么」

「是的。为了找到神，他开始流浪。他坚信，神无所不知，如果神有心回答他的问题的话，必定会在前面的目的地等着他」

沙漠应该没有这样的传说。因为在沙漠中流浪，不过是白白送死。

「走了许多年，他死了。直到死的那一刻还是没有见到全智的神。弥留之际，他发现自己错了——不是神的自己，岂能对善恶妄加判断。人的一生转瞬即逝，以狭隘的知识所看到的世界，跟全智的神所看到的世界，完全不同」

见杰伊沙鲁德一脸茫然，亚尔德微笑道：

「比如说，致使我被贬到北岭的那位，无疑是让我左迁的意图。然而我却成为了北岭的宰相，继承了四大公家之一的<黑狼公>。这不过是个违背了常人价值观的浅显例子。对于神来说，悲伤和幸福是等同的，仅仅是必须存在的光景而已。如果能将是非善恶、好坏对错一并接受，应该就接近于神了。但我做不到。世上尽是我不愿见到的事」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殿下的意思，老朽明白了。可是，信奉认可一切的神，有什么好处吗……？」

「没有。全智的神跟现世毫无关系。虽然身为创造者的神对现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但他并不会回应我们的祈祷。所以他也没有出现在修心者面前。修行者接受了这个现实，可是普通人却办不到。人们需要神，把名字各异、力量各异的神招唤到这个世上……于是得到了恩宠的力量」

「原来如此」

「这也没有招到全智的神的反对，因为他认同一切」

「认同一切啊」

杰伊沙鲁德重复道。对于这位老骑士波澜壮阔的一声，全智的神也是认可的吧。即使他背叛、伤害、杀死了许多人。

神认可这个世上的一切——用这个来安慰自己的人也许不少，但偶尔也会有意见。

全智的神应该创造个更美好的世界。严寒和酷暑之类的极端气候没有存在必要，可以的话，病痛也不要。尤其是那难以忍受的呕吐欲和头痛。这些东西完全没有必要创造出来。

神根本就不担负创造出这个不是乐园的世界的责任，仅仅是以不冷也不热的眼神看着。所谓的认可，换言之就是这样。

「老朽不可能成为修行者」

「说起来，阿尔汗所信奉的神的名字以及力量，知道是什么吗？」

杰伊沙鲁德点头道：

「清净神耶利」

「第一次听说呢」

「是秘神」

「呃……抱歉」

「殿下不能道歉，请考虑到自身的立场」

「我会努力的……不过，我好像是个无谓的勇敢、无谓的个子高、无谓的恭敬的人」

「谁这么说的？」

「陆伊。在教我贵族的言行举止时，反复如此教训我」

杰伊沙鲁德笑了。

「原来如此。然而，那个国家已经灭亡，他们的神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秘了。殿下无需介意。……据说，阿尔汗涌出的水原本无法饮用，是毒水。为了缓解人们的干渴，清净神便将血传到地上……那就是阿尔汗的王族」

「是用恩宠之力将水净化吗？」

「是的。对王族的成员来说，不净是禁忌。他们住在水源上方围着高塔建起的城中，在那度过一生」

「有着净化的力量，也要被幽禁？」

「为了不让力量流失。衣食起居都有详细的规定」

「你知道得很多呢」

「老朽就是为了处理不净之物而呆在城中的。本来的话，背负不净的老朽自身也应该被处理掉了」

——原来如此，是这种出身啊……。

古时将不净的部分强加在特定的人身上，然后将其消灭的文化多次被记载。在帝国核心地区，这个概念比较稀薄。然而在皇家宽大地放任不管的异文化中，可以看到这一现象。

「还好没被处理掉……你的人生真可谓是波澜壮阔，写成故事的话一定受欢迎」

「说句失礼的话，老朽认为殿下的人生也非同寻常，更适合写成故事」

亚尔德发出苦笑。短时间内从一介尚书官到皇女副官还有<黑狼公>的位置的确是非同寻常，但发高烧就会卧床不起的自己，是当不了英雄传说的主人公的。

「结局如果是幸福地过着隐居生活就好了。话说，我们刚才谈什么来着？」

「是否要放任盗贼团」

「哦对。派人去调查一下吧。查明受灾的真实情况……还有和代官或者其部下有无关联，盗贼团的所作所为是否在容许范围之内」

杰伊沙鲁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说道：

「老朽想起来了，阿尔汗毒水的由来」

「是什么？」

「据说是邪龙的血。不知以前有没有跟殿下说过。邪龙被从天界击落，于是地面化为焦土，沙漠由此诞生——那邪龙的心脏，就沉睡在阿尔汗的地下」

「竟有有这样的传说」

头一回听说。亚尔德心想，果然还是要多调查一下沙漠的传说啊。难得现在处于地理上的优越位置，真想赶紧去打听。这时杰伊沙鲁德问道：

「殿下有何感想？」

「什么感想？」

「阿尔汗灭亡之后，净化便中止了。邪龙的血会怎样呢。如果骗小孩的诅咒将会杀人、初始的魔法将会再现的预言是真的，莫非会发生什么了不得的事」

4

将厩舍已经准备好的消息传达给北岭后，第二天就有两名骑士从北岭飞来。

鸟是北岭的镇国之宝，但并不是装饰。只有熟练运用之后才有意义。此次出行就是驯化训练。

长距离飞行的体力分配只能靠经验来掌握。而冬季的鸟本来就运动不足。北岭的真正春天还要两个月才能降临，山路不通，但可以飞行。为了不迷路，必须选出不容易受季节和天气影响的标记来。回北岭时可以完全交给鸟，不用担心，其他方向就必须由人来指挥了，骑士也有自身的训练。

帝都和<黑狼公>领地都在增设厩舍，中继基地也是有必要的。

如果能让鸟记住位置，就能单独将鸟派遣过来。只要领民们看惯了在<黑狼公>宅邸附近出现的鸟，危急时刻使者飞来时也不会引起恐慌。

「这座城寨布局真不错」

埃吉尔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考虑到鸟的体能状态，他和部下将在此停留两晚。

「从上空看，得出的结论么」

因为是鸟首次造访领地，亚尔德亲自来到厩舍迎接。跟帝都不同的是，领民们并不恐慌。亚尔德松了口气。

「是的。可惜这里离江流稍微有些远……不过那条江有泛滥的危险」

「我认为这里可以承受住一定程度的水淹。备用的船只也有」

「所以就把厩舍建在城墙上么」

「我无法保证，鸟们泡在水中也会觉得高兴」

埃吉尔笑了。

「要不要试试，看鸟会不会游泳？」

「请等气候转暖些再试验吧」

今天看不到太阳，风也很冷。亚尔德很想下去，但埃吉尔还没有动身的意思。

「此地塔也很多呢」

「这也是将厩舍建在城墙上的原因之一。不过，考虑到守城战，我打算城里也得建个厩舍。宅邸的阳台可以用，高度是够的，但最多只能并排停两只鸟」

虽然不想考虑战事，却不能不考虑。埃吉尔也毫无异议地接受了这个假设，答道：

「建个简单点的厩舍也没关系，反正不能停留太久。说起来……虽然晚了些，叙爵之事，恭喜恭喜」

亚尔德微微睁大眼睛。一想才意识到，这是新年祭之际离开北岭后第一次跟埃吉尔交谈。

「谢谢」

「殿下依旧是不高兴的表情呢」

这话没错。但因为立场的关系，亚尔德不能公然说出真实想法，于是便若无其事地答道：

「你才是。比起跟我见面，其实更想和帝都的家人相会吧」

「怎么可能！不，我当然是想跟家人相会。但六日前已经去过帝都了」

然后埃吉尔站正姿势，表情严肃地说道：

「我听内人说了，养子的事情」

「两人商量了吗？」

「是的」

「有什么想法？尊夫人说全看我的意思……但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埃吉尔稍微犹豫了下，随后看着亚尔德的脸，明言道：

「我个人认为，对于我儿子而言，<黑狼公>家这个负担过大」

「负担啊」

不曾料想埃吉尔会有这种想法，言语中也许透露出了亚尔德的意外之情。埃吉尔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我现在用的是父亲的家名……但这家名原本应由兄长继承。只不过，穿越沙漠的时候，掀起了一股随意使用家名的风潮，我也学着别人用了。下级贵族大多如此。大家都是给陛下陪葬的弃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自嘲，然而说的话却让亚尔德无法跟他一起笑。

——从未想像过。

听他这么一说，却能理解。

出兵之时，人们都以为皇弟是为求荣誉之死。知道真正目的为穿越沙漠的，只有极少一部分名家的家主。下级贵族都被蒙在鼓里。

那时的埃吉尔应该还是少年。能不能算是战斗力还是个问题。可即使如此，他还是背负起家名，加入殉葬骑士的行列中。为了自己永远无法得到的家名的名誉和荣耀。

「……坦白说，我经常往先代府上跑，为的是飞黄腾达。如果能得到那位殿下的认可，就能提升我那虚伪的、没分量的家名。当时那就是我的愿望。然而……现在已经变得不明白了。沉重的家名是枷锁。即使是我的家，名誉也得用儿子的命来换。如果成为四大公家之一的话……」

埃吉尔说到这便打住。亚尔德不知如何作答。

头晕目眩。

亚尔德回忆起了——那天自己坐在最后面那辆马车上，看骑士们耀眼的盔甲被沙子渐渐埋没。感觉自己就是被抛弃的棋子。这是将死之人的行军。

——忘记了。

不去想，任随记忆风化。

低下头，亚尔德看到城墙往下延伸的阶梯。地上的人们在浓重的影子之间穿梭。

一步一步走过的过去，自己究竟忘记了几许。虽然回忆不起来，但阶梯就在那里。过去在等待自己。

——现在看到的仅仅是墙壁上面而已。

「失礼，对公说这种话……」

回过神来的埃吉尔一副惶恐的样子。亚尔德抬手制止，露出微笑。心情并没有因此变坏，只是感觉被缺乏想象力的自己给打败了。

听陆伊讲授贵族礼仪的时候就应该意识到，自己也身处贵族社会之中了。

「不必介意。你的看法和我相同啊」

亚尔德轻轻抓住他的手臂，催他下去。

「刚见面就谈麻烦事，而且就在路边上谈起，真是抱歉。丝丽雅想要见见你呢，想知道宓夏夫人看上的对象是怎样的男人」

「哦，那个女孩子啊。我听说了，相貌和性格都不错。怎么样，冰之尚书官也要迎来融雪的季节了么？」

「你又来……」

「内人经常跟我说，那个女孩对尚书官……失礼，对殿下一心一意。在她即将受到非礼的时候，殿下救下了她。而且是发高烧卧床不起的时候」

「发高烧的时候怎么可能救人」

埃吉尔扬起眉毛，晃着手指说道：

「对殿下而言，救人跟发不发高烧并没有关系。反正都会去救，只是能不能成功的问题」

「我不是那么努力的人」

「这么想的只有您一人而已」

埃吉尔这人还不错，但有时会很烦。回到宅邸后，亚尔德命佣人们招呼埃吉尔和他部下，自己则去找传达官。骑士和鸟安全抵达的事，必须要通知北岭。

跟传达官的关系，不近也不远，完全没有进展。修行也不能说是顺利。仅仅是掌握呼吸法就很不容易了。传达官的呼吸非常慢，感觉她就像是停止了呼吸，死去了一般。这个亚尔德学不来。制值法也比较难，只是龙气的流动看得比以前更清晰了。龙气笼罩着传达官的身体，但来源并不是她自身。感觉不像是这个世上东西。

——这就是封印减弱的征兆么。

去年幻视时得知的预言如果是真的，那应该就是这样。为了消灭女王，神的力量被封印。肯定不是仅仅封印恶神而已。一切恩宠之力都被从根源剥离，虽然没有消失，却也变得虚弱……如果封印解除的那天正在靠近的话。

请明示应对方法吧，亚尔德心想。而且要告诉一个跟自己完全没有关联的、能称的上英雄的人物。不，英雄肯定已经出生了，正在学习必要的知识，为那天做准备。

亚尔德期望如此。

总之，当恩宠力量失控时可以依靠自身体力来挺过去的假设是正确的。然后就是应该探索得到力量的方法，但因为皇家的神和古王国的神不同，即使跟传达官学习，也不可能掌握她的能力。

另外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制值法的训练中，按步骤进行的话，传达官会发动心语术。那时，传达官一脸复杂地说道：

「我接受的教育让我不要去触碰一般人的心。但是，我向殿下传达什么的时候，会被明确的墙壁堵住，然而殿下向我传达什么的时候，我却能接收到……就像是单向流动的水」

没有打开心扉的传达官说这么长的话，是一件非常少有的事。相当异常。

亚尔德觉得，这大概和牵着皇女的手就可以把幻视看到的景象传递给她的原理相同。将幻视之力献给皇祖的祖先，肯定也得到了将看到的景象传达给他人的力量。所以，虽然亚尔德很容易被龙气冲混头，但却能看到其作用。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皇祖可以说是遵守了先祖用一生换来的誓约。所以亚尔德的家族延续到了自己这一代，虽然没出什么显赫的人物——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眉头。

被过分提拔的人，有一个。就是自己。

叹口气，亚尔德敲了敲门。

「传达官阁下」

传达官就在屋里，黑衣外面套一件紫色无袖上衣。虽然房间就在亚尔德隔壁，但亚尔德从来都没听她屋里传出过什么响声。仿佛她一个人时连呼吸都没有。

「请联络北岭，报告骑士两名及鸟两只安全抵达的消息」

「是」

「另外，我希望你能出席今天的晚餐，记住骑士们的长相和名字」

「知道了」

传达官那温和的语气，听起来为什么就那么生分呢。

「那么，就拜托了」

亚尔德匆匆撤出传达官的房间，准备前往城墙上的厩舍，因为鸟的状况令他牵挂。然而途中却被代官叫住了。

「殿下，您在这啊」

初次见面时给石冉佳个下马威似乎是正确的，现在的他恭敬顺从。只是，背地里做什么就不知道了。

「这是各个村落的户籍，全部完成了」

接到亚尔德的户籍翻新命令之后，石冉佳立刻派出部下。而且在可疑之处调查两遍，非常谨慎。进度似乎很快，所以他应该有能力出色的部下，而且他自身判断力也不错，知道拿个人才该用在哪个地方。这个男人有用人的才能。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缺点在于，任何事都想一手包揽。应该多向石冉佳学习……不过，大概学不来。

「耕地面积的调查也逐渐出来了。农作物……恕小人浅薄，不知」

亚尔德翻了翻他递过来的一叠纸，上面写的似乎是当地的农作物，有几个名字没见过。约两成是未知作物。

「除了帝都，还有其他进种子的地方吗？」

「这一带耐旱的作物……」

石冉佳指的正好是亚尔德不知道的那些名字。

「在帝都买不到。因为是这里的特产」

「种子有储备吗？歉收时应急用的」

「这个……还没去查，应该有」

「去查一下数量和成色。年久的种子可以在播种期贱卖，然后在收获期买进新种子。买卖的价格和交易商，请多加注意。双方都有需求才能卖，别让对方赚转卖利润」

「一切按殿下的意思去办」

「还有，为了以防万一，得去开拓稳定的采购点。博沙国如何？」

「明白，小人这就去查。另外，关于水渠，现已有三人提供了方案，图纸就在公的房间里。后天，他们本人将对各自的方案作详细说明。这样可以吗？」

「很好。你去安排下」

「遵命。还有，蜡烛的事……」

「卖得出去吗？」

「就像是开春的洪水般畅销啊」

见他满脸堆笑，亚尔德差点也跟着笑了出来。真是滑头的男人。

「尊夫人想必很高兴」

「很努力啊，打算要收回出资的三倍利润。这几年来很少见她如此投入」

「不要用什么极端的贩卖方式为好，即使短期能盈利，却做不长。公家的招牌借给你了，可别玷污了这家名，知道吧」

「那当然。贱内日夜想着如何提高殿下的声誉呢」

声誉要好到哪种程度才能让蜡烛卖得像开春的洪水，亚尔德是一点也不清楚。比起这个，开春的洪水这个词更令他在意。

「话说，洪水的季节是在春天吗？」

「是的。应该是山上的化雪水，江流的水位突然暴涨，很难提前察觉。这大概和冬季的积雪量有关，如果山上忽然转暖的话，就会形成洪水……」

亚尔德微笑。

「今年也许可以预测」

「呃，……啊，这个啊。因为可以和北岭联络啊。不知道预测准不准。洪水来与不来的差别是很大的」

「精度不好说……必须要观测积雪的量，以及跟往年的气温差，然后把结果保存下来才能比较。今年不能期待」

石冉佳的脸上露出『不是吧！』的表情。

「怎么可以这样！让我白高兴一场」

「殿下」

身旁传来了呼声。亚尔德扭头一看，是杰伊沙鲁德。他面上略有难色。

「有自称是博沙王使者的人前来造访」

亚尔德扬起眉头。博沙王也就是二皇子。没想到他会先派人过来。

「为何而来？」

「他们说，要直接向殿下禀报」

似乎并不是简单的打个招呼。一想到这又将是个麻烦，亚尔德的心情就暗淡下来。

「你觉得呢？」

代官摇了摇头。

「小人不知。虽然在此地任职已久，但从二皇子封博沙王至今，从未派使者来过」

那就更是来者不善了。亚尔德看向杰伊沙鲁德，只见他严阵以待的表情。

「可能是来暗杀殿下的刺客」

「……杀我有什么好处么」

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看了看对方，然后石冉佳说道：

「各种各样的，有不少」

「比如说，可以让尊夫人撤回出资么」

「她从不杀人」

见他回答得这么严肃，亚尔德无言以对。其实只是想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

「不论如何，不得不见啊」

「请放心。老朽不会让他们动殿下一根汗毛」

「仅是使者的可能性很高，你不用如此较真」

「保护一个人比刺杀要难，不较真就会被钻空子」

对方可是二皇子的使者。不小心伤到他们的话，说不定就发展成一桩大事了。

「不必为我担心」

杰伊沙鲁德无言的看着亚尔德。石冉佳代他说道：

「保护殿下的安全是我们的职责。殿下太不重视您自身了。虽然知道殿下不喜欢这样，但我们必须保护您」

「见使者的时候，一副砍人的架势总不行吧」

「没架势就杀不了人」

杰伊沙鲁德不像是在开玩笑。

亚尔德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很感谢他们的好意，但为什么是如此极端且危险的思考倾向呢。

「总之，以和为贵」

见亚尔德迈开步子，杰伊沙鲁德便跟在身后。石冉佳则不知道跑哪去了，大概是准备迎接使者。

「你觉得呢？」

对于这个同样的问题，杰伊沙鲁德准备了不同的回答。

「先看看情况。也许是对方出了什么事」

亚尔德想了想。虽然不能否认，大皇子是皇位最有力的继承人候选，但二皇子和支持他的势力并不会因此而善罢甘休。自己刚从三皇子的阴谋中脱险，这次又要被二皇子卷进去了。

「杰伊沙鲁德」

「在」

「果然还是应该在山地建别墅隐居啊。二皇子的使者不会去那里的吧」

「只要接到命令，不管是哪里，使者都必须去」

「你的回答太现实了」

「失礼。下次如果还有机会的话，老朽给个充满梦想的回答」

就在亚尔德想象杰伊沙鲁德的充满梦想的回答会是什么样子的时候，两人走到了使者等候的房间。守门的不是一般士兵，而是骑士。

自己必须活到给他们发饷银的那一天啊，亚尔德心想。定金是付了，但正式的俸禄一般在收取税收的秋季收获期发放。至少半年一付。为别人负责还真是麻烦。

「使者在里面？」

「是。正副共两名」

「老朽让护卫在外面等候，其中没有老朽认识的人。使者也是」

杰伊沙鲁德小声说道。

难怪他会怀疑是刺客。

「知道了。开门吧」

骑士们把们打开。亚尔德以自认为有威严的姿态走了进去。肯定会被看作是头脑发昏的年轻人，但不能因此罢休。年轻的只是外表而已，实际上精神和身体都已经是隐居老人级别了。

使者们见到亚尔德就起身迎接。其中一人看似帝国贵族，另一人像沙漠之民。两人头上都披着薄纱，用头环固定，然后前面往后掀起。这是沙漠之民的正装，因能遮挡沙粒而兴起。

亚尔德坐在里面的椅子上，示意使者们也坐下。

「久等了。我是<黑狼公>」

开门见山地报上名号后，亚尔德看向使者们。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了。沙漠之民率先开口说道：

「博沙王的使者。我是副使夏达王，这位是正使……」

话题转向自己时，正使才终于傲慢地报上名号。

「<赤犬公>家的吉斯凯尔」

——这不是十二公家之一么。

家主的话，只需报上家名即可。族中其他人也只有近亲能使用家名。所以，吉斯凯尔应该是现家主的儿子或者兄弟。但这就解释不通了，因为十二公家是支持大皇子的。

一边藏起心中的混乱，亚尔德催促道：

「进入正题吧。两位来此，所为何事」

副使看了看正使，说道：

「有幸拜见英明而闻名的<黑狼公>，得到直接对话的机会，我等深感荣幸。主君博沙王为庆祝殿下此次叙爵……准备了些薄礼，先请看目录」

副使递过来的卷轴被杰伊沙鲁德见缝插针地拿去。不让他们动一根汗毛的话，似乎是认真的。目录就留给杰伊沙鲁德，亚尔德答谢道：

「鄙人不才，陛下赏赐的厚恩当尽力回报。承蒙博沙王挂念，不胜感谢。不过……两位远道而来，不可能就只为了这事吧？」

「殿下明察。其实，我等是追博沙国犯盗窃者而来。既是博沙王的使者，也是捕吏」

「捕吏？」

亚尔德不由得重复了一遍。

即使话被打断，副使还是礼貌地点了下头，没有表露出不快。

「是的。所以，恳请殿下允许我们在贵领搜寻犯人。并且，发现上述男子时允许我们逮捕他并送回博沙国。吾王托付的文书在此，详细请参见文书」

配合副使的说明，正使从怀中取出卷轴。杰伊沙鲁德再次上前，恭敬地接过。皇子的文书和礼品目录不同，怠慢不得。迅速检查之后，杰伊沙鲁德将文书交给亚尔德。系卷轴的细绳是红色和金色，乃是皇家的象征。纸上有龙纹水印，手感上乘。

此事虽然出乎意料，却合情合理。重视<黑狼公>的主权，请求许可的想法——二皇子有着慎重的政治感觉。

然而，这一切只是谎言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果允许他们在领内自由行动、随意调查的话，等于是给了他们刺探情报的方便。即使是真的来追捕犯人，也可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两位长途跋涉，辛苦了。因为来得突然，我方也没时间准备，就先请到房间休息吧。追捕的许可，片刻之后即给答复，如何？」

「很好」

口气狂妄的是正使。比起亚尔德来，他的架子要大多了。到底是出生在贵族世家的人，亚尔德感叹。

「不曾有杀气」

刚走出房间，杰伊沙鲁德便小声说道。

「追捕犯人的事，能查明是否属实么」

「让部下去查的话，应该可以查明……只是，罪状还要问详细些。而且，时间上，一个来回至少要六天」

如果用鸟，速度是快，但太张扬了。而且对使者的怀疑就会暴露，使得使者面上无光，被认为是羞辱。正使的家名在这时就会发挥用处，于是亚尔德不仅得罪了博沙国，还要加上<赤犬公>。

「……那位<赤犬公>家的是否属实，晚餐时请骑士们辨认下。请跟埃吉尔说下。我的骑士团中若有熟悉贵族社会的人物，也让他出席。我先去看这个」

亚尔德回到房间，看向文书。细绳打结的地方有金泥固定，上面盖着龙印。如果有谁敢伪造这个的话，就是欺君之罪，关联者全都脑袋不保。

不由得叹息。

虽然不想扯上关系，但身不由己。亚尔德撕掉封泥，解开细绳后摊开文书。

不知二皇子是书法好还是雇佣了个好代笔，文书上的字迹很流利。在祝贺叙爵的客套话之后，上面的内容跟使者所说的别无二致。用词似乎别有深意，署名和印章都显得小题大做。罪状的说明是在另一张纸上。上面同样盖着印章，表示皇子已经过目了。贼人袭击了一个面向沙漠但却偏离防卫线的小要塞，杀害守兵数名，抢走部分军粮、金钱及武器。

——杀害士兵，抢走军备？

叛乱这个词在思考的角落中闪过。

在沙漠边缘，对帝国怀恨在心的人有不少。帝国穿越沙漠时正好离开了故乡而逃过一难的人，以及本身不是沙漠之民，但跟沙漠之民有亲戚关系的人，有对帝国复仇的心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事实上，<黑狼公>领地内也出现了来自沙漠的强盗。所以不能隔岸观火。

——这些盗贼或许受到某人的荫庇。

除了杰伊沙鲁德和石冉佳，亚尔德的部下中还有不少先代的遗臣。其中七成是沙漠出身。频繁在商队路上往来的先先代就已经开始积极雇佣还未屈服于帝国威严的异国之民了。

部下之中，肯定有对沙漠之民持有同情心的人。围绕博沙国的逃亡者，如果跟二皇子的部下发生摩擦，会怎样呢。

「真烦……」

这话已经彻底成为了亚尔德的口头禅。亚尔德再次看向文书。二皇子的署名当然不是本名。意思为二的圣音『维达』就是他的称呼，这个词似乎是用古老的文字书写的。据传，帝国自古以来使用的文字系皇祖发明，但亚尔德对此表示怀疑，认为这只是后人加给皇祖的传说。对于这借助皇祖之名来获得权威的文字，亚尔德一点兴趣都没，不曾认真学过。记忆中，这种文字直线较多，单纯而刚强。

亚尔德盯着署名看。

——最近好像在哪见过这种文字。

帝都么……不，不是帝都。来这里之后？可能是先代的遗物里面。

亚尔德叹了口气。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走出房间，敲响隔壁的门。

传达官像平时那样，安静地坐在那里。

「什么事？」

「我想和王说个事。最好是临」

稍微等了会，传达官说道：

「公主说，现在不行」

「那就请帮我传达一下。刚才博沙国来了俩使者，以追捕逃入<黑狼公>领地的犯人为由，要求自由行动的许可。如果可以的话，请王在<天地轮>中详细问下二皇子和博沙国的情况」

传达官像是看着远方般，视线游移了一阵。呼吸开始变慢。她说过，为了将心连接，必须要进入另一个时间的状态。现在的她就是这样。

训练的成果是，亚尔德看传达官的样子大致就能知道是什么情况，对使用自身的恩宠之力倒没什么帮助。

所以传达官的呼吸紊乱时，亚尔德立即就察觉到异常。

——怎么回事？

她面泛红潮，表情阴暗，神色凝重。

「抱歉，现在好像很忙」

「断开了吗？」

「是的」

皇女不愿提起<天地轮>的事么。每次都是推脱，从未告诉亚尔德具体内容。

——这样下去，不行啊。

每次对方有什么事的时候就会切断通信，这怎么可以呢。拜托埃吉尔，把自己带回北岭么——这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否决。因为现在正是脱不开身的时候。必须要给博沙国使者一个答复，然后静观事态发展。

虽然很遗憾，北岭必须往后站。

「明白了。麻烦你了」

离开传达官的房间，亚尔德逮住一个边上路过的佣人，让他带自己去埃吉尔的房间。

抬手制止想要起身的埃吉尔，亚尔德在他对面坐下。

「我从杰伊沙鲁德那听说了。<赤犬公>家的吉斯凯尔我认识，是现<赤犬公>最小的弟弟」

「哦，很好」

——首先就确定，使者身份不假。

如果只是想借用家名的话，只要利用亚尔德的孤陋寡闻，报上一个实际并不存在的假名字即可。这跟宓夏在信中所说的，<银鹫公>试图瓦解十二公家的传闻，有什么关系么。

埃吉尔仔细看了看亚尔德的脸，说道：

「您面色不佳啊」

「嗯，我一直都这样。话说，晚餐之后能飞吗？」

「如果是命令，可以飞的」

「是命令。我希望你去一趟帝都」

埃吉尔的表情紧绷起来。

「目的是？」

「有关于二皇子的传闻，帮我都收集起来。芝麻小事也没关系」

「这个向我内人转达就可以了吗？」

「嗯。跟尊夫人说下，不可太深入」

「光说是没用的。她干劲十足」

说这话的埃吉尔自身也是跃跃欲试的样子。为什么每个人接到任务时都这么有干劲呢。亚尔德的话，只会觉得扫兴无力。

「如果鸟还能飞的话，可以回来吗」

「应该没问题」

「刚才的事也向我家宰传达。书面说明我会稍后给你。晚餐请吃个痛快吧」

「嗯。对了对了，我见到丝丽雅了。是个率直的女孩子」

心想没工夫闲聊啊，亚尔德答道：

「是尊夫人教育有方」

「内人说，她的血脉好像源自<银鹫公>」

亚尔德保持着起身到一半的样子僵住了，再次看向埃吉尔。

「你说什么？」

「不用这么惊讶吧」

「不，但是……那个女孩子是……」

三皇子的家宰从风月场买来，试图引诱亚尔德失足而放在他身边的……可这些不能说出来。

不知是怎么理解亚尔德的张口结舌，埃吉尔悠然说道：

「以前好像是佣人吧。虽然<银鹫公>不会承认，但血缘是毫无疑问的。内人查过了」

「怎么查的？」

「问血。是占卜术，知道吗？」

「不知道」

「以前我也非常不屑，但近来准确率变高，无法忽视」

因为这个时代啊。亚尔德皱起眉头。想起了不开心的事。

「有做这种占卜的人吗？」

「在贵妇人之间很流行。证明孩子是不是亲生的之类。差不多就像是游戏」

「……丝丽雅的母亲，知道是谁么？」

「呃？那个估计没去查过。只能判断贵族的血是源自哪家」

亚尔德叹气，这次是站了起来。以为出乎意料而不由自主地聊了起来，但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不论如何，<银鹫公>是个卖掉自己孩子的人呢」

「也不一定。可能是被拐卖的」

「抱歉，我还有其他事要处理……」

埃吉尔苦笑。

「殿下不必向我道歉……刚才的事，我明白了。另外，能不能再满足我的一个好奇心」

「什么？」

「殿下准备如何回答使者？」

亚尔德即刻答道：

「只能同意啊」

只要不是什么大事，没法将提出合理要求的使者赶回去。至于是不是大事，刚才去问皇女的，但没有得到回答。

让埃吉尔去帝都，是为了以防万一。鸟的速度再快，他也不可能在亚尔德答复使者之前赶回这里。

亚尔德能做的，就只有以护卫的名义，派人监视使者。

「所谓的犯人，是犯下的什么罪？」

「袭击要塞，杀害士兵，抢走武器和食物。晚餐的时候，也许能听到更详细的解释」

亚尔德想要确认这是不是借口。埃吉尔听了亚尔德的意思后，点头道：

「我来问」

5

从第二天起，副使就开始积极地行动起来。

正使吉斯凯尔没有离开宅邸的意思，完全没有干劲，简直令人惊叹。

还以为他只对吃饭感兴趣，却发现他十分好色。亚尔德宅邸中雇佣的女官不多，而年轻美貌的女官，大约只有三人。那三人都开始对吉斯凯尔感到厌恶。

「让男人去服侍他不就好了」

代官来找亚尔德商量，亚尔德便脱口而出，说了这么句话。

石冉佳不解的样子。

「有什么问题吗？」

「借用正使的原话，他要女人」

「肯搭理他的女人，让他自己去找」

「……可以这么说吗？」

「附加一句，在我宅邸之外。另外，如果领民来告状的话，我就向博沙王正式提出抗议。我的客人是追捕罪人的捕吏，不是放浪形骸的下流之辈」

石冉佳缩了缩脖子。

「小人会被杀的」

「你又不是没经历过风浪，自己想办法」

「委婉地回绝都没用。而且正使很容易就动杀心……真的会被杀的。请公给小人个指示」

亚尔德叹口气，站起来。

「那只能由我亲自去说了」

「呃。这个……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被杀的是我又不是你。哦，后事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是吧。……到时你就加油吧」

拍了拍代官的肩膀，亚尔德迈开步子。

「至少请带上头领啊」

「喊他头领，不是会掉脑袋的吗？」

「啊，对。殿下务必为小人保密啊。不，殿下，请等一下，小人这就去喊团长！」

无视六神无主地去寻找杰伊沙鲁德的石冉佳，亚尔德走向分配给吉斯凯尔的房间。

吉斯凯尔房前守门的是亚尔德的部下。从博沙国来的护卫都跟着副使去搜寻罪人了，一个都没留下。可以说，正使是被他们给抛下了。

不受重视的正使，但不知是真是假。

骑士们看到亚尔德后站得笔挺。

「正使吩咐，不能让任何人进去」

「哦，是么。吉斯凯尔阁下，我进去了」

不给骑士们阻拦的时间，亚尔德说完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后，亚尔德摇了摇头。

房间里酒气弥漫。吉斯凯尔一手揽着女官的腰，正在甜言蜜语呢。见到亚尔德，他抬起头，不耐烦的叽咕。

「不识风雅」

「抱歉。我出身卑微，不懂什么是贵族的风雅」

「殿下……」

骑士拉了拉亚尔德的袖子。陆伊给亚尔德准备的衣服，袖口就像官服那么长。贵族衣服似乎必须要有很多垂下的布。

亚尔德把袖子从骑士手中抽走，瞪了他一眼。虽然他也是为亚尔德担心，但这是多管闲事。骑士一脸困惑地退下了。

「主人这幅样子，佣人也土里土气。没一个清爽的女人」

吉斯凯尔吐了口唾沫。如果这就是风雅行为的话，亚尔德还真不想学。

「我的女官又不是按阁下的喜好来雇佣的」

吉斯凯尔臂弯中的是丝丽雅。不知其中有什么经过。跟上次不同的是，亚尔德并没有发烧，而对方也不是风月场的人贩子，是十二公家的贵族。身份由埃吉尔辨认过，不假。一点点威胁好像不能吓退他。

无奈之下，亚尔德大步走过去，握住丝丽雅的手，使劲把她拉过来。然而用力过猛，亚尔德自己都一个趔趄。

也许是没想到亚尔德会这么做，吉斯凯尔轻易就放开了丝丽雅。

「喂，你就没有招待客人的意思吗」

把丝丽雅护在身后，亚尔德答道：

「觉得自己是客人的话，就做好阁下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阁下是博沙王的正使，也是捕吏，所以我才奉阁下为座上宾。但阁下并不履行作为正使及捕吏的义务，所以我也不必把阁下当客人」

「……不就是个暴发户么，还嚣张」

就在吉斯凯尔皱起脸的时候，走廊传来了声音。

「殿下」

是杰伊沙鲁德。这下糟了，亚尔德心想。如果把吉斯凯尔刺激过头，让他拔出剑的话，很可能会出人命。不是亚尔德，而是吉斯凯尔被杰伊沙鲁德杀掉。

亚尔德赶紧转入辩论。

「阁下忘记了吧，我是受到真上陛下特许，可以直言的谏官，四大公家当主之一。说我是暴发户，嚣张，阁下可要做好心里准备」

「暴发户就是暴发户，说出事实有什么不对」

「那阁下呢。不过是十二公家当主之一的弟弟，该做的事情不去做，跟出使领地的领主发生摩擦……把阁下这种人处置掉，想必博沙王也会高兴的。你觉得呢，杰伊沙鲁德」

「的确」

吉斯凯尔的脸色红一阵青一阵。看着他的这个样子，亚尔德不知他是真的蠢驴还是装疯卖傻。如果真的是蠢驴的话，那二皇子极有可能是怀着让亚尔德来处理此人的打算，把他送过来的。这样不仅不必弄脏自己的手，还可以把<赤犬公>加的仇恨转嫁给<黑狼公>。

蠢驴也有各种用处。

「以后还是这样的话，就请离开。我会派护卫护送阁下回博沙国」

吉斯凯尔的表情变了。

「这样我会有麻烦的」

「我不会麻烦」

「好，我明白了，不会再对女官出手。我不知道殿下对这名女官另眼相看」

亚尔德深深叹了口气。虽然不是这个问题，但只要他收敛就行。

「宅邸内外，一旦出了什么事，立即送阁下回国。这是警告」

「……捉到犯人之前，我是不能回国的」

「这是阁下的事，与我无关。以上的话我不会说两遍。下次发生类似情况，直接轰走」

说完，亚尔德拉着依旧僵立的丝丽雅，走出房间。然后往其他房间的方向走去。杰伊沙鲁德跟了上来。

「殿下刚才有些胡来了呢」

「当我的部下，这点小事要习惯」

「原来如此，老朽明白了」

拉开足够长的距离后，亚尔德停下脚步。

手一松开，丝丽雅一个踉跄，跌坐在地上。被吓一跳的亚尔德也跟着蹲下来，抓住她的肩膀。

「怎么了？」

「我……给主人……添麻烦……」

话还没说完，丝丽雅就哭了起来。亚尔德困惑地抬头看杰伊沙鲁德。杰伊沙鲁德耸了耸肩，仅此而已。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劝说起来。

「给我添麻烦的是那个贵族」

「但是，主人的……立场……」

「那个你不用担心。话说，你没事吧？那个……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丝丽雅抬眼看亚尔德，摇摇头，然后倒了过来。亚尔德抱住她，极度为难，再次往杰伊沙鲁德望去。但他仍旧只是耸了耸肩。真是不中用。

丝丽雅在胸口哽咽。

「……好害怕」

亚尔德低头看。只见她苍白的嘴唇在颤抖。不，不仅是嘴唇，纤细的肩膀也在颤抖。

「我会吩咐，只让男佣人进出那个房间。你别再靠近那里了」

「对不起」

「不是说了吗，你不必道歉……」

「我原本想，帮主人的」

感觉这话背后似乎不简单，亚尔德盯着丝丽雅问：

「什么意思？」

「那位正使说，会替主人说好话」

「说什么好话？」

「不太清楚……」

亚尔德真想使劲挠头。但考虑到，虽然现在头发并不稀少，万一将来变成秃头就后悔都来不及了，于是作罢。

「女官用身体换来的名誉，我不要。当然不是说我看不起你。今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嗯」

「你应该多珍惜自己，因为自由来之不易。别老想着为我做什么事情。报恩这种愚蠢的念头更加不要有」

丝丽雅咬着嘴唇，摇了摇头。虽然是否定的样子，但显然不是她的真实想法。

亚尔德叹气。

「那个时候，你帮我把告急的信送到宓夏夫人那，我们之间就已经扯平了。离开三皇子宅邸之后，你应该感谢的是长公主殿下和宓夏夫人……」

「对主人来说，我可有可无吗」

这恐怕是她第一次打断自己的话。

声音虽然微弱，但足以令亚尔德闭上嘴巴。

仿佛是为了驱赶沉重的沉默一般，丝丽雅抬起头说道：

「想要帮助主人……不可以吗？」

一瞬间四目相对，然而丝丽雅马上又低下头。

「……我稍微，有些自大了」

听她这么说，亚尔德很为难。虽然不是很清楚，但为难就是为难。

亚尔德第三次抬头看杰伊沙鲁德，求他帮帮忙。这次他终于苦笑着在丝丽雅身旁蹲下，把手放在她肩膀上。丝丽雅受到惊吓的样子，抬起头来。

「不要令殿下太为难。你不了解殿下。看到部下做出牺牲，殿下是不会开心的」

「……我轻率了」

「没错。你自大，而且轻率。明白就好，老朽送你回房间。你去把脸洗洗把衣服换了」

「是」

越过丝丽雅的肩膀，杰伊沙鲁德投来别有深意的视线。如果是埃吉尔的话，这肯定又会跟少女的纯情车上关系了……提起埃吉尔，亚尔德回想起刚才还在看他送来的文书途中，于是赶紧回自己房间。护卫骑士不知什么时候也跟在自己身后，最近越来越意识不到他们的存在了。

习惯成自然，真是可怕。

埃吉尔已经回北岭而去，这比原计划的飞行路程要多了很多，但他说鸟的状况不错。因为害怕突破期限，他只做了简单报告，然后就启程了。

亚尔德将这封信反复看了足有五遍，越看越愁。

在指定二皇子的传闻之前，宓夏应该已经开始写这报告了。前半多是关于三皇子的事情。

三皇子频繁在皇宫出现。因为长得玉树临风，他在贵妇人之中颇有人气。似乎被父皇嫌弃这点，也引起了她们的保护欲，所以在皇宫中，现在的气氛已经不能说三皇子坏话了。

据说还有跟三皇子陷入进退两难关系的贵妇人，但报告上没写名字。大约是可信度比较低。毕竟，皇宫是个只要有男人和女人，就会产生这种话题的地方。

十二公家的情势也有了变化。

支持大皇子的十二公家的盟主是<白羊公>家。生下四皇子、五皇子、七皇子的妃子便是出自<白羊公>家。因为自家出了三位皇子，劝说<白羊公>拥立其中一人的意见多不胜数。<白羊公>野心勃勃，但优柔寡断，不能当机立断，也不敢放手一搏，于是形势反而不明朗。

这样，十二公家之间就出现了裂痕。本来是出于同一位阶的十二公家之中，现在<白羊公>家高出了一等。在面子就是一切的贵族社会中，无法忍受被轻视的当主肯定存在。关于哪一家举办的夜会中有谁出席有谁没出席的话题，在宫廷中传得很厉害。宓夏把这些内容记在了另一张纸上，然而亚尔德看了就头痛。出席不一定就是亲密，也许只是掩饰疏远而已，所以能不能当作参考还是个问题。

总之，这是<银鹫公>最希望看到的。关于<银鹫公>拥护的二皇子，宓夏在信的后半部分，以『殿下可能已经知道，不过依照殿下的命令，小事也写上了』为开场白，道出『二皇子并非陛下亲生骨肉』这个根深蒂固的流言。

二皇子的母亲是<银鹫公>的妹妹，名为席琳。她嫁给陛下是在旧帝国的时候，当然，是作为正妃。然而她不喜欢陛下，在初夜拒绝让陛下入洞房。当时代替主子与皇帝交欢的是拉哈玛——大皇子的生母。

这事亚尔德第一次听说。拉哈玛为席琳王妃的侍女，出自无名的下级贵族家庭。因为怀孕并产下了大皇子，她荣升贵妃。虽然比不上正妃，好歹也是公众认可的侧室了。

然而在席琳王妃辞世之后，真上皇帝并未将拉哈玛扶正。也就是说，真帝国的历史上，没没有出现过皇后。

未将大皇子的生母扶正，是有原因的。拉哈玛名声极度恶劣。

贵族社会中，一步登天的人并不受欢迎，这点亚尔德也知道。然而拉哈玛风评不佳的原因不只是这个。摆架子、浅薄，而且小肚鸡肠，总想排挤他人，从而遭来怨恨……。

甚至有人说，大皇子与玉座之间最大的阻碍，是他亲生母亲。

拉哈玛散步的流言之一就是，二皇子为席琳王妃与私通对象所生。

如果属实，失态将会很严重。然而席琳王妃和那名传出流言的骑士都在穿越沙漠之前就辞世了。说死者的坏话并不礼貌，而且皇帝也没什么追究二皇子出身的意思，所以没人明里提起这事。

不过，这个流言有一定的根据。席琳王妃与真上皇帝分开生活了较长一段时间。名义上是养病，实际是<银鹫公>不愿让妹妹卷入被称作为『龙种的受难』的肃清中而提出的请求，移到了沙漠商队都市。血缘与皇族非常接近的<银鹫公>家已经出现了不少牺牲者，所以他这个安排也无可厚非。但一名远亲的骑士频繁访问那里，就不太好了。席琳王妃与骑士亲密交谈的情景经常被人看到，不传开来才怪。

据说，那时的席琳王妃不再拒绝与陛下同床共枕，但总之，二皇子的出生也是在这一时期。拉哈玛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只要一有机会，她就贬低二皇子，暗指他是不义之子，因此大臣们对她相当恼怒。如果<银鹫公>拔剑将她斩了，可以说是大快人心吧。信上说这是众人的期待，而非预测，可见拉哈玛人缘之差。

若是格兰达克听到这事，肯定要赌一把。亚尔德这么想着，用手托腮，陷入思考。只要认定杀死拉哈玛比留着她性命更好的话，<银鹫公>想必已经毫不犹豫地下手了，不过现在还为时过早。虽然拉哈玛对二皇子来说的确是个障碍，却也不值得费力去排除。何况她还能给大皇子拖后腿。

如果大皇子是个冷酷无情的人，他大概会随便找个机会除掉自己的母亲。即使他本人重视母子亲情，他的幕僚也不会放过他母亲。

只要皇帝有疏远拉哈玛的迹象，或者得了重病而倒下，又或者是驾崩之后……谁也不会对拉哈玛客气。可怜的拉哈玛……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吧。

亚尔德一边想着自己没有担心别人的余地，一边回到宓夏的信上来。

最近三皇子似乎在透露<天地轮>的内容，说皇子中有企图谋反之辈……虽然基本是含沙射影，没有明说，不过显然就是在宣扬这个意思。

从他的口气来看，有问题的正是二皇子。

宓夏的报告到这里就结束了。

亚尔德深深叹息，将信纸折好。

虽然不知三皇子陷害二皇子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可以肯定的是，<银鹫公>不会袖手旁观。今后的局势将会不太平，而自己很难处身事外。

本来还不清楚<银鹫公>对于将二皇子推上王位有多么执着，但看过宓夏的信之后，亚尔德明白了。

身为正妃的妹妹却被侍女抢先，好不容易生下的儿子却被说是不义之子，做哥哥的<银鹫公>自然面上无光。他这样的大贵族，不可能甘心屈居于女官之下。所以<银鹫公>是真想要力推二皇子。

当然大皇子那边是不会乖乖退让。这两方想必都已经在招兵买马、未雨绸缪了。

对于皇女来说，决定支持哪一方是早晚的事。

即使成为了<黑狼公>，自己依旧是皇女的副官。自己的言行可能会被看作是皇女的意志，也可能处于监视之下。二皇子的使者终于变得棘手了。

老实说，亚尔德真希望吉斯凯尔对女官出手，然后自己就以品行不端的名义将他扫出领地。但又不能把女官当作牺牲品。毕竟，丝丽雅惊恐地颤抖成那样。

——太天真了。

这么点牺牲都不能忍受。而且丝丽雅本人对此也欣然同意。但做不到就是做不到。

亚尔德叹口气，将信纸点燃。上面写着这种内容的东西自然不能放在身边，即使这些内容已经在皇宫里的贵妇人之间广为流传。

「殿下，打搅了」

在宓夏的信变成灰烬的时候，杰伊沙鲁德走进房间来。

「什么事？」

「从北岭来了使者」

听到使者这词，亚尔德就觉得头痛。

「让他进来」

杰伊沙鲁德朝走廊轻轻点头。随后行礼进来的是厩舍助手塔卢琴。亚尔德有些意外，因为北岭没说过会有骑士以外的人过来。

开头第一句话，塔卢琴便提出请求。

「请让旁人回避」

「杰伊沙鲁德没关系」

老骑士留在室内，静静地将门合上。

塔卢琴稍微犹豫了下，尔后走上前说道：

「团长今晚会来，我是先来报信的」

——陆伊？

他怎么能离开北岭。更何况现在不知道皇女的状况，北岭令人堪忧呢。而且，报信的话，用传达官不就行了……。亚尔德有种不好的预感。

「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哑口无言。

「……你刚刚说什么？」

「团长殿下，今晚把公主殿下带过来」

亚尔德在脑中重复这句话，试着将语序调转，但自己误解的可能性似乎为零。

「为什么？」

「公主殿下，受到了鸟的影响……厩舍长说，最好跟鸟保持距离……」

少年说到这里就压低声音，在室内张望一番。

「这是机密，没问题吧」

什么没问题啊。

亚尔德压着鬓角。头好痛。不是错觉，而是真真切切的头痛。

「博沙国的使者在这。所谓的机密，是陆伊殿下的指示吗？」

「是的。<天地轮>进行期间，公主殿下不能离开北岭」

原来如此。好像是有这么回事。皇帝的儿女们不得逃回帝都，最好也不能离开领地。

「但是，什么叫受到鸟的影响呢？是把自己当成了鸟吗？」

塔卢琴神色严肃地点头。

「差不多」

玩笑不再是玩笑的日常，绝对不要——亚尔德扬起拳头，为将声音传递给全智的神而大喊……不过只是在心中。

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虽然想要问下传达官，但自认为是鸟的皇女肯定连接不上。难怪之前老是不自然地断开连接。然而即使知道理由了，亚尔德还是不能接受。

「……知道了。给这孩子准备个房间吧，另外，博沙国的使者那边，也想想办法」

后半句话是对杰伊沙鲁德说的，却得到一个意外的回答。

「让石冉佳去办吧」

「能做到么？」

「他是忽悠人的天才」

「……那今天的事他自己解决不就行了」

「因为殿下是严肃的人，光是口头上的对应似乎不是殿下想要的。石冉佳说下次要自己想办法，似乎是吃到教训了」

这就是在说，即使会死也不来找亚尔德。

多么荒唐。

「他理解我的作风么？」

「……什么？」

「不让手下人当牺牲品，做得到么？」

这明明是杰伊沙鲁德的话，他自己却记不得了。

「哦，这个啊。老朽会叮嘱的，应该没问题」

「那就这样去办吧。万一运气不好被那个正使杀了的话，我保证替他报仇」

杰伊沙鲁德俨然一副意外的神情，问道：

「殿下为他报仇？」

「我是发出命令，你来执行」

「原来如此。殿下也开始明白应该怎么用老朽了吗」

「下至威吓哭闹的小丫头，上至为臣子报仇，都交给你」

亚尔德站起身，抓住一头雾水的塔卢琴的肩膀，把他转向门的方向。

「走，好好去休息一下。刚才的话听不懂，是因为你太累了。让杰伊沙鲁德带你到房间休息」

「带路的任务也交给老朽好了，就当是为了以后开客栈而积累经验」

对上视线，老骑士开心地笑。

亚尔德也笑了出来，但其实他实在是没那心情。皇女受到了鸟的影响？

——什么情况？

6

陆伊的抵达是在夜半之后。鸟没有降落在城墙上，而是落在亚尔德房间的阳台。没睡的亚尔德听到羽翼拍打的响声后，正想去开门时，听到了压低的话语声。

「死心吧，已经到了」

「不要」

是皇女的声音。

一场柔弱的语气令亚尔德吓了一跳。亚尔德急忙把门打开。

以至于，跟自己的主君撞了个照面。

「我不要去亚尔德那里」

「……那让陆伊带回北岭如何？」

不由得说出了最先浮现在脑海中的想法。皇女扭过头，不做声。亚尔德看向握着皇女的两只手正在拉扯的陆伊。他一副非常烦躁疲劳的表情，把头发往上拢了拢，皱眉看向亚尔德。

「费了好大的尽才把公主带来，怎么能再带回去」

「不能么」

「不能」

皇女一语不发。

「……不回去的话，先进来吧」

「我只是带公主过来的，马上就带上传达官回北岭」

可能是心烦了，陆伊抱起抗议的皇女走入室内，将她仍在了床上。

那当然是亚尔德的床。亚尔德心里想着要把房间让给皇女了，一边将通往阳台的门关上，回头看着陆伊说道：

「休息一下再动身吧。传达官也需要时间来做准备。这边来」

陆伊疲惫地叹息，越过亚尔德肩头看皇女。

「可别胡闹啊，公主」

皇女没有回答。

「弄出什么事来，都是<黑狼公>的责任。明白吧？」

依旧无言。说完想说的话后，陆伊似乎满足了。平时那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再度复活。

「我想喝点酒，可以吗。这三天来滴酒未沾呢」

「只要你保证不喝多」

「要保证什么啊，反正老师会像以前那样把酒瓶抢走」

将语气悠哉的陆伊带到隔壁房间后，亚尔德自己来到走廊，喊来杰伊沙鲁德。幸好有塔卢琴提前来报信，传达官已经做好了准备，随时都能出发。

「陆伊殿下到了。你去通知传达官，说再过一会儿就出发」

「遵命」

「博沙国的正使呢？」

「放心吧。他被石冉佳带出去花天酒地了。花费要不要记在博沙国头上，请殿下明示」

可以的话，亚尔德也想这么做，但这样太过分了。

「从我领地的公费里扣吧。记得写一张经费一览表」

「好的」

关门的时候瞥了眼床上躺着的皇女。她似乎在怄气。

走进隔壁房间，发现陆伊已经开始在喝了。一手拿着玻璃杯，在架上的酒瓶之中物色好酒。

「老师说不会喝酒，是骗人的吧？这里的酒档次不错，都是好东西」

「……这些是为了以备万一，买了些好酒」

「万一？」

「私谈的时候，必须要笼络对方的时候用」

「如果对方也不会喝酒呢」

「那就用口感绵和的酒把他灌醉。杰伊沙鲁德教的」

陆伊咳嗽，好像是呛到了。

「这么实用的教导，算什么啊！」

「对我很有帮助啊。话说，也有个想要请教你的地方。塔卢琴的说明太简单了……发生了什么事？什么叫跟鸟保持距离比较好？所谓的影响是什么？」

虽然亚尔德问得很严肃，陆伊却是笑着回答。

「就是那个意思。说明起来比较困难吧。原因是鸟进入了发情期」

发情——亚尔德差点就重复一遍，只不过没有发出声音来，仅仅是口型出来了。

说起来，厩舍长曾今说过那样的话。骑手会受到鸟的牵连。

「但克拉尔不是还不能交配吗」

「照厩舍长的说法，因为繁殖的力度比往年更大，鸟也受到了其他鸟的影响。把厩舍分开来不过是拉开了一点点距离，在变强的感应力面前无济于事。年轻的鸟无一幸免。现在能用的鸟都是上了年纪的」

「……是么」

仿佛是突然想起般，陆伊向坐进椅子中的亚尔德说道：

「希洛巴也成功找到了对象。厩舍长让我务必将此消息传达给老师」

「是么」

陆伊扬起眉毛。

「老师也太平静了吧」

「我不太清楚。鸟受到其他鸟的影响还能理解……但人就……」

「公主殿下每只鸟的心都能读懂，真是灾难啊。虽然忍耐力很强，但还是感觉到自己的言行不自然，于是公主殿下朝议也不出席，整天躲在房间里……我都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你怎么做了？」

「去年老师不是说了吗。只要能打开门，剩下的只要冲进去直接谈判就行」

亚尔德发出呻吟。

「我说过那样的话么」

「不记得了？那可是冲击性发言啊」

陆伊停顿下，继续说道：

「听了厩舍长的说明后，大概猜到是怎么回事。总之，今天早上我就按老师说的去办了。说服娜奥，让塔卢琴先飞过来报信」

「……公主殿下在此逗留多久？」

「大概二十天」

陆伊笑嘻嘻的样子。亚尔德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这种局面之下他还能笑出来。

「跟鸟心灵相同就会有问题，那传达官不也一样」

「没事。传达官与那种话题无缘」

「啊？」

「哦，不知道么？传达官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欲。女性不会生小孩，也没有每月的那个。男性不会勃起」

陆伊说得很轻松，但亚尔德是第一次听说。

「我都不知道有这事」

「最近给老师上课的机会比较多呢」

「所以……那个，北岭王现在是什么状况？」

陆伊耸耸肩。

「华龄少女嘛，仿佛是挣脱了束缚那样」

亚尔德真想抱头。不，是想大叫着逃离这里。原本就有个棘手的好色使者了。

「……把这种状态的公主殿下仍在这里，我会困扰的」

「不久就会清醒过来，放心。而且，就连鸟也是会挑选对象的哦。公主殿下也不是见男的就心动的人。……呃嗯，如果公主殿下对老师发作的话，老师就把她变成自己的东西吧」

亚尔德睁大眼睛，怀疑陆伊是不是喝醉了。现在在喝的究竟是第几杯呢。

「这话我当没听见」

「真像是老顽固会说的话。但是，这桩婚姻不坏的吧？身份也配得上。将公主交给老师，我也放心」

「遵从下半身的引导的话，会被陛下杀掉的」

「啊，是啊。这就麻烦了……」

「而且，要说身份相配，你才是吧」

不小心说出来之后，亚尔德才发觉自己说了禁句。为什么说之前就意识不到呢。

陆伊如同劝诱般温说道：

「不是讲过嘛，我和公主殿下绝对不可能变成那种关系」

「……抱歉，失言了」

陆伊微笑着说，刚才那是骗老师的。

亚尔德愣住了。而他接着又说，开玩笑。

「公主殿下只是发呆而已。不是看到男人就激动。这下安心了？还是说，稍微有些失望？」

根本猜不透陆伊哪些是认真的哪些是玩笑，亚尔德一脸苦涩地转变话题。

「下界的情况知道么？」

「听埃吉尔讲了些，不过我和他几乎只是前脚进后脚出，时间不充裕，所以具体不清楚」

「二皇子的使者来这里刺探。皇宫中，三皇子似乎想陷害二皇子。<天地轮>中大概也同样」

「那位还真是不懂吸取教训。就算是受到<金狮子公>的挑拨，也不值得同情」

陆伊想要往被子里添酒，被亚尔德拦住。

「差不多别喝了」

「身子还没暖和过来呢」

抱怨着，陆伊乖乖把酒瓶递给亚尔德。发现手中的瓶子轻了不少，亚尔德皱起眉头。

「……喝了这么多，身体还没暖和？」

「北岭的寒气已经深入骨髓，除不掉了」

「不要胡扯。起来去外面清醒一下。别等到传达官来了，你还没恢复正常」

「噢噢，好怀念。仿佛是回到了学舍时代」

「陆伊」

「好好好」

陆伊起身，迈着轻盈的步伐离开房间。虽然不像是喝醉的样子，却也不能说是清醒。

路过自己房间的时候，因为很在意，亚尔德就往床那边看了看。枕边烛台的光晕中，皇女的发丝略带红色，而面上的红潮，也是这个原因吧。只对视了一瞬间，皇女马上就转向墙那边。

难道自己做了什么让她不高兴的事么。亚尔德在记忆中翻了翻，虽然放弃了。反正年轻女孩子的想法是无法理解的。

「有什么东西要拿过来吗？行李刚刚送到了」

皇女的日常用品都由塔卢琴送过来了。打点行李的娜奥似乎相当混乱，衣服放了很多。这里又不是北岭，没那么冷。

皇女没有回答。亚尔德只得离开房间。

传达官已经做好准备，在房间里等待。她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且还冷静。

「关于详细情况，同行的骑士会向你解释。是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不必戒备」

「明白了」

「这次跟公主殿下对换，是极秘事项。所以在北岭时万万不可外出」

「可以」

亚尔德略微犹豫了一番，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把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公主殿下，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明了的话，没有。不过……好像是安心了。带到这里来是个好主意，即使这次的行为没有得到公主的同意」

「是么」

亚尔德松了口气。毕竟，刚见面的时候就被公主指名拒绝了。这一连串的行动如果都是违背皇女意志的话，能不能得到传达官的帮助还是个问题。传达官为皇女个人、或者说是皇家效力，却不是北岭的家臣。

走进亚尔德的房间后，传达官看了眼床那边。皇女依旧躺着，没动。传达官无言地走向阳台。

打开的门外，是以夜空为背景，鼓起羽毛的黑鸟，还有抚摸着黑鸟鸟喙的瘦长骑士。因为是夜晚，被风吹起的头发失去了色彩，看起来几乎是银色。到底是美男啊——亚尔德在心中感叹。

「路上请向传达官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让你一个人背负整个北岭，辛苦了……」

「不用担心。跟北岭想比，老师才辛苦呢」

给自己带来苦恼之源的人，有资格说这个么。

「以后隐居的时候，一切就都成了愉快的回忆了。只要挺过去，就是美好的经历」

听到亚尔德这个回答，陆伊莞尔一笑，说声失礼之后，抱起传达官，让她坐到蹲下的鸟背上。然后他自己也飘然跃上鸟背。

「那公主殿下就拜托了，再会」

鸟站起来，展开翅膀，拍了两下之后就飞了起来。

——果然是魔法啊。

如此庞大的身躯，居然能在空中飞舞。不管看多少次都觉得神奇。然而这就是现实，鸟儿们按照骑手的意志飞翔，不论黑夜白天。

目送黑影飞速离去，亚尔德发出叹息。回到房间的话，还有不太想面对的状况在等着自己。

——隐居的时候，真的能成为快乐地谈起往昔么。

虽然刚才的话是自己说的，但自己都觉得不太可能。毕竟，尊贵的公主殿下居然发情了。这事必须要带进坟墓里。

就像是杰伊沙鲁德说的那样，写成故事会很受欢迎——近来亚尔德的人生风生水起。但是，光越强亮，黑影就越深越暗。不可告人之事只多不少。

即使如此，这也是现实的一部分。不是诗人写的故事，也不是时光流逝中积淀下来的传说，而是发生在他自己身上的事情。

亚尔德转过身，面朝房间里的现实走去。

（下卷待续）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后记

为大家送上正统隐居幻想『翼之归处』的第二作。

不过，有这种体裁吗……也许，标榜正统只是我的自大而已。那隐居幻想怎么样呢。

真是无关紧要呢。抱歉。

嗯，这次主人公的隐居愿望也没有达成的可能。

虽然他本人也知道，自己做事的时候一不留神就太认真了，但本性难移。越发受到皇女的信赖，被皇帝怒视，被部下仰慕，亚尔德是个大忙人。事与愿违的发迹，使他从第一章开始就接近昏倒。与追求荣华富贵的世间常识相反，他仿佛是被推下地狱深渊的心境。

简单地概括，也就是『老样子』。

虽然很可怜，但他越是凄惨，读者们也越是开心，也就是所谓的『越不幸越耀眼』的主人公，所以今后我也会让他像傍晚挂在天空、随时都会消失的明星般闪耀光芒。

说到老样子，我这作者也是。尽管没什么干劲，故事却写了这么长。

原本真的是打算将故事控制在一册之内，写下了提纲。

然而从上一作就担任负责人的内田编辑在讨论的时候看了提纲就问：

「这些内容……一册装不下吧」

呃，不，就是一册！虽然想要申辩，但那时隐约也察觉到，收纳在一册中也许真的太勉强了。糟糕……难道说……？

总之，从我开始动笔到得出结论的那段时间里，内田先生每次电话都会问：

「怎么样，能写成一册吗？」

……结果超出了。正如内田先生所预料的那样，一册太勉强。内田先生真是厉害。而做这工作已经十几年的我，也是相反意义上的厉害。

不管提纲中列出的故事量有多少，想收纳在一册中的意图是真的。无法区别愿望与现实，还真是头疼。若是被亚尔德老师知道了，会责骂我的吧……啊，想象出他的语气来了。

错把愿望当成现实的还有一事。

其实，这次我是以『将陆伊当作封面人物！』为目标来列提纲的。因为前作中他的出场意外地少，所以这次准备让他出尽风头，即使放在封面也不会有什么不自然。绝对不（仅仅）是我想看全彩的陆伊而已。

然而，就像各位读者们所看到的那样，上卷被武斗派老人和主人公抢去了。奇怪啊……为什么会这样。虽然是想方设法，最后终于给故事找到了最好的着地点，但回想起当初的目标，自己都不敢相信。

当然，现实也不坏。不，应该说是很美妙。被杰伊沙鲁德那犀利的眼神电到的人应该不少吧。

真的，非常庆幸自己能找到ことき这位插画家。谢谢你。今后也拜托了。

现实虽然残酷，虽然偏离了作者的预期，但只要完成的作品有趣就行了。现在我只能祈祷有个好结果。努力写好这本书，让各位读者对下卷充满期待。

下卷将在八月出版，这次的封面真的要留给陆伊了。内容嘛……偏离了本人好不容易写下的提纲，失控了。故事的发展连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具体还请看下卷。

那么，再会。

二零零九年七月

妹尾ゆふ子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上 插图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四章

网译版 翻译 Clsxyz@轻之国度

1

皇女似乎在装睡。

她当然不可能睡得着。证据就是亚尔德从露台回来的时候，她的头忽地一动。看来，是在张望动静。

――如果她一定睡在这里，是不是要由着她呢？

有些犹豫地，朝她那里走去。真帝国的皇女殿下如果在《黑狼公》的床上过了一夜会有什么结果？虽然此事不胜惶恐倍感荣幸，可要是一旦泄露出去，恐怕会成为致命的谣言吧。一想到传入皇帝耳中的可能性，真想马上收拾行李准备出逃。

低头看着皇女。刚才身上披着的藏青色外套，似乎在她胡乱挣扎的时候，从肩膀上滑落了。白色睡衣的袖子，有一半都露在外面。

三十多岁的男子俯视着横睡在眼皮底下的少女，在脑海中描绘了一下如此画面，亚尔德感到非常疲惫。怎么看都像是这个男人不怀好意吧。

对于把他逼入如此状况的所有一切人与事，他决定通通诅咒。皇女自不待言，还有说了一些奇怪俏皮话的陆伊和懈怠了鸟儿繁殖时必要安排的厩舍长也应该一起诅咒。当然，皇帝也会加入到诅咒名单中去。不过，名单上把他贬职到北岭的过去同僚的名字，依旧稳固最上位。

虽然不是什么能够自满的，但亚尔德其实是个非常记仇的人。不过他也只是满肚子装着怨气，却很少展开报复行动，所以是无害的存在。

「请殿下起床」

皇女没有动。她是不是不知道在男人房间里睡觉意味着什么？又或者是没把亚尔德当成是男人？

低头看着那张朝着墙壁方向的白皙侧颜，不知怎么的就感到来气。要问原因，自己也说不太清。大概是因为太累的关系吧。

「如此陋室，怎能让殿下在此休息。传达官曾经使用过的房间中，已经备好一切接待殿下的准备」

皇女还是不动。

心想这事需要一个契机，几乎与此同时烦躁也达到了顶点。他长叹一声，朝着大床的一头，弯下腰。

「我要来袭击了哟？」

皇女跳了起来。睁圆眼睛，瞪着亚尔德。想为她捡起掉落的外套，刚一伸出手，她就朝墙壁方向后退。

苦笑着，亚尔德收回手。再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步步紧逼。

「您醒了呢，会不会觉得冷？」

「……你在捉弄我」

「因为在下觉得，殿下需要保留一些危机意识」

皇女噘起嘴。

「不过，你不敢有那种心思吧」

「如果觉得被小瞧了，就放马过来啊」，被皇女这么一说，一瞬间真的起了歹念……险些如此。以后不应该在出手前先说什么我要来袭击了哟之类的开场白。无论在腕力还是在体力上，都有十成十认输的自信。

「您命令过在下『不准送死』，您已经忘了吗？如果起了那样的歹念，可能会被吾王亲自动手制裁吧。在下认为，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送死」

「这可不好说。说不定会像宫廷里流传的那样，我会乐意接受也说不定。就当是撒个谎，说句『就算拼上性命也想要你』来听听如何，你连这种程度的气概也没有吗？」

那种东西，当然没有。我身上最丰富的，也就是歪理和倦怠心。

「『讨厌去亚尔德那里』，刚刚被您如此指名，岂敢再做出那种行为？在下不会如此莽撞」

皇女一下子语塞了。看到她低下头开始沉默，不禁为难起来，这算是在欺负她吗？

以尽可能温柔的声音，小心注意不要显得好像是责怪似的，说道，

「很遗憾，除在下的领地以外没有任何能安置吾王的地方。如果在下身处陆伊的立场，也会做出相同的事吧。如果您觉得不快――」

「不对」

抬起头皇女脸上的表情很紧张，不得不让亚尔德感到困惑。

「……不对？」

「我讨厌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亚尔德垂下视线，皇女的手掌叠放在他不经意搭在床边的手上。刚想抽回手掌，却反而被牢牢拉住了。而且用力之大，险些把他拉倒。真想被自己袭击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到底是说不出口。

亚尔德闭一眼，深呼吸后，问道，

「殿下，有什么烦恼吗？」

「有大烦恼，我明明是北岭王……北岭背负在我的肩上，却这副狼狈相。失去理智，被迫转移……」

再怎么没用也不能这样，皇女嘴里嘀咕。原来如此，亚尔德弄明白了。

――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这样做吗？

看上去就像是因为无法收拾局面，被遣送回保护人那里。原来如此，无法忍受这样，难怪会说讨厌去亚尔德那里。

理由明白了，亚尔德也就松了口气。这种事的话，处理起来便轻松多了。

「那么，吾王暂时给自己放一段假期如何？」

「……假期？」

「皇女殿下，还很年青。您在这个岁数，却背负起民众的希望，这足以证明您的优秀。不过，您也一定很累了吧。那么，就算享受一下假期，也不会有人提抱怨的」

皇女一愣，很快生气了。

「别说傻话！身为人上人，怎么可能有什么假期」

「不管是人上人还是人下人，人不休息都会死。这说得并不只是身体，心灵也是一样，如果不休息的话，就会坏掉。请您理解」

从放松的手掌中，将自己的手抽出，随即亚尔德拿起一支未点燃的烛台。由于不知道皇女何时会来，室内的灯火只维持在最小限度。从烧短了一截的蜡烛上借来火苗，点上新的烛台，顿时房间变亮了许多。这是那个御用蜡烛商提供的商品，合同上的价格几乎是成本价。

「那样……不好吧。肯定会有人抱怨的」

「让他们闭嘴就行了」

「可是――」

「在下会让他们闭嘴的」

皇女张大了眼盯着亚尔德猛瞧。蜡烛的火光下映出的眼眸，呈现出与平日不同的颜色。

要说实话，其实想马上谈工作的话题。已经有数天，没有正经联系过了。想要直接寻问皇女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不过，眼下就算拖得再晚些，也没什么不同吧。

「……怎么让他们闭嘴？」

「嗯，命令杰沙鲁特，他会想办法的」

「就算是杰沙鲁特，也无法堵住父皇的嘴巴吧」

这可不好说呢，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这话到底说不出来。亚尔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后回答道，

「如果是那样，就由在下来负责。虽然无法以剑威胁真上陛下，但在下会想办法磨嘴皮子，说服真上陛下」

一丝笑意掠过皇女的脸颊，却很快消逝。

「别说傻话」

「陛下能体谅您的」

仅仅是让她与皇子们平起平坐，就足以证明皇帝对小女儿的宠爱之深吧。没有注意到这份父爱的，恐怕只有身为当事人的皇女自己吧。

皇女的视线在室内徘徊。烛光的增加，让视界变好了些吧。不过在尽是书架的房中，没有什么有看头的东西。

「万一陛下不能体谅，在下会负责说服他，直到他能体谅。不仅是对陛下，无论是谁，在下都会设法摆平的。所以，请吾王暂时放下肩上的担子」

提醒着自己注意不要使语气显得强硬，但皇女是怎么感觉的呢？听到亚尔德说的，她闭上眼，叹了口气。

「不可能的，因为有《天地轮》」

「哦……对啊」

那也许是为了不让龙种偷懒的手段。或者，也可能是用来测试意志力有多强，对于玉座的执着有多深的工具。无论是哪种可能，只有这件事是亚尔德无法替她去做的。真是棘手。

拾起掉落的外套，他继续说了下去。

「那么，请您至少在不连接《天地轮》的时候，好好休息。就如刚才在下所言，您作为北岭王，是非常优秀的人物。即便不在您的身边，在下也能够明白。可是，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迅速燃尽。如果不能学会松弛有度，会让属下困扰的」

皇女一脸认真地听着，但随着话题的进行，她露出愕然的表情。

「等等，这说的，不是你自己吗？」

亚尔德倾了一下头。过度努力以至于燃尽的人物形象，自己会匹配得上？

「就我而言，从一开始就没有点燃过，才是正确的形容吧」

「……不，那样会让我困扰的」

「是吗？可是如果没有点燃便无从谈起燃尽，不会给您造成任何――」

「不是这种问题。我说困扰就是困扰。对了，你也试着给我燃烧一下好不好？有没有什么能够让你血液沸腾的事情？」

「如果是高烧的话，很容易便能让血液沸腾」

「那还是算了吧」

「明智之举」

皇女接过外套，却没有披在肩上。穿着一件薄薄睡衣，不觉冷吗？亚尔德光是看着就觉得冷飕飕的。从客观考虑，这样的打扮也是有问题的。

一边翻弄拉扯着膝盖上的外套，皇女一边嘀咕道，

「……你是想娇惯我吗？」

「在下不过是提出了一些应该提出的建议。您若是那样觉得，便说明如今的殿下，有被娇惯的必要」

「亚尔德」

「在」

「我是不是、还很怪？」

皇女的视线摇摆不定。眼看她就要换成跪姿，急忙伸手扶住她。

也不看亚尔德的脸，她心不在焉地嘀咕道，

「脚下轻飘飘的」

「那么，请您就这样躺下」

「不，你带我去传达官的那间房」

「不必勉强……让杰沙鲁特背您过去吧，在下马上把他招来」

「讨厌」

「……哈？」

皇女再次一屁股坐在床上。握着亚尔德的手，皱紧了小脸。

「与其那样，我还不如睡这里」

她的样子突然变得怪怪的，亚尔德心中一惊，心想也许是她放松的缘故。能解除紧张是再好不过了，不由感慨大老远的把皇女从北岭带到这里的陆伊是何等辛苦。

「明白了，那么如您所愿」

「那个，你知道了吗？」

「知道什么？」

「我不能结婚」

再怎么说这话题转换的幅度也太跳跃了。照这种节奏来陪她一个晚上，亚尔德可没这种觉悟。

「您的意思是？」

虽然可以避开这个讨厌的话题，但是不把皇女坦言这种话题的理由弄清楚，心里会觉得不顺畅。

「姑母……」

「长公主殿下？」

「嗯……在新年祭的时候……她说，我的底牌只有结婚这件事，必须好像随时都可以嫁人的样子，尽可能地钓更多的男人上钩，除此以外，我作为北岭王，是没有活路的。所以，一旦结婚，就全完了……吧」

不安的眼眸，看着亚尔德。

你怎么看？皇女没有这么问。但是却不能不回答……刚想开口，亚尔德却变了主意。

想起了格兰达克说过的话，『想让别人会学思考，必先管好自己的嘴巴』。

长公主的话有一定道理。女性是政治联姻的重要棋子。在接下来可以预料的帝国内乱期――如果真的到来――想要一边保护北岭一边突破乱局，对于女儿身的皇女来说，结婚是最强的底牌。这是毋庸置疑的。

婚姻同时也会是弱点。寡妇无法再婚。在留下子嗣前，若是夫君早逝，无法继承其家产和地位。弄得不好，会连北岭的主权也会被夺，然后遭到舍弃。这是最坏的打算。

站在这点上来看，长公主的建议是正确的。如果想以美色为武器同男人们周旋，长公主可以说是个很好的参照――但皇女能做得出来？

「如果不做就不行的话，我能做到」

皇女自己也考虑过吧。但是肯定没有自信。声音听起来柔弱得紧。

没有代替方案，无法即刻否定，也不想鼓励说什么您肯定能做到。抬起头，看着保持沉默的亚尔德，皇女呢喃道，

「鸟儿们，真好」

以为她又要换话题，但似乎并非如此。听到接下来的话，便完全懂了。

「……只认凭自己的心意，选择所爱。一旦遇上认定的对象，就会变得很不得了哟。就好像整个视野一刹那明亮起来，好像第一次发现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美丽，所有一切看起来都闪闪发亮」

简单来说，对于恋爱的憧憬高涨了吧。原本被告之禁止结婚就适得其反地勾起了她的兴趣。即使不是这样，她毕竟是思春期的少女。陆伊所说的脱缰气息肯定也是反应之一。你们给我添了多大的麻烦啊，真是很想对鸟儿们抱怨。

而且，皇女还在这时候寻问他的意见。

「你怎么看」

――看什么！

心底里虽然想这么反问，但是当然不能这样。即便样子有些古怪，对方毕竟是他的主君。而且，这番变化的原因并不在其本人的身上。这可以算是一种事故。

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以喜好去选择对象，在下认为也是件很辛苦的事」

「是吗？」

「如果找不到那么中意的对象，又该怎么办？与父母选定的人结婚，有些相处得也很好――」

说到这里，才发现就算劝说她『结婚是件好事』也没什么意义。不知该把这个话题引向何方，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皇女一脸感触良深似乎说道，

「也有些相处得不好」

「就算是彼此喜欢的二人，也会有变心的可能。不能一概而论」

「我还是不结婚比较好吗？」

「在下认为这件事，等您有了最想要的对象，再想也不迟」

皇女的肩膀似乎稍许放松了些。

「是吗……说的也是」

「总之，今晚请您先睡下。明天，说不定会有什么全新的想法浮现」

「你，不结婚吗？」

惯用的回答差点脱口而出，幸好及时刹住。因为自己命不长久这种理由，还是不对皇女说才更明智。

「暂时，没有预定」

「你没有喜欢的人吗？」

「关于恋爱，陆伊能成为您的好老师。哦不是，或许副团长更合适呢」

皇女微笑起来。

「你又想这样把话题引向自己以外的他人了吧」

「如果引起您的不快，在下深感抱歉」

「我原谅你了，但是，你能不能陪在旁边和我说话，直到我睡着？」

「您是说真的吗？」

不满地撅起嘴，皇女回瞪着他。

「这是你自己说的，如今的我有被娇惯的必要」

「请恕在下直言，其实在下又累又困」

这是亚尔德的底牌，与结婚不同，可以多次使用，极为便利。问题在于其伴随着失效的高危险性。

「没事吧？有热度吗？」

「现在还能挺得住……能否允许在下陷入让您担心的状态前，先退下休息吗？在下如此不中用，真是非常抱歉」

「传达官的房间在哪里？把带路的叫来，你也快点休息」

面对突然间变得听话的皇女，亚尔德忍住苦笑，回答道，

「就在邻室……您的脚还听使唤吗？」

「笨蛋，你该担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借着亚尔德的手，下床后，皇女稳稳地用自己的腿站立。心中虽然留有若干担忧，但走路似乎没有大碍。给她的肩膀披上外套，皇女抬头看着亚尔德。

她一脸担心的表情。

「在下已经习惯了」

原是打算让她安心的话语，却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皇女瞪视着他。

「我不想失去你」

「愧不敢当」

「我说的是真心话」

「不胜惶恐」

虽然明白她是一片好意，但为什么自己会一副吵架似的态度。

凝视着亚尔德，皇女长叹了一声。

「虽然我相信你说的一切，但是只有这种话，怎么也……」

2

传达官平时几乎不会走出自己的房间。多亏这样，换包成皇女几乎不会有什么问题。然后选择一位口风紧的负责运送伙食兼照顾日常生活的女官，便高枕无忧。正好让史莉娅来负责吧，这么心想，亚尔德就把少女找来，说明了一下情况。觉得这是一举两得，还能减少她遇上吉斯凯尔的几率。虽然那次事情已经结束，但是以防万一。

少女似乎很感激，甚至她还鞠躬道谢，不由吃了一惊。

被交了一堆工作，却还干劲十足的人，亚尔德很是无法理解。难道认为工作尽可能轻松为好，整天想着偷懒的自己，很奇怪吗？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说到干劲，皇女果然是在第二天把休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真希望她能把自己用来说服她的时间和体力还来。

皇女无从得知部下的烦恼。招了招手把亚尔德叫到跟前，沉默地塞给他一张纸条。

『一恩宠之力会排斥谎言』

二《天地轮》会让声音失去特征。

三有人弹劾二皇子谋反』

二皇子一手笔书很漂亮，皇女的字也不逊色。亚尔德则是一手堪比他器量更狭小的字体。皇女的字大刀阔斧，能为观者带来愉悦的心情――不过，上面书写的却不是什么愉悦的内容。

皇女把纸条收回到桌上，再次提笔疾书。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如此内容。

『这里会不会有人偷听？』

「……不能说肯定没有」

亚尔德提笔，写出一行蝇头小字。

『三皇子在皇宫中散播「二皇子意图谋反」的谣言』

写完后才烦恼，这么写是否真的合适。但后悔已经做过的事也没用。不敢确信告诉她是否正确。可是，也不认为就该对此沉默。

皇女抬起头，看着亚尔德。就在她正要开口的时候，打断了后，亚尔德拿起纸。虽然说出来也是个很恐怖的话题，但在纸上留下证据，则更加危险。必须先处理掉。

「总是闷在屋子里，想必您会觉得郁闷吧。要不要借塔卢琴的鸟儿出去飞一圈？驾御方面，您能行吗？」

「我是没问题……但你怎么办？」

「如果您能允许在下同乘的话，在下将不胜光荣」

「好，你去安排」

经过一番准备后，亚尔德房间的露台上再次飞来鸟儿。没有装饰物或地毯之类的实在是太好了，昨晚陆伊骑的那只鸟在露台上留下了粪便。虽然收拾过，但气味好像还是挥之不去。担心塔卢琴的鸟会重蹈覆辙，绝不能容忍再来一次。所以急忙叫上皇女。

皇女和平时一样穿着男装。个子与塔卢琴差不了多少，要是头发再收拢一下，远远看上去大概是分不清楚的吧。

塔卢琴把缰绳交给皇女，互换了上衣。肩宽似乎有些不合，但在这种情况下，不是什么大问题。

「它的年纪很大，所以无法飞得太猛。与平时公主大人驾的库拉露相比，耐力大概不到一半」

比起骑手更重视鸟儿的说明，确实很有塔卢琴的风格。

「好的，给你也添麻烦了，抱歉」

「您好像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呢」

皇女苦笑道，

「回到北岭的话，又会被打回原形吧。来年之前，必须想个办法」

「我会和厩舍长商量的」

「拜托你了……亚尔德，上来」

为了有效利用高度直达天花板的书架，亚尔德在房中预置了踩脚梯凳。虽然不高，却格外好使。没想到在骑鸟的时候也能帮上忙，梯凳的便利性不能小瞧。

等亚尔德吭哧吭哧爬上鸟背，皇女轻巧地从他前面跨了上去。『我去去就回』，她朝塔卢琴关照了一句。

「祝您长风万里」

最近，这种道别方式似乎很流行。

鸟儿摊开翅翼，挥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后便腾空而起。因为很久没飞了，被这么简单就飞起来，吃了一惊。

虽然风一开始寒冷刺骨，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习惯了。心想鸟儿对于骑手的保护力量，究竟有多强？比如，面对地上射来流矢，会怎么样？

「是个不错的城市」

从上空俯瞰，街道整齐美丽，仿佛是件艺术品。高塔的各彩漆泥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蜿蜒在淡绿色平野上的达古旺河，犹如一条银色的光带。

「在下还是第一次从空中看这片领地」

「哦……你来这里的时候，是骑马的吧？」

「准确来说是马车。这不重要，我们还是继续刚才的话题吧。这里不必担心被人偷听」

「嗯，情况基本就和我写的一样……说起来没怎么和你谈过关于《天地轮》的事吧？」

「确实」

「虽然不清楚是谁，但有人在弹劾二皇兄，说他意图谋反」

既然涉及恩宠之力，便不可能是谎言。可是，同时也有可能会有口难辩。

「二皇子，没有申明自己是清白的吗？」

「当然，他说了自己是清白的。可是，没办法证明，这是其他人替他说的。即便他接着说『我是二皇子』『我是清白的』，也无人能证明有没有他人在中途替他发言。就算所有人依次声明『我没有替代二皇子发言』――比如，人数如果不足，可能是有谁为陷害二皇子，故意闭嘴。回答的数量如果与人数正好，也有可能是皇子独自回答二次就行。因为自己不算是替换自己」

「原来如此……完全无法根据声音来辨认对象吗？」

「所有人听起来都是一个声音」

心想这样可就变得麻烦了。现状可以说对于二皇子非常不利吧，但是该不该为此窃喜却并不好说。

「如果……在下向吾王报告，二皇子意图谋反。您相信后，在《天地轮》时也能说出来吗？假设在下说的是谎言，但您并不知情」

「……大概是能的吧」

「这个话题，是在何时出现的？」

皇女一边回忆，一边缓缓答道，

「开始的几次，是父皇主持的。那时候，还挺平静的……之后，父皇命令由我们主持，从那开始的第三次，出现了有人谋反的话题。一开始没有明确地提出是谁，只是个含糊的报告……点名二皇兄意图谋反，是最近几次时才出现的」

「皇宫中，三皇子似乎也在表达这样的信息。并非很直白，而是以比喻的方式，来暗示――二皇子意图谋反」

明白皇女的肩膀绷紧了。骑手的紧张似乎也传给了鸟儿，它挥翼的样子稍微有些改变。

「是三皇兄，策划的吗？」

「不必如此急着结论化。不过就算不是亲自安排的材料，也可能是利用现成的情报」

身处帝都附近，时刻置于皇帝的监视之下，没有靠山，三皇子已是山穷水尽。只要是能够用上的东西，无论什么他都会有吧――当然，三皇子自己策划的可能性也很高。

突然，皇女转过头。

「您怎么了？」

「你说得对。如果你现在向我断言，所有的幕后黑手都是三皇兄，我肯定会信以为真，然后在《天地轮》上说出来。就算没有证据，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会相信并说出来吧」

「明白了，那么，在下如果想要捏造议论话题时，便如此做吧」

皇女挑了挑眉毛。

「那个……也是。如果必要的话，就那样做吧。不过，我想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

「在下明白，深感光荣」

她想表明的是比起兄长更信任臣子吧。很荣幸也很慌张。

在这个话题更深入前，亚尔德急忙继续说道，

「总之，可以假定，如果有可信任的情报提供者，或者是某些伪造的证据，那么从结果上来看，便可以说谎」

二皇子的使者，可能是在通过《黑狼公》寻找把皇女拉入己方阵营的方法。不管谋反传闻的真伪，友方肯定都是必要的，且迫在眉睫。

真麻烦，这么心想着，亚尔德捋了捋下巴。在无法联系上皇女的那段时间里，还整天想着更多了解关于《天地轮》的内容，但是这样看来，还是别知道的好。虽然自私了些，却是真心话。

「二皇兄，正在增强军力。这是他自己都承认的。至少，自称二皇兄的人这么说完后，没有谁予以否定」

「目的，他有说明吗？」

「他说是因为沙漠的遗民变成凶恶的强盗，在博沙国的各地作乱。为了扫荡他们，才追加征兵的」

「臣下的领地中，也来了博沙国的使者」

「是说来追踪沙漠盗匪吧」

「是的，臣下的领地也受盗匪之害，据属下报告这股盗匪也来自沙漠方向」

「这样就能对上了」

「可是，所有水源地，应该都被毁了。如果以沙漠为根据地，他们是如何活下来的？这是一个疑问。运水是件很麻烦的工作，在运输途中，水会不可避免地流失。比如自然蒸发，以及为运输人员解渴」

真上皇帝的穿越沙漠是偏离人道的行动。将商道命脉，不成文规定中绝不出手的水源，全部毁灭。那些水源都被投入了剧毒，应该数年之内都无法使用。

不过，也许有些水源已经恢复了。

――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十七年……

有那么久吗？心想着，十五岁的皇女是不知道穿越沙漠行动的。皇子们当时也多在幼年，应该没有那时候的记忆吧。

这样的他们，也许不久后便得被迫支付起穿越沙漠时所留下的负债。现在不是闹内乱的时候啊……

「怎么了？亚尔德」

「在下刚刚在想……曾经是否有办法阻止陛下穿越沙漠……」

「说起来，我听陆伊说过的哟。你在穿越沙漠的时候，向父皇谏言，被父皇记住了名字」

亚尔德皱眉道，

「在下没有想到，陛下居然还会记得」

「恩恩，那么你都说了些什么？」

「……再伟大的君主，也无法让时光逆转」

皇女轻笑后，头转回前方。

「幸好你不是能够自由操纵时光的魔法使。如果能的话，你肯定会去阻止父皇穿越沙漠吧？要是那样，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我」

「如果变成那样，皇女殿下大概会在沙漠另一边出生吧？」

三皇子和皇女的母亲嫁给皇帝，应该是在穿越沙漠之前。不过，皇女一笑，否定了他的话。

「在沙漠以西，父皇要想保住性命，应该很困难。在我出生前，恐怕就会血流成河，甚至可能比穿越沙漠更糟糕吧。而流出那些鲜血的，将不是沙漠属民，而是旧帝国的子民」

皇女说得对。正因为有穿越沙漠，正因为有这场仿佛对半均分土地般的战争，内乱的萌芽才得以泯灭。如果旧帝国爆发内乱，诸领地军阀割据的话，那才是地狱。大概必须做好战争打个十几二十年的准备吧。

――也是因此，皇帝才穿越沙漠的吗？

第一次想到这方面。就算放在首位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是不希望内乱肯定也是支持他做出穿越沙漠这个毅然决定的理由之一。

「……在下失言了」

「别那么一本正经的，好了，让鸟儿稍微休息一会儿吧」

再次向下望去，发现皇女似乎让鸟儿沿河向上流飞翔，目前所在位置是遍布陡峭的悬崖与奇形怪状岩石的溪谷上空。

「这些岩石的颜色真有趣」

在橙色渐变至桃色的岩石间，泥水流淌而过。泥流在下游堆积，变成养分充足的耕地。

「虽然同样是山地，北岭并不一样呢」

皇女在一处视野良好的山崖上，让鸟儿降落。

「要是带点食物出来就好了」

「干粮的话，我带着哟。塔卢琴给我的」

皇女从腰袋中取出的东西，虽然冷冰冰且硬邦邦，却毫无疑问是北岭的馅包。想起以前从厨房拿来刚出炉的热饼，呼呼地边吹气边吃。微微咬上一口，馅子是肉与豆粉的搭配。相当有嚼劲。

亚尔德刚刚动了动下巴，「对了」皇女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视线飘忽道，

「厨房那边的人在担心你呢，听说他们时常唠叨『尚书官殿下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亚尔德皱了皱眉，回答道，

「我的骑士团长，对药膳很执着……」

「啊，我去帝都的时候也被他招待过，那个粥太难吃了！对了，要不要来点喝的？我正好也带着」

皮袋中的应该是稀释过的酒。为了预防身体变冷，给每位骑手都配发了一份。

「在下不会喝酒」

皇女「哦」后，抿了一口酒。脸色看上去无碍，没问题吧？为什么世人都喜欢喝酒呢？无法理解。再说这里又不是北岭，没冷到必须靠酒来取暖的地步吧……是不是想法暴露在脸上了？皇女看了看亚尔德后，稍微有些畏缩，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了。

「那么，你觉得我该怎么做才好？」

「《天地轮》的时间是……？」

「规定是每天傍晚。二皇兄在日落时会构筑基盘，其他人进入其中。昨晚，我大概是在结束了《天地轮》后，才被带上鸟的……《天地轮》进行时，不会被鸟儿拖累。肯定是无法同时进行两方面同步吧。虽然原理我不是很懂」

「您与在下这里的传达官的同步，似乎不太顺利」

「那是因为我必须自己建立连接吧。与鸟儿们的连接，还有《天地轮》，都有种被曳着走的感觉。不过，也不相同……差异还挺大的。鸟儿们，单体每只都有压倒性的存在感。《天地轮》的连接，是以召唤恩宠为基础而构筑的。所以，只能看到整体，个人却很薄弱……我说不太清楚」

因为包肉饼咀嚼起来很费劲，所以亚尔德轻轻点头以做回答。皇女的下巴也好牙齿也罢肯定都很结实，只见她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或者说是在囫囵吞枣？

趁着消灭嘴中食物的时候，亚尔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绪。

「《天地轮》的连接人数，您知道吗？」

「……不清楚」

「比如说，是否可能让传达官也进行同步？」

皇女瞪圆了眼。似乎从没有考虑过。这是完全不可能的吗？

「我想是不行的。《天地轮》中存在术式。只有事先编入其中的人员才能参加」

「那么，即使皇帝陛下混在其中，您也无法发现吗？」

皇女的眼镜越瞪越大。这次似乎并非不可能。

「那倒是……可能的吧。毕竟一开始是父皇主持的。所有人都是跟他学的术式构筑法。在相同的构筑上，只有父皇和我们能够连接……而父皇随时都能进入」

「那个，最初的术式本身可能也有问题。皇帝陛下，未必就设置了长公主殿下无法参加的布置。或者，也可能对传达官的某人留下了后门」

「你说姑母……？」

「并不局限于长公主殿下，只要是被皇家授予恩宠之力者皆有可能性吧。另外――」

皇女紧张起来。

「还有什么？」

「您说过，之后构筑术式基盘的是二皇子。有什么可以证明，他所构筑的与皇帝陛下所教的是完全相同的东西？二皇子如果具备足够的知识，减少或是追加参加者，不皆是有可能的吗？」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这就要看今后了。可能性的有无，会造成推测幅度的变化。在下想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皇女慎重地考虑着回答道，

「二皇兄在我们兄妹之中算是恩宠之力很强的。听说还接受过相当多的锻炼。所以，你刚才说的，我觉得是有可能的……」

「二皇子构筑术式基盘的规定，是皇帝陛下提出的吗？」

「是的」

「那么，有可能是某个视二皇子占据优势的人，想要首先把二皇子整下台」

「怎么会……」

「您玩过商队双六游戏吗？」

皇女眨了眨眼。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所谓的双六，是以掷出的骰子前进棋子，并在每一格的棋盘上，设置或赚或亏的事件，最后拥有最多资金者胜出的游戏。与普通双六不同，商队双六还带有纸牌。每掷一次骰子，各人都能得到一张纸牌。是否使用全凭玩家心意。这些纸片中设置了多种多样的效果，比如从任意对手中掠夺资金，或者让行市暴跌使得手持任意物品的所有玩家蒙受损失，凭借抽取的纸牌和使用方法，可以左右胜局。市面上还有许多其他异曲同工的双六。但是提到双六，最正统还是商队双六。皇女的话，大概用非常精致的棋盘和棋子玩过吧。

在尚书局中也很流行。由于主流是赌博双六，亚尔德不怎么玩。他不相信自己的运气，商队双六并不是仅仅依靠战略就能获胜的游戏。与现实一样，运气也是很重要的。

不过，光凭运气，是无法一直赢的。

「您见过从序盘到终盘，始终一路占尽优势的人吗？」

「没……不过我见过只要我在序盘占优势，就想方设法让我保持到终盘结束的人」

「结果顺利吗？」

「我说了不想那样获胜，然后把那个贴身女官被解除了职务。从此以后，就再也没发生过」

龙种也不容易啊。不过，亚尔德想说的并不是这种事。他重新转过方向舵。

「从头到尾顺势一路获胜之所以非常困难。是有其理由的。开局就获利者，会引起大家的警戒。受到所有人的攻击而完蛋――擅长游戏者，都讨厌在序盘就受人瞩目。不动声色地发财是获胜的秘诀」

「可是，你说的是游戏吧」

「所谓的游戏，皆不过是现实的缩影罢了。或者，也可以说是现实预演一般的东西吧。身处战场之时，指挥官脑中会浮现出游戏的棋盘，士兵们会想起幼时挥舞树枝的游戏。就是这么回事」

皇女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不久噘起嘴，嘀咕道，

「我可不会去攻击二皇兄」

――那是因为，你还没有加入这场游戏。

她本人，没有打算在同一张棋盘上摆好棋子。或者说，就算摆好了棋子，大概也在用错误的规则在玩游戏吧。

皇子们则不同，骰子已经掷出。

皇女还在以活下去就行为目标，玩着低难度的游戏。皇子们却不能这样。

若是得到不王座，便是死路一条――这就是游戏的规则。

「你会想什么呢？」

「哈？」

「身处战场的时候，尚书官会想什么？」

亚尔德微笑着回答道，

「会回想起历史上留名的众多战役」

「你回想的好像不是什么游戏！」

「是吗？要说如同游戏的话，历史这门学问本身亦是游戏。不知起始和终焉的眺望。刻薄者称其一无是处」

皇女歪起嘴，怎么看，都不像是认同的样子。

「不知起始和终焉是什么意思？」

「没有人见过历史的起始，也没有人见过历史的终焉，并为史书画上句号。因为历史的尽头，是在世人灭亡时，才会到访」

「与人生一样吗？」

「就是那种东西」

人无从意识到自己的诞生，亦无从在死后总结一生。如果能好像反而会很麻烦。一想到必须反思年青时的血气方刚，就不由烦躁了。

历史则无碍。即便是年青时代的血气方刚，也是他人的事例，可以愉快旁观。事不关己，轻松无比。

「你不是能够看见起始的吗？」

「在到达那个时代前，在下就会力竭而亡」

「啊，那会让我为难的……话说，最近你的恩宠之力有没有暴走过？」

「没有」

「是吗？看来是传达官训练有成果了」

亚尔德眺望着飞翔在溪谷中的鸟儿们的身姿。水鸟，猛禽类，候鸟群，在悬崖上筑巢的小鸟们――这里栖息着各种鸟类。土质大概很肥沃吧。

遗憾的是，地形不适宜人类居住。

「这样并不好」

「为什么？」

「训练是为了有效使用恩宠，而非为了不使用」

「没有使用的必要，当然是最好不过的。这样也方便守住你的秘密」

「话是没错」

虽然皇女说的对，但今后，肯定会有不得不用到恩宠之力的时候。就算是现在，想用的话，总能找到用得上的地方。当他不在的时候，博沙王的正使与副使谈过些什么？知道代官带正使去的地方，就能偷窥他们的对话。去被盗贼袭击过的村子，就能追踪盗匪逃窜的方向。

――应该选一个试一下吧？

因为没有晕倒的时间，怎么也无法下定决心。如果要选一个的话，大概会选追踪盗贼吧。但这件事一个人不顶用，带着人手去的话，又需要说明。

引起别人的警戒，就糟了――这对亚尔德也来说一样。原本就因为被突然授予《黑狼公》家名而备受敌视。要是有人将他奇怪的行动与古王国被赐予的恩宠传说联系起来，那么游戏就至此。

现实的诅咒，会追上他的肉身凡躯。

向皇帝学习，穿越沙漠，拉开压倒性距离的话，能得逃掉吗？如果商道的水源比皇帝预料中更早恢复，会怎么样？

如果那样的话，可就不是什么逃跑的问题了。

「你在想什么？亚尔德」

「在下正在想，博沙王大概是一位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人吧。如果说有什么会让皇帝陛下胆寒的东西，那么肯定要数支配漠以西的恶梦了。被派至负责守备那个方向，肯定证明他深深信任二皇子」

「这可不好说。皇宫中的人都说父皇讨厌二皇兄哟，还说把他派到边境去，肯定也是出于反感」

这种传闻不应该会流传到皇女的耳中。大概是疑念出现在脸上了吧。明明没有问过什么，皇女却耸了耸肩，回答道，

「上次就说过了吧。那些老家伙，以为我这种黄毛丫头没长眼睛和耳朵。虽然不至于口无遮拦，但那些不该在龙种前面提的流言蜚语，我可听了相当不少」

「在您成为北岭王之后，这种事恐怕就不再有了吧？」

「是啊，想想的话，多少还是被小瞧些，更容易收集情报」

「不能一概而论，在下认为今后能传入您耳中的将不再是愚蠢者的流言，而是智者的建议」

「那我期待着」

亚尔德站起来。

「傍晚前，赶得回府邸吗？」

「哦，差不多是该回去了」

嘴上这么说，但皇女却坐着一动不动。

「今后《天地轮》中的对话，您能否尽可能地告诉在下？」

「我试试吧」

听到这混淆着叹气的回答，亚尔德低头看向皇女。她果然累了吗？虽然很想让她再休息会儿，但只有《天地轮》爱莫能助。

「您没什么干劲？」

皇女抱膝而座，轻声说道，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皇女看上去，就像初次见到时那样瘦小。被她当面指问是否是父皇的部下之后，还不到一年吗？那时候被寒冷弄得红鼻子的皇女相貌，曾经与哭鼻子的妹妹的脸重合过……

如今，皇女的鼻子还是有点红红的。这里地势高峻，寒风刺骨。不是可以长待的地方。

仿佛在向那风述说似的，皇女面朝天空说了起来。

「为什么，必须争斗不可。我，不懂……你能告诉我吗？亚尔德」

被她知道自己在同情她的话，皇女肯定会暴怒的吧。可是，这种只能称之为怜悯的感情充斥着亚尔德的胸口却也是事实。

因为身为女子，便无法成为玉座之争的主角。从一方面来看，这是幸福的。可以退一步，站在不用担心小命不保的地方，隔岸观火――虽然这需要一个善于周旋的前提，但肯定比她的兄长们要轻松。

不过，这份后退的余地，却让少女痛苦。她不是那种能从安全地带旁观的狡猾性格。可是就算她上前劝阻他人别再争斗，也只会被轻蔑地说什么够天真，女人就是这种样子之类的吧。

然后，她的皇兄们便会开始自相残杀。固然不是出于本意，但是他们真的有认真思考过逃避的方法吗？为了满足支持者们，或者说为了肤浅的权力欲，所牺牲所践踏的东西，他们真的明白吗？

事事努力以兄长们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的少女，所得到的回报就是蔑视？

虽然烦躁，但是要从那种轻率的差别对待中保护皇女，是不可能的。亚尔德所能做的，最多只有确保皇女的人身安全，寻找保持主权的所有手段，为皇女准备更多的选择。而根本性的问题，他却鞭长莫及。

干着急呢，他苦笑了。自己什么时候起变得这么自大了？

人都很容易误以为能够左右他人的行动。可是，现实不是那么简单的东西。

「在下能告诉您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

终于皇女抬起头，视线转向他。

「该怎么做？」

「这是只有吾王才能做到的……请您，始终不要改变」

皇女眨了眨眼。

「不要改变？」

「置身于争斗之中的人心，很快会疲惫不堪。一旦紧张地以为周围都是敌人，那么所有人看上去都会带有敌意。持剑怒发冲冠逼近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那是镜中映出的自我身影，如果不发现这点，人便会疯狂」

那是西边皇帝踏上的道路。他的侄子们没有吸取教训，继续踏上那条不归路。

――不希望皇女，也变成那样。

强烈的冲动不假思索地催促着亚尔德说下去。

「请您成为那片孤独景色中的光，带着能映照出冰冻之心以外之物的力量，为了让他们回想起镜中之外那片活生生的世界与自由的天空――请不要改变。因为这样或许有一天，您能拯救您的那些兄长们」

皇女沉默了一会儿。风中绽开的卷发，在寒冷而红彤彤的脸颊周围飘摇。紫色的眼眸中，映着亚尔德的脸。缓缓落下眼皮，再次睁开。皇女的视线转向下方的溪谷，还有无尽的长空。

随后，她听见了此刻为止都不曾传入耳中的水声，此起彼落的鸟啼，以及风的呢喃。

「……世界好美，亚尔德」

「是的」

皇女伸出手，亚尔德接过她的手，扶她站起来。虽然亚尔德觉得皇女不需要自己扶也能站起，但陆伊在场的话，大概会说这是义务吧。

闭上眼，皇女轻声说道，

「就算闭上眼，我也会记住。与你见过的景色是如此美丽……」

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落下睫影。近距离看着，胸口微微有些波动。这张可爱，或者说是无畏的表情，偶尔会显得成熟。就如现在此刻。

熟悉却又陌生。

――对于自己的主人，又知晓多少？

性格大致把握住了，所以能预测她的行动。她虽然很聪明，却也有着与其年纪相适的幼稚言行。不过，常常会做出出乎亚尔德意料的行动。

皇女不会让他失望。就算是让他吃惊，也从没让他觉得丢人。皇女是位不可思议的少女。

长叹一声，皇女睁开眼。

「已经没事了。我说了一堆任性话，抱歉」

「您说了任性话吗？」

「嗯，说了」

皇女松开他的手，重新梳拢被风吹乱的头发。

明明已经是必须回去不可的时候，却怎么也没动静，这或许算是任性吧。不过这种程度，只会惹人怜爱。

不管如何，亚尔德改变了话题。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

「请您通过传达官，向北岭下令。派遣目前可以使用的速度最快的鸟儿前来这里」

「你想干什么？」

「在下要去探明盗贼的老巢」

使用过去视的恩宠，便能快速有效地找出来。

虽然不确定与二皇子的使者所追捕的罪人是否有联系，但只要俘获后交出去，最少能成为赶走使者的借口。

「夜晚时分，鸟儿不会很醒目，从上空跟随过去的身影，危险性很小。不过因为是使用恩宠之力……骑手，在下希望拜托陆伊」

「我就不行吗？」

「要是被他知道在下没有护卫相随带着吾王去那种危险的地方，在下会被陆伊诅咒的，就算他没有动手，在下也会引咎自缢」

「懂啦，懂啦。我只是说说而已。一边说着危险性很少，一边又说什么危险的地方，你说的前后矛盾」

皇女交叉双手，伸了个懒腰。

「您说的对，不过臣子就是该知危而进，主君则该避祸就福。吾王绝不能――」

「够啦。等今晚的《天地轮》一结束，我马上叫人准备。陆伊那家伙，肯定会婉转且华丽地抱怨什么『在我回去前你早说啊』之类的意思。他的抱怨话，就交给你去应付了」

「不必担心，一切在下会负责」

皇女抬头瞅了一眼亚尔德，嘀咕道，

「话说回来，把《金狮子公》的长子与《黑狼公》作为侦察兵来用，肯定会被别人以为我乱出牌」

「那么，使用隐牌吧」

所谓的隐牌，是商队双六中，为了叠加效果而打出的不会当即生效的牌。牌的用途，除了出牌者以外无从知晓。这样能让其他玩家疑神疑鬼，增加游戏的乐趣。不过，这次只是借指暗中行动。

「碰头地点就定在郊外，先拜托塔卢琴送我去那里。那个孩子能迅速把握那周围的地形，寻找适合鸟儿飞降的地方」

「我后天把陆伊叫来，不影响你吧？」

「没有问题，啊，请等一下」

因为皇女正想催鸟儿站起，亚尔德急忙出声道，

「在下这么说，实在非常抱歉。但是鸟儿一旦站起，在下是无法跨上去的。如果是希洛巴，看见在下的脸，就会自己先坐下来」

「……我觉得幸好希洛巴找到了交配的对象哟。如果它的状态还能用的话，你肯定会独自去『危险的地方』吧」

「呵呵，您真会说笑」

这次皇女虽然皱起眉头，却什么也没说。

3

皇女顺口说要一起去碰头的地方，对此亚尔德慎重且坚决的回拒了她。

保险起见，对塔卢琴下了封口令，严禁他向任何人透露与陆伊的会合地点，且出发时间定在皇女连接《天地轮》的时间带。这样，她大概会放弃了吧。

「还是让属下从陆路跟随吧」

杰沙鲁特很执拗。一开始要求骑在鸟上同行，但被塔卢琴拒绝了。因为鸟背上坐不下三人。

在鸟儿的事情上，想让北岭人而且是厩舍的人员让步那是绝不可能的。这一点杰沙鲁特明明也是理解的，却还是不依不饶。当然，塔卢琴也寸步不让。

明明之前吃进了那么多的怀柔招数，但是一旦事关鸟儿，就像是另一笔账，不知该说他是可靠还是可怕。

对塔卢琴死心的杰沙鲁特，直接找上亚尔德。

「属下骑马随行」

「没有意义。动静太大，引起注意会让人为难，而且我也不想在等待上浪费时间」

「只要告诉属下地点，属于可以先行――」

「有什么可担心的？就算被博沙国的捕吏看见，也没什么好遮掩的，能找到盗贼的痕迹自然再好不过，就算不巧遭遇盗贼，你觉得我像是会开战的人吗？」

「这得视情况而定」

亚尔德以手贴胸，起誓道，

「我不会开战的。而且换乘上飞速快的鸟儿，无论发生什么都能逃得掉……对了，这几天没有发生过袭击，确认无误？」

「确认无误」

亚尔德望着地图。在遭受袭击的村子旁记下日期，并排还写着与上次袭击的间隔时间。从时间上来看差不多要再次发生袭击了。如果在现场遭遇的话，就不需要用恩宠之力来追踪了。

――不，就算遭遇贼匪，还是得用上恩宠之力。

要是被发现引起警戒的话就难办了，等对方消失后再追踪才比较安全。而且，这是个好机会。因为追溯的过去并不遥远，对于身体的负担也很会很少，训练到底有没有效果，可以实际感受一下。也是个向陆伊坦白恩宠之力的契机。

听到露台上传来挥翼声，亚尔德叠好地图，收入胸口。刚抬起头，就和老骑士视线交汇。对方还是一脸不死心的表情，他在担心什么？

「虽然觉得不会有事，如果我没有回来，吾王就拜托你了」

「不必拜托，请下令就行了」

「如果我死的话，还谈什么命令不命令的。只能依靠你的善意……对了，你可以把那个名字交给吾王。她是必定能回应阁下信任的人。也许你借了恶鬼之名得到力量。但是，也只是得到力量而已。你的本质还是人，这点请务必不要忘记。其他就轮不到我担心了。大家就拜托你了」

「殿下，这样老朽越发不能让你单独出行」

「我只是夸张地回应一下你夸张的担心而已」

亚尔德披上外套，走向露台。

大鸟旁站着的塔卢琴看到亚尔德后，屈膝先了个礼。这是谁教他的呢，这种动作可别再流传开来。

「辛苦你了」

「哪里的话。这家伙也很高兴，它说这周围的风对翅膀很温柔，所以飞起来很快乐」

「是吗，那么，出发吧」

杰沙鲁特走上前，为了让亚尔德容易骑上去，双手搭了一个踏台。看到亚尔德顺利跨上鸟背后，用不快的声音关照塔卢琴道，

「一切以殿下的安全为重」

「是」

「殿下，老朽等您平安归来」

「你安心休息吧」

鸟儿展翅，杰沙鲁特退后。

听说是耐力很差的老年鸟，但振翅的力量却不少。卷动包裹着风，轻蹬一下露台，眨眼便腾空而起。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视界不是很清晰。但是对于秘密行动来说，这样的天气却是正好吧。不必担心被无关者目击，也不会有来自敌人的盛大欢迎。

最担心的是降雨。虽然降雨不会影响鸟儿的飞行，但问题在于亚尔德。本来如果是能与鸟儿心灵相通的骑士，是不会受寒冷空气的影响，同样也不会受到雨水的侵袭。但亚尔德却不在此列。他只能望云兴叹，不停祈祷千万别下雨。

――下雨的话，播种的季节就近了。

这周围地区，在洪水季节过后，才开始播种。一方面是因为种子被洪水冲走是极大的浪费，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被雪山融水冲刷过的土地会很肥沃。

『达古旺』这个词，听说在南方的古语中有『暴水』的意思。达古旺河的河道似乎曾经多次改变过，这应该与都市的兴亡有很深的关系。虽然调查过记录，但是那种历史文件却不存在。这是厌烦文字记录的南方人，施展统治力的结果。真是够讨厌的。

根据找到水路设计图时听到的说明，达古旺河要比看来来深得多，虽然水量巨大，河道却很狭隘。这周围柔软地基与坚硬地基参差交错，水流一边深深削掘地层，一边流过柔软的地区。这股细流一旦激增水量，就会具有连坚硬地基也能贯穿的破坏力。这似乎就是造成洪水的原因。

坚硬的地基在河流沿岸形成倾斜的平坦地，被用来作为耕地。洪水会把充满养分的柔软泥土带到那里，但是洪水带来的并非都是好事。家居和家畜也会被冲走，时而会出现死者。水量的激增，很难事先预测。

如果运河能够修完，就能回避暴水带来的不利，而独享有利的一面。

视察近郊耕地的时候，视界突然晃动，周围瞬间被一片金黄的穗波给覆盖――这是最近经历过的唯一一次恩宠的暴走。如果是预测未来丰收的预祝之力该多好，可是他能看见的只有过去。

「好像已经有人先到了」

听到塔卢琴的话，回过神来。

会合地点接近沙漠的边缘。在一片低矮岩山中间，离村落也有相当远的一段距离，不引人注目。还有能够在某种程度上避雨的岩棚。

「你地点选得不错呢」

虽然只是实话实说，塔卢琴却非常高兴。因为厩舍长不太夸奖他，所以还不习惯吧。

「非常感谢您这么说！」

「不不……该道谢的是我」

地上看不见鸟儿的身影，考虑到对方是陆伊，肯定是把鸟儿藏得很好吧。

――不过，瞒不了塔卢琴。

只要感知到鸟儿的存在，就能间接知道骑手的存在。亚尔德认为轻而易举地与复数鸟儿连接心灵的能力，根据使用方法的不同，会变成得恐怖。

平安着陆后，亚尔德刚刚手忙脚乱地从鸟儿上下来，就听到一个声音。

「久违了呢，尚书卿」

从稍微上方的岩棚处，骑士低头看着这边。这就是所谓的婉转且华丽地表示『在我回去前你早说啊』的问候吧。别说什么久违不久违的，明明三天前才交谈过。原来如此，作为简单扼要来说，这不算是太难听的挖苦……大概是吧。

虽然是无关正题的事情，但他长发飘逸地走在岩石间的样子，帅气到非现实的程度。敌人大概也会迷上他吧。美貌到这种地步就成武器了。

「辛苦你远道来一趟」

「只要是大公的召唤，公主殿下的命令，我随时都愿意效劳。那么……需要飞往哪里？」

亚尔德取出地图，摊开给他看。

「去这个村子」

朝地图探头的不仅仅是陆伊，还有塔卢琴。少年在亚尔德指出目的地后，抢先点出了目前所在的岩山位置。

「今晚月亮和星星无法引路，只能一边看着地形一边飞翔。这片低矮岩山的尾部，长长延伸。就像是沙漠与绿地的边界似的，很好辨认。沿着这里走，就能看见达古旺河的支流。目的地就是支流边的村子。驾鸟的话，一会儿就能到」

陆伊微微挑了挑眉毛。

「没有人带路」

亚尔德急忙接过话。

「这边的是只老年鸟。经过村子后，不知道还得飞多久。所以我让他先回去了」

不出所料，塔卢琴插嘴道，

「还是让我把你们带把村子――」

「仅仅是找到这里，给它的负担就已经很重了。让鸟儿回我的宅邸休息去吧――还有你自己也好好休息」

「可是」

「你要明白，这只鸟儿关系到北岭王的性命」

塔卢琴闭嘴了。

并不是打倒斥责他，语气也许有点严格了。亚尔德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

「万一在我离开的时候，发生了必须让北岭王逃走的情况该如何是好？正因为有鸟儿和你在，我才能安心离开吾王的身边。你明白了吗？」

「……是」

少年涨红了脸。早就觉得这孩子是个一旦被交予重要任务便会热血澎湃的类型，看来是没错了。希望他别热血过头，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叠起地图。

「那么，你先回去吧」

「祝你长风万里」

听到陆伊的道别，少年迅速纵身跃上鸟背，回答道，

「也祝您……武运长隆」

武运什么的还是免了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在说出道别话前，少年就和鸟儿一起消失在夜空中。大概是负重减轻的缘故吧，速度好快。陆伊不由惊讶道，

「……那种速度居然是老年鸟啊，真令我吃惊」

「塔卢琴作为骑手是一流的」

「听厩舍长说，他似乎已经掌握了所有不会给鸟儿造成负担的技巧呢」

陆伊盘起胳膊，转过头来。

「然后呢？能否请教您把我叫到这里来的理由吗？如果是单纯寻找盗贼根据地的话，不必指名我吧？」

「因为我需要的是一个口风紧，可以信任，实力强，不必多做解释的骑士」

「我的部下，全部都是这样哟，哦不，嘛……也有几个不太靠谱的家伙」

「总之，除了吾王以外，能让我放心坦白恩宠之力的人，就只有你了」

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只是张开着嘴，陆伊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亚尔德耸了耸肩，看到他这副模样，反而难以开口了。

「我们接下来要去的村子，在大约十五天前受到了盗贼的袭击，有村民死亡」

「十五天前？」

「我的力量就是这种方面的」

对于说出口，有些抵抗。虽然决心坦白，但在与自己意志无关的地方，出现了排斥。其根源大概是恐惧吧。

想要打消却也无法打消，再怎么封印也会渗出。就像是烙印在灵魂上似的难以消除。它肯定会伴随自己一生吧。只希望这一生的时间不会太长。

「走吧，我不想浪费时间」

陆伊虽然看起来不太能接受，但还是把鸟儿从藏身处牵了出来。他似乎终于记得亚尔德无法凭借一己之力跨上鸟背，牵着鸟儿走到低一层的岩石上。事关他人，便重视方便甚至于美学，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帝国人。

「虽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啊？」

「两个大男人同乘一匹鸟，可真是非常无趣呢」

「……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说也罢」

「这是相当重要的哟，事关斗志」

「就当是为了皇女殿下如何？」

听到他哼了一声，到底不至于连哼哼声都会显得华丽。

「那可不能归入女性范畴」

「好吧，那么，你就把我当成女性如何？反正我没有什么男子汉气概，将就着总行了吧」

「那还是请等您拥有了女性气质后再说吧……不，不行。收回前言。您的女性风格，我实在不愿想像，请绝对别变成那样」

「被你这么说，我反而想努力试试了。下次再有这种机会，我会先做些准备」

陆伊的废话停止了。寂静真好，亚尔德这么心想。夜晚与静谧相得益彰。

就如塔卢琴所说，这道岩山，正好是沙漠与绿洲的缓冲带。沿着称之为山脊来说有些名不副实的低岩前进，不久，看到了一条细长的河流。这是达古旺的支流。

这条无名的支流，在将进未进沙漠的地方，转入地下消失不见。听说干流发洪水的时候，不会给这条支流带来灾害。但同时也意味着周围的土地失去了天然施肥的机会。

「看见了，就是那里吧」

「应该是的。请在村子的尽头着落」

这片地区有一个习惯，组成村子的人家全部集中在一个地方，耕地则遍布在其周围。土地所属的划分意识，似乎很薄弱。名为村落的共同体，一起耕种，一起收割。然后，分享果实。

据说这里的居民中，流浪到此定居的人数要原居民更多。而这也是上代《黑狼公》安排的。原来如此，因为对于土地的执着淡薄，缺少所有权意识，才能推行这样的政策。

由于沙漠民族与支配这周围地区的南方藩王间，持续着以百年为单位的斗争，结果造成无数人流离失所，土地荒废。穿越沙漠的功臣上代《黑狼公》竟然被赐予这种荒野，其实是件很奇怪的事。不过上代《黑狼公》将皇帝在穿越沙漠中造成的难民集中起来，赐予他们土地，积极努力地推动垦荒。从石冉佳翻找出的旧记录中，似乎可以看到至今以来无从得知的上代《黑狼公》的身影，这是很有趣的事。

不必凡事都依靠过去视的恩宠，有些事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不过，眼下却不同。

――非使用不可。

村子的尽头，也就是耕地的尽头。大概是不必担心洪水的关系吧，这里已经完成了春天的播种。稍微踩踩地面便会尘土飞扬。以麦秆编织成的网绳压住了被风一吹就会飘散的表土。听说，有没有这东西，差别巨大――而想出这个办法的，也是上代《黑狼公》收留的难民之一。

「盗贼好像逃往沙漠那边了」

「在十五天前？」

点点头，亚尔德闭上眼。深深吐了口气。去了北岭的传达官曾经说过话，在耳边苏醒。

――深吸一口气。不能着急，首先，从呼吸开始。

「听说《金狮子公》家的皇室血脉并不强……试试看来吧，请把意识集中在龙种的恩宠上。如果你有过训练的经历，我学到的呼吸法对你应该也会有效」

「什么意思？」

「也许和鸟儿连接心灵差不多……把手给我」

陆伊的手放在亚尔德递出的手掌上。与男人手牵手之类的玩笑，陆伊到底是没说出来，虽然一脸紧张的表情，但藏在骑士表情底下的其实是兴奋和期待，纯属好奇心范畴。

所以，不是为了陆伊，而是为了放松自己，亚尔德微笑起来。

「我所能见的一切，敬请欣赏」

――必须让自己的内在化为空洞，成为容器，成为收纳的容器。

吸气，呼气，传达官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教导过，还亲自示范。

――容器形成后，力量就会到来。

传达官所说的那种力量，亚尔德从没有捕捉到过。无论怎么让呼吸变得悠长，甚至是到快昏厥的地步。

然而，现在。

甚至没有去留意那种力量。

从彼方，白银色的光芒如游矢般飞射而来。一头扎入他内在的空洞溢满那里。世界一片灼热，被那光炙烤着。

明白银光便是力量是在被溢满之后的事了。

为什么？从何处而来？怎么来的？……这些疑问被亚尔德压回心底。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的话，能够充分使用恩宠之力。

他把视线投向村子。

――十五天前。

回忆起把握时间的感觉。指尖，一点点聚焦起力量。周围变亮又变暗。村民们掀掉防风用的网绳。表情疲惫地走来走去。太阳从西边沙漠露出来，又回到东边的山地。风吹，小雨逆向蹿上天空。银色的雨点变成一根根细针，刺入云层。

被逆转的世界吞没，亚尔德时而化为轻风，时而化为随风而动的砂粒，在空中飞舞。

――十五天。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把散入时间之中的意识，努力汇集起来。

沙漠扬起沙尘。是盗贼团。他们倒退回来了。亚尔德拉住陆伊的手，问道，

「能看见吗？」

「大概能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沿时间逆行了十五天」

亚尔德头也不回地注视着盗贼团回答。马群后退着冲入村子。村子方向的天空一片通明。是火灾。是贼人放的火吗？或者，惊惶失措的村民打翻了油灯而引起的呢？记得这场火灾中出现了死者。

亚尔德停下盗贼团的动作。

也许能够确认杀害村民的主犯，虽然有些犹豫，但优先顺利来之前就定好了。不再让无辜的村民出现牺牲者。

「我们跟上去吧」

「了解。对了，如果松开手的话，我是不是就看不见了？需要再重新连接？」

「不知道，因为我从没试过」

陆伊沉吟了下，很快下定决心。

「我集中精神驾鸟，只要有您的指示，应该能追上吧。我松手了……起飞！」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挥翼声，却如此遥远。在松开陆伊的手后，亚尔德也随之失去了与现世连接之物。身体感觉开始变淡，真实的时间在闪烁后，消失。

「老师，您能听得见吗？」

亚尔德放开了停止的时间。刚才的光还停留在他的体内，仿佛在召唤他似的。盗贼开始动了，超过了他们。亚尔德催促着时间，手上握住的东西，突然飞向虚空。

沙尘动了，可以看见汗水淋淋的马脖子。在风中挥舞着血刀的骑手，踢了踢马腹。沙尘滚滚，宝贵的表土，散入风中。

陆伊的声音，援着亚尔德的意识。

「方向往何方？」

「左边，大约一手臂」

「……这是什么指示啊」

鸟儿远远比亚尔德预测中快得多，甚至险些来不极推进盗贼团的时间。第一次认识到无论是加速时间还是放缓时间都是需要花力气的。至今以来，都是一团糟似的绕在一起。但现在却明白了，在哪个部分需要分配多少力气，能够主动去意识到。

「原来如此……」

这就是定值法吗？终于理解了。

「什么原来如此？」

「稍微有些偏了，让鸟儿的鼻尖往右一点」

盗贼团发起袭击的夜晚，似乎无云。沙漠被星光映衬成一片银色海洋。

好美，亚尔德心想。连沙尘看上去也好像布满魔法的光泽。

陆伊的声音插入到这片幻视的光景中。

「盗贼没带上多余的装备。如果没有与补给部队合流，那么在移动距离上就快接近极限了。请您看仔细了」

亚尔德再次加速时间。沙尘变薄，马群露出身影。大致上有十骑以上，三十骑未满的样子吧。沙尘之所以会变得稀薄，是因为他们进入了岩石地步吧。远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影，马群消失于其中。

「您说他们进入了岩山？」

「……不，那里……不是山」

陆伊压低了声音道，

「不是山？」

「有炊烟，有人。提升高度」

俯视着遥远的地面，为是否该结束过去视而有些犹豫。这里不一定就是终点。如果不过是中转地的话，必须继续跟踪下去。

「那里是废墟」

陆伊的轻呼声被风吹得四分五裂，似乎漏听了一句。

亚尔德眨了眨眼。然后，啊，低喊了一声。

力量，断开了。

突然，沉重的疲倦感袭来。过去的光景虽然瞬间退去，但现在的景色也几乎看不清。并非仅仅因为此刻是夜晚，视线的焦点对不起来。眼泪渗出，亚尔德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脑袋深处，开始阵阵刺疼。

「老师？」

头晕耳鸣，好像有谁在堵住自己的耳朵似的，就算用手指捅了捅耳朵，也一点也没用。

手，被陆伊抓住了。

「您没事吧？」

「抱歉……也许，相当地，有事」

「降落吧，如果您在鸟背上吐了，这只鸟可就再也不肯让您坐上来了」

为什么他明白自己快吐了？虽然很想问问理由，但是忙着和涌上来的呕吐感作战，没功夫开口。

这种感觉真是久违了，在来到自己的领地后，还从没呕吐的记忆。大概是气候很养身吧。孩提时代也是住在沙漠近郊，古王国原本应该也毗邻沙漠。

记得那是在第一王朝，古王国历多少年的事？亚尔德一边挖掘着记忆，一边抗过了第一波呕吐感。这样稍微能放松些了。不，又来了。要是撑不住，被鸟儿讨厌的话可就麻烦了。

据说即便湖泊干涸，沙漠化不断，古王国的王却不采取任何对策。因为只要有恩宠之力，即便置身于荒芜的土地，也能享受往日的美景。

历史上留名的古王国的王们，都是一些超级身强力壮的家伙吗？亚尔德不过是观看十五天前的光景，就沦落到这番田地。而且，这次还是借助于外部引导的力量。

――力量，是从沙漠方向来的。

那到底是什么？没有从容思考的余地，再次忍过一次呕吐感后，从鸟背上滚了下来，一边心想着饶了我吧，一边吐出嘴里的沙子。接着，啊呀，醒悟到，什么时候已经降落了？

总之，确认已经回到地面后，再也不能忍了。

「水」

吐了一阵子后，陆伊递来水筒。这时候才终于注意到自己的大意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别说食物了，就连饮用水也没有，唯一有的只是地图。自己怎么就这么不学乖呢。

「您总是晕倒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并非……都是。也有部分是因为天生体弱」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嘴里又苦又酸。想去掉这怪味道，一口气把水咽了下去，结果却被呛到又吐了一地。

要忍耐，一边心想着一边问道，

「侦察得怎么样了？」

「我从上空飞了一圈。他们即没做什么高明的隐蔽，也没有派人警戒。至今以来居然没被发现，实在有够奇怪。使用北岭骑士团的话，轻松就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这不是北岭的问题，擅自使用飞鸟的话……」

「之所以把我叫来，是因为这也事关北岭吧？有说错吗？」

「虽然没有说错，但是现在的北岭王和宰相都不在，如果连将军也长期失踪的话――」

陆伊耸了耸肩。

「可能的话，我也想天亮前返回北岭哟――但无论是鸟还是人都精疲力竭了。休息一个白天，明天晚上回去吧」

北岭那边会不会出什么问题――刚想这么问，一口痰赌在喉咙里出不了声。稀里糊涂地想把痰往下咽，这下呕吐感又冲了上来，勉勉强强总算是屏住了。

吐泻物的味道不好闻。亚尔德站起身，握着陆伊关心地伸出的手，走了二十多步，就已经到极限了。

让亚尔德坐在岩石上后，陆伊返身开始踢沙子。看了一会儿后，发现了他的目的。他在用沙子把吐出来的东西给盖掉。幸好刚才没力气去问他在做什么。

搞定之后，亚尔德看到陆伊朝自己起来，便问出一个更妥当些的疑问。

「这里，是哪里？」

「虽然拉开了些距离，但还在废墟范围内。这里往昔大概是个规模相当大的都市吧。老师您现在坐着的地方，大概是根折断的柱子……这种石材的出产地，并不在这里哟。质地相当坚硬，但表面却这么坑坑洼洼，看来相当古老」

为陆伊的眼力之准而惊讶，难怪他府邸的每个角落都尽善尽美。

「这片地区，应该没有过都市」

亚尔德脑中浮现起地图，这是他在被人用疗养的名义软禁起来的时候，从纳格宾和杰沙鲁特那里打听到的，然后在脑中绘制的地图。那两人一边闭嘴一边告诉了自己那个曾经繁荣于沙漠，却被帝国击溃毁灭的商队都市群。水之都阿尔汗，光之城伊星，群星之泉乌露拉库，迷路城辛历鲁，还有治愈之城西华……无论哪个城市，位置与这里都对不上。

陆伊环视了一圈后，答道，

「这里变成废墟，是在穿越沙漠的很久之前哟」

亚尔德低头看着自己坐的石块，把远方的石料运来需要强大的经济实力。

沙漠尽头，曾经繁荣的都市。在帝国到来时，早已毁灭――

「是坦达」

「……您说什么？」

「曾经有个信奉太阳神坦达的都市……它在数百年前就毁灭了……据说那里曾经作为商道的起点繁荣一时，如果是在这个位置，并不算奇怪」

「哦，它为什么毁灭？」

「有个传说，说是因为设计消灭《怪鸟骑士团》不成，遭到报复而毁灭的。大概是这样传说」

「您见过吗？」

亚尔德想笑，却咳了出来。

「不不……如果我有无限的体力则另当而论」

「是吗？抱歉，问了一个失礼的问题」

陆伊往他身边弯腰坐下。看到他担心的目光，亚尔德努力露出微笑道，

「没事的，十五天的程度，还不至于昏倒。这次，算是相当顺利」

「如果老师有个万一，公主殿下一定会要我小命的」

「死在女性手上，不正是你的夙愿吗？」

「所以我不是说过很多次了吗，她可不能算是女性……对了，为北岭取回羽翼的时候，也是这样干的吗？换句话说，就是用这种方法，得到神之名？」

「是的」

「您到底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不好说，一千年，又或者是二千年吧。不是很确定，那是遥远的神话时代」

叹了口气，陆伊垂下头。

「如此枉费勇敢，已经到了让我佩服的境地」

「当事人的我认为那不算枉费」

「嘛，也对，不算枉费，托您的福，北岭才能得救，公主殿下也一样」

「真要的是得救，就太好了……」

亚尔德抬头看着天空。上面依旧是被厚厚的云层覆盖。虽然看不见，但在云的另一头，肯定着一轮明月，一片星空。就好像时间之雾的彼方，肯定掩埋着过去的真相一般。

不过，能够看透，真的能无条件地说是善吗？期盼晴天固然是人的恣意，但期盼的晴天并不一定会带来好运。

羽翼已经把北岭逼入了危险的立场之中。今后，会不会诅咒羽翼的复活还是个两说的问题。

「您第一次晕倒的时候，看见了什么？」

「第一次？哦，那个时候，并不是我想看才看的。我的家系传承的恩宠之力很薄弱，本以为已经断绝了。即没有能指导我的人，也没有记录可查。那本来是种秘传吧……而我的父母，对别人隐瞒了我拥有恩宠之力的事，一直以来我也是尽可能不去意识它生活着。只是，偶然会发生失控……」

「然后您就倒下？」

亚尔德苦笑了一下。这次，没有咳出来。

「是的，不过，最近，恩宠之力似乎变强了。皇家传承的力量，还有我所具有的力量都有增加……这种东西，明明不存在才好」

「这可不好说呢，我觉得很方便啊。公主殿下失踪的时候，您就是像刚才那样追踪的吧」

「那是枉费勇敢呢」

「说得对！您应该带人一起去才对。独自去，太欠考虑。话说您是怎么驾御鸟儿的？」

虽然事到如今才为去年的事情来教训自己似乎有些说不过去，但这是理正言顺的指责，亚尔德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一切交给希洛巴自己」

陆伊的嘴巴打结了。

看来必须再多做些辩白才行。亚尔德小声地继续说道，

「我只能看见自己所在位置的过去场景，所以无法待在城堡里搜索。无奈之下只好……」

「今后禁止您单独追踪」

「不过，总不能每次都把你找来。更不要说拜托皇女殿下做我的护卫」

陆伊微微皱了皱眉头。

过了一会儿后，他如同在聊天似的，把他的想法转换成了语言。

「那么说来，您并不信任杰沙鲁特」

「他有太多秘密。虽然不是在怀疑他什么，但我并不认为他已经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所以我也就只有保留些秘密了」

「公主殿下姑且不说，您真的愿意相信我吗？」

「陆伊阁下，骑士不该用这种说话方式的吧」

「那我该怎么回答您才会满意？」

「『不会让阁下的信任落空，以此剑发誓保守秘密』，你只要这么说就可以了」

陆伊一瞬间瞪大了眼睛。接着，大声笑了起来。并不是平时那种装腔作势的笑容，而是少年般纯真的表情。

这样的笑容，长公主肯定早已舍弃了吧，她是否为此后悔过？

「好吧，不过如果一旦我认为会因此伤害公主，不保障会遵守誓言。毕竟我的剑侍奉的主人是公主殿下」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请你随意处置。另外，还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记得」

「什么？」

「我的先祖曾经因为这种力量而被当权者幽禁。我所说的当权者，就是……皇祖。先祖为了我们一族的平安与显达，大概是与皇祖做了什么交易吧。由于誓约的内容无从得知，只能推测。但我想应该是在协助龙种方面，使用了某些特殊的恩宠之力。那是连皇祖都贪图的东西」

「也就是说？」

亚尔德眨了眨眼后，骑士耸肩道，

「说明固然很感谢，但我希望您能直截了当地告诉我需要做什么。所谓的命令，就该简单明了。不要让人有误会的余地，扼要就好」

「这不是命令，而是拜托……希望你能保密。虽然这么说有些啰嗦，但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许会认为这种力量的价值超出你所认为的范围吧。比如，被真上陛下知道的话――」

稍微想了想，陆伊梳拢起散开的头发，站了起来。

「确实，传入陛下耳中的话，大概会觉得给女儿太浪费，把您调走吧。这就让人困扰了呢。不过，就算被别人知道了，我可不认为您会乐于去协助别人」

「这世上有无数种强制的方法吧。投药之类……嘛，拷问的话，我的体力大概受不住吧，期待别用上这种手段」

「请您别做这种古怪的期待。总之，您如果已经恢复的话，我们就回去吧。太慢悠悠的话，睡觉时间可就保不住了」

「你不是说明天要休息一个白天吗？」

陆伊呆滞地低头看着亚尔德。

「我说的不是自己，而是您的睡眠时间」

4

杰沙鲁特等在露台，他似乎一直没睡。

亚尔德的脚刚刚着地，就被问道，

「情况如何？」

「大概找到了。不过――」

你知不知道一处非常古老的废墟？刚想这么问，陆伊出声道，

「鸟儿就系在这里吗？」

「已经准备好水和饮料了！」

同样没有睡觉一直等着的塔卢琴见缝插针地回答。啊，是吗，亚尔德点点头。考虑到这个露台就是第二厩舍，许多东西似乎就不得不放弃了。

「请随意」

杰沙鲁特再次问道，

「今晚，盗贼没有出动。您是怎么发现他们的？」

亚尔德看着杰沙鲁特，老骑士也回视着他。彼此都发现了这段话的意义。他们几乎是在同时注意到的。

去确认是自杀行为吧。可是，装作不知道也行不通。

于是开口把想到的都说了出来。

「这次行动是二天前决定的，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吧。让他们『不要发动袭击』」

不存在任何监视整个《黑狼公》领地，并且瞬间传递情报的手段。所以也不可能断言盗贼没有出动――除非是在领主展开搜索前，就命令他们今晚不准出动。

不等杰沙鲁特作答，也不等亚尔德继续说下去，陆伊抢先一步插入两人中间，他拔出了剑。

亚尔德急忙按住骑士的手。对方有鬼神附身，就算陆伊再强也没有胜算。

「别管我，快去找王」

陆伊的视线没有从杰沙鲁特身上离开，他大喊道，

「塔卢琴，带公主走」

鸟儿没有挥动翅膀。杰沙鲁特在眨眼间掠过，夺走了缰绳。他的另一只手也拔出了剑。剑尖指向的是鸟儿的胸口。

塔卢琴僵住了，他的那副表情就算昏过去也不奇怪。

杰沙鲁特像是在告诫般说道，

「皇女殿下已经就寝。随便吵醒她，老朽觉得不太明智呢」

陆伊刚想说些什么，却被亚尔德以手制止了。骑士皱起脸，就像在说交换条件似的，身体一挣，确保了手臂的自由。

一边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去想指着鸟儿的那把剑，亚尔德一边缓缓开口道，

「判断是否明智的是我们」

「消息确实是老朽放出去的。大公一定要认为老朽是个叛徒，老朽也无话可说，愿意接受。不过，这都是为了遵守上代大公的遣命」

――他在撒谎？

杰沙鲁特如果撒谎的话，无法从表情和声音中判断。刚才，也只是觉得逻辑上很奇怪。

仔细想想，那处地方有水源存在，而杰沙鲁特和石冉佳却对此一无所知这件事本身就不对劲。以前向杰沙鲁特寻问坦达神殿位置时，他就曾经回答的模棱两可，现在想来，当然是这位老将故意为之。

虽然其他还有许多零零碎碎可以想到的线索，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没什么意义。隐瞒盗贼的藏身处这是事实，对方已经承认了。问题的焦点已经移到发现这件事的亚尔德打算之后怎么办。

杰沙鲁特想让自己恢复对他信任，那就顺势推舟。不然，别说是现场的三人，就连皇女也会有危险。

「那是什么样的誓约？」

「此事――只能告诉大公一人」

亚尔德稍稍想了想。虽然陆伊发挥了自制心保持沉默，但想让他现在退开，是不可能的吧。

「我希望陆伊阁下也一起同席」

杰沙鲁特略微眯起了眼。

「如果他本人愿意的话」

「那当然」

陆伊即答，亚尔德扬了扬下巴，指着杰沙鲁特的剑。

「请把那个收起来。陆伊阁下也收起剑。我不想让鸟儿的性命再蒙受任何危险。塔卢琴，带鸟儿去旁边的露台」

只要塔卢琴和鸟儿无事，皇女就能逃离。

――万一皇女已经被控制了呢？

冷静点，亚尔德劝说自己。如果杰沙鲁特早就打算与亚尔德摊牌敌对，事情就不会是这种发展了。暴露是偶然的。就算他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也不会让皇女这般如此高利用价值的存在，受到什么危害。杰沙鲁特虽然对于行使暴力没有任何踌躇，但在背后却有着详细周到的得失计算。

杰沙鲁特收回剑，放开缰绳。

「如您所愿」

虽然老骑士收回了剑，但陆伊还是没有动。

塔卢琴骑上鸟，像是寻求批准似的看着亚尔德。就仿佛在要求留下来战斗――刚想到此，亚尔德便愕然了。

不是仿佛，少年是认真的。

「快走吧，塔卢琴。刚才，我已经教过你了吧」

他和鸟儿是皇女的救生绳，刚刚告诫过他吧。少年听到亚尔德的话后，才突然想起似的，似乎回想起来了。换言之，刚才忘记了……这么一想，一下子觉得很累。

鸟儿踏着地面，似乎生气的样子。但塔卢琴很快夺过主导权，让它服服帖帖地移动。

啊呀啊呀，亚尔德稍微放松了些。

「大公，请先进房里去吧，您很累了吧，晚饭已经备好。如果您怀疑的话，老朽愿意先试吃」

「没有必要试吃」

要杀自己这么虚弱的人，用毒药实在太浪费了。不过，倒是希望他能先试试味道。

陆伊一把抓住亚尔德的袖口，阻止他继续走进去。陆伊瞪着杰沙鲁特，宣布道，

「你先进，接着是我。我要确认里面有没有危险」

刚想说不要，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这次要是不按陆伊的意思去做，似乎会挨上一顿无妄之灾。

「杰沙鲁特，按他说的做」

「遵命」

带头走在前面的杰沙鲁特，整个后背无防备地露了出来。如果是有眼力的人或许能看出杀气来。但对于武道一窍不通的亚尔德是一点也看不出个究竟。

室内黑漆漆的，虽然备好了些灯火，但并非每个角落都可以照到。在所有可以藏人的阴影处，陆伊迅速查看了一番。这方面的事决定全部交给他，亚尔德走向排着碟子的小桌方向走去。看见了盛着宓夏亲传的烤点心的碟子，有些吃惊。这个的味道，应该不至于让自己的嘴巴抽筋。

面朝桌子的椅子只有一个。迅速在那里坐下，亚尔德朝两人出声道，

「你们能自己找把椅子来吗？」

杰沙鲁特顺从地点头，陆伊则站到亚尔德身旁一动不动。

「我站着就好」

「你应该也很累了吧，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

平静地抬头看着他，结果却被瞪了。现在是休息的时候吗？陆伊的表情在无声地抗议。嘛，也是。

亚尔德看到正对面坐下来的杰沙鲁特。老骑士的手轻轻一动，指着桌上。

「从哪里开始试吃比较好？」

「没有必要。我感觉不太舒服，刚刚吐过。所以不想吃东西，只想早点睡觉……你刚才说的与上代的誓约，可以告诉我了吗？」

「如果是您的命令」

「我命令你说」

「这个秘密，老朽本来希望尽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因为不希望给您造成麻烦，但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再有犹豫了……我承诺过上代黑狼公，照顾在那块土地上隐藏的沙漠王族的幸存者」

为了理解其话中的意义，需要花上点时间。

「……是阿尔汗的？」

「他们并不信任老朽。就算问了，也得不到回答。关于他们的详情，您可以认为老朽也不甚清楚。不过，那里的王族并非一人两人。数个沙漠国家的幸存王族都在那里生活。其中，老朽只知道有阿尔汗最后的王妃和王子……老朽根据上代大公的命令，帮助他们」

下意识，亚尔德的手从嘴边移到了下巴周围摩挲起来。感觉似乎一不小心，就会怪叫着从露台跳下去。

「以帝国的基准来看，他们可是叛逆」

穿越沙漠，也有着所谓的大义名分。皇帝是为了从野蛮的沙漠诸国手中拯救南方诸藩，才举兵出征的。随后顺势应诸藩的请求，成为支配者。所以沙漠王族自然是对帝国刀刃向相的叛逆，叛逆－－只要是活着的。

帝国将沙漠诸国一并毁灭。千辛万苦幸存下来的，个个都有深仇大恨。所以怎么可以聚焦那些亡国之民。更不要说是昔日荣光象征的存在――曾经的王族，怎么可以他们留下活口。

「老朽知道」

杰沙鲁特颜色一点未变。亚尔德则是胃快要整个翻转过来的感觉。

「你说是上代大公要求你窝藏他们？」

「是的」

陆伊嗤之以鼻。

「谁会信你」

「没有请阁下相信的必要」

悠然回答后，杰沙鲁特看着亚尔德。表情就像在说――您相信我吗？

真是难以回答，亚尔德心想。直觉告诉他，上代大公确实有可能会干出这种事。

在调查记录时候隐约感到的上代大公的形象，与杰沙鲁特的坦白的实情合乎一致。上代，确实是皇帝的心腹。但是，偶尔会抗命主君，甚至还会公然反对。在自己的领地中收留难民，帮助他们在新的土地上扎根。肯为那些在穿越沙漠和真帝国建国的阴影中成为牺牲品的普通人做些什么的，恐怕也只有上代《黑狼公》这样的贵族吧。

不过，王族毕竟是国家的象征。让他们活下来，并不是明智的决定。就算上代黑狼公同情那些国破家亡者――或者说，正因如此，才不该这么做。那些代代侍奉王族的人民要是集中起来，帝国肯定会很乐于将他们一网打尽吧。好不容易幸存下来的人，就这样会死于非命。

「陛下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我想也是，亚尔德心中暗道。真上皇帝可不是个心慈手软的人。随后――带着苦笑，亚尔德不得不承认――自己是个心软的人。

杰沙鲁特知道这点。正因为知道，所以才说了这些。由于太过离奇，反而难以觉得是谎言。如果想骗自己的话，杰沙鲁特会编一个更有说服力的故事吧。

「石冉佳也是知道的吧？」

「是的」

真想抱头了。接着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私吞的公款，是上代为了窝藏那些人而花费的吧」

陆伊哼哼着说道，

「……如果是真的，做这种决定的人绝对不正常」

「确实，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话，可不是我一个人掉脑袋就能解决的。或许是趁现在辞掉北岭的宰相一职比较好。没能派上什么用，就要辞职，让我深感愧疚……」

「怎么变成这种结论了」

很少有机会听到这种比呻吟更低沉的声音，陆伊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愉快同样很罕见，即不华丽也不委婉，气氛实在难以一笑了之。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北岭卷入这种事中」

「你相信这个男人说的？上代遗命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

杰沙鲁特沉默不语。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为杰沙鲁特辩解起来。

「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吧。可是，如果眼下确实窝藏着沙漠叛逆的话，要负起责任的，不是杰沙鲁特也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我。所以，能不能证明并不重要」

「那么，什么才是重要的？」

「我是不是要把他们交给帝国，这才是问题的关键吧」

陆伊张开嘴，然后又闭上。

他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置信的东西。随后，他的肩膀垮下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似乎自说自话地理解了，比亚尔德自己下定决心还早。

――嘛，不言自明。

亚尔德是个心软的人，甚至在这方面，能算得上是坚决。当他知道了沙漠民族，且是那些传闻中被灭国的人们暗中幸存下来的时候，就松了一口气。他当然不可能把他们推入火海。

陆伊也好老骑士也罢都很清楚亚尔德的心软之处，坦白其实是有胜算的豪赌。

「有几件事希望你能说明一下」

「何事？」

「为什么他们会变成盗贼」

「大公已经找到他们的根据地了吧。您在那里有看见耕地吗？有见到家畜吗？……那种规模的水源，甚至连自给自足都不能指望」

「你没有给过他们援助吗？」

「他们始终坚守万事不靠外人的态度。就算向他们提供也只会被退回……然后变成那些被袭击的村落的补偿」

亚尔德想笑又笑不出来，不得不赌上性命去保护那些心不甘情不愿被保护的人。多么滑稽的状况。

而且亚尔德作为守护者必须负责的对象，不仅仅是那些人。

「既然出现了死伤者，就不能置之不理。看来有必要和那些人谈一下」

「如大公所愿」

陆伊把椅子喀哒喀哒地拖了过来，弯腰坐下。似乎有些自暴自弃似的，拿起盛着冷粥的碗，瞪着两人。

「我饿了，先吃了」

非常欢迎，这样自己就不用吃那个了。

「请吧，另外二皇子的使者……博沙国那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那边的防线屡次受到袭击似乎是真的」

「是我们领地上窝藏的那些人干的吗？」

杰沙鲁特左右摇了摇头。

「不清楚……老朽长期离开这里，等察觉变化已经晚了。恐怕是一部分不满于现状的难民聚集起来，造成人数膨胀，粮食短缺了吧。这大概就是他们变得充满攻击性的原因」

朝陆伊转过头，想问问他的意见，但亚尔德很快明白，骑士现在不是能提出意见的时候。他似乎动过了那碗加药的粥。表情相当难看。无奈之下，他再次转向杰沙鲁特。

「《黑狼公》的领地中有能藏身地方的传闻，可能流传出去了」

这样就能说明在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国中犯事的盗贼之所以逃入《黑狼公》领地的理由了。如果这个推测是真的，那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大公，准确来说，那周围并非是您的领地。你的领地只有到沙漠的边缘」

「被陛下召唤的时候，我并不认为这种诡辩能行得通。有必要尽早应对……真麻烦」

「一般来说，是不会为那种问题觉得麻烦的」

陆伊劝说起来，粥的效果似乎暂时被压制下去了，他的语气温柔得叫亚尔德毛骨悚然。

「是吗？」

「请快点把他们交出去，这样就结束了」

「现在交出去是不是已经晚了点？」

「尽人事，然后听天命吧」

亚尔德拿起一个烤点心，先放在鼻子前闻了闻。确定没有混入古怪的草药，应该是史莉娅亲手做的。

「听天由命，我是很害怕的……因为我是个胆小鬼」

「……您又在撒这种弥天大谎了」

亚尔德将点心放入口中，享受完舌头上溶化的美妙味道后，向杰沙鲁特问道，

「二皇子的使者，在做什么？」

「正使依旧迷恋戏剧。最近似乎有了中意的女演员，逢迎他也容易多了。不过，戏团的团长说差不多想离开了，因为滞留的时间已经很长，客人开始变少了之类」

换句话说想留人的话就得付钱吧。亚尔德皱眉道，

「副使呢？」

「副使和其部下正在逐一搜索沿沙漠的村子。听说还没找到什么线索，似乎有点着急」

「要是被他找到线索，可就沦到我们急了」

「确实」

杰沙鲁特肯定事先就准备过了。

「戏团那边……每天买下足够数量的票子，堵住团长的嘴巴。反正是要用钱，肥了团长的腰包也是没办法的……对了，给施工的工人发票，请他们免费去看表演，犒劳一下」

「遵命」

「什么施工？」

看到这次陆伊朝正体不明的团子伸出手，亚尔德开始有些怕了。那个团子大概非常辣。嘴里会喷火的。一边心想别搞坏陆伊的心情，一边回答道，

「因为这周围水灾严重。我打算挖通水渠，疏通水路，帮助灌溉。预定是在上游建立数道闸门……杰沙鲁特，去端茶来。要香草茶，最好是冷的」

「不能让大公身体变冷。我会热过后端来，请稍等片刻」

目送杰沙鲁特离开后，转过头看着陆伊。虽然他面无表情，但半开着嘴，果然很辣吧。

「还是冷的比较好吧，真抱歉」

「是为我点的茶？」

「那个的味道我能猜到，你也吃过苦头了吧。尝尝那边的烤蛋糕吧。做蛋糕的是女官。是以宓夏夫人亲传的制作法，味道可以放心」

「虽然早就听说过杰沙鲁特是个味盲，这下我算是见识到了……」

「非常抱歉，把你卷进这麻烦中」

陆伊挑起眉毛，深深长叹。光是呼出的气体，就好像能让嘴巴辣起来似的。

「您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一直都是认真的」

「先别说什么卷不卷进来，对这种情报一无所知，才更让我胆颤心惊。要不是我正好在这里，您肯定是不会告诉我的吧，一想到这样，就更让我不安了。您这个人啊，到底该让我怎么说才好」

「把我扔一边，肯定船到桥头自会直吧」

陆伊左右摇头。

「太不靠谱了，还是别犹豫，快点把杰沙鲁特弃掉比较好」

「要是没了他，我会困扰的」

「那种男人，怎么会让您困扰。又或者，您选择弃掉的人，是我吗？」

亚尔德苦笑起来，陆伊回瞟了他一眼，也笑了。耸了耸肩膀，继续说道，

「必须承认，我并不觉得能战胜得了那个男人。没关系，我会尽可能不与他交战的。生命可是很宝贵的东西」

「请您务必好好珍惜」

「就算这样，我依旧会拔剑是因为更珍惜您的生命」

就像是在确认亚尔德有没有理解他说的话一般，骑士挑起了眉毛。不能沉默以对，亚尔德苦涩地开口道，

「你的生命没有轻巧到可以为我随便付出的地步，就算是为了吾王，也请你别轻待自己」

「那个，您难道认为公主殿下会不珍惜您的生命吗？就算您对自己的生命不是那么执着，也不能如此迟钝啊」

「我可没有随便送死的打算」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这样的对话好像与皇女也曾经发生过。是不是所有人都误以为亚尔德是个喜欢找死的家伙啊。

陆伊尝了一口亚尔德推荐的蛋糕后，哼哼地嘀咕着什么。

「你在说什么？」

「杰沙鲁特干脆地辞掉前一份职位，也许是为了你。向陛下推荐你成为《黑狼公》的人就算是他，我也不会奇怪。他可是有在陛下跟前佩剑资格，与四大公平起平坐的特权阶级」

新年祭前，杰沙鲁特到了帝都后，就立即与亚尔德一行人告别，独自上任。所以陆伊说的这番话也不是不可能。

「……把这个领地推给头脑幼稚的男人，以确保沙漠属民的安全？」

「您是在说自己吗？嘛，差不多是那样」

陆伊也真是嘴上不留情。

「长公主殿下就不行吗？」

「那位殿下没那么幼稚。而且，谁都猜不出她会做什么。我只说，如果交给她，事情似乎会向危险的方向发展。对杰沙鲁特来说，往危险方向发展，会让他困扰。为了守住旧主的遗命，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就轮到你出场了」

对沙漠传说感兴趣，梦想是快乐隐居生活的容易摆弄的尚书官。受皇帝的敕命成为皇女副官，对此毫不知感恩，又对权力斗争不起劲。

真是理想人选。而且，时值皇女受封成为北岭王，为了符合体统，自然得让其成为贵族。这时再给皇帝那里悄悄使把劲，让亚尔德接手《黑狼公》旧领地，自然是有可能实现的。

亚尔德把杰沙鲁特的名字提升到心中『该诅咒人物名单』的前列后，接着问道，

「上代黑狼公的遗命这种事，你觉得可以相信吗？」

「我？我是不会相信杰沙鲁特说的东西。没有相信他的理由。不过，如果老师您相信的话，我也就相信吧。没办法」

「什么叫没办法……」

「学生当然要相信老师」

「我只是个曾经的舍监哟，陆伊」

「是的，您是位公正的舍监。不会因为家世，区别对待学生。虽然一贯严格，却从不会对弱者见死不救――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对那些叛逆们见死不救。你会把他们作为普通人去帮助」

「……我没你说得那么好」

陆伊视线微微向下。

「您非常好哟，如果是我，肯定会撇清关系。亡国的王族，只会成为火种」

「是啊，撇清关系才是明智的态度」

「这可不好说呢。您怎么认为，公主」

带着讨厌的预感转过头，发现露台上不知何时起有个人影在那里。能够在不发出挥翅声的情况下悄然降落的塔卢琴的御鸟能力之高固然让自己佩服，但这样一来，把少年派到邻屋去的目的可就一场空了。

「你们在谈论很有趣的事情嘛」

盘着胳膊，皇女一副极为不爽的表情，无视她的视线，亚尔德瞪了一眼塔卢琴。

「你为什么把吾王带到这里来？」

「你觉得塔卢琴能够说服公主这种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哟，我是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听到陆伊过分的怪腔调，亚尔德紧张地说道，

「你在说什么风凉话！既然早就知道――」

「您刚才可是一屁股坐下又吃又喝的，我可不想被这样的您这么说呢」

莞尔一笑，陆伊又把一只烤点心送入口中。在亚尔德再多说些什么之前，皇女不客气地走了过来。看到她盯着桌上，亚尔德急忙进言道，

「若是殿下想吃点什么，在下推荐这边的烤点心。都是史莉娅做的，味道在下可以保证」

「史莉娅？」

「就是负责服侍吾王的女官」

皇女的视线一动，这次盯住了亚尔德授命。

「你想窝藏那些叛逆？」

「……在下并不认为他们是叛逆」

「那么，你觉得他们是什么？」

尖锐的口吻。

――她会滥杀吗？

对方是皇家的一员。应该不会允许动摇真帝国合理性的存在活下去。

「他们是帝国毁灭的国家的……子民」

「他们不是普通人，他们是王族」

「您觉得王族就不是人了吗？」

「王族是作为国家象征而活着的」

这句话从皇女嘴里说来是如此的沉重，因为她本人深知想逃避这点却无法逃避的痛苦。

「因为是帝国的敌人，所以就要消灭吗？发动侵略是帝国一方，他们不过是想守护自己」

「早已经毁灭的国度，哪有什么再去守护的理由」

「他们是上代《黑狼公》想要守护的人」

「与上代无关，你是怎么想的！」

「不能说无关，我答应过宓夏殿下，绝对不会践踏上代的恩泽」

皇女沉默地看着亚尔德。沉默有些漫长。她是在犹豫吗？

感到自己似乎是个能在她心中天平上撬动其龙种立场的重要存在，这让亚尔德也觉得是个问题。非薄情者，不可为王。像亚尔德这样的，只会被人利用。

「我也答应过你，不会对你见死不救」

亚尔德的身边，陆伊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脸上一幅已经完全死心地步的表情。

「这样可不好，吾王」

「有什么不好的！你是我的心腹。如果连你都舍弃来换取保身，还有谁敢相信我？不，别人怎么看我都无所谓，关键是我自己会无法再相信自己，以己为耻」

也许这里应该表示感动才对，但亚尔德只是为她的武人思考回路而惊呆。皇女在帝都生活时，辅导她的肯定是哪位名将吧。

「……能否请您罢免在下？」

「谁会理你，蠢货」

「让蠢货成为一国的宰相不好吧」

「没关系，反正我也是个蠢王」

感觉那好像不能说没关系。

陆伊轻轻一笑。

「也让我成为你们愉快的伙伴之一吧」

「你这个傻瓜将军」

「……这说得也太过分了，公主」

「让各位久等了」

门开了，杰沙鲁特端着托盘走进来。

老骑士在桌上摆好茶碗，数量与此刻室内的人数正好吻合。

杰沙鲁特一边倒茶，一边静静说道，

「……各位的关系真好呢，但在将来大概会招来不幸吧」

「你不懂呢，杰沙鲁特」

「嗯？」

皇女朝杰沙鲁特笑了，她的眼神没有在笑。这种表情与她的父皇如出一辙。

「幸运与不幸就像是硬币的正反两面。我们之间的联系越是会招来不幸，便同样也越是会招来幸运。你说的正好证明了我们的幸运」

杰沙鲁特深鞠一躬。

「老朽觉得您说得非常对」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亚尔德想到。无法否认，皇女和北岭陷入危机的可能很高。

根据帝国的标准，沙漠的王族不可以存在于世。窝藏他们的话，亚尔德也会被视为叛逆，对此他是有口难辩的。必须尽快摆脱这种状态。

――就算官方无法认可，但在私底下认可他们的方法总是有的。

必须得到皇帝的非正式承诺，很明确这是个相当大的难题。

――嘛，一件件按顺序来吧。

就近开始着手。既然知道了盗贼的真相和根据地，作为领主就不能置诸不顾。这样放任下去，沙漠沿线的村落居民们都要开始逃跑了。《黑狼公》的领地会从边缘开始崩溃吧。

喊了一声杰沙鲁特的名字，老骑士将视线从桌上抬起，与亚尔德对视着。

他不是那种会轻信敷衍之言的人，所以只有如实把自己的想法告之。

足以让皇女逃离的时间，陆伊至少能争取吧。露台上也停着鸟。才刚刚过了没多久，塔卢琴还不至于会忘记使命……希望如此。

「我不打算轻视上代的遗命。但也不会去保护那些不想被保护者」

「是」

「你去告诉他们领主换人了。服从者，我会保护他们，为他们与帝国做斡旋。不服从者，便视为贼党讨伐之」

陆伊轻轻一笑。

「还是讨伐来得方便」

「要不要走那条不方便的道路，都取决他们。我要亲眼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值得保护，你负责安排我与他们见面」

杰沙鲁特手掌贴在胸口鞠躬道，

「一切，如大公所愿」

5

累得像块泥巴似的。

尽是些怎么都好的小事，在迟钝的脑中一圈圈回旋。说起来，自己曾经被人说过像块泥巴……这种比喻的意思大概是指滑不溜啾抓不住吧。

――啊呀。

去年的不快，竟然现在才回味起来。想笑，现实却让自己想哭。头痛得好厉害。从鸟儿背上下来后，亚尔德暂时动弹不得。

世界旋转，这是怎么了。

「大公」

杰沙鲁特走边，不动声色地扶住亚尔德的手臂。

「辛苦你了，有什么异常吗？」

「这边一切顺利，骑士团那边如何？」

「塔卢琴」

被亚尔德叫到，少年不失时机地回答道，

「已经到了」

「让他们在上空待机，注意不要被发现」

「稍微下来点是不是比较好？」

亚尔德险些左右摇头，幸好及时停住了。怎么能做这种更加深自己头晕的事。

「如果传说是真的，这里便是被《怪鸟骑士团》毁灭的土地。对这里的人来说，应该会刺激不小吧」

就连没有受到过直接损害的帝都，都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更不要说在这片实际征战过的土地上，被惧为空之恶魔的佣兵团故事会怎么谬传，就只有天知道了。

这些会造成怎么样的反应，实在没自信揣测。更何况，现在自己就像一块泥巴。

「……别再想什么，泥巴的」

一不小心，似乎把想到的说出了口。杰沙鲁特挑起眉毛。

「您说什么泥巴？」

「我只是在担心早春的洪水」

虽然拜托北岭的骑士团，观测源流附近的积雪量，但没有过去的记录，无法做比较，难以预测水量是否会突然增加。能判断的只是离山地的春天还为时尚远。

――这个，也不用现在考虑。

一不小心就去想些无所谓的小事。

眼下，亚尔德所在的并不是会发生洪水的地域，而是信奉坦达神的住民所在的沙漠废墟。在帝国侵略的数百年前，便被《怪鸟骑士团》毁灭，变成无人地区。也是因此帝国完全没有发现这里。

在崩溃建筑之间，仔细看去，发现设置着数顶帐篷。离水源很远，还能看见绿色植被。

一小群人的营生之地，能否继续存在――不知不觉间，亚尔德掌握了这份决定权。如玻璃般脆弱且宝贵之物。粗心一松手的话，就会碎裂失去。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自己不得不做出这种判断？该诅咒者名单一个劲地变长，该挑起的工作一件也放不下。总之，诸恶的根源就是那位元同僚。

――下次去帝国的时候，给我走着瞧。

动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权力和财力，把麻烦到顶点的工作全部推给他。不过，目前暂时没有去帝都的预定。

命令杰沙鲁特安排会面之后的第三天傍晚，就完成了准备，他做事实在是快。会面条件听凭对方的要求，他们要《黑狼公》来他们现在的根据地，也就是坦达神殿遗址。

不出所料皇女也想同席，但拒绝之。不管事实如何，至于形式上要保持北岭王对此一无所知的样子。动用北岭骑士团，可以全部推到宰相滥用权力上。皇女要是出现在这里，可就麻烦了，绝对麻烦。

「那么，交涉对象在何处？」

「在那边……他们没有解除武装。而且，阴影处好像有潜伏的射手」

对方很紧张呢，亚尔德心想。

即便如此紧张，却还是答应了与新任《黑狼公》见面，可以这么考虑吧。

「好的，塔卢琴，你去箭矢有效范围之外待机」

「这样在危急的时候，会赶不上的」

「没关系，有杰沙鲁特在这里」

轻松地这么一说后，他手握腰上的佩剑，重重起誓道，

「老朽保证不会让任何人伤到大公的一根手指」

塔卢琴带着『怎么能相信这种家伙』般的表情，抬头看亚尔德。少年对杰沙鲁特的信任似乎尽数丧失，但亚尔德则不是。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老骑士就不会对他见死不救。

地上如果有什么动静，上空待机的鸟儿很快能第一时间发现。若是要危害亚尔德，他们的命运也就走到了尽头。这次是真的一个都逃不掉。

亚尔德皱起眉头。

――这是早就定下的方针。

只是放过他们的话，未免太危险。如果事情只是发生在自己的领地范围内，还能想想其他办法。但这已经行不通了。要是他们与其他地方的罪犯合流，膨胀的集团将会向狂暴和危险的方向发展。等到那时，就为时已晚。不，现在已经有些晚了。

杰沙鲁特和石冉佳也都答应了。如果接受保护，便相安无事，一旦拒绝，便视对方为敌人。亚尔德只会保护立誓归顺者。

希望他们别打什么不好的心思。说实话，他的心中其实也觉得干脆在这里全部消失他们才是较为妥当的方案。

「不必担心，快去吧」

朝着一脸不安的塔卢琴，亚尔德微微点了点头。之所以只是微微动了动，是因为不想转动脑袋。

少年紧咬着嘴唇。风涌起，巨鸟飞上天――却把骑手留下。

「塔卢琴」

「如果我不在您的身边，您怎么给鸟儿发暗号？我要和您在一起」

带着顽固的倔强表情如此声明，这种样子说什么都没用。而且也没有说服少年的时间了。

「作为违抗命令的代价，我会给你惩罚的」

「好的」

听到认同他同等后，少年立即笑逐颜开，亚尔德则不得不苦笑起来。

少年到底是在期待什么啊。

「大公，这边请」

被杰沙鲁特扶着盖头，亚尔德走向那里。

两人的目标，是一顶蓝色的大帐篷。帐篷大大敞开，可以看见里面的站立的人影。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来者止步」，响起一个声音。

走出来的，是一头黑发垂落至腰际的女性。年纪大概在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一席白衣上挂着黄金与天青石的饰物。瞳孔虽然也是暗色，但比起黑色更接近于蓝色。宛如夜空，亚尔德心想。

视线一对上，就从那片夜空的深处感到了光。

亚尔德有种被那道光击中的感觉。

――相同的力量。

在以恩宠之力发现这里的那个夜晚，亚尔德所汲取的那道光，与此刻眼前的光是完全相同性质的东西。

换言之，对方也是恩宠持有者，亚尔德从她所崇拜的神那里借用过力量。

虽然此时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但怎么也无法让思维停止。

原本早就忘得一干二净的诸神分类学知识，模模糊糊地从脑中浮现。

神有繁多的名字，这些名字都有其相应的力量――且如果是一条因果线上产生的恩宠之力，肯定能找到正反两个方向的成对存在。虽然这种成对存在的关系，是该称之为相近还是相远，就没有定论了。

父亲曾经告诉过他，与古王国崇拜的神明赐予的恩宠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通向未来的恩宠之力，以及赐予这种力量的神明，应该是存在的。

身处沙漠西边的时候，从没听说过这种力量。然而如今，毋庸置疑。

――是坦达。

这位被世人称为太阳神且是预言神的神明，如果是与赐予过去视的神明成对的存在，也并不奇怪吧。应该更早发现才对。

眼前的女性是未来视恩宠的持有者，是这片废墟本来的继承者。

腿在颤抖，是因为本能地从对方身上感到害怕吧。如果如同与自己能看到过去一样，她能看见同样正确的未来――那么，这种力量绝对不是祝福，而是神赐予的诅咒。

这个女人是如何与这种力量妥协，向着已知的未来活下去的？

不想知道，亚尔德心想。

忽地光远去了，同时，亚尔德的头痛也停止。如果这是拜坦达这位神灵所赐，那么愿意马上成为信徒，脑中浮出这个荒唐的想法，但也明白对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信奉的。成对的力量，虽近亦远。

女人微笑着朝亚尔德迈步走来，当走到伸手可及的距离时才停住，弯腰行礼。黑发在风中飘扬，身上的饰品也被风吹得相互碰撞，丁当响起。

「……我就是《黑狼公》」

嘴里黏糊糊的，舌头好像粘住了上颚。对于发音是否正确，没有自信。

刚抬起头，女人便加深了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您了，《黑狼公》亚尔德大人」

「你是？」

「我是坦达的预言者，真实之舌，指引之星维娜艾」

维娜艾这个词是古语之一，它至今依然保留在被称之为商用语或者说共通语的沙漠语之中。它是避免商队迷路的夜空指路星的名字。

「维娜艾殿下……见到你很荣幸」

「我也是亚尔德大人。我一直期盼着能与您见面的日子」

女人迅速转过身，朝帐篷中的同伙们，大声喊道，

「这位，便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亚尔德差点踉跄着跌倒。幸好，又是杰沙鲁特扶助了他。

――预言中的拯救主？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在命令我们相信你吗？」

从帐篷中扬起否定的声音。声音的评价是站在左边的一位男人。与亚尔德的年纪大概差不多吧。一头有些发白的黄发包裹在红蓝色的布匹之中。这打扮让人有点联想起南方的咒师。

「我所说的，是坦达神赐予的语言。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都将成为现实。至今以来的经验，还没让你明白吗？」

这位自称是维娜艾的女性声音嘹亮有力，响彻四方。这是习惯向多数人群宣扬自己意见者的说话方式。

对方没有反驳，肯定是因为经历过预言变成现实，肯定没错。

亚尔德想从这里逃走，也是因为这位预言者称他为救星。虽然听上去很有英雄感，但他感到的只是正体不明的反感。

真希望预言者所指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杰沙鲁特。

「可是，指引之星，您说过。我们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坐在第一个出声者旁边的青年，以稳妥的声音说着并不那么稳妥的内容。此人稍微年小些。望向亚尔德的眼睛是嫩叶色。在沙漠属民中属于相当罕见的颜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救」

「这份愿望不会实现」

沉默支配了周围。好沉重，亚尔德心想，太沉重了。

帐篷中的人们，都在想些什么？不知道他们到底接到什么预言。可供参考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打扰一下，维娜艾殿下。可以提个问题吗？」

预言者转过身，点头道，

「您想问什么？」

「所谓的拯救主是什么意思？」

「现在时间不够。之后，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我会服从您，相信预言者也会服从您。您会遵守自己的承诺吧，《黑狼公》大人」

「当然会」

「那么，请跟我来」

亚尔德正想向前走的时候，女人像是责怪似的摇头道，

「这样不行，不能让恶鬼跟随」

「他是我的部下」

「您答应的是独自一人前来，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恶鬼的恶名，也是这里的人所共知的」

亚尔德与杰沙鲁特交换了一下视线。老人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

「杰沙鲁特，塔卢琴，你们待在这儿」

「遵命」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预言者。仔细打量后，发现也许她并没有想像中那么年轻。又或者，身为预言者的立场能够给予她从容冷静？

「这样可以了吗？」

「很好，请往这边走」

站在帐篷中的共有八人。第一个出声的男人转开了视线，瞧也不瞧亚尔德。预言首先指了指那个男人。

「无鞘之剑，麾下一族四十五人」

接着，指着碧眼的青年。

「泉之守护者，代替其母出席」

似乎不打算介绍真名。

睿智之门的无畏守护者，炎之手，沉眠之树，蛇之杖，世界之井……挨个介绍。女性只有预言者，其他全是男人。记不住这么多啊，亚尔德一边心想一边朝每个被介绍者轻轻点头，一圈介绍结束后，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能够和各位见面，十分荣幸。在下是《黑狼公》」

「我曾经和上代《黑狼公》见过」

发言的是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

「是吗？」

其他没什么好说的。亚尔德与上代《黑狼公》没有什么个人性质的知遇之类，更不要说血缘关系了。

「您也掌控着恶鬼呢」

也许应该说是被掌控着，刚想这么回答，但没说出口。如果说巨鸟是铭刻在古老历史中的恐怖，那么沙漠恶鬼肯定就是记忆中新鲜的活生生的恐怖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烧身。

「现在他是我的属下」

慎重地回答后，青年微笑了。没空为顺利过关而松口气，下一个问题接踵而来。

「我们一族的幸存者，只有我和母亲两人。即使这样，您也愿意庇护我们？」

「我应该已经说过，只要是服从者，我答应会尽可能地提供庇护」

「也就是说并不包括反抗帝国吧？」

提问者的名字，是叫沉眠之树还是蛇之杖的老人，是哪个来着……

「所谓的尽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帝国贵族，也不会拥有无限的权力。我只是个普通人，也会犯错，也会有因为意外而死的可能」

就在这时，预言者动了。她握住亚尔德的手，环视了一圈所有人，像是再次确信般说道，

「没问题，我可以保证」

保证什么？寿命？抑或是服从自己所能得到未来？

亚尔德带着复杂的心情看了看预言者。作为女性来说她的个子很高。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转回来的眼眸深处能感到刚才的那道光，亚尔德后退了一步。她不仅仅保管着神的语言，其身上还寄宿着神力吗？

「大公所说的服从，具体是指什么？我想知道您有什么要求」

发言的是右边的男性，稍微有点像是依斯亚姆。大概是那一下巴美髭的缘故吧。

「首先，禁止盗贼行径。事情如果闹大，会超出我能担保的范围」

「与我没关系」

刚才的老人嘀咕了一句。不过，蛇之树……不，不对。在思索着他到底叫什么名字的时候，另一个男人开口了。大概是此人一头黑发的关系，粗看之下像是南方人。

「要说盗贼，你的部下也算是吧」

「如果你指的是恶鬼，那么他已经洗手不干了」

「以前的罪恶，不会因此而彻底洗清。我的亲人中，就有被他杀掉的」

大概是吝啬不付买路钱吧，亚尔德想到。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

「那真是可怜。不过，就当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希望有他的跟随」

黑发的男人闭上嘴。

亚尔德顺序眺望着还没有发言的人。谁是谁，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其中一个人举起手，那人畏缩着矮胖的身体，看上去站的很辛苦。

「我可以说两句吗？……我的一族，和盗贼没有关系。那么会要求我们些什么？」

「希望你们移居」

「就是说……离开沙漠？」

「是的，我的领地中，有建立新耕地的计划。打通水路，灌溉――」

「我不是农奴！」

像是喷水似的叫起来的，是那个被称为无鞘之剑的男人。亚尔德挑起眉毛。

「没有人会把你当作奴隶。可是，也不会给你奴隶。要么自己种地，那么学会某种营生。如果说想要落草为冠，夺人财产的话，我的保护是不会波及各位的」

短暂沉默后，胖男人问道，

「不能选择在城里生活吗？」

「这选择也是可能的。不过，王族之人，还请放弃这种选择。引起别人的注意，可就有性命之忧了。当然了，移居地可以商量后决定。但是，这里早晚会被博沙国的捕吏发现。希望尽早搬迁」

副使正在自由调查《黑狼公》的领地。虽然杰沙鲁特的部下似乎在诱导他们往错误的方向。但已经无法再赚取多余的时间了。

「可是，这样你能得到什么？」

亚尔德看着被称为泉之守护者的青年。对方相貌堂堂。及肩长度的银发发尖卷曲着，在白衣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仔细看去，发现衣服陈旧，有许多缝补的痕迹。如果是在沙漠都市的盛世时期，他是属于站在城中睥睨城民，埋没在黄金与宝石中生活的人。故国被灭时，他尚是个幼儿吧。他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我能得到的是希望，拯救你们的希望」

回答之后，才觉得自己居然挑了这种陈腐的台词。这时候应该说得更通俗点才对吧。

打破沉默的是老人。

「我留下，事已至此，我怎么能丢下沙漠」

「这不是丢弃。身处远方思念故乡者，都是舍弃生长土地之人吗？移居并不是丢弃」

「走吧，蛇之杖」

泉之守护者，握住了老人的手。

「可是……」

「这里的水源坚持不了多久了，太多人的使用已经让这里不堪重负了」

青年的视线转向亚尔德，继续说道，

「很快就会有毒流入。因为这里水源的底部与阿尔汗相连」

比刚才更为沉重的沉默，充斥了整个帐篷。

――与阿尔汗相连？

那么，帝国穿越沙漠时留下的剧毒，已经扩散到这里了吗？还是说――

――是由于邪龙之血所引起的？

杰沙鲁特说过的话在耳旁苏醒，亚尔德感到脊背发寒。

如果阿尔汗地下长眠的邪龙心脏，至今仍然不断流淌毒液的话。

「出发！」

大声喊到的是预言者，她看上去就像是被神圣的光所笼罩，如同一团神圣的火焰。

「沙漠之子们，去吧，做好战斗的准备。那个日子已经临近，无须彷徨，出发！」

――战斗？

就在亚尔德为这意外的词而困惑的时候，此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动了。记得名字确实是炎之手。他嗖地跃出帐篷，高举起手。红色的手套，在夕阳下颜色显得更加浓烈。

「射！」

在男人的手落下前，亚尔德随着冲击摔倒在地。天地倒置，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现被杰沙鲁特推倒，是因为眼前闪起的剑光。

刺耳般的声音响起，投掷用的短刀落在砂子上。不止一把，不断射来的飞刀，被杰沙鲁特的剑尽数弹飞。

红手套的男人为之咋舌地转过身，他大概是确信如此近距离的狙击，不可能失败吧。可惜他没有得到必要的情报。那就是杰沙鲁特异常领域的强大――还有北岭之翼骑士团的复活。

在亚尔德一边吐出挤进嘴里的沙子，一边起身的时候，胜负已经分晓。

虽然不知道潜伏在岩山中的射手有多少人，但他们再怎么躲藏，从上空看去还是一目了然。射手们注意着下方的动静，没有谁去关注天空。如果抬头的话，应该是能发现鸟儿们的吧。

在叫唤声中，帐篷倒了。射手们从岩山上摔下。他们大声呻吟的身体上插着箭矢――黑色的箭翎，这是北岭特有的。为了向下射击从躲藏处出来的射手们对于高空落下的飞箭是完全不设防的。

黑色的巨鸟飞掠过人们的头顶，沙漠的人们僵硬了，有的干脆惨叫着趴了下来。

「就是这家伙吗！？」

听到阿吉鲁的声音。

从鸟儿背上跳下的人中，确实有几个脸熟悉的骑士。不过与平时见惯的温厚表情不同，此刻的他一脸杀气腾腾。飞踩着沙子，只用了三步就接近目标。

看到眼跟前的巨型鸟，红手套的男人似乎吓得腰得软了。一屁股坐在地，站也站不起来，光是用手挡住头就已经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手怎么挡得住剑。

高高举起的剑刃在夕阳下，在染上鲜血前，便抹上了一层深厚的朱色。

想要阻止阿吉鲁的剑落下。

可是，此刻是做不到的。《黑狼公》必须摆出如有必要也不会吝啬严刑的态度。不准手软，事先他就下过指示。如当场发现主谋者，格杀勿论。

亚尔德知道，自己太心软。无可救药的心软，不想负起这份死亡的责任。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转过头，预言者在他身旁屈膝蹲下。长长的黑发，落在地面。在迫近的薄暮中，她的身影犹如异物。叫亚尔德不得不感到在那里的是某种非人之物。

预言露出微笑，重复道，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五章

1

为了安抚陷于恐慌的沙漠之人，多花了点时间。

在帐篷中的八人中，除了骚乱中死掉的一人外，其余都发誓服从《黑狼公》。当然，预言者也包括在内。

希望别只是表面上的服从，虽然有点担心，但亚尔德还是接受了他们的宣誓。

配置沙漠之人的地点必须慎重挑选。要兼顾各族的人数，还得考虑其各自的传统文化。些许的习惯差异，有时候会造成决定性的不知。帝国的历史便是此类麻烦先例的宝库。

举身边的例子来说，就连拥有相同文化的北岭人，在狭窄空间中共同生活也会露出焦躁。在不到半年期间就变成这样了。与集居无缘的文化，肯定会促进不和。

不过，眼下让他们先迁移才是亟待解决的事情。总之，决定让所有人朝达古旺河上游前进。险峻的山岳地带，用来藏身并不坏。有人愿望的话，也可以直接定居在那里。

决定把盗贼骚乱的所有责任推给死掉的红手套男人――炎之手。把他交给二皇子的使者，就说这个男人是所有事件的主谋。《黑狼公》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使者也是知道的。所以抓捕盗贼也没什么不自然的，就算失手杀掉……大概会遭到抗议吧，作为过失，对方是能接受的吧。

不过，遗体不能就这样让他们带回博沙国去。用盐腌着首级如何？杰沙鲁特去找阿吉鲁商量过，还是用从北岭带来的雪冻住后送过去吧，阿吉鲁如是说，或者还是脸部烂掉的比较好？

被他们寻问后，亚尔德回答说――用味道不重的那种，对于使者们来说也比较轻松吧。

真是累人的对话。

把收尾工作全部交给他们，亚尔德回到府邸。与沙漠民众的对话虽然是有必要的，而且对他们的习惯也很有兴趣，但亚尔德的身体却只有一个。而且，那还是个非常虚弱的身体，不能浪费体力。他的工作在别处。

塔卢琴被罚停饭一顿，他正是精力十足的年纪，应该能忍得住，不过塔卢琴对这个惩罚没什么后悔的反应倒是让亚尔德有些郁闷。罚饭是不是没什么用？……想想，其实自己也没什么食欲。因为太累了。

「大公，您没事实在太好了！」

出来迎接的石冉佳，似乎消瘦了。在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被亚尔德知道后，他原本胖乎乎的圆脸完全一变，表情总是惶惶不安。如果骂他，看上去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坏人似的。

「正使在哪里？」

「吉斯凯尔大人，正在他中意的女演员处休息」

找茬把他叫来，虽然闪过这样的想法，还是算了吧。

「那么，明天，你去通知他，就说已经讨伐了他们要找的罪人。如果希望的话，可以为他们交给他们首级。另外，给副使同样的通知」

「明白，那么，那边的情形如何？」

「让他们发誓服从。对了，关于坦达神殿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石冉佳眨了眨眼。

「坦达吗？不，我不是很清楚……」

「有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我想尽可能多的知道些关于坦达神和预言者的事情。帮我收集一下」

『我们总会有畅谈的机会』，预言者是这么断言的。希望避免在不知对方根底的情况下与她再次会面。

「明白」

「其他还有什么要报告的吗？」

「啊……对了。公主殿下说过等您回来要向她报告」

「报告什么？」

「那个，就是您回府的事情。差点忘记了呢，得马上去才行」

等等，伸出的手抓了个空。石冉佳已经走到走廊上。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么一来睡眠时间肯定又要减少了。时间已是深夜。连日来的重务，压得体力处于极限。明明没有陪皇女折腾的空了。

不出所料，当他来到走廊时，隔壁房间的大门已经开了。从门缝中偷偷望着外面的是史莉娅。脸色战战兢兢的，但一看见亚尔德后，就立即松缓下来，松了一大口气。

「主人」

「安静，别吵醒吾王。等她明天起床后再向她禀报」

「这太残忍了，殿下说过如果您回来后不立即向她禀报，就要解决小人」

石冉佳这张惶惶不安的善人脸，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讨厌过。

「要解雇我的代官？她应该没有这样权力的。听好了哟，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重新雇用你的」

「您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大公，这也太」

那张惨兮兮的脸把史莉娅给骗到了。

「我这就去通知」

「啊，等一下」

伸出的手，这次赶上了。抓住史莉娅的手腕，把她拉回来后，少女惊讶地抬头看着他。

「别去找她，算我拜托你了」

「可是，殿下非常担心您……我也……万一主人有个什么」

亚尔德苦笑道，

「我看上去就那么没信用吗？不仅是吾王连我的仆人也不信任我」

「大概是因为您深受众人的敬仰吧」

听到石冉佳得意洋洋地这么说，亚尔德落下肩膀。内容姑且不去说他，声音实在太响了，如果不快点把这个男人驱走，皇女就要被吵醒了。

「如果没其他事，你快点去睡吧」

「是，那么小人就从命了。史莉娅，你要我为作证哟，我可是非常努力地想禀报公主殿下的」

「好的」

「太好了，那么，晚安，大公」

目送石冉佳恭敬地鞠躬，离开走廊，亚尔德叹了口气。把视线转回到史莉娅，心中一惊，她怎么在哭？

「怎么了？抓疼你了？」

心想着应该没那么用力，一边松开抓住的她的手腕。少女左右摇头，用袖子抹了抹眼睛。

「不是的……非常对不起，我一看到主人，心里的石头就落地了……只是这样」

「是吗，让你担心了，抱歉」

从努力露出微笑的史莉娅背后，传来一个不高兴的声音。

「既然回来了，就快点来报告」

是皇女。

亚尔德感到脸上肌肉在抽搐。心中吐露着其他的话语，再见了，睡眠时间，与被子的再会，又要延后了。

「夜已经深了，不如把报告留待明早――」

「这是命令」

被严厉地这么一说，明白最后的抵抗也以失败收场。把手落在史莉娅的肩膀上，示意她退开。

「史莉娅，你也去休息吧」

「我去端茶来」

「不，没必要。你出去吧」

「……是」

与鞠躬离开的史莉娅交错而过，亚尔德走入房间。

室内蜡烛稀少，比走廊里更显得幽暗。皇女的上半身穿着平时的男装，坐在露台边缘上的石质长椅上。皓月虽然已经落山，群星却在夜空下，让屋外比室内更明亮。

亚尔德闭上生，走向露台。

「您不冷吗？」

虽说是早春时节，夜晚还是很冷的。石头上也布满寒气吧。可是，皇女的一瞥似乎显得更冷。

「太慢了」

「非常抱歉」

「我都听到了」

「那么在下的说明就可以省略多了」

「……你这时候应该说非常抱歉」

「如果这句话能让在下当作所有的回答，那么便如您所说」

皇女落下肩膀，一幅受不了的表情。

「坐吧」

没有脱去外套的时间实在太好了。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往皇女身边坐下。不出所料，即使隔着厚厚的衣物，寒气仍然能渗透进来。

皇女的头，大概在他肩膀左右的位置上。

「你……」

话到这里就断了，没有下文。如同催促般，亚尔德接口道，

「在」

「你连女官的名字都能记得吗？」

「……哈？」

「我记不住女官的名字」

「娜奥女官的名字，您不是能记住吗？」

「娜奥是我的乳母。不是普通的仆人」

「如果您说的是刚才那位服侍您的女官……她曾经是三皇子府上的人。去年，她因为代替拐杖搀扶我，所以也被卷入了那场骚乱之中」

「是兄长的……」

「机缘巧合之下，曾经拜托宓夏夫人代为照顾，但总不能一直麻烦宓夏夫人，所以我收留了她」

慎重考虑后，将至今为止的大致情形说了出来。原本是三皇子的官家为了陷害色诱亚尔德从娼馆买来的少女，而这样做的原因又是基于猜测他与皇女之间有不可告人的关系……这些，到底是说不出口。根据占卜，她似乎有《银鹫公》的血脉……这件事，也是多余的吧。

「你挺耿直的嘛」

「常被人这么说。不过……在下听到了一件意外的事呢。在北岭服侍您的女官，她们的名字您都不记得吗？」

被迫与皇女同行的女官们，几乎都是出自有些名头的贵族家系。之所以会跟着皇女来到北岭这种边陲之地，大多是家里无法给出名分会成为家族瑕疵之类的情况。不过，此举应该还有政治上的意图吧，连名字都记不住，侍奉的意义可就泡汤了。

「那些个，很麻烦」

「哈？」

「如果不公平对待，就会被以为宠着谁……所以，不去叫她们任何一个人的名字就行了。有事的时候，就找正好在场的人」

「原来如此……受教了」

皇女皱起些眉头，嘀咕道，

「我想说的不是这种事」

嘛，也是啊。要在这种话题上削减睡眠时间，可就太说不过去了。

「目前没有什么需要报告吾王的事情，只能说基本上一切都在按预定进行」

「是吗」

还以为她要盘问一番，但皇女却低下了头。大概是思考该说什么吧，沉默格外漫长。

金发随着光线的强弱变化不停，好有趣呢，忽地这么想到。亚尔德自己是黑发，如果日光强烈，最多会显得有些茶色。说起来，小妹曾经试图把发色弄得明亮，但努力过度，变成了一头蓬乱的白发。当时觉得染发真是件傻事，现在才明白，她大概是憧憬这样的头发吧，想要一头亮丽头发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亚尔德把手指埋入沐浴在星光下带着淡淡光晕的皇女长发中，轻轻试着梳了一下。

与吃了一惊抬起头的皇女视线相汇，他微笑着说道，

「即使在下不报告，吾王应该也早已知道了吧。您去过沙漠那里吧？头发上有沙子哟」

「唉？不可能，我明明有清理――」

亚尔德的笑意更深了，皇女表情一沉，接着发怒了。

「你骗我！」

到底是谁先骗谁的啊。

「在下明明向您说过那么多次，千万不要跟着同行」

就如同塔卢琴无法对皇女的愿望说不一样，侍奉皇女的骑士们，似乎也无法期待他们作为抑制力的作用。

努力不去叹息，亚尔德向皇女问道，

「那么，您觉得如何？」

「我去虽然去了，但发生了些什么，却不太清楚。又听不见下方的对话……」

「我只是告诉他们，服从的话就救他们」

「箭……没伤到你吧」

亚尔德锁紧眉头。虽然皇女一幅为他担心的表情，但此时不是嘴下留情的时候。

「《天地轮》您是如何处理的？」

规定是在日落之后开始。那些潜伏的射手们收到攻击号令，是在夕阳即将落下的时候。在那种时候那种地点，根本没有回到这里准备《天地轮》的时间。

皇女心情不爽似的耸了耸肩。

「嗯」

「什么嗯？您到底是怎么做的？」

「在鸟背上」

亚尔德顿时感到头晕眼花。差点要从长椅上掉下去了，拼命努力才撑住。

「您竟然做那么危险的事！」

「有骑士陪着我，并不危险」

「我要给他惩罚，是谁？」

「没有必要，是我命令的」

「就算是主君的命令，也有不能遵命的时候。不明白这点，就不胜任做一个骑士。所以，我要惩罚他，是谁？」

皇女紧闭嘴巴，不告诉他。哼，亚尔德说道，

「您不说也就罢了。我会自己确认」

「亚尔德，这都是我自己不好」

「吾王您也必须明白，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不是您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就能结束的。不过，因为您不适当的命令而需要受处罚的，不是您，而是服从这命令的部下」

「……我知道了，所以别惩罚骑士了」

「不行，这样无法作为儆戒」

如果今后还有这样的情况，绝不能让皇女置身于危险之中。光是把她带出去就已经是个大问题了，竟然还来不及回来赶上《天地轮》，真是岂有此理。

「我――」

「当然，王也有错。可是，您是我们的主君。无法给您惩罚。所以骑士会连您的份一起受到惩罚。今后，你就会慎重的思考自己的行动吧」

皇女的表情就像已经受到了足够的惩罚似的，她不是那种会庆幸自己逃得惩罚的性格，所以这招才会有效吧。

「……无论怎么样都要惩罚吗？」

「惩罚是必要的。请您别想偷偷放水。这也会是不当的命令，对此请好好思考。顺便说一句，在下这次也犯傻了。应该挑选一个更懂事的骑士――或者不带上阿吉鲁副团长」

原以为阿吉鲁应该没那么姑息皇女的，再加上需要一个统领现场的指挥，所以就请他来沙漠了，没想到看错人了。

「阿吉鲁，可是斩了想杀你的那个人哟」

「就算不是他，也会有其他人去做。仅此而已」

「可是……」

「不必多说。您知道吗，在下今天非常劳累。在这里陪您打交道，也许是对在下愚蠢的一种惩罚。不过，就算是惩罚也是有极限的，如果您要说的只有这些，就请让在下休息吧」

斩断话题后，皇女浮现出受伤的表情。糟糕，亚尔德心想，这可不好。

――我怎么没有大人的样子啊，笨蛋，冷静！

皇女确实做了件蠢事。但是，对年纪不到自己一半大小的少女发火，也不同样是件蠢事吗？

「……非常抱歉，在下说得过分了」

「不……别在意」

皇女低下头，似乎又在寻找该说的话语，不久，他低声说道，

「没事吧？」

「您指什么？」

「这不像你」

「……所以说，您指什么？」

「我没有帮上你的忙吗？」

完全不明白这是在说什么，努力不让焦躁感渗入到声音之中。

「王，您不必给属下帮助，应该是属下给予您帮助才对」

皇女叹了声，抬头看向亚尔德。

「你还是老样子，依旧那么不懂察言观色」

「非常抱歉」

「就连我这样的小丫头都觉得那是不可能做到的，所以你也没有说出来吧。但是，你其实想救所有人吧，亚尔德」

「……哈？」

「以前，你曾经说过。父皇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穿越沙漠。从父皇的立场来看，这是合情合理的决定……不过，你还说了，为什么自己没能阻止」

皇女说的，让亚尔德吓了一跳。自己对这个少女说过这种话？

「在下冒昧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后悔吧。后悔十多年前，眼睁睁见着沙漠属民在面前被杀却无能为力。所以这次才想救他们，如今的话，你是能够救他们……不是吗？」

这次轮到他寻找语句了。

思索了一会儿，又气又惊之后，才终于承认，能够说出来。

「是的」

皇女说得对。自己几乎没有意识到，这就是偿还吧。

一想到自己是为了如此私人性质的欲求，而将多少人置于危险之中，就不禁害怕起来。这种事，应该放手才对吗？――现在还不算太晚。把所有人，全部押送到帝都。只要做好被骂做无耻之徒的准备即可。

不过，不知道亚尔德的想法，皇女继续缓缓地，静静地，说了下去。

「我呢……老实说，对那些叛逆者是死是活，根本无所谓。我害怕的，只是你为了那些家伙而有生命危险。不过，搭救那些家伙，对你来说是很重要的，对此我也是能理解的」

皇女握住亚尔德的手，小巧的手，非常温暖。作为贵族妙龄少女的手来说，有些硬质。这是挥剑、驾鸟的战士的手。

对于生命的珍贵并非无知，少女了解孰轻孰重，也明白该放手时的果断。更知道拯救一方，就意味着必须舍弃除此以外的东西。在这一点上，肯定远远比亚尔德更有经验。

皇女长叹一声。

「所以，亚尔德。你可以更加依靠我，多利用我的血统和出身吧。你不明白吗？……我不喜欢总是被人从背后守护着，好像欠债似的」

无言以对。

再怎么搜索枯肠，也找不到适用的话语。什么不能轻易许诺，什么教唆自己利用主君太过于肤浅之类，虽然想到很多，却都不适合眼下的情况，最后都抛弃了。

亚尔德刚一沉默，皇女便抬起视线，试探般看着他。仿佛在担心会不会挨骂似的。

叹息后，他低下头。

虽然困意连绵，但必须再坚持一下。

「原来如此，王的想法，在下明白了」

「……真的？」

「是的，或者该说，直到您说出之前，都没发现的在下，实在很愚蠢」

明明知道她不是个会老老实实接受保护的少女。一不小心，把愿望错以为是现实。人为什么就这么愚蠢呢？

「我觉得你并不愚蠢」

「不，在下是笨到无药可救的那种人。不过，总之，明白了。非常感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点醒在下」

如果为皇女的安全着想，就不能把她藏得远远的。必须明白这是下策中的下策。上策是给她一个能感到责任感的任务，把她留在适度的距离位置上。

――很好，学了一招。

「有件事，只能您才做到，可以拜托您吗？」

「什么事？」

「请您联络二皇子，请他务必协助我们」

皇女眨了眨眼。亚尔德的话似乎让她感到意外。不过，她很快回应道，

「理由是什么？说说看」

「首先，请您原谅在下的冒昧。如果要保护幸存的沙漠遗民，就会给您惹麻烦，这我早就知道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是无法舍弃曾经因为舍弃过而追悔莫及的东西。不过……太过于危险也是事实，所以在下希望分散他们」

「你是说把二皇兄也卷进来？」

「是的，二皇子需要友方。《天地轮》中的援手，以及原沙漠民族的驯化。无论哪个对于二皇子来说都是很有吸引力的提议吧」

皇女皱起眉头。似乎稍微考虑了一下，很快微微点头道，

「好吧，不过，该怎么跟他说？总不见得说，请帮我们窝藏叛逆吧」

「首先，通过皇帝陛下身边的传达官，给二皇子事先知会一声，就说会在《天地轮》中拥护他。然后，《天地轮》进行时，反驳那些弹劾二皇子的声音。二皇子没有谋反的意图，之所以增加也是因为沙漠盗贼出现结伙大规模行动……报上自己的名字，拥护皇子，虽然有些危险――但无法避免」

没有再旁观下去的从容了，无论怎么封锁消息，秘密都会泄漏。一旦窝藏沙漠王族的事情暴露，亚尔德就完了。当然，发誓绝不抛弃他的皇女也会完蛋。虽然不至于被取走小命，北岭的支配权被收回，软禁在皇宫里将是肯定的。

「你说的危险是什么？」

「会被意图陷害二皇子的人给敌视。恐怕……会被那些准备枪打出头鸟的人当成靶子」

「没关系，我才不想被那种人当成友方。真想快点一战灭了他们」

亚尔德按着太阳穴。现在可不是能说好困的时候。

「王哟，你的话太缺乏深思熟虑了」

「至少让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说说真心话」

在不和自己说话的时候，少女就不会说真心话了？亚尔德对此非常怀疑。

「……之所以请您报上名字，拥护二皇子，是有其理由的。其一，是为了让二皇子相信您」

「这我知道，事先联络，也是这个目的吧」

「您明察。在下是您的副官，接手上代《黑狼公》领域，与博沙国为临，这些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这样您自报家门之后，再说知道沙漠盗贼的情况，也就有了可信度」

「只要作证说，在我臣下的领地中也有盗贼作乱就行了吧」

「是的。可能的话，您与二皇子联络的时候，也同样这么说。这样，使用恩宠之力便能确认，说的内容是否相符」

只要使用恩宠之力，就无法撒谎。如果皇女不是真心的，也就无法拥护二皇子。

皇女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试试」

「二皇子那边，也许会问您为何提出援助。届时，请您回答说，理由会在直接拜访时，当面告诉之。《黑狼公》将就如何加强沙漠的防御，去他那里拜访」

「你，要去二皇兄那里？」

「您若是讨厌的话，在下就独自前往。如果您也愿意，便请同行」

「当然要一起去」

亚尔德苦笑。如果不一起去的话，可就困扰了。因为必须在适当的距离里，给她点事做。

「非常感谢――不过，您同行之事，请对二皇子保密」

「听上去很有趣呢」

「请您在明天的《天地轮》开始前，先与二皇子联系。另外提醒传达官注意，别被陛下知道」

「懂了」

皇帝没那么好说话。这点，亚尔德还是懂的。

二皇子又怎么样呢？――如果在天平的一边放上叛逆者们的话，另一边就必须摆上相称的人情债。人的生命与人情，根据判断的个人不同，价值也会不一样。要是能像砰砣那样，以一定的重量来计算就轻松多了。

「只有这些吗？还有没有其他的？」

虽然觉得刚才拜托她的事已经够麻烦的，但皇女却以干劲十足的表情追问。

对此自己竟然觉得欣慰，这倒是有些意外。如果是去年的话，大概会觉得很麻烦吧。

――嘛，现在当然也不是不麻烦。

只是虽然麻烦却也感觉开心，不过，说到感觉的话，还有个更深刻的问题。

连绵的睡意。

「那么……还有件事想拜托您」

「说吧」

「在下入睡前，如果您能握着在下的手，讲故事给在下听的话，就实在太好了」

皇女眨了眨眼。

「你是认真的？」

「只是想稍微放纵一下」

皇女愣住了。不过，只是短暂的一瞬间。很快脸上升起朱红色。又生气了？亚尔德心想她可真是够忙的。

「不准捉弄我！难道你还在记仇吗！」

「您在说什么呢？莫非您觉得自己做过什么足以让在下记仇的事吗？」

笑着回问，亚尔德站起身。

「别扯开话题，我――」

「您已经给在下足够多的帮助了」

「我什么也没做嘛」

「不，您已经做了。您理解在下，相信在下，交付在下的意志，让在下深深感动。不过，可能的话――」

「什么？」

「――请您再多给在下一点信任，比如，不必跟着去沙漠那里参观」

皇女皱起脸。

「那是因为你平素的态度有问题」

「看来您还是在误会呢。就像刚才说过的那样，我不打算白白舍弃生命。您竟然认为属下是个不会事先准备好保命手段的傻瓜，这实在让我意外」

「够了，你说的我都懂了」

「如果您能理解，自然最好不过……真的懂了？」

「啰嗦！」

「既然您说了在下平素态度云云之类的话，那么这种程度的确认可得坦然接受才行」

皇女站了起来，抬头朝这里望了一会儿，突然又爬上长椅。被她挑战似的回瞪着，终于注意到皇女是为了稍微提高她的视线才这样做的。

――好孩子气的举动。

刚一愣，皇女便双手叉腰。

「不过比我年龄稍微大点，有什么了不起的」

「不是稍微哟，皇女殿下的年龄即使再翻一倍，也赶不上在下的年龄」

「不过是区区二十二岁的差距，我离二十二岁只有七年而已」

「那是一段堪比您目前一半年龄的岁月」

皇女不依不饶。

「等再过八年，我要让你再也说不出什么您的年龄还不到在下的一半之类的话……可恶，你这张好像什么都知道的脸……真叫我火大！」

「很遗憾，这张脸是天生的」

「我告诉你，你对我的事情根本连那么一丁丁点都不知道」

「非常抱歉，在下是个无知的臣子」

「谁理你，快走！」

「遵命」

从露台回到房间，在退出房间前，亚尔德又一次看了一眼皇女。她还站在长椅上。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皇女傲慢地问道，

「干嘛」

「与您说话，让在下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啰嗦，快滚回去睡觉！」

「您也请尽早歇息。祝您一夜好觉，梦醒无忧」

鞠躬退出到走廊中，事实上，少女做得要远比她自己认为的更好。

人有所谓的天赋。

亚尔德年纪也不小了，头脑也还算是灵活。自认在可能的范围内还算比较会周旋。然而，鼓舞人心这种活儿，实在是无能为力。

皇女则能下意识就做到。作为人上之人来说，可算是一种难得的资质吧。

如果她身为男子，亚尔德一想到大门另一边留下的少女――如果她身为男子。

――就能瞄准帝位了吧？

她的资质会为她聚集人才，然后被某个势力拥戴，就算是末子，也会陷入危险状况吧。幸好她是女孩。不得不收拾掉各个皇兄，犹如走钢丝般命悬一线的未来，实在不适合皇女。

――乱想什么呢。

太累了，居然开始胡思乱想了。为了尽早休息，亚尔德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2

博沙王的正使提出面会要求，是在午前的早些时候。不必立即去理他，亚尔德把会面延迟到午后。与代官结束了许多商议后，听从建议小睡了一会儿。因为身体感觉有点发热，有种晕倒的预感。

就算突然高烧也并不奇怪，对此有所认识。不过，同时也明白，此刻不是能休息的时候。真麻烦。

虽然睡了个午觉，却一点没有消除疲劳的感觉。为了从床上爬起来，需要经过一段相当的挣扎努力。

为了能在有事的时候用鸟，把塔卢琴留在了身边。不用期待他会做些沏茶端水，换洗衣服，刷平衣服皱褶之类的技术活儿。不过要是伶俐的仆人，就不会把主人从床上叫醒了，所以说这样其实也不错。

因为是换好衣服再洗得脸，所以袖口周围被不小心弄湿了。反正待会要见的是吉斯凯尔，没有必要太在意这种失礼的小细节吧。

亚尔德刚走入房中，使者就站起来。

「请坐」

虽然是出于礼节才这么说的，吉斯凯尔却早已经一屁股坐下了。比起傲慢，用敷衍这个词来形容他似乎更适合。

「您在这里的生活还满意吗？由于诸事纷扰，在下一直没有能够招待您的机会，真是非常遗憾」

亚尔德眯起眼看着对方。为该怎么开场考虑过各种方案，看来是多费事了。对方明明什么也不在乎，为什么只有自己不得不花心思去设想？

――要忍。

活着是一件麻烦事，为了活下去，坚持的忍耐是必不可少的。忍耐是需要奖励的，这种时候，亚尔德会在脑中描绘梦想的隐居地来奖励自己。在那云雾缭绕的深山幽谷之中，静悄悄伫立的木屋，只有风吹过时树叶的摩挲声会传入耳中，偶尔也会掠过鸟兽的啼鸣吧。

不过，只有叫唤亚尔德的声音，绝对不会听见。

希望生命结束之前完成隐居心愿，为此，只有先来完成这麻烦的任务。

亚尔德不得已地回到现实中，说出能够想到的最无机可乘的话语。

「那么，阁下还有什么要事吗？」

「你说讨伐了盗贼，有什么证据？」

「如果要首级的话，在下已经备妥」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那个人就是我们追踪的对象？」

「有证言，他承认自己在博沙国凶行」

「首级不会说话」

吉斯凯尔自大地断言。亚尔德心想，说得不错，如果首级会说话，那可就变成鬼故事了。

「在下见到他的时候，他的头还没有与身体分开。在下亲耳听见他这么说的」

「总之，让我继续调查」

「没有必要」

「你随便决定我很难办的，调查有必要」

亚尔德以膝盖上握合双手。

「这话真是有趣」

「有趣？」

吉斯凯尔嗤之以鼻似的笑起，瞪着亚尔德。平日的那幅怠惰感一扫而空。一边心想着原来他还有这么一幅表情，一边回答道，

「很有趣呢，在下已经说过罪人受到处罚，作为证据会把首级交给阁下。那么阁下还有什么理由必须留在本人的领地中」

「没有证据证明那就是我们要的犯人」

「在下说过了，那就是犯人」

「只凭大公的一己之言，不能作数」

亚尔德微微挑起了眉毛。

「阁下似乎误会了什么呢」

「什么？」

「没有证据，但却是事实。既然是本人说的，那就是既定的事情，吉斯凯尔阁下」

吉斯凯尔语塞了一刹那。

「我是博沙王正式派遣的正使」

「是啊，阁下追踪逃犯而来，为博沙王代传需要协调调查和逮捕的委托，本人确已敬悉。我的部下在追踪盗贼的途中，失手杀掉了对方。所以把首级交给阁下，阁下带着回去，足以复命」

「所以我不说了，没证据能证明那就是――」

「阁下这是在置疑本公说过的话吗？」

吉斯凯尔闭上了嘴。如果说怀疑的话，就是明显的侮辱。被遂走也无话可说。可是，如果不怀疑的话，就必须拿完证据返回博沙国了。无论变成哪种情况，吉斯凯尔都再也待不下去。而他似乎很想留在这里。

亚尔德想知道其理由。所以只能把他逼入死角。为了让紧闭起嘴的贵族开口，他继续说道，

「换一种问法吧。就算本人是个突然发迹不知情形的贵族，《赤犬公》家是支持大皇子这种事，还是有所耳闻的。然而，阁下却报上《赤犬公》家的名字，又称自己是二皇子的部属。这不是很矛盾吗？」

「不矛盾」

「那么，请阁下给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吧。你是为什么，才想留在这里的」

「为了让我的主人满意」

「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这不是一个有难度的问题吧。除了『为二皇子』的答案以外，没有其他在面子上可以过得去的回答。不管实情如何，都不认为会听到除那以外的其他答案。

明明如此，吉斯凯尔却没能回答。

――这是怎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贵族将视线转向背后的骑士。

「你不让无关人退下吗？真是个没眼力见的男人」

「要是受到阁下的伤害，会挨主君骂的」

「主君？你才是，在为谁辛劳？」

「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阁下不可能不知道」

吉斯凯尔凝视住亚尔德。仿佛能从他脸上瞧出谎言痕迹似的。

接着，他重复道，

「让无关人退下」

亚尔德叹了口气。

挥了挥手，护卫的骑士不声不响地退出。听到关门声从背后响起时，亚尔德问道，

「阁下想留在这里的理由是什么？」

「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

「打算说谎的人，是不会以『你觉得我会说真话吗』这种来开场的」

吉斯凯尔似乎不是普通的蠢货，但也不像是卓越出众的男人。他没学过什么像样的对话术吧，如果说谎，亚尔德自信能看穿他。

吉斯凯尔一脸阴沉地说道，

「是神的预言」

勉强忍住随时会锁紧的眉头，亚尔德像是催促他说下去似的点了点头。

吉斯凯尔稍微探出些身子。

「博沙国中出现了预言者。我们追着盗贼来这里，也是因为那家伙这么预言过」

「……寄存神之语的人，会说出指示盗贼逃亡地的话吗？」

「别问我，我讨厌预言者」

没想到居然会意见相同。

「那么，二皇子相信预言，结果，阁下便被派到我这里吗？但是，这虽然能解释阁下来我这里的理由，却说明不了阁下想停留的原因」

「预言不止这些。我在这里会遇上某人。那个人物将是一扫沙漠盗贼的关键存在」

更加压低了声音，吉斯凯尔继续道，

「那个人会这么问我――阁下，是为在谁操劳？」

反射性地想捂住嘴巴，感觉这句话好像刚刚说过。可能的话，真想当成没这回事。

「……这种事，不是常常会被人说吗？」

吉斯凯尔摆出非常不爽的表情，却又忠实于使命似的，认真回答道，

「这种话，怎么可能有人会说」

嘛，也是。对于任职明确的贵族，提出这种问题，只能被认为是在挑衅。而亚尔德当然就是在挑衅。对方如果发怒便正中他的下怀。因为他估计这样应该能看到某些进展。

却不想，事情会朝这种方向发展。

「可是……」

「我立场的可疑，是众所周知的。家族所属的派系与所在任官的地域不同。当然可疑到不行。不过，反过来，谁也不会来过问。如果问的话，就可能同时得罪两方。这才叫聪明」

换句话说，问出这种问题的你就是笨蛋。亚尔德耸了耸肩。

「世上的聪明人真多，这是件好事」

「预言者说过。如果想确认，就反问对方，『你才是，在为谁操劳？』，如果那个人又说，『我侍奉的是北岭王』，那么肯定没有错，就是此人……直到遇见此人为止，我当然都不能离开这里。追捕盗贼不过是副使的使命。交给我的命令是，把预言中的人带回去。大公，请您协助我王」

在话说完前，贵族离开椅子弯腰跪下。刚才的傲慢不知扔到哪里去了，他对着暴发户低下了头颅。

亚尔德无言以对。找不到能说的话――预言者左右了二皇子的行动……

二皇子是真的相信？还是用来作为赶走吉斯凯尔这个男人的借口？或者，各占一半？又或许有其他什么理由？

「你相信预言者说的？」

「不是我相信，而是二皇子殿下相信，我奉命行事。既然是命令，我可没得选择」

他还真想得通。

「预言只有这些？」

「好像是的」

「如果我说不的话？」

「为了让你不能说不，所以我才来的」

吉斯凯尔抬起头，与亚尔德刚一视线相汇，就非常讨厌地扭曲起脸。他到底是想让自己同行，还是不想啊？如果问的话，他大概会回答，不是我想让你同行，而是二皇子希望吧。

受够了。

「有一件事，让我先告诉你吧。我也讨厌预言」

「……在我作为骑士正式佩剑的时候，有个来卖祝福的人。我老头子是个小气鬼，没给钱就要赶对方走，然后那个人就这么说，骑士殿下，您总有一天会毁灭您的主人……」

吉斯凯尔站起来，俯视着亚尔德。

「所以，我也不喜欢预言」

「那人，是预言者？」

「鬼才知道他是谁。但不管怎么样，没人管用我。就连我家老头子都求我别去大皇子那里任职，叫我改投二皇子」

《赤犬公》家的人会在二皇子那里就任的真相，竟然会是这么回事。

「……那么，你到底是在为谁操劳？你还没有回答」

「我说过侍奉的是二皇子吧。虽然老头子叫我继续努力，但我想差不多该换换主人了。二皇子作为主君来说并不懒，我可不想毁了他」

亚尔德刚一发愣，吉斯凯尔就用无聊的口吻宣告道，

「如果大公您不老老实实地去二皇子那里，我就请北岭王雇用我」

下巴差点掉地上了，幸好努力忍住。这算是什么威胁？

「那种事，我可不会答应」

「我身上带着成捆的能让北岭王难以拒绝的介绍信呢。想把我推给人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丑话说在前面，《赤犬公》家可不是无力的弱势家系」

这太愚蠢了，蠢到让头都开始作痛。

「请别这么做，怎么可以自己断绝自己的未来。那种诅咒，请你忘了吧」

「鬼才忘得了」

「输给别人定下的话语，你真能忍受？阁下是活生生的人。为什么不相信日积越累的努力才能创造自己的未来？被诅咒囚禁，自己去实现那诅咒的未来，这是何等的不幸。请你放弃吧」

「说得轻巧――」

「谁说这很轻巧？说到底，将祝福变成诅咒，将未来当作私物的行为，这是寄存神之语者该做的事吗？相信那种事，且还想去实现它，你为什么还没发现自己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亚尔德按住额头。头不是快疼起来，而是已经疼起来了。为什么要为这种男人发火，为自己的单纯而失神。

「――我，当然不相信那些」

「那么，请你朝不相信的方向前进，拜托了」

吉斯凯尔毫不客气地死死打量着亚尔德后，换了种语气，问道，

「你肯去博沙国了？」

没能，立即回答。

早就决定去博沙国，因为那是为了看清二皇子是个怎样的人物所必要的行动，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变成这种发展。

如果就这样答应下来，看上去就像是相信预言似的。这就不符合自己的本意了。

亚尔德望着麻烦的使者。虽然对方说了这种荒唐无稽的事，但反过来，也能说明不像是假话。吉斯凯尔这个人，亚尔德已经有些认识了。刚才的那段说明，让他心中的许多石头落地了。

想要培养出这种只会靠着一时冲动和直觉来行动的人，只要告诉他你的未来早就已经注定便可以了。眼前，便站着一个完美的实例。如果只有注定好的明天会到访，那么做什么都是无用吧。自己的行为所带来的结果，应该也不会去想做算计――如果一切，都早已注定。

然后，就会培养出这种一眼看上去就是愚蠢的不幸男人。

「出现在二皇子那里的预言者，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遇见过吗？」

「是个女人，一头黑色长发……身材不差呢。但我却一点出手的兴趣也没有」

――不会所有人都得救。

黑发预言者的声音，就好像当场听见似的浮现在耳旁。沐浴在夕阳下，染上赤色的身姿，还有那恍惚的表情。

――这是早就已经注定的。

预言变成现实的瞬间，对她来说恐怕是至福的时刻吧。这能理解，对方想怎么感觉幸福那都是对方的自由。

但麻烦的是，今后她的幸福，似乎与自己密切相关。这是能推测的。

「那么，我也遇上过他」

吉斯凯尔笑了。

「被她说了什么讨厌的未来吗？」

「感觉她好像为我的寿命作保」

「感觉吗？那么，你的回答是什么？」

「原本，我就必须向二皇子问候才行。面朝沙漠的博沙国与我的领地，有着共同的问题。要说会谈地点的话，比起请博沙王来我的领地，还是由我亲自拜访更为妥当。难道还有错吗？」

「什么意思？」

「预言者说的，不过是实现也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了推动一把，才将你这个使者送到这里。甚至还附上罪人逃入我领地的诱饵，都做到这个份上了，那个所谓的预言还没有实现，才会是怪事。你不这么觉得吗？预言者，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所以，作为条件，才加入『我侍奉的是北岭王』这句话――在我的领地中，肯定会回答侍奉北岭王的人是谁？」

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眨了眨眼，看起来他动摇了。

「可是……」

「预言者，也许有某种能力。这点我承认。但是，没有必要相信那就是绝对的力量。不，是不能相信」

吉斯凯尔像是思考似的闭了会儿眼。马上又睁开。亚尔德心想，他有双大眼睛呢，难怪会觉得他相貌还算不错，是这双眼睛的关系吗？

「如果要去博沙国，还是相信预言者的话比较好。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重视你，把你当作能为二皇子出力的宾客」

「我讨厌预言，这点早就应该已经说过。说得再准确些，我讨厌被别人随便决定的将来。那么，请阁下回博沙国吧。我会吩咐部下，给你行些方便」

吉斯凯尔抬头看着站起身的亚尔德。

「如果我说想侍奉你，你会怎么做？」

瞥了他一眼，贵族微微有些畏缩。似乎是内心的冷意渗透到视线中了吧。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传称为冰之尚书官的吧。自己凭什么必须要雇用没教养只会愤世嫉俗品味又差劲的三流贵族？

「我会拒绝，告辞」

在对方说出更麻烦的事情之前，亚尔德急忙走出房。给守在走廊门口的一个骑士下令：把吉斯凯尔客气地送出府邸。接着，去找自己的代官。

与石冉佳在中庭不期而遇。

「我把他赶跑了」

「您是说吉斯凯尔大人？」

「除了他还能有谁？」

总是挂在脸上的那副慈眉善目些许皱了皱，石冉佳望着亚尔德。

「大公，您似乎有些生气呢」

「我们性格不合」

「您是说您与吉斯凯尔大人？」

就算狠狠瞪过去，对这个男人也没半点效果。

好的好的，认同似的点了点头，他抓住亚尔德的手臂，迅速转回朝屋内走去。如果个子够高的话，大概会来抓住肩膀吧。不巧的是，亚尔德的个子老高，而石冉佳的个子则忒矮，虽然肝子倒是圆滚滚比亚尔德大上数圈。

「小人了解。副使大人，小人也会万无一失地请他离开，请您放心。所以，您还是多多休息会儿吧」

不过，并不打算顺水推舟。亚尔德停住脚步，问道，

「你和杰沙鲁特相处的时间很长吗？」

代官耸了耸肩。

「要说长也算是长吧。不过，在曾经的盗贼团首脑中，我算是短的哟」

「那些人――」

「都死了」

「没有其他还活着的？」

「好像是的呢」

盗贼是赌命的买卖，但变成这样的理由恐怕不止这个吧。

「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那是因为人小从不去危险的地方吧。老大原本是盗贼的事情，虽然算是个秘密，但还是有人知道的。不过，知道我也曾经是他同伙的人，基本上是没有的。所以我才活下来了吧」

完全人畜无害似的眨了眨眼，男人笑了。

亚尔德盯着这张脸猛瞧。杰沙鲁特算是一个，这个男人也同样是个会说谎的人。所以，唯有静静下令道，

「不准对我撒谎」

「……大公，您真是位让小人为难的人呀」

「常被别人这么说，所以给我讲真话」

石冉佳小声叹息。

「因为小人出卖了同伙哟，老大说要去阿尔汗，脱离盗贼团之后呢……所有人，都堕落了。不再像以前那样了。和他们待在一起，总有一天会被抓住。对他们大失所望后，向官员密告，将盗贼团一网打尽。其实也没什么特别好说的哟」

亚尔德左右摇了摇头，这故事听上去好假。

「你不是有个三条舌的别名吗？再来编个故事听听吧」

「哦哦，这真是过分的要求哟。对了……那么，这样说您觉得如何？在盗贼团的所有人中第一个遇见上代大公的，其实是小人。上代大公说想给恶鬼付买路钱，寻找中间人。虽然付买路钱也算是种常识吧。不过帝国人可是很罕见……因为恶鬼的地盘在沙漠的东侧，帝国人很少来这里」

「然后呢？」

催促着他说下去，石冉佳微笑着，露出仿佛怀念往昔似的表情。

「我原本是打算赚笔小钱，所以一开始狠狠抬高了要价。那位花钱爽气的老主人呢，居然按照我说的价给我了。于是就想再多要点，这个那个的向他纠缠，然后老主人这么对我说，『付了这么多，只作为买路钱可不行，多余的就当作见面费吧』，当时剑就架在我脖子上啊。没办法，只好为他做带路人，在老主人见到老大后，第一句话问『你就是恶鬼吗？阁下的大名如雷贯耳。有没有兴趣和我颠覆一个国家？』」

说到这里，石冉佳耸了耸肩，说什么接下去就是他们两人单独对话了，小人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之类明显的借口。

「这好像说明不了你活下来的理解」

「盗贼团可是不是那种说洗手不干就能洗手不干的地方哟。当初决定跟着老大一起走的，只有几个人。他说要去阿尔汗当官，愿意跟着他的都是头脑简单的家伙，这种人在盗贼团中可不多」

「你呢？」

「小人不一样哟。做中间人的，不会与其他人一起住。在小人准备下一次牵线搭桥时，传来了老大把以前同伙的脑袋作为礼物，送到阿尔汗当官的消息。小人听到消息后觉得情况不妙，便脚底抹油溜了。也因此，在帝国的大部队到来时，逃过一劫」

如果还待在沙漠，确实会没命吧。

「除了那几个和老大走的人之外，盗贼团的其他几个队长在拒绝跟老大走的时候，便通通被干掉了。因为他们都是些脑袋不简单的家伙」

「你的意思是还是脑袋简单些才能活得更长久吗？……这个故事编得还算可以」

「小人的意思是，这也可以算是一种教训。好了，三条舌的本事也就能说这么多了哟，这下您可以放过小人了吧。话说回来，您为什么突然会想起问这些？」

因为担心预言，这理由说不出口。

如果神之力增强，感觉不远的未来，杰沙鲁特可能会与那个赐给他名字的鬼神再会。如果非人者居住的世界的边界开始崩溃，鬼神一定会寻着它自己名字的引导，找到杰沙鲁特。

没有把以前的名字告诉过别人，那么别人知道的可能就真的是零吗？――刚想到此，便觉得自己太天真了。

杰沙鲁特不会依靠任何人。他的名字，恐怕真的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吧。

「关于那些窝藏的人」

「嗯？」

「他们都知道杰沙鲁特就是以前的恶鬼。姑且目前为止是全部交给杰沙鲁特。但我想换成其他人」

「可是，想让那些人听话的话，老大是最适合的人选哟。而且，他现在也没那么大的杀气了」

亚尔德凝视着石冉佳慈眉善目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是啊，恫吓，支配是他擅长的吧。可是，我的部下绝不是杀人的盗贼」

「您现在才说这个恐怕……」

「正是因此，我才说的」

石冉佳困惑地缩了缩了，轻轻向亚尔德摊开手。

「可是……小人和他都是盗贼。虽然小人没有亲自弄脏过这双手，但却一次次做过其中穿针引线的角色。我也是杀人犯的同伴」

「不是这样」

打断对方的话，亚尔德抬起视线。在包围中庭的二楼的窗户上，映着天空。琉璃窗中的天空，看起来如此狭隘。

「我对你们所寄望的是未来。请帮我做些身为杀人盗贼的一伙所做不到的事情。侍奉我，便是如此」

石冉佳瞠目结舌，不过很快表情一整回答道，

「明白了，如果是您的命令，小人会尝试去这么做。不过，从那段过去中逃不脱的并不仅仅是我们，大公您也一样哟」

「是啊」

亚尔德说到，早就知道了。

因为知道，所以才想拒绝。

人为什么要囚禁于过去？把还没有造访的未来作为即定之物来接受？

虽然不知道理由，却知道是这么回事。也正因此，才会这么说。

没有比怨恨，更难以消解的东西。

上代大公试图窝藏的亡国王族们，不想轻易就接受援助，也是因为杰沙鲁特背叛者的身份使然吧。这肯定是永远也无法释怀的事情。

这次之所以能顺利进行，是因为站在站在浪尖的是亚尔德这样一个，即非盗贼死党，外貌看上去也不像帝国侵略者，同时预言者在后推波助澜的关系吧。

无法忘记过去，使得他们被过去束缚。也因为被束缚，所以未来也就定下。其中的心结，是无法解开的吧――虽然知道，亚尔德也无计可施。

「早就知道了」

嘀咕着，他低下头。

就算没有预言之流，人也是如此的不自由。

3

在日落之前，亚尔德来到皇女的房间。刚看到他的脸色，史莉娅就劝他回去。

「您还是回房歇息一会儿吧，这里结束后，我会通知您的」

皇女好像已经进入《天地轮》的准备阶段。

「放心吧，我会保证不出声的」

「您这样，还不如回房歇息」

「我得到过公主的允许，只要有时间就可以来见她。你没有听说吗？」

「那个……可是，您的脸色这么糟糕，如果被公主殿下知道我置之不理的话，会挨骂的」

史莉娅似乎学会怎样迂回地提意见了嘛，把拒绝的理由，推到亚尔德的主君身上。

「没关系，我会负责的」

「怎么能让主人负责」

「这样挺为难的呢……那么，你就代我挨训吧」

「唉？」

亚尔德微微一笑，把史莉娅从房中推了出去。《天地轮》进行时，拥有恩宠之力的史莉娅如果待在同一间房中反而不妥，平时总是让她出去，所以没什么问题。

亚尔德是不会妨碍到皇女的，因为身怀过去视恩宠的他，与皇家的恩宠没有半点关系。与其说是不会妨碍，倒不如说是无法妨碍才比较准确。

「这样我会难做的……主人！」

被关在门外的史莉娅有点可怜。不过，亚尔德想亲眼看一次《天地轮》。不仅是因为应该确认同席会不会有问题，同时也是因为错过这次以后恐怕就没机会了。

皇女坐在房间深处的椅子上。像是确认亚尔德进入般微微动了动视线，不过也仅此而已。之后就没任何反应了。

敞开的窗外，天空染上了一层火烧云的赤红。天空还挺明亮，是因为太阳尚未完全落山。

也就是说勉勉强强赶上了吧。

亚尔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心里祈祷别撞上龙气，坐到房间的角落后，观察起皇女的样子来。

乍看之下，皇女好像只是沉默地坐着，但这只是表面上。光芒在其全身上下驰走。特别明亮的是额头，仿佛寄宿着星辰一般。

仔细看去，包裹皇女身体的光流，每一条都带着不同的颜色，亮度也不同。将所有光流如同搓成一根绳似的光，最为显眼，颜色接近于透明，相当明亮。

――是二皇子吧？

如果控制全体的是二皇子，那么也就不奇怪了。皇女的光，凭直觉就能分辨。虽然并不那么明亮，却散发着暖洋洋的光芒。虽然还想分辨出三皇子的光，却似乎行不通――虽然肯定是感到强大的那些光条之一。三皇子曾经窃取皇帝的传达官，远距离控制北岭的朝议。他所具有的恩宠之力，应该绝不会弱小到哪里去。

原以为长公主会在一旁窥视，看来并没有这回事。像她那样强大的力量，肯定会一目了然。

光条的流动勿明勿暗，且时快时慢。并非全部同步，是因为对应各人的发言，才能看到的现象吧。

第一眼就感觉像是皇女的那根光条，维持着稳定的光量，缓缓流动，但逐渐开始明灭闪烁，速度也开始变化。

――是在为二皇子辩护吧。

光条有时同时亮起，讨论的进行似乎并不怎么有序。那条像是二皇子的光线稳稳地支撑着全体，但是说不定，这已经尽其所能。看上去并不像是在积极地参加讨论。先不说关于光条身份的猜测是否正确，能够从各条光上感到个性，真的是很有趣。

应该早些来的。这样的话，有皇女的配合便可以尝试许多事。

――不，还不算晚。

以后，《天地轮》会持续一段时间。提供观察的正确性，有的是时间。

恐怕，除他以外的人，是无法这样从视觉上把握皇家恩宠吧。如果能的话，早就出现类似的小道传闻了。

先祖到底结缔了什么样的契约？

从古王国主动向帝国投诚，到被吞并的这段历史经过平淡无比，史书上的记载也是一笔代过。不去力争作为国家的主权，交出所有一切――条件应该是非破坏，非暴力，保证生命财产，还有平等。

除此以外，应该还存在一个只局限于亚尔德一族和皇帝之间签订的约定。

他所知道的，只有孩提时的记忆中铭刻的那场恶梦，以及恶梦中成为囚徒的先祖说过的话。

――依照誓约，我们一族以忠诚和力量为交换，享有陛下和陛下一族的守护与养育。

这段话，可以解释的幅度太大了。肯定还有不是这么含糊的，更加严密的契约……但随着恩宠之力的薄弱化，契约本身大概也被遗忘很久了吧。

已经没有人知道。

窗外的天空，失去了光亮，只有火烧云的夕红不断变深、变浓。以这幅天空为北景，端坐一动不动的皇女，身影渐渐变亮，让人觉得好似非这个世界的存在。

――神之力。

突然这么想到。

人不能拥有的神之力。这种力量的变强，就说明危险迫近了人世。

――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

希望是自己想多了。仅仅是想多了？还是应该这么想？这样会是正确答案还是错误答案……

在犹豫中，他等待。

如同退潮似的，光条从皇女全身消退，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日更幼小，看到她肩膀剧烈地上下抖动，亚尔德静静起身，打开门，朝守在外面的史莉娅点了点头。

「结束了」

「那么点灯……」

「还是我来吧，我还有话对王说」

接过火种正想回到房间的时候，他的袖子被抓住了。

「那个……我去端茶点来。平时都是这样的，殿下说过结束之后，身体会很冷……所以，我去端些热的东西来，主人也请一起吃点」

亚尔德一笑，史莉娅也羞怯似的，鞠了一躬。看见她拎着下摆，快步在走廊里跑去后，命令护卫别让其他人进来，便关上门。

手拿着火种，室内昏暗得越加厉害。点起墙上的灯台，把蜡烛放在小桌上。摇曳的烛光照耀下，皇女的脸色很是苍白。他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少女肩上。

「……是亚尔德吗？」

「是的」

「我知道你在房间里」

「诚惶诚恐……要不要在下为您号脉？」

皇女眨了眨眼，仿佛这句往左让她终于回到现实中来似的，抬起头，看向亚尔德。

「可以是可以」

「那么，在下失礼了」

屈膝半跪在地，手指搭上她的手腕。

――跳得好慢。

脉搏的间隔非比寻常的慢。《天地轮》进行时，也许要比这更慢。不，并不限于《天地轮》，龙种每次使用恩宠时，他们的脉搏就会变慢，让心脏强制沉眠。

――简直像是假死似的。

手指指腹一边探着脉搏，亚尔德一边开始祈祷别出事。恩宠之力的负担，看来并不只有自己。神之力对人之身来说过于沉重了。她的那些皇兄们会为这个年幼的小妹着想吗？

外面传来史莉娅的声音。

「我端茶点来了」

不等回应，门就开了。史莉娅刚踏入房间便瞬间止步，好像担心什么似的问道，

「您的身体……？」

亚尔德心想她眼中是个什么样子？这幅模样就算被误以为亚尔德身体糟糕到跌倒在皇女的脚边，其实也不奇怪。

不过，皇女似乎以为史莉娅在问她。

「没事，茶点放那边」

「是，那个，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这次是亚尔德回答了。

「不，没有。退下吧，直到我叫你，别让任何人进来」

「是」

在他松开皇女的手站起来的这段时间内，史莉娅毕恭毕敬地关上了门。

皇女抬头看着亚尔德，问道，

「干吗突然来号什么脉？」

「您的脸色不好，在下担心」

「被你这样的人说实在是……」

被她含着苦笑地命令坐下，亚尔德隔着小桌与皇女面对面。从没见过的小点心，盛在模样可爱的精致盆子里。香草茶热得仿佛会烫人，这么热，却丝毫不减茶香，真是不可思议。

「请恕在下唐突，敢问状况如何？」

「二皇兄，似乎在怀疑我。虽然我说会帮助他，但他好像不怎么动心」

亚尔德呼呼吹着茶碗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光是没有清楚拒绝，就让她难以理解了吧。皇女表情黯淡。

二皇子的反应，对于亚尔德来说是意料之中的事。突然提出施援，不引起怀疑才叫奇怪。因为本来就是没什么接触的兄妹。不过，应该也不会随随便便地拒绝。

「他并没有拒绝吧」

「嗯」

「这个结果很好，《天地轮》中谈得又怎么样了？」

无精打采的皇女，看上去格外娇小。不经意地，就用上了鼓励的语气。

「因为像平时一样，有人明嘲暗讽地说二皇兄以讨伐横行沙漠的盗贼为借口，扩增兵力，意图谋反，于是我就插嘴了。说北岭宰相《黑狼公》治理下的领地与博沙国接壤，同样也深受盗贼之苦。征兵并不是借口之举，《黑狼公》向我报告，希望负责与博沙国的联系。这样说就可以了吧？」

「很好」

「可是……」

皇女抬起低着的头，噘起嘴巴。

「您怎么了？」

「他们说你是个胆小鬼，过度害怕」

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女似乎心情变得恶劣了。

――什么啊，原来是为这种事在没精神啊。

「您为在下辩护了吧」

「说你是胆小鬼什么的，北岭没有一个人会相信！」

「在下倒是他们说的也有道理」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

「在下会努力的」

皇女长叹一声。

「总之，我照你说的做了。向二皇兄提出，接下来《黑狼公》会前去造访。不过他好像不怎么欢迎」

「吾王是决定留在这里等在下回来吗？」

「怎么可能！我当然要去！」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喝了口茶后，指出道，

「如果这点程度的小事就打破您的平静，在下可无法带您同行」

「什么叫这点程度的小事！……你很勇敢，他们凭什么这样随便说你！」

自己被人用勇敢这个词来形容的时候，一般都会被加上「枉费」这个前缀。嘛，这样也好。

「您的维护让在下深感光荣，不过皇家之人，有时虽然会把自己认为是第一流的尚武官，却从不会把自己视为第一流的尚书官。既然在下是尚书官，被人说没有能力、不敢战斗、不知危险也是理所当然的」

听到这些话的皇女，表情越来越难看。要是哭出来可就棘手了。这样子应该不至于掉眼泪吧。不不，不好说呢。皇女的思考方式估计不论，仅就她的感性而言，实在难以把握。

「亚尔德」

「在」

「不准这么平淡冷静好像在说别人一样！我刚刚命令过你」

「非常抱歉」

「你给我稍微傲骄点」

犹豫了一下，但不想浪费时间在口舌之争上，决定采用万能的回答。

「遵命」

轻松倒是轻松了，却无法避免敷衍痕迹过于明显。皇女一副非常不服的表情。亚尔德急忙转开话题的方向。

「对了，吾王是如何看待外交的基本？」

臣下的名誉引起的乱子，常常是在这类局面中。既然皇女很在意亚尔德的名誉，那么不更深刻地理解这类问题，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我……我没有像皇兄他们那样学习过政治」

「在下并不想听正确答案，只是希望知道吾王是怎么想的」

「感觉你好像是在故意问一个我肯定会答错的问题」

「不学习却碰巧得到的正确答案没有任何价值，左思右想反复验证的才是学问」

皇女叹息着，答道，

「我觉得是，保持平衡」

突然，说出了一个并不算坏的答案。

「您独具慧眼」

「……没学习就说出的正确答案是没用的，我刚刚才被你这么说过吧」

「不不，吾王已经通过自学领悟了，您真是出色」

大概是在皇宫中，少女听过不少吧。据她说有许多不把她这个小丫头当成一回事的口无遮拦者，那对于练习耳力来说倒是个不错的环境。

趁着皇女被表扬后表情松缓开来的时机，亚尔德见缝插针地又问道，

「您知道为了保持平衡，什么是必不可少的吗？」

「那是……对了，就是知己知彼吧？」

「获得正确的情报是重要的大前提」

正因为情报的流通速度之快，皇家才会如此之强。而且，第二强的已经是北岭。不过，并不是说有情报就好。情报的用途，说到底不过是为了得出正确的判断。

「你要是问我以此前提该怎么行动……我只能说，见机行事」

「所谓外交的基础，其实是避免孤立」

「孤立……」

「一旦孤立，就算被群起攻之，一败涂地也很正常。变成那样，不会有任何人会伸手援助。所以孤高自持，可算是下策」

「原来是这样啊，和商队双六一样呢。一开始赚太多，也会变得孤立吧」

「是的，当下，被孤立的，您认为是谁？」

「那是，二皇兄……」

给表情显得还没有想通的皇女一些思考的时间，亚尔德喝了口茶。温度终于开始适中了。

「您的皇兄长们的争斗，应该并非吾王所愿。为了保持平衡的近道，便是您主动与二皇子结盟」

皇女脸上，泛出理解之色。

「看上去好像是作为二皇兄一个人的友军，其实，并不是这样。对吗？」

「您说的对。在这场骚乱收宫之后，只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北岭准备给各种纷争提供助力」

「可是……」

「您在担心什么？」

「这么一来，岂不是走上以前的老路了吗？你说过，过去的北岭之所以整个成为佣兵团，是因为除了士兵以外没有其他可以输出的东西。难道你想让我把子民的生命当作商品来出售吗？」

太聪明也是个问题呢。亚尔德忍住叹息，直荡荡地面对皇女的眼睛回答道，

「其他，还有可以出售的东西吗？」

「只要寻找，总能找到」

「如果说打破平衡状态的是力量，那么让其恢复的也是力量。北岭所具备的天赋力量，既非经济实力也非政治力，只有军事力而已。这是就是北岭这片土地的宿命。吾王无须烦恼。就算是皇女殿下以外的其他人成为这里的上位者，也会采取相同的行动」

「不对」

皇女断言，不服输地回瞪着他。

「您说哪里不对？」

「因为我来到这里，三皇兄才会盯上北岭。煽动北地蛮族，说我这里好对付。所以才不得不让鸟儿们飞翔起来。如果鸟儿们不会飞的话，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军事力」

「您应该为具备军事力而高兴」

「可是——」

「王哟，有件事您必须明白。这是基于所有思虑的大原则」

「什么？」

「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沉默了。

既没点头也没否定，看起来似乎在专心思考接受亚尔德说的这番话。

「……战争消耗、破坏所有一切东西。人什么也得不到。为了培养优秀的战士，您知道需要花掉多少经费吗？浪费战士的生命，是绝不能容忍的。战争的花费高昂无比。你死我活的争斗，代价无比高昂。稍微有些反思便会明白那是笔划不来的买卖。可是为什么世上的战争却从没停止过？那正是因为人是愚蠢的生物」

皇女皱眉思考，不一会儿问道，

「可是，战争可以得到国家、地位、财富，不是吗？」

「确实会有误会，通过战争能得到权力和利益吧，但是凭借暴力得到的东西，早晚肯定也会失去」

「是吗？」

「如果当事人在结束一生前，没有失去的话，可以称得上是相当幸运吧。但就算再晚，死后也会受到制裁。偶像毁灭，一族人被清洗。那些曾经紧跟在后的人，都脸色苍白地急着撇清关系逃之夭夭。历史就是这么告诉我的」

「你不说死后灵魂不能得救之类的吗？」

亚尔德耸了耸肩。

「灵魂的问题，不在我的所知范围内。非常抱歉，在这点上我力不从心。在下能够说的，只有历史所得出的事实」

「有些人，只要活着的时候快乐就好」

「那是因为他们愚蠢吧」

「……原来如此」

「人，是非常愚蠢的。所以，不用期待放任不管，战争就会渐渐消失。所以，我们只有主动介入。而期间需要的是外交实力。军事力，您可以当作是一种资本。失去鸟儿机动性的军事力，北岭便没有外交性的价值」

皇女垂下眼。短暂的沉默后，朝着亚尔德的眼神中，渗着一抹悲凉。

「天空，也没有自由呢」

「是的」

「真的只有人心中才可以存在吗？」

亚尔德微笑了。这是他去年告诉她的。那时，皇女当场反驳说我才不要那样。心中的自由，就算存在也没有意义。

「至少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皇女小声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没说出来的意思了。必须把二皇兄从现在的状况中解救出来。趁此机会，全力展示翼之骑士团的实力，对吧？」

「您说得对」

「要让我们北岭的力量，被狠狠地抬高价格」

亚尔德点了点头。

皇女看着他，又叹了一声。

「该做的事，我都懂了。可是，让二皇兄头痛的那些盗贼的根源，是那些沙漠叛逆吧？这不等于是已经解决了吗？」

「恐怕不是。袭击博沙国的盗贼，在下觉得可能是另一群人」

「啊……是吗？说起来距离确实相当远呢」

二皇子治理下的博沙国与《黑狼公》领，虽然接壤。但是，都拥有范围相当广阔的荒漠和无人地带。

「听流亡来的人说，博沙国中对于沙漠属民的警戒非常强，还有借着管理的名义，施暴和搜刮金钱，造成难以生活，游民不断增加。上代窝藏的王族与那些人似乎没有关系。在博沙国主导行凶的，似乎另有其人」

「那么，会变成战争？」

「恐怕会。虽然在下也想尽可能避免。因为在下是个胆小的尚书官」

「别说傻话」

皇女笑着没有理他。亚尔德清咳一声后，继续说道，

「有件事，需要先提醒您注意一下」

「嗯？什么事？」

「由于引人注目，北岭也有可能陷入孤立」

「那又怎么样」

「所以……请您有所心理准备」

「说我无法对皇兄们自相残杀视若无睹的人是你吧。做不到就是做不到。那么，只能做些能做到的事」

「您有什么主意了吗？」

「我有主意？像我这样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似乎不会有能思考事情的脑袋呢」

捡起从亚尔德肩上滑落的上衣，放在膝盖上，皇女带着笑面朝向他。

「别说是什么孤立了，他们根本没把我当成是对手。女人的想法，似乎根本没有入耳的价值」

――这副模样，看来是被欺负得不浅啊。

报上姓名为二皇子说话的行为，并没有被其他皇子正视。反而被当成是受到胆小手下唆使的笨丫头了吧。以皇女的性格，想必是难以忍受的。

「非常抱歉」

等把低下的头再度抬起后，遇上了皇女的视线。一瞬间，想起了皇帝，心中顿时一惊――眼神没有在笑，她相当愤怒。虽然明白她怒火的对象不是自己，却被吓得差点魂飞魄散。不不，要是真的魂飞魄散反而好了，这样就不必被卷入进去了。

带着那样的眼神，皇女朗朗宣告道，

「不必道歉。从现在开始，我会一五一十地好好回敬他们的。这不是很刺激吗」

4

就在第二天，陆伊带着精神十足的鸟儿们到来了。碰头地点，是塔卢琴上次找到的地方。

因为是事先通知过的正式拜访，备妥人手堂堂正正地出去迎接其实也可以。但亚尔德的宅邸设计当初并没有考虑过使用鸟儿，从中庭难以直接飞越，集中在露台上也有个极限。除陆伊以外，随行的骑士还有六人。这是考虑了最小限度作战行动，且为今后延长滞留时，能采取轮班制所得出的人数。

本来，是希望人数再多一点的，但鸟儿数量不足实在无计可施。

「年青的那些，多少都可以用上了」

换言之，鸟儿的发情期大致结束了。那么，皇女也可以回北岭了吧？这提案到底是没说出来，因为只会浪费时间。

当事人的皇女，正在和鸟儿们打招呼。进入鸟群之中，眼下正被巨大的鸟喙和翅膀包围着，一脸幸福的模样。

虽然那个样子，让亚尔德觉得她好像是个与其年龄相称的小女孩，但同时也疑念，贵族家的小女孩被巨鸟们团团包围真的也会是这种表情吗？简而言之，这是一幅奇怪的光景。

「王因为是微服出行……所以表面上，作为我的随从」

「那个样子，谁都不会怀疑的吧」

传闻中皇女是个被宠坏的野丫头，除此以外，她的皇兄们并不知道得太清楚。谁都不会以为她会穿上粗布衣，搬鸟粪吧。

事实上，搬鸟粪这件事还是希望她能克制一下。不过，所有驾鸟的人员，尽数被厩舍长调教过，不可以浪费富贵的粪便，养成了收集粪便晒干的习惯。虽说节约是美德，可要是被皇帝知道让皇女做这种事，脑袋恐怕会保不住。

「虽然也想过让她装成传达官」

「您在说什么呢！怎么可以冒穿紫色肩衣！」

「……她也是这么说，所以放弃了」

被皇女用相同的话教训过。虽然装成传达官的话，就可以接受高级多得待遇，各种意义上都很方便……亚尔德叹了口气。陆伊暗中一笑。

「您还是一幅辛苦没完没了的样子啊」

「北岭那边，情况还好吗？」

恩，陆伊歪起头。

「好像和平时一样，又好像不一样……总之，就是混乱呢。厩舍长深思熟虑后决定的繁殖计划，几乎都让鸟儿们随波逐流顺水推舟地给破坏了」

在回想起那张列有大量名字的一览表的同时，也想起那时候为了接待前来对配偶组合提抗议申述要求的一波又一波人群，亚尔德感到好似有种东西赌在了胸口。虽然那时候对所有来人都声称自己什么也不懂，全部交给了厩舍长去处理，但还是不断有人带着同样的事情来找自己申诉……那份辛苦，居然全部付之东流。

「村子再建设，也不太顺利。果然，还是因为鸟儿的数量太少了」

「在这种情形上，《黑狼公》还动不动就调用鸟儿……对吗？」

陆伊一笑道，

「没错。就算能用上的鸟儿增加了，但需要用到鸟儿的地方，却远在现有的数量之上。啊，对了，有件事是关于冰。要用来制作商品的话，勉强赶上季节了哟。冰室的空间也够大，正好能贮存足够的冰」

「那就好」

虽然对皇女说过，能够作为商品的只有军事力，但是底牌当然越多越好。

「说到这个，我想起来了，纳格宾让我带话给你」

「什么？」

「他要求垄断北岭的冰块生意」

「之后我会考虑的。能卖个高价的季节还很远，没有急着的必要」

回答之后，亚尔德皱眉了。商人纳格宾不是个简单人物。这个要求中，肯定有什么深藏的含意。

用马车慢吞吞地在山道上搬运的话，冰块会溶掉。虽然他有一瞬间进行长距离移动的方法。但并不认为他背后的人会同意让他来用做生意。莫非，他的意图并不在生意上……而是借着运输冰块的名义，盯上了租用鸟儿。这倒是很有可能。

「亚尔德，是你所阿吉鲁叫来的吗？」

从鸟儿中间回来的皇女，用下巴指了指东北方的天空。什么也看不见呢……亚尔德心想。

「不是在下」

被看着，陆伊也左右摇头。

「我也什么都没听说」

「是吗？可是，他来了啊」

和皇女说的一样，不一会儿功夫，鸟儿到达。坐在上面的并不只有阿吉鲁。

「这是怎么回事？」

提问的是陆伊。阿吉鲁屈膝半跪，低头道，

「因为此人说无论如何都要过来……」

在他背后，站着一个同乘者。银发和嫩叶色眼睛的特征十分显眼，想忘也忘不了――他是那个自称泉之守护者的青年。

「强迫他来的人是我。他没有罪」

感觉好像最近才听过类似的对话，一边这么心想着，亚尔德一边瞥了一眼皇女。对方似乎也想到了一起，视线相汇了一下后，马上又分开。

――啊呀啊呀。

「有何要事」

看着亚尔德，青年将腰上的佩剑从剑带中拔出，横放在沙土上，跪拜在地。恭顺的姿势固然很好，但这也太夸张了。

「请务必带我同行」

「你把我们的目的地告诉他了？」

陆伊是朝着阿吉鲁问的，但以阿吉鲁否定前，青年就回答了。

「这是指引之星的引导」

「指引之星？」

面对不解地反问的皇女，亚尔德微微挥了挥手。这个青年，没见过皇女。要想装成随从的样子，就从现在开始。

皇女似乎也发觉了，于是低头后退。

「指引之星是什么东西？」

听到陆伊的提问，亚尔德回答道，

「那是率领沙漠民众的预言者的通称……是不是，有什么预言？」

「只提到，大公会去沙漠」

看来没有接下来要这么做那么做的指示，亚尔德松了口气。

「原来如此，然后呢？」

「然后提到，我会派上用。如果要去沙漠的话，请带上沙漠属民」

当然不是去沙漠，而是去博沙国……这话没有说出来，亚尔德犹豫了一下。无论他再怎么说，这位青年的心中都已经认准了。亚尔德会去沙漠――因为预言者就是这么说的。

青年低着头，热诚地说道，

「大公，您所得到的并不仅仅是损失，这一点我会向您证明」

「如果是剑的话，我们已经够用了」

陆伊刚一插口，青年便平淡地回答道，

「敌人并非都是能用剑斩断的东西」

陆伊浮现出似笑非笑的表情，歪起头看着亚尔德。就好像在问他，此行会出现用剑斩不了的东西吗？鬼才知道，虽想这么回答，结果还是耸了耸肩膀，避开这个无言的提问，说出一个更现实的提案。

「可以让我和他单独相处一会儿吗？」

「如果能让我收掉兵器的话，就可以」

青年将背上的短刀从刀鞘中拔出，与长剑一起用剑带卷起，迅速扔给陆伊。陆伊接过后，朝阿吉鲁用下巴命令道，

「查一下他」

感觉好像这是在耻辱青年似的人，想道歉，但忍住了。这是为了自己安全的措施。亚尔德如果认为这是错的话，让骑士的立场置于何处。

身体检查结束后，骑士们退到听不见对话的距离上，亚尔德走到青年面前弯下腰。

「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珐如邦」

没有犹豫，如此简洁，反而觉得难以对付。

「你是,阿尔汗的幸存者？」

「是的」

这也是即答。

如果不是这世道，这位就是皇太子殿下……不，是阿尔汗之王。杰沙鲁特坦白窝藏沙漠属民的时候还说过，其中就有阿尔汗最后的王妃与王子，对此亚尔德不可能忘记。帐篷中，青年说过是代替母亲前来参加的。他所说的母亲，肯定是元王妃。

还有就是，他的通称是泉之守护者。

沙漠都市国家，无一例外都是围绕水源建立发展的。不过，其中无论质量还是丰富程度都最有名的当属阿尔汗。

就连不记得那些被踏平的都市国家名字的帝国贵族们，也难以忘记阿尔汗吧。因为那里既是接近沙漠东侧边缘的地方，也是一块激烈之地……同时也是降将杰沙鲁特以其勇猛果敢的战斗风格声名远播之地。最重要的是，那是一个让他们享受到丰富水源的地方。

所有人都尽情地滋润喉咙，清洗身体，汲取水源。然后，投入剧毒，拍马离开。

从年龄上看，这位王子也许还不记得阿尔汗的灭亡。故国毁灭之时，他是刚刚出生的婴儿，或者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儿童吧。

「为什么，要跟我同行？」

「因为光是受恩于大公，让我过意不去」

「你觉得，那算是恩吗？」

就算有人觉得那是受到胁迫也不奇怪，早就有这种心理准备了――事实上，虽说先动手的是对方，但毕竟是杀掉了不服从者。

「是的，我知道大公是我们的恩人」

珐如邦没有犹豫，犹豫的反而是亚尔德。

「这样问有些突兀……你拥有，清净神的恩宠吗？」

青年点头道，

「恐怕是有的」

「……恐怕？」

「母亲说过……为了维持清净神的恩宠，不能接触秽物。比如，衣服只能穿一次之类，在王宫中，母亲似乎曾经是这样生活的。但是，如今实在――」

珐如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有点脏的衣服，各处磨损的皮质长靴。但他并没有以此为耻，这博得了亚尔德的好感。虽然生为王族，却没有固执于身份。而是柔韧地应对眼下的人生。

「我放心了」

「……哈？」

「如果你要穿过一次的衣服就再也不穿第二遍的话，以我的财力可供养不起呢」

「啊……」

看着一脸吃惊表情的青年，亚尔德接着又提出一个突兀的提问。

「具体来说，那种恩宠能做些什么？」

「能净化水源，无论是怎样的泥水，都可以变成清水。若是您将前往沙漠的话，大概能派上用吧」

被突然推销恩宠，亚尔德苦笑起来。

「很好，不过，这还是不要被其他人知道的为好，你有和别人说过吗？」

「没有，那个……至今为止，除了母亲以外，我基本不与人做长时间对话」

「预言者呢？」

「我与指引之星，才刚刚认识不到二十天。她是一位不可思议的人……连母亲都愿意与她对话」

「原来是这样」

――厌恶污秽呢。

元王妃大概无法舍弃以前的生活还有意识吧。对她来说，世界便是污秽的集块。而这样的她会和儿子以外的他人对话，肯定是非常惊人的事情。

「可是，为什么不能告诉别人？」

――因为这会让皇帝害怕。

心中即答，但当然说不出口。真上皇帝最害怕的是沙漠另一头的兄长。血之束缚。为了扯断一切，他踏破沙漠，灭亡商队都市。为了不让任何人通过，往水源中投入剧毒。而这一切只是为了至少在他自己驾崩之前，保证不会有任何追兵到来。

如果知道有人能够净化水源，皇帝会怎么做？

「很久以前，有一个从全智之神那里获得寻找失物之恩宠的男人。那是在沙漠以西的一个小国中，距今三百多年前的故事」

不去理会表情莫名的青年，亚尔德继续说道，

「只要是人曾经得到过的东西，男人都能找到。哪怕是再怎么分散离兮，再怎么损坏，从无聊的玩具，到高价的宝石，无论是谁的东西，他都能找到。男人的传闻，在整个小国中，不，是越过国境向远处流传，被无数的人拜托，他不断回答不断回答甚至到了声带都快断掉的地步。不久，他被某个国王召见」

对于亡国的王子，亚尔德能做的，只是教他一些作为恩宠持有者的心得。

「国王命令男子。给我把青春找出来。男人回答，那就在国王逝去的日子里。国王大发雷霆，命令卫兵杀了男人。接着，男人这么说道「谢谢，我终于可以自由了」――恩宠之力是神之力，而在人世中则会变成过于强大的猛毒，甚至毁灭恩宠使用者」

比如，就算命令北岭人不准与鸟儿心意相通，也是不可能的吧。皇室的人们也是如此。对传达官，不可能让其拒绝履行职务。这早已是，在这个世界中，作为理所当然的存在被认识的。

阿尔汗的王家所拥有的恩宠，只要阿尔汗这个国家继续存在，也许并不该隐藏。不过，如今却不行。

「您的意思是世上充满危险？」

「要是你被皇帝找到，没有人能庇护你。因为没有人能够保证直到你停止呼吸为止都不再使用净化之力。我，不会订下做不到的约定。而且……虽然这不是我这样的外人可以插口的，但根据我听说的，清净神赐予的恩宠是为了净化被邪龙污染的水源，用来拭去人之力所无法净化的污秽，这种神之力是一种恩惠吧。我觉得不应该轻易使用或是大加宣传」

珐如邦一脸认真听着亚尔德的话，不久，下定决心似的说道，

「明白了，如您所说」

「这就好，那个――」

亚尔德有些犹豫，但因为珐如邦奇怪地回视着他，所以决定不再犹豫说道，

「――邪龙污秽得不到净化的状态，是从那场战争之后，一直持续着。我这样想没错吧？所以，会不会有什么严重的影响？」

被赶出原本一族应该守护的地方，事到如今才来说这些有什么用？要是被这么反驳，也不太现行。可是，青年简洁地回答道，

「有影响」

又是这种回答啊，真希望他能干脆点反驳自己。

「如果有影响的话，会是怎么样的？」

「阿尔汗是流经沙漠地下的水脉根源。污秽充满了沙漠。坦达神殿遗址的水源，也已经污染……虽然我尽己所能净化过了，但污染还在继续扩展」

那么，必须让这位青年和其母回到阿尔汗。大概是看出亚尔德的想法了吧。珐如邦静静地左右摇头道，

「我回不了阿尔汗」

「为什么？」

「那是作为王族，必须守护的地方。而我没有守住那里，苟延残喘地活着。如果被民众知道我的血统，肯定会被骂死……我和母亲没有可以容身的地方。赋给我们容身之地的，是大公您」

这过赞了。亚尔德没有那种意图。他只是在没有任何像样交代，也没有斟酌时间的情况下，单方面地接过被推过来的这件事。

可是，珐如邦是认真的。

「请允许我与您同行」

亚尔德有些犹豫。虽然这青年不谙事故，却应该对沙漠的情况很熟悉。恶劣气候的对应之类，皇女的骑士团可能无法立即习惯。也许有能用到他的地方。

最重要的是，对清净神的恩宠很感兴趣。失去净化之力的阿尔汗，变成什么样了？趁此机会想确认一下。如果有应对必要的话，只能依靠这位青年的力量了。

「还有一件，你可以告诉我吗？」

「行」

「指引之星，没有给你任何预言吗？」

「这次她只说，大公会前往沙漠……只告诉了我这些」

「这次？那么除此以外，你还听过其他预言吗？」

回想起听青年说过，与预言者相遇是二十天前的事，催促着青年说下去，青年点头回答道，

「第一次相遇的时候，她称我为战士，说我是『为拯救主而战斗者』」

凭好奇心提问，从此以后该杜绝，亚尔德心中狠狠想到。

被那个预言者操纵的感觉，怎么也挥之不去。要是能因为一句『这是神启』来放弃一切思考该多好。

「我，不喜欢预言者的所作所为」

青年露出打从心底吃惊的表情。

「为什么？」

「如果通往未来的道路是注定的，那么无论走还是不走，都不是自己的自由。所以我不喜欢这种状况」

「可是，神启，是不可抗逆的」

「是不能吧。所以我希望她不要说出来。以非神之身，轻易说出不该凡人知道的未来。这只会让我困扰」

掸了掸沙子，站起来，亚尔德朝陆伊出声道，

「带他一起去。帮我看看还有没有能够同乘的骑士」

陆伊点了点头，叫来部下。接着，将保管的剑朝迟了一步站起身的青年递出。这是把像是沙漠属民会用的，有弧度的弯刀。

「是把好刀」

青年无言地接了过去后，就跟着带他来的骑士走去。既然和阿吉鲁一起同乘过来的，应该没问题吧。只有与鸟的投缘度，是无法随便调节的。

「可以叫阿吉鲁回去了？」

「只要找到愿意让这个青年乘坐的鸟儿，总不能把他留在这里不管，毕竟是元王族」

陆伊皱起眉头，优雅地表现出不快，看着青年，歪起脖子道，

「真年轻呢，他对故国没什么记忆吧？」

「听说，幸存者只有他和他的母亲」

「这真是可怜。看来是从小听着怨言长大的吧。您得小心点」

「他看上去不像是这么回事」

「因为老师您是位善良的人」

「这也算是浪费吗？」

「是啊，我是因为继承了邪恶的血脉，无论什么都会去怀疑呢」

「在我们的立场上，怀疑才是正确的做法吧」

「偶尔，我也想变得更善良点哟。啊，鸟儿好像找到了。阿吉鲁，可以回去了……不，等一下。你不是说有什么要转交给大公的吗？」

副团长鞠过躬后，走上前，从怀从摸出一个纸包。

「这是换班的骑士要我带来的」

「是什么？」

「好像是娜奥女士拜托他的。『在不能昏倒的时候，请使用这个，换句话说……这不是用来治疗，而是用来不倒下的药』，她是这么说的」

亚尔德正想接过的时候，手指却摸了个空，那重要的纸包被陆伊抢掉了。

「这个还是交给随从保管吧，要是交给本人的话，肯定会每天都用的」

一招手，皇女就不失时机地守在那里。迅速将纸包收入怀中，消失不见。

「阿吉鲁大人，麻烦转告娜奥女士。我拜托她找的应该是用来治疗的药」

扮演仆人的游戏，她似乎挺中意的。面对语气礼貌的皇女，阿吉鲁也配合道，

「听说，好像是因为不明白症状，无法开处方」

「就会说小气话……」

好像不是这种问题吧，皇女擅自给亚尔德开药这件事，应该叱责吗？不，应该感谢才对吧」

「总之，代在下向她问好」

听到亚尔德说的，阿吉鲁点头显示明白后，转身走开。今晚他应该能回到北岭。就算是以身体为资本的健壮骑士们，也需要休假吧，刚这么想，袖子被人拉了拉。

是皇女。

「最好还是先决定称呼」

「哈？」

「就是我的名字。总不见得叫我公主殿下或者北岭王吧」

「叫你矮冬瓜就行了」

陆伊轻巧地这么一说后，皇女的心情急速下降。虽然没有说什么，但看表情就能明白。

由于亚尔德和陆伊都是高个子，挟在两人中间的皇女看上去格外矮小。

「我才不要」

「你这是僭越行为，矮冬瓜。给我准备好鸟，马上出发」

随意甩着手，朝自己鸟儿走去的陆伊，明显乐在其中。皇女虽然光火，却无法大声反驳，一言不发地朝鸟儿走去。

亚尔德与皇女同乘一匹。皇女的库拉露孵蛋，这次，载着二人的是只年青的雄鸟。脾气似乎很不好，但是被皇女瞪了一眼后，立即老老实实地盘腿弯腰蹲下。总觉得有点同情这只鸟了。

「骑乘！」

陆伊一声令下，骑士们纷纷跃上鸟背。又要组成队形了吧，反正亚尔德和皇女是队伍的最后。

等亚尔德坐上鞍具后，让鸟儿站起，皇女也跃上鸟背。珐如邦同乘的骑士位置似乎也在队伍后方，鸟儿往后走去。

「出发！」

虽然经历过不止一次，但飞翔的瞬间，真的如同魔法。脚下，鸟儿的肌肉一抖，展开羽翼。瞬间裹着风，飞翔而起――这要不是魔法，还能是什么？

只有这点，或许该感谢那个元同僚。如果在帝都的尚书局，就没机会坐上鸟儿了吧。也不会再见到陆伊，遇上皇女，和麻烦的预言扯上关系……不过只有预言，无论身在哪里，也许都会追踪而来。

未来视，与过去视是成对的力量。两种力量难以分离，没有能够逃脱的手段。

――皇家与北岭的恩宠，也是成对的力量吗？

与心灵连接的力量所相反的，就是心灵远离的力量吗？总觉得有点不对。或者说，力量肯定成对的学说本身有误吗？

下方广阔无际的沙漠，在阳光下或银或金地闪闪发光。美得让人无法想像，这里曾经吞噬了无数生命，并埋藏着邪龙的骨骸。

「亚尔德」

「在，怎么了？」

「如果你敢叫我矮冬瓜，我就不理你」

又是这个啊，亚尔德苦笑着回答道，

「在下懂了」

「那个……你觉得我还会长高吗？」

这种时候应该参考一下亲人的身高吧。皇女父亲的皇帝，个子很高，或者说从没给人矮小的印象。与皇女同母的三皇子也一样。不过，实情与否不能肯定。可能是站立位置的高低差距不同，或者对方是坐着，无法准确比较。

「这个不太好说，您母亲的身高怎样？」

「……很矮」

就好像是从地底中响起的声音。没想到皇女会在意个子的高矮。有些烦恼该怎么回答，但没必要陪着皇女一起认真为这种事懊恼，所以便把想到的事直接说出来了。

「一般来说，个子娇小的女性更受欢迎，这么说您可能不会高兴吧」

「这是什么意思，说得好像我好像是怪人似的……」

「如果您不是怪人的话，请为此高兴吧」

「不准说得我好像肯定长不高似的，闭嘴」

「遵命」

皇女还没简单到凭这样就结束的程度，过了一会儿，话题又继续了。

「……你，为什么能那样，像烟囱似的拔高……」

「很枉费吧」

「枉不枉费我倒是不知道」

「个子太高，被人抱起的时候很费功夫」

「被抱起……」

「一般来说，女性被抱起的机会众多。所以还是小个子的女性更好吗？就算在下这么说，您大概也是不会高兴的吧」

「我不喜欢别人故意说得让我高兴」

「原来如此」

「我当然也不是为了让谁高兴才想长高长低什么的。我，那个……只是希望个子再长那么一点点」

「是这样吗？」

「话说回来，你被抱起的次数太多了」

我当然也不是想被抱起才让别人抱起的。不过，确实好像被抱起的次数太多了。

「在下明白了」

「虽然我还没有抱过你」

「在下需要您伸手帮忙的地方，其他还有很多」

「等我长高了，我想抱你」

「在下会注意不要让体重增加」

「多少胖点了没关系，反正我力气也会长的」

有一种话题渐渐朝着奇怪方向前进的错觉，不，这大概不是错觉吧。就算亚尔德再怎么是个与男子汉气概之类的东西无缘的男人，被年纪不到自己一半的少年，说什么想抱你之类的话，也不得不认为这其中哪里搞错了。

「您真是宽宏大量，吾王哟」

「什么？」

「身为像王这样地位的人物，不用亲自去抱起别人。命令部下去做就可以了」

「不准说无聊话」

「人生，有很多无聊事」

「我的人生都是快乐的事」

「那就再好不过了，不过，抱我的那些人会乐在其中之类，请恕在下孤陋寡闻，实在是从未听说过」

「……也是」

没想到她轻易就让步了，刚松了口气，她突然转过头来。

「有何事？」

「因为抱起你的时候，都是在你身体不好的时候。所以才没人高兴的吧」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这倒是挺有道理的。

「您明察」

「在我逗留的这段时间内，你没有晕倒过呢。这附近的气候是不是挺适合你的？」

「大概是季节正好的关系吧」

与冬季的北岭或者残暑中的帝都相比，似乎无论哪里都是乐园。

是嘛，嘀咕着，皇女的头转回到前面。虽说是组队飞行，但数量只有区区八只。与以前从北岭飞往帝都时相比显得寂寥形影单薄。

晴空万里的天空，没有一片阴霾，沙漠在微风中起伏。美丽却单调，漫长的飞行，让人一不小心就要睡着了。

「话说回来……《黑狼公》领，真是相当不错的好土地呢，很漂亮」

「能得到您的表扬，深感光荣」

「沙漠，偶尔能飞一下也不错……不过，没有绿色，还真是寂寞」

「您希望北岭也能多一些绿意吗？」

没有巨树，冰雪封锁期漫长的北岭，似乎不合皇女的胃口吧，刚这么想，却突然听到一个更现实也更符合为政者的回答。

「嗯，如果多些绿色，食物的自给自足也就不会那么困难了吧」

亚尔德再次发出原来如此的感慨，看来，今天的皇女似乎很聪颖。

「您说得对」

接着过了一会儿，皇女都没有开口。打破沉默的是亚尔德。

「《天地轮》的时候，鸟儿们会对您有妨碍吗？」

仅仅是拥有恩宠之力者同处一室，就会造成不安定。鸟儿如果会造成影响也并不奇怪。

不过，皇女似乎没当成一回事。

「不影响吧，在北岭的时候，也没有因为《天地轮》出过乱子」

「北岭的时候您身处最上层的房间，离厩舍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次，并不知道能否确保这样的地方」

「不至于让宾客住在靠近厩舍的地方吧」

「鸟儿会进入普通的厩舍吗？也许会在府邸的某处搭个帐篷。而且为了安抚鸟儿们，也还是住在一起比较――」

「我说啊，亚尔德。你可是四大公家之一的当家啊……差不多，也该有点身为大贵族的自觉了吧。如果鸟儿们入住帐篷的吧，让骑士轮流值班就行了。可是，你不同。让《黑狼公》和鸟儿们一起住在帐篷中……根本不可能」

一番吃惊地说完后，皇女再次向亚尔德转回头。接着，她笑了。

「很奇怪吗？」

「不，很好玩」

「您觉得好玩，自然最好……那么，《天地轮》的参加，就视为与平时一样吧。表面上您是我的随从，所以可以出入我的房间。如果有一间毗邻的房间就更好了」

「你只要提出要求就会有」

「……原来是这样」

今天的皇女真是特别聪明。

「你就说，随从有磨牙的习惯，如果不准备一间毗邻的房间，会为难的。虽然记不清是谁了，但将军之中的某人，就是用这招获得房间的」

「您是说……磨牙吗？」

「换成打呼也没问题」

「还是改成会说梦话吧」

亚尔德是想顾及脸面问题，但皇女却哼哼道，

「太软弱了。总之，鸟儿对《天地轮》应该是没有影响的。骑着鸟儿参加的时候，也没发生过什么――」

话说到一半，皇女才发现这说的是部下不愿回想起的事情。声音变低，没有转折词，就中途断开了。嘛，也好，有前例在的话，就不必担心鸟儿了。是件好事。

不过，当然不能与皇女同室而眠。邻室绝对要确保。好危险，亚尔德暗中擦了把冷汗。差点就要自讨苦吃。要是被皇帝知道，自己竟敢和皇女同睡一室，这次肯定小命不保。

「总之……在《天地轮》中，对于我出发前往博沙国之事，不必遮掩。因为我这里不会配属传达官，所以请在我们到达那里后，再连上《天地轮》」

「明白了」

「另外……虽然有些危险，想请您试一下投石问路」

「什么？」

「请您在《天地轮》中说，有传闻在某个大贵族的府上看到过三皇子的身影」

皇女的脸上，一瞬间表情消失。

「是事实吧」

「是事实」

因为看到了，所以亚尔德才会昏倒。皇女也知道这件事，相信他没有说谎。

「三皇兄，也处于孤立之中吧」

听到皇女的喃喃自语，亚尔德无法回答。

三皇子确实处于孤立之中，比任何人都明显。原本就没有贵族的支持，很难说是继承者之争的有限候补，在上次的新年祭中更是明白无疑。皇帝对他采取的手段，没有丝毫宠爱，甚至还可以说是在疏远。再加上，原本关系不错的同母皇女，也给他送上了断绝关系意义的花。

「听说……他在宫廷中，寻找助力」

这也是事实，在皇家之中处于孤立。与强大的贵族也无缘。所以，把目标放在宫廷之中。扮演着可怜的少爷角色，博得女性的同情。女性是不可小觑的情报源。就算愚蠢，也能主导流言，如果聪明的话，还能左右夫君和儿子们的行动。

就算身为帝国贵族，女性也是无法在政治的表面舞台上登场的。如果让她们发现被压抑的不平等感，就能成为可靠的友方。

当然，三皇子就是以此为目的。对于被欺凌者，他是很敏锐的。就连在那群自己人中都被避忌害怕的咒师，他都能成功拉拢，贵妇人之流了，自然不在话下了。宓夏的多次报告中，都可以看见这种征兆。

准确看透不满与不安，让人产生对被强者压榨的疑问。这件事本身，并不是坏事――只要他没有一颗为了达成自己的野心，利用一切的心。

――危险人物。

对于三皇子，不管皇女是否愿意，都得让他彻底孤立。

「让这个消息摆上台面吧」

亚尔德，只是这么说。

比起血亲，更重视部下，相信亚尔德，这话皇女说过多次。这虽然是可贵难得的事，但真的到那种时候，皇女真的能对曾经亲近的兄长见死不救吗？

刺激三皇子，查探哪一道光条才是他，这虽然也是动机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希望皇女做好足够的心理准备。

――要是不用这么做就好了

低头看着映照着阳光下的皇女的金发，亚尔德轻叹一声。

――需要心理准备的，或许是自己。

让皇女选择了自己而不是她的兄长，没有后悔吗？有确信真的该这么做吗？

自己，还能再活多少年？

『我可以保证』，预言者的声音回想起来，他闭上了眼。自己也许能活得更长寿一些，这种假定让自己觉得不习惯。自己早该死了，就算随时死去也不奇怪，事到如今，才意识自己一直带着这样的想法活到现在。

――怕死，没什么好丢脸的。

被皇女说了那么多次，却好像还是没有清醒。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怕死。

他愣愣地对此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注意到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下次能和皇女悄悄对话还不知道会在何时，有些事该趁现在先说出来。

「指引之星……」

听到自己的声音如此嘶哑，感到吃惊，他干咳了几声。无言的时间似乎比想像中更漫长。

「刚才失礼了，指引之星，换言之就是沙漠的预言者，她似乎是那个遗迹中生活的一族末裔。她们一族侍奉的是太阳神兼预言之神、宣告未来之神――坦达神，她正是其恩宠的被授予者」

皇女转过头来。

「未来？难道说？」

「在下觉得她并不是骗子。那是与古王国……与我的恩宠成对的力量。两种力量之源的神，也是成对的存在。所以，我能明白」

「然后呢？」

试探般，皇女打量着亚尔德的表情。想从她的视线中逃走，他闭上了眼。

「您还记得在下曾经对您说过的故事吗？我在帝都幻视到的，遥远往昔的预言。『军队越过沙漠，魔物在世上现身』」

「记得」

「预言者曾经命令其他人，『做好战斗的准备』，『那个日子已经临近，无须彷徨』，预言者指示其他人服从我，大概不是为了反叛吧。她说的『那个日子已经临近』，在下以为莫非是指……与那次幻视有关的日子？」

「我记得，确实是什么封印松动了」

「是的」

亚尔德，皇女叫到他的名字。没办法，只好睁开眼，却见一双紫色的眼睛迫在咫尺。她的眼神没有迷茫。

「你这家伙依旧有一堆事没告诉我」

「确实」

「喂喂，又要我下令吗？多依靠我一点……然后，你想怎么做？把皇兄们的事放一边，跑去找那个预言者把话问清楚吗？」

「在下不知道」

不由说出真心话。

对那件事很担心，想去确认。可是，讨厌被告之确凿的未来。不想与她扯上关系。因为贸然去相信对方的力量，会有苦头吃的。

「真少见，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啊」

「非常抱歉，在下说了不中用的话。对了，有件事应该向您汇报」

「你还有什么啊？」

「不小心把正题放到最后了。那个预言者，似乎在二皇子那边出现过」

皇女露出惊呆的表情。

「神出鬼没啊」

「虽然没有确认是不是同一个人。不过，根据二皇子的正使所说，他被派遣到我的领地，也是因为预言者告诉二皇子，为了讨伐沙漠的盗贼，某个人物的协助是必不可少的」

「是你吗？」

「似乎是在下」

「那么，没什么好犹豫的」

「……哈？」

「那人能看见确实的未来吧？恩宠之力不会说谎，所以在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我们肯定能获得成功。这是那个预言者自己也承认的吧。换句话说，没有必要犹豫，但也没有必要着急」

皇女看着亚尔德。口气轻松，但通过视线能明白，她在为亚尔德担心。

绷紧的脸，不受控制地松缓下来。真是的，拿这个少女没辙啊。

「王……」

「嗯？」

「您真是慧眼」

「是吗，你可以再多表扬表扬我哟。对了，你去那个什么预言者那里的时候，必须把我上，听懂了？」

看到亚尔德点头后，皇女才向前转回去。

不过，亚尔德有种感觉――与预言者对话的时机如果到来，他会自己一个人去。并且，这会是正确的选择。

他们是如同互为光影般的存在。相遇的话，某一方就会成为光的主体，另一方都就成为落在脚下的影子，这是必然的。

拯救主，她是这么称呼亚尔德的。『我会服从您』，她也这么说过。可是，再怎么想，她都不像是会站在影子立场的人。

现在的积累会成为过去，并能改变未来，亚尔德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要是能看见绝对会成真的未来，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过去，总是跟随在注定的未来身后，成为它的影子。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第六章

「不需要表面文章的问候」

这就是二皇子开门见山的第一句话。

及肩的长发，流水般顺畅，没有一丝不整。大概是见惯了皇女、长公主、三皇子这类的卷毛一族吧，总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真上皇帝应该也是豪华卷毛之人――这么一想，啊，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理解了。

――这也是冒出他并非皇室血缘之谣言的起源之一吧。

个子很高，大概比他的父皇还高。今年二十三岁，已经到了足以娶正妻的年纪了，但听说还是独身。

他的亲族大概不会对此沉默的吧，一边如此心想，亚尔德一边抬头看向皇子。刚刚屈膝准备行礼，却突然被说不需要问候，就这样站起来，没问题吧？

犹豫了一会儿，结果还是站起来了，双手相叠鞠躬。希望这样能对方能妥协一下。

「这次突然造访，能受到您的接待，十分荣幸」

「我这里无法根绝那群卑鄙的盗贼，甚至还给你那里添麻烦了，我的手下真是不中用」

「在下希望能为您讨伐盗贼助势，所以从吾王那里调来了北岭的士兵」

虽然觉得话题的进度有些匆促，但二皇子也没什么不快的回答道，

「北岭之翼骑士团能过来帮忙是再好不过了，我的部下们也会高兴吧。虽然有些唐突，我希望今晚就关于讨伐盗贼的具体策略进行协商。不过，马上我要进行《天地轮》，没时间了。等结束后，我们先进餐。在此之前，请好好舒缓一下旅途的疲惫」

「感谢您的美意」

二皇子先离开了。一个貌似带路的男人，悄然走上来，『这边请』，示意朝另一个出口走。亚尔德和陆伊，还有除了值班照顾鸟儿的二人以外，其他四位北岭骑士团还有扮作随从的皇女，再加上珐如邦都无言地跟在后面。

「《黑狼公》阁下，《金狮子公》家的陆伊阁下，已在主楼为两位备好房间，其他的各位骑士，也备好了舍间」

所谓的主楼,就是要塞中心的建筑。

二皇子的居城，是横亘在草木无生的岩山中间，如同巨大迷宫般的建筑。听说，原本这里的是一处边关，在距今十多年间不断进行大规模改造，才形成了现在的模样。

――皇帝，果然是在害怕沙漠。

这么感慨。在本应是无人地域的沙漠，根本没有必要如此设防。

「你们两人一组交替值班照顾鸟儿。可以为我在厩舍中准备好被褥吗？」

听到陆伊的要求，男人点头道，

「三皇子殿下有令，一切听从阁下的吩咐。食物也是送到那里吗？」

「送过去」

「遵命。漫长的旅途，想必各位一定觉得很累了吧。已经准备好蒸汽浴，请务必享用，这是吾主的一片心意」

陆伊与亚尔德同室……可以算是吧，有多达四间的附属邻室，这才是真正豪华到浪费的地步。普通人从房内物品的朴素外表上，根本难以想像其昂贵的价值。这些都曾经是商队都市繁荣鼎盛时期的遗物吧。如今十分稀少的沙漠产工艺品，成排地摆放着。

地上铺的厚绒毯，也是由特殊的编织机再经熟练工花费数年才织就的商品。而且，那种编织机和工人都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犹豫着要不要踩下去，没有理会站在入口处止步的亚尔德，陆伊径直走进室内开始检查起来。同行的珐如邦机灵地在一旁搭手。

「你真熟练呢」

皇女这么一说，珐如邦就回答道，

「我的母亲是个很敏感的人」

原来如此，他的母亲对污秽很敏感，所以一起生活的他，对检查这些很在行也就不奇怪了。

「在我们洗浴的时候，你们两个不要离开这里」

听到亚尔德的话，陆伊不失时机地插口道，

「『不要让那边的矮冬瓜被人抓到』，您得这么准确下令才行」

皇女的心情急速恶化。看见珐如邦寻问似的目光，亚尔德点了点头。

「拜托你了」

矮冬瓜，感觉把这个词说出口似乎很有趣，但考虑到自己的年龄和立场，还是忍住了。

对于把皇女交给珐如邦感到不安，但反反复复把该提醒的都提醒过了。入浴接近于是一道命令，因为身上的鸟味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浴室，也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地方。看着周围那些栩栩如生的雕像，老实说，冷静不下来。身上冒出的汗水，大概有一半是冷汗吧。

沐浴在蒸汽中，躺下来，被仆人擦拭身体。虽然不喜欢被别人碰触，但眼下的情况也回拒不了。被砂子弄得狼藉的头发，也被仔细洗净了。亚尔德姑且不去说他，陆伊的长发洗起来似乎很麻烦。视线刚刚与他相遇，骑士就用柔和的声音昏昏欲睡般说道，

「大公，您还是再长些肉比较好呢」

对于自己的瘦个儿身材虽然有自觉，但又不是自己想变成这样才变成这样的。

「我和吾王约定过，不能长胖」

昏昏欲睡的眼睛，啪得一下睁开了。

「这又是怎么……」

「都是你的错哟」

甩手示意仆人已经够了，在浴袍的上面披了件外套，走出浴室。拽了拽湿湿的前发，心想得剪了。浴袍的领子都湿子，显然证明头发过长了吧。

也许泡得有些太久了，轻飘飘地走在走廊中，陆伊却追了上来。

「什么叫都是我的错啊？」

刚想反问这是说什么，很快回想起来。

「因为你总是动不动就抱起我，于是殿下就说至少想抱我一次，所以我只好说会注意不要变胖的」

「……这莫名其妙啊」

「我也这样觉得。话说回来，我在担心我们是不是能找到回房的路」

「没问题。只要走过一次的路，我就绝对不会忘记。不过，要说抱的话，应该是老师您抱公主殿下才对吧」

「抱起公主殿下之类的可怕想法，在下从没有考虑过」

「不不，您一定要试试。请多多锻炼吧。身体变得健康也就不会容易倒下了，也许不错呢？」

哪里不错？为了锻炼身体而运动的话，肯定会在途中就昏倒。

「还有另一个因为你的错，才不得不订的约定」

「什么？」

「是你的那只鸟儿，它不是答应过，如果我不胖的话，就让我骑一次」

「……啊！不过，那家伙肯定会忘记。因为它虽然是只好鸟却很笨」

「我会向那只鸟告密的」

陆伊快乐地答道，

「老师您不是无法与鸟儿心灵相通的吗？」

「有必要的话，可以拜托吾王传话」

「好卑鄙哟，竟然仗势欺人」

「那么，我去拜托厩舍长传话」

「厩舍长，其实才是北岭暗中的权力人士吧？」

把时间消耗在蠢话题之中，不知不觉已经回到了房间。走廊像个迷宫，如果没有陆伊的话，大概要为自己拒绝他人带路的无谋而后悔吧。

刚进入房间，仆人就送来饮料和替换的衣服。借口换衣服让自己的随从帮忙，赶走了仆人。亚尔德捧起叠得整整齐齐的布匹。如果不穿的话，会显得失礼吧。轻飘飘摊开的，怎么看都像是袖子管。看来以后无论去哪里，都逃不掉这一身。

「幸好没把替换的衣服塞入行李之中呢」

「我们身上鸟味是不是重啊？」

皇女嗅了嗅自己的衣管。

「没什么味道啊」

发现珐如邦不动声色地也做着同样的动作，差点喷笑出来，堪堪忍住了。

随意往窗外看去，已经近日落了。亚尔德走近皇女，小声说道，

「时间差不多快到了。狭窄的地方，更容易集中精神吧。请使用那边的待客室」

「你呢？」

「换好衣服就去」

陆伊「喂」一声，对珐如邦出声道，

「我来教你作为帝国骑士随从的心得，过来」

当决定使用骄慢态度时的陆伊，会进行得很彻底。珐如邦似乎生气了，但很快表情从脸上消去，走向邻室。

皇女压低声音，嘀咕道，

「那个男人是恩宠持有者吧」

亚尔德吓了一跳。自己和她说过？不不，没有说过。当事人也不像是会说出来的样子。

「您为什么知道？」

「《天地轮》准备阶段的气息调节，好像能可以接触到他人的心灵。平时的话，还不明显。除了自己的传达官以外都感觉不到。就算有恩宠之力特别强大的――比如说姑母，也不会感到她的存在。《天地轮》中，却反过来，会变得对身边的龙种过敏……你还有那个男人，给我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什么样的？」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问出口，皇女抬起头看着他。

「好像是高耸的墙壁，这样形容比较接近于我的感觉。你们让我觉得，我的气息无法通行」

这么说来，亚尔德回想起，传达官也说过类似的话，『你仿佛是墙壁一般』。

「没有给您带来不便吧？」

「有个固定不会动的东西，并不坏哟。虽然吓了我一跳，不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墙壁的话，谁都会吃惊吧」

「您说得对」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玩味着皇女话中的意思。并非是发现珐如邦是恩宠持有者。那个位置上有恩宠持有者，皇女以外的龙种或许也能发现。这种可能性，此刻正摆在眼前。

――能分辨得那么清楚？

对其他神灵的恩宠之力，感觉有如墙壁，是因为神的恩宠只能享有一种，而龙种的恩宠之力又是连接心灵的力量吧。虽然道理能懂，却从没想到过。

皇女的恩宠之力并不算强，但听说二皇子是诸位皇子中具有最强恩宠之人，如果是他的话，是不是能感知到亚尔德的存在，发现《黑狼公》身怀恩宠――

「亚尔德」

被喊到，突然一惊。没有时间了。

「让您陪着在下说一些无聊的话题，非常抱歉。请您开始准备吧」

「不进行《天地轮》的话，就不会发现。没事的」

注意到皇女抬起头视线中的关心，亚尔德觉得自己真没出息。

「……确实，和您说得一样」

「我说什么了？」

「『不过是区区二十二岁的差距』，根本成不了骄傲的理由」

「别勉强，如果觉得不妙，就说我有急事找你，逃往北岭就行了」

皇女知道他到底在害怕什么。

害怕暴露自己身怀的恩宠，已经如同束缚亚尔德人生的锁链。对他来说甚至死亡也不谛是一种究极的出口。

可是，不能总杵在眼前的坑前，战栗颤抖。已经决定必须跨过去。

「就算万一被怀疑，在下也可以设法辩解。这点请您相信，而我也会同样相信您」

「……明白了」

皇女在这次的《天地轮》中，必须攻击三皇子。这是两人说好的。

十多年来，在一族中渡过最亲密的时间，本应是比谁都更信任的兄长却背叛了自己。她现在可没有为亚尔德这个害怕不确定的未来和数百年前往昔记忆的没用部下操心的功夫吧。

亚尔德刚把皇女推入最里面的房间后，便朝陆伊前往的房间偷偷看了一眼。那边的家具也华美到让他冷静不下来。

当事人陆伊，正舒适地坐在豪华的椅子上。水色质地，金线刺绣的衣服，如同订做般合身。甚至可以说凌驾于他在新年祭时穿着的那件衣服。二皇子的财力之雄厚，由此可见一般吧。

「正在使用里面的房间，能麻烦你帮忙照看一下，别让人进去吗？」

「交给我吧。哦呀，您还没换衣服吗？会冻着的哟，喂，过来帮忙」

珐如邦似乎对被人用下巴指示有反感，但还是让亚尔德在椅子上坐上，用毛巾为他擦拭起头发。

为亚尔德准备的衣服，布匹的分量格外多，分不清哪里是袖口，看上去重量似乎会压得肩膀很难受，这个虽然普通却是切实的问题让亚尔德觉得头痛。藏青色的长衣配白色外衣的组合，也不怎么喜欢。如果颜色反过来的话，倒还能接受，因为这样污迹不太显眼。心情就像在接受举止测试。

珐如邦将一块似乎很高价的试衣镜，搬在亚尔德跟前。为了方便移动，镜脚可以折叠。不过，材料到底是金属的，分量不轻吧――光是想着镜框外的事情，大概是因为不想看见镜中的自己。穿着不习惯的衣装，超越滑稽或者是适合之类的印象，简直像是另一个人。这就是周围人眼中的自己吗？真是个奇怪的生物。

动了动手，刚确认了一下袖子有多长，陆伊就开口道，

「把他也带去餐会吧。至少比让那边的仆人同行，要好得多。二皇子的幕僚中，也有很多上位贵族。长时间同席时，部下间也会相互打量」

原来是这样啊，如果出入过宫廷的话，很有可能主从都见过皇女。可是，没有随从同行，会显得不自然。带珐如邦去是最为妥当的吧。

「不过……你意下如何？」

不知道可不可以说出他的名字，以视线对视着问了一下，珐如邦点头道，

「我去，如果是军事会议的话，我能帮上忙」

「不准随便开口！」

陆伊立马插口，这让青年锁起了眉头。骑士以严格的语气，继续说道，

「我说的不是现在，而是餐会的时候」

「沙漠的事情，还是我比较――」

「你给我脑子聪明点，在这里驻守的人可不是对沙漠一无所知。这是其一。其二，在贵族对话中插嘴是无礼行为。所以，如果有什么发现，就悄悄对我说」

身子坐在豪华的椅子上，陆伊向亚尔德露出他一如既往的诡异笑容。

「这样就行了吧，大公」

「将军――」

这可能是第一次，这么心想着，亚尔德叫出了陆伊的职位名。心情有些奇妙。

「――能不能给他一点表扬？」

「给不给表扬，取决于有没有真正的价值。他的智慧，我还没见识到。所以……得看他以后的表现了」

抬头看向紧闭嘴巴站着的珐如邦，陆伊说得好像是在为他估价似的。但，青年的表情没有变化。他似乎想通了，陆伊就是这样的人。

「至少可以表扬他的忍耐力」

「老师，您的标准有点低呢。大概是太习惯北岭人了吧。那些家伙的字典里完全没有忍耐这两个字」

也许吧。如果塞鲁克也受到这样对待的话，他会先把周围这些他工作上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家具、物品全部扔上天，然后朝着厩舍一路狂奔，骑上鸟儿就擅自回北岭去了。

然后大概，中途会反省接着又折回来。

顺便说一下，其实亚尔德觉得他根本不用再折回来的。

「这点我无法否定。不过，听听他的意见总能让人放心吧。在军事上，我帮不上忙。请不要对我有任何期待」

陆伊微微一笑，没有什么说『那就不期待你了』，他似乎只是不想让亚尔德偷懒。

亚尔德的视线转向珐如邦。

「会不会有人认出你的真正身份？」

「……至今为止，我没有向其他人坦白过自己的身世。在上次的帐篷中，是我第一次在除了母亲以外的人面前做出可能被推测身世的言行」

青年的语气虽然控制得很好，但深处却似乎隐藏着强烈的感情。

与怯怕污秽的母亲一起，隐藏着身份，生活了近二十年多年。那些难熬的日子，并不难想像。

就算会紧张也并奇怪，有些同情有些佩服，不过，亚尔德的思考又偏向了其他方向。

那一天，不可能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面，但其中接近于初见见面的人应该很多吧。整合这些人的，就是那个预言者吗――她是逐个拜访他们，说服他们，然后再告诉他们『不会所有人都得救』吗？

那时感到的正体不明的恐怖，还有碰到非人之物般的异常感苏醒过来，脊梁上直冒寒气。

亚尔德强行把自己拉回现实。

「是这样吗？我一点也没发现。那时你很堂堂正正」

「我自己则是觉得心脏都快破裂了……总之，这里大概没有人知道我的出身吧」

「会不会因为外貌特征被发现？」

提问的是陆伊，接着珐如邦的语调变得不客气了。

「我的发色，不是王族特有的」

「眼睛呢？」

「……青绿色，确实比较少见」

「那就始终低着头」

迅速下达解决方案，陆伊看了看亚尔德。

「看来没什么好担心的。二皇子的幕僚中不可能有很多沙漠属民，肯定是一群帝国贵族。另外，那边的，放着不管，没问题吧？」

当然有问题！亚尔德匆匆走向领室。

好窄……虽然这么说，但面积足够进行小运动。只是，大概用途定位在随从使用的关系吧。家具很简洁。没有装饰的小床和架子，再加大箱子。地上铺的只有床边上的一张圆地毯，窗口小小的，没有玻璃。朝内开启的门上，篏着铁制的栏栅。

「太慢了，把那个箱子推到门口，防止有人突然进来，快来帮忙」

没有道歉或是反对的时间。

两人合力，推动箱子。注意到皇女气喘吁吁，顿时担心起来。为了使用恩宠之力，必须使呼吸缓慢到极限。

「请坐下」

刚扶她在小床上坐下，‘啊’，皇女一声低呼后，僵住了。亚尔德也半蹲着动作停止。准确来说不是停止，还是不能动了。

皇女的身体中光芒射出。

――是《天地轮》。

没有做好十分准备，就被卷进去了。皇女表情有些微微扭曲。胸口大大起伏了一次，然后就像呼吸停止了似的。

心想着应该只是看上去像吧，同时也不安起来。运动之后，马上就进入，变成这样也不奇怪。

不过，光条顺利缠绕在一起，并不断有样报的光条进来。看来总算是无大碍。

太过接近，反而难以看清整体景象，所以他走到被搬到门前的箱子上，找准坐下，开始试图分辨如同縒成一股绳似的扭转相汇的各道光。归整全体的那条光，比以前看起来更耀眼。分辨出见惯的那道皇女的光……三道，四道，数着数着，突然一惊。

――九道？

皇子有七位，再加上皇女，光束应该总共有八道。事实上，上次就是八道。

重数了一遍，也是一样。还是九道。

如果有办法和皇女沟通就就好了。没有人知道增加了一人吗？或者是皇帝也参加了吗？有通知吗？没有吗？

虽然焦躁，但总之，除了沉默观察以外，便无计可施。自然不可以随便出手，打扰她的集中状态。参加《天地轮》是皇女的义务。

看着看着，开始觉得恩宠之光好像囚禁少女的网。这是把她隔绝起来了吗？就这样，在这间小房间中，只以恩宠之力与世界相连，连自己是认谁都忘记……

就像铭刻在他记忆中的情景再现。半开着的窗，映出淡淡残阳下的天空，就仿佛是那块镜子。被黑暗包围的房间中，点亮灯火，朦朦胧胧地浮现出现来的，映照出蒙着眼罩的苍白侧颜的镜子。

突然，亚尔德感到奇怪。

――为什么，会有镜子？

先祖失去了视力。应该不需要什么巨大的镜子。那么，为什么，那里会有？

想站在同个地方，再次窥视过去――对产生如此念头的自己感到吃惊。可是如今，他确实切实地想知道。想再次去那崩溃的塔楼。与一无所知，单方面被暴力般的力量卷进去的时候不同，甚至有一种再次观看，甚至能与恐惧的过去诀别的感觉。

不过，那光景已经无法触及。在他的力量面前，虽然时间的流逝变得没有意义，但距离却是绝对的屏障――而那个人，却连这个都可以轻易飞越。

――我能看见的一切，请您观赏吧。

少年时代的自己所见到的过去之中，先祖直接抵达皇祖差点被暗杀的时间和地点。他大概熟知恩宠之力的使用方法吧。

如果自己也有个指导者就好了。像龙种那种系统地学习、训练。

亚尔德重新打量覆盖皇女的光条。

如果假设收束整体的是二皇子，那么那道增加的光……是不是距离很近？

亚尔德在昏暗的室内，重新仔细地打量起盘成一团的九道光。龙种的恩宠之力能跳跃距离。

可是，就算是神与之力，也无法不限距离传达。如果距离不受影响的话，与沙漠另一头也能连接了。

在皇帝最害怕的兄长，西边皇帝的身边，应该有他的传达官。一想到每天会被『哟，弟弟哟，你这个造反的叛徒』这么在耳中说，亚尔德便皱起了脸。这个例子举得好差。西边的皇帝，不可能会让背叛自己的弟弟的传达官留活口。

――传达官的死，总是令人心疼。

长公主的声音，在耳边苏醒。她在西边皇帝的身旁，应该也留下了传达官。亲族间的争斗，必然把传达官卷入进来。

传达官之间，会感到同伴的死亡吗？

――不过，确实已经死了吧。

亚尔德长叹。自己没有龙种的恩宠，实在太好了。他被赐予的过去视之力，与死亡或逝去都无缘。他的感觉能捕捉到的东西，都是已经逝去的，完全为时已晚的东西。

――要是预言者的话……

她看到的死无法避免。无论再怎么紧急，也会从手臂中失去。便是这样的未来。

望着盘转的光，亚尔德对于恩宠之力这种无情之物开始思索起来。

神，真的爱着人吗？不，恩宠之力并不是神希望的东西――是人自己希望，才获得的。

那份力量，将人逼入绝境。

明灭的光，代表讨论变得激烈。皇女的光当然不在中心。皇女只是点了把火，燃烧而起的材料，早已经准备好了吧。

就连贵族暴发户的亚尔德，也听说三皇子在宫廷中暗中活跃的事，剩下的六位皇子们，不可能什么也不知道。在难以决定使用时机，暂时保留，皇女提了出来。在贵族的府上看见过三皇子。这样他们便没有必要再沉默了。这光的紊乱，是他们在争相打出手上的牌，为了争夺优势位置的证明。

突然，亚尔德注意到――这或许才是《天地轮》的目的。

无论有再怎么优秀的幕僚，重要的是皇子能不能自己见招拆招地随机应变。无法求助别人，全部交由当事人自己判断。

――来展露你们作为上位者的才能。

皇帝话中的意义，事到如今才知道。

皇子们自身的人格，将显露出来。皇帝准备了这样的机会。等同于在命令他们挑选下注投靠的对象。

这是一次让他们选择该向谁托付名誉与性命，还有未来的机会。这才是，《天地轮》。

2

在餐会席上，大量贵族被逐一介绍。他们都是二皇子的部下。当场便放弃了想要全部记住他们的念头。

桌上食物都是精挑细选的，并且摆放得很有品味，本来有必要适当地称赞一下主人的品味，但光顾着注意不要让袖子拂到，不要打翻酒水，无力再顾其他了。

上位贵族都在模仿龙种吗？很少以名字来称呼彼此。当然，亚尔德也只报上《黑狼公》这个名字，通称大公。恐怕私底下，有人会叫他尚书卿吧。

不过，上位者会给下位者指名。这就是知道名字，便能支配对方的咒术。

有意思，亚尔德心想。

帝国历史上从未留下过名字咒术起效的记录。在渡过沙漠后，才第一次遇上咒师以名字下咒的事态。然而，却仿佛事先就知道一般，龙种隐藏名字。在君臣的誓言中，臣下把名字告诉主人也是惯例。

回想起来，在北岭，对名字的使用也很注意。大家都叫亚尔德为尚书官大人，是因为觉得他是帝国派来的大人物吧。陆伊也没有人喊他的名字，只叫他团长大人，亚尔德也至今不知道长老的名字，甚至厩舍长的本名，也从没听人喊起过。朝议时，以名字互称的人，是因为他们都是对等的存在吧。

亚尔德再一次观察了一下周围。

位置附近都是一些随便喊名字会失礼的人物。亚尔德位于细条长桌一头二皇子的右邻。排在亚尔德下面的是陆伊，他们的对面分别是博沙国的宰相与将军。

博沙国有一名宰相，两名将军。要塞两侧中右翼东北走向的岩山是右将军的管辖范围，左翼向南走向则是左将军的管辖。无论哪边都在棱线位置设有碉堡，常驻士兵监视沙漠。虽然对于面对沙漠的监视实力很感兴趣，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候。

受到袭击的，正是岩山上的碉堡。

碉堡中备有发送信号的手段。岩山中断的地方是要冲。这里有个更大的碉堡，似乎还有传达官驻留。听到这里，亚尔德有些惊讶。龙种规定各自只有二名传达官。能够拥有大量传达官的，唯有皇帝本人。

「此事得到了陛下的亲允」

坐在亚尔德正面的博沙国宰相，是个留着白胡子的老人。虽然怎么看都是个纯粹的帝国贵族，却似乎不是武者。恐怕，原本是学舍的博学之士吧。二皇子原本的师傅，《银鹫公》雇用的学者，就这样直接晋升为第一家臣吗？很少有醉心于学问而非武艺的贵族，学舍其实才是接纳这类人的地方。

老大身边坐着左将军是位身强力壮的男性。右将军看上去与陆伊的年纪差不多，位置就隔着桌子与陆伊面对。

幸好没坐在自己的旁边。右将军用大嗓门，随口说着乱七八糟的话，有时说着说着就自己笑起来。等没话说了还在笑，那笑声也很神经质，让人不舒服。说实话，为什么这样的人能坐上将军的位置，对此感到疑问。

二皇子的话，应该不必担心人才的问题……右将军，在实战中能派上用吗？

「碉堡所属于各自最近距离的要塞。碉堡与碉堡之间的通信，传到要塞的时间……说一个呼吸间可能太夸张了，但要比各位想像中快得多」

因为碉堡的通信是配备传达官的即时通信，这是帝国风格的重视情报传达速度和精度的守备配置，如果没有效果，就有必要重新审视。

根据到此为止的对话来说，就算在接到遇袭的报告后立即出发，也赶不上，别说是找到钉死要塞守备兵的敌人，就连个影子也找不到。

――简直，像是魔法。

也许，有某种恩宠之力有关系。刚想到这里，就心烦起来。这里的恩宠之力，似乎也变强了……能这么说吗？不然该怎么解释？把预言者叫来？

亚尔德轻抵额头，想把眉间的皱纹抚平。不快表情的理由要是被误以为对菜肴的味道或是接待质量的不满，可就不好了。

「是什么样的通信手段」

「夜间是火炬，白天是旗帜和风筝」

「风筝？」

陆伊意外地惊讶了一声，老人似乎很高兴地点了点头。表情就像是在说，对啊，不知道吧。

「湖之国，曾经用来作为联络手段」

「哦，大公真博识。说得没错」

反射性地插口接着就后悔，但老人似乎没有生气。看到陆伊一脸『那是什么意思』的表情，亚尔德说明起来。

「这是沙漠西边的故事。有个以湖之国的名字留在记录中的地域，那里的气候很少下雨，只有风从不停止。与邻国的防卫线上，每隔一定距离设有碉堡。据说碉堡与碉堡之间的联络手段，便是风筝」

「哦，如果有敌人踪迹，就放什么颜色的风筝之类？」

「是的，这里的气候，看来也合适风筝」

这是北岭无法使用的手段。北方人的进攻都在暴风雪的季节。火炬，旗帜，风筝，哪种都派不上用。视野异常糟糕，而且对方还能控制暴风雪和落雷。

老人一边以优雅的动作进餐，一边点头。与亚尔德一样穿着长袖飘飘的衣服，但动作中没有一丝累赘，十分稳当。这也是习惯的关系吧。

「碉堡是帝国到来之前就有的，在补修后继续使用。通信也是沿用原本这片土地上领主的方法，我们没有花什么功夫」

「您的意思是，虽然通信正常，却无法挡住攻击？」

左将军郁闷地回答了陆伊的问题。

「他们的手法很巧妙，在收到发现敌人的报告后，我们立即朝那里集中兵力。可这样一来，防御变得薄弱的地方就马上遭到袭击，守备士兵全部被杀……所以才往大公那里派遣捕吏」

「恩，在下这里已经处决了盗匪首领的嫌犯。贵国使者应该已经快把首级带回来了吧。在下出发前，贵国的使者就已经做好回国的准备……这真是不好意思。在我们决定出发的时候，使者已经先行一步，无法请他与我们同行」

驾鸟而来的亚尔德他们，比骑马回来的吉斯凯尔要快上数倍不止。所以在途中是可以再带上他的，但那不是个让亚尔德愿意特地去找到带上的对象。

「可是，袭击还是在发生，不仅如此，还变得更频繁了……」

――是不是有人在暗中支援。

首先怀疑的对象是杰沙鲁特。虽然怀疑自己的部下，心情不是很好，但毕竟那位老将有过前例。

可是，他似乎被同乡者讨厌憎恨。这里离阿尔汗很近，并不觉得会有愿意相信杰沙鲁特的人。

应该把盗贼视为上代《黑狼公》拯救之外的另一批人。不仅是杰沙鲁特，包括帝国人的怀柔手段，对他们都不可能有效吧。

被失去的过去所束缚，却又自由的人们。他们并未意识到自己被圈禁于古老仇恨笼罩下的现在，并被引导向杀戮的未来。

要这么说的话，这边也差不多。亚尔德看着包围桌子的贵族们心想，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立场和利害。

要说共通点的话，只有在这里的都是纯粹的帝国人，这其实也很不正常。本地人离权力的位置太过遥远。

「碉堡中有多少人？」

回答陆伊的是老人。

「要看规模，一般是六人」

「一旦出发支援，就会遭到袭击吗？一般会留下几人留守？」

这次是左将军回答道，

「二人，因为碉堡中的都是些刚刚征兵上来的新手，一旦遇袭就全完了。可是，也不能用骑士替换他们。这些新手无法骑马作战……难以指望」

「一开始出现的敌影是陷阱吧」

「是的，他们故意制造出砂尘滚滚的样子。但也不能不做防备」

「原来如此，敌人也不傻呢」

陆伊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沉默降临――就在这时，右将军发出神经质船的笑容。

注意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他开玩笑地说道，

「说不定那些家伙其实脑子空空如也呢」

脑子空空如也的人是你吧，在座的所有人肯定都这么认为――不过，没有谁会冒失到把这话说出来。

「真要是那样，就太好了」

老人彬彬有礼地引回话题，吾王哟，他朝二皇子呼唤了一声。

面无表情的男人，这是亚尔德对二皇子的印象。从初次见面开始，始终是同一幅表情。作为上位者来说这样的并不懒。但作为交涉对象来说，就难以搞懂，很棘手。

「难得北岭王一番美意，不如请《黑狼公》带来的士兵负责侦察如何？从空中应该可以发现敌人的根据地吧」

二皇子依旧是面无表情地说道，

「也对，那么能拜托你吗？大公」

「如果殿下希望，最快明天就可以开始」

「连十骑都不到，最多也就只能做做侦察了吧」

挖苦般低声说话的人是左将军。

从视野的一隅中发现陆伊的嘴角开始上扬，亚尔德吓了一跳。这笑容极为可疑。肯定是在打什么坏主意。

「您说得的对」

笑容不曾消失，陆伊举起酒杯。早知道就该数数这是他的第几杯了。

左将军似乎困惑了一下。被挖苦的对象，用神魂颠倒般的笑容来面对，会这样也不奇怪。不过，他的表情还没来得及得放松，在听到接下来的话后，当即绷住了。

「可是，要是带更多的士兵来也是会招忌惮的呢。只要有二十骑，也许就能控制这座要塞了。要是引起别人的怀疑，可就非吾王的本意了」

对吧？用这种表情朝我这里看，只会让我头痛啊。

随着陆伊的视线，所有人都往亚尔德这里看来，这就更头痛了。而且，二皇子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完全猜不出他在想什么。

――这算是拷问吗！

因为亚尔德没有当即回答，空气停滞了一下。突然，右将军神经质地大笑起来。心中暗念大家快往那边看！可惜，所有人的视线依旧集中在亚尔德身上，无任何帮助。

「夸下海口，在下可是会为难的」

没办法，说出几乎与真心话没任何区别的句子后，再次向陆伊确认了一下后，亚尔德的视线转回二皇子的方向。

「飞鸟是北岭的重宝。所以当然不可能随便带着到处乱飞。这次，可以视为援助的程度。如果希望见识北岭的真正实力，请明示将会成为战场之地的地方。那样，北岭也能组成标准队伍来助阵吧。不过，这一切都是在吾王允许的前提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二皇子的回答，有种奇特的强烈感。

表情还是没有变，声音中也没有带什么感情。过于轻巧地过去，说不定反而证明刺激到了对方。

与皇女不对，与三皇子、皇帝也不同。没有那种一瞬间踏入心灵的感觉，彼此间的隔阂很明显。

现在，二皇子直盯盯地看着亚尔德。即使有阻隔，进入视野却是不成问题的。

「就像你听到的，我们是单方面防守的一方，无从找到对方的根据地。所以希望大公的鸟儿们，能帮助找到。之后，再考虑对策……那么，换席吧」

餐后的点心在另一间房中进行，就是这么回事。亚尔德起身的同时小心翼翼地别让长长的袖子碰到空空如也的餐盘，然后装着若无其事地靠近陆伊，在他耳边小声道，

「禁止饮酒，懂了？」

「被人劝酒的话，无法拒绝呢」

瞪着平淡回答的骑士，亚尔德说道，

「要是你喝酒，我就揭穿你」

「揭穿什么？」

「被拉琪尔殿下甩掉一事」

「……您是魔鬼啊，老师」

「而且还是冰做的吧？」

被带领着，两人朝别一间房走去。拒绝了珐如邦的同行。所有护卫，都被留在原来的房间，在末席用餐的人，向另一个方向退室。莫非接下来才是正戏？――只限一小摄人的危险话题。

心想着得打起精神了，一步踏入后，亚尔德当场傻掉了。

刚才进餐的地方虽然也很豪华，可是比起这里就显得不在同一个档次上了。墙壁上镂雕遍布，特征性的几何学纹路，从柱子到天花板的连接弧上，镶嵌着天青石。

――是沙漠的式样。

曾经研究过那个纹路代表祈祷。沙漠民族，都希望向神永远祈祷，其韵律被工匠转换成图形。据说这种不见接缝的连续镂雕，每个城市都有独特的纹路。

可是，制作这种镂雕原型的人们，已经灭亡了。壮丽祈祷的艺术，没能保护他们。祈祷现在等同于诅咒，亚尔德从整个房间感到异样的压迫感。一不小心，就可能陷入幻视之中。在另一种意义上必须打起精神。

房间中央，煮着热水，年轻的少女们，握着长柄的木勺子，将热水盛到木碗中。每一次盛入，都会芳香四溢。

――是花茶。

因为不是酒，一半松了口气，一半又紧张起来。感觉微妙。这种茶有严格的喝法。姑且照着陆伊现学现做，虽然无法做得很流畅。说实话，真想马上找个借口离开。接过木碗应该是左右哪只手？明明想着出右手，却出了左手。真是太不像样了。

二皇子没有入座，样子像是在等谁。顺着视线朝房间里面望去，结果吓了一跳。

里面的墙壁，其实是一面透珑雕刻的屏风，屏风的另一面，是一道不弯身就无法通过的小门。而现在，正有一个穿过那道门的人影出现在那里。

穿过祈祷的纹路，能够看见的是一身素白的衣装。盘起的白银长发的碎发，轻飘飘地落在曲线柔美的脖子上。光滑的肌肤，仿佛从内侧在发光似的。甚至连落在锁骨间的影子，都像是银色似的。水晶的饰物轻摇，响起‘丝丝’的擦衣声。漫长的衣裙扫过地板。

绕过屏风，白色人影站在二皇子的身边。紫色的眼睛扫过亚尔德后，接着朝站在他身后的陆伊望去。

一瞬间，感觉她好像动摇了一下，这大概是错觉吧。这位可不是那么可爱的女性。

「抱歉，来迟了」

长公主拉琪尔的声音，比记忆中更柔和动听。

她完美的容颜转向亚尔德，微笑了。瞬间有种屋中所有灯光全部消失，只有长公主成为唯一光源的错觉。当然，不可能会这样。这里明明有许多更年轻，相貌也不差，不，是比起平均水准明显要漂亮的少女们在这里，然而却已经看不清了。

――怪物。

龙气似乎更强大了。从她全身上下，感到一种包围着的无法形容的力量。

美丽妖艳的视线，捕捉到了亚尔德。让他没有任何逃避般完完全全的彻底捕捉。

「久违了呢，《黑狼公》。能够再次见到您，真令我高兴」

3

「你说姑母来了？」

「确实来了。会不会是被发现了？在下的意思是……您在这里的事会不会被她知道了？」

皇女皱眉，露出似乎在思考什么的表情，但对于亚尔德的怀疑，给予了否定。

「我觉得应该不会。对了，陆伊呢？」

「被长公主殿下叫走，似乎有事要谈」

所谓的餐后小歇，似乎就是向长公主报告现状的会场。官方上，身为龙种以外便别无其他身份的长公主，是没资格列席军事会议的。虽然亚尔德觉得这种做法很蠢，但这就是帝国的规矩。

二皇子使用了超过规定数量的传达官，所以恩宠之力优秀的长公主前来查看状况，表面上是这样，其实不仅仅是这么简单吧。不过，也没出现什么新话题，他早早就被解放了。

「……这次，大概要被姑母挖过去了吧。反正他一定还迷恋着姑母」

亚尔德眨了眨眼。

「您知道？」

迟到的疑问，曾经被告之皇女并不知道长公主与陆伊之间的关系……不过去年夏天，那么多的一起行动，没发现反而奇怪吧。

「在帝都，新年祭的时候，我听说的。姑母――」

话没说完，皇女就闭嘴了。

亚尔德稍微换了个姿势。长公主曾经暗中邀请陆伊一起从幕后操纵帝国。她对自己的侄女又会怎么说？

两人交谈地点是在上次的那间休息室中。珐如邦站在通往走廊的大门前，说要负责看门，就随便他去了。

灯光很弱，在休息室中原本就没有点烛的地方。唯一的光源是自己带来的那盏烛台。亚尔德心想只比较夜晚的月光亮度，倒是自己的宅邸更胜一筹。

这样的光量，就算低头向下，也看不清皇女的表情。金色卷毛的对面，只能看清脸部轮廓的程度。

「姑母似乎请他一起生活」

这比亚尔德听说的要有魅力得多。那张脸，那种声音，如果被这么一说……绝大部分的男子都无法拒绝吧。

「你问过陆伊吗？那家伙怎么说的？」

「他说……被长公主殿下甩了」

皇女长叹一声。

「哪边都不想当坏人呢」

「……哈？」

「要说甩了对方，那就是自己的不好了吧？而说被甩的话，就是对方的不好。也可以看当是给对方留面子，但我不这么想。他们只是想把自己受伤的责任，推给对方」

亚尔德目瞪口呆地低头看着皇女。

奇怪怎么没有回答的皇女，正好抬起头。看见亚尔德呆滞的表情，觉得更加莫名其妙，眉头一皱，问道，

「干吗？」

「不不……」

「有话就说清楚」

「在下只是觉得……您真是个女孩子啊」

这种话无法清楚地表达出来，但想不到其他可说的。皇女的洞察力，日益敏锐了呀。特别是推测人心中的柔弱的那部分，特别准。

「别什么怪话……总之，陆伊的事情，凭动脑子是没用的。只有交给他自己决定」

「如果他被挖走的话，您会愉快地送他离开吗？」

皇女撅起嘴。

「还能有什么办法，如果他能幸福的话」

「您希望他幸福吗？」

「那个男人呢，偶尔会露出好像背负着全世界所有不幸似的表情然后笑着。我真是受不了」

是啊，亚尔德心想这说得好准。确实，陆伊有这样的一面。

「吾王，您真是位温柔的人」

亚尔德刚一微笑，皇女撅起的嘴就又打了个结，眼睛向上问道，

「你，就不温柔吗？」

「也是啊，如果为他个人着想……在下也希望他能幸福」

「然后，比起个人，更重视全体。你好像会导出这样的结论」

「您明察」

皇女吁了口气。

「给我闭嘴。再听下去，我有种会生气的预感」

「贤明的判断」

皇女不存在有力的后盾。虽然她的父亲是最强的后援，但当那种权力失落的时候――换句话说，考虑到皇帝驾崩后的事，头就痛起来。

野心与实力并存的贵族，会想扶持皇子中的某位吧。如果没有人愿意成为皇女的靠山，就只有给她创造一个。正是因此，皇帝才让亚尔德继承《黑狼公》的爵位，甚至喊他『吾友』。不过，说到底这是非正常的人事调动。一旦皇帝薨逝，亚尔德的身份也就等同于是水中月，镜中花。

能够成为皇女坚实靠山的是陆伊。但他要是被长公主给挖过去，可就万事休矣。

就算这么说明一下，陆伊也是无动于衷的吧。根据他自己的说法――皇女从没因为他是《金狮子公》家的人，才想把他留在身边。也正是因此，他才选择留在皇女这里。而和有那种想法的长公主分道扬镳。

――虽然看上去浮夸，其实相当顽固呢。

他的决定，不会简单就改变的。

「你对龙气很敏感的吧？见到姑母前，什么也没感觉到？」

「没有感常到，惭愧」

应该认为没那么敏感而庆幸吧。要是能感到，头痛呕吐的几率明显将剧增。不仅是周围人，亚尔德也会困扰。

「就算龙种使用恩宠之力，也一样吗？」

亚尔德搜索了一下记忆，感觉到龙气的范围相当有限。至少，无法察觉房间外的龙气。

「在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不同」

「是吗，我还以为下次《天地轮》的时候，能让你确认一下第九道光是不是姑母呢」

皇女原本不知道第九道光的存在。

按照预定，皇女抛出了目击到三皇子出现在某个大贵族府上的话题，一边心想如果被追问那个大贵族是谁该怎么回答，一边等待其他人的反应。虽然她可以用沉默来应对，但她还是在拼命思索该如何回答。

不过，话题没有朝着皇女预测的方向发展。

――是《金狮子公》吧，这情报我也收到了。

有人如此回答。当然，不知道是她的哪个皇兄。而且，还有人接口。

――维路特（圣数三），似乎还在宫廷里散播过谣言。说什么老二在做叛乱的准备之类，真是个只会偷偷摸摸的家伙。

――话说回来，维达（圣数二）在增军也是事实吧。就算不是老三，也会有人怀疑。

――难道还有人没在增军吗？渥诺姆（一），罗达克（四），维克多（五），史维斯（六），梅托（七）……众所周知，无论哪边，都在采购武器，招兵买马。哦不对，并不算是众所周知呢。

――老三没有增军呀。

――他要是敢征兵，会被父皇吊起来吧。所以，才只会来靠耍嘴皮作战。

――这能算是聪明的做法吗？祸从口出啊。不适可而止的话，总有一天会因此而丧命的吧。

――他是打算捡回一条命吧。大家都在增军，比起丢命，还是想捡回一条命吧。

――听说，老七没有增军。

――老七和老四、老五是同母的兄弟。不觉得应该注意一下吗。

――嘛，等一下。没有必要因此就把三人绑在一直吧。别随便弹劾别人。

――反正，不久就会决裂。虽然没有比血更浓厚的东西。血的浓厚也会让人忘记客气。毫不客气地让别人怀恨。大概当事人还不知道吧。危险呢，好危险。

――怎么可以说出来呢，好亲切。

――当然要亲切啦。我们是七兄弟。虽然很不幸，但为了活到最后，引导年轻的卷入混沌漩涡的末弟，也很正常吧。因为没有比血更浓厚的连接了。

――这连接，比起斩断还是忍耐才更明智呢。罪孽深重啊。

――不是罪孽，而是必然。

根据皇女说的，会议大致就是这样进行的。目前为止的所有《天地轮》中这次是最累的，皇女这么表示。某种程度上算是把心底话都说出来了，这种意义上，也算是让心里少了些堵……但还是好累。

原来如此，皇女难怪变老实了。

这样的进展，不知道是不是第九道光引导的结果。当然，三皇子很可疑吧。

皇女的弹劾完全落空。虽然不是没有丝毫结果，但话题的予尖却偏之甚远。

「第九人是长公主殿下的可能性很低。陛下是位胆大心细的人。在下并不认为，陛下他会让亲妹妹，无条件地随便进入《天地轮》」

「是吗？」

「如果情况有变，也许就有必要把长公主殿下隔离开来，如果是陛下的话，大概会这么想吧。可以认为，陛下目前只是想默默关注」

长公主出现在这里，可能是作为皇帝的耳目。当然，二皇子谋反的谣言，皇帝也是知道的吧。长公主的话，就可以无视皇家正式的立场，自由行动。习惯的高墙难以突破，比如无法参加军事会议。但没有能够拒绝她个人『请求』的人。要是发现了什么，可以立即向皇帝传送情报。真是理想的间谍。

不过，她可不是个光凭皇帝的想法就去行动的女性吧。比如去年，一边打着来探望侄女的旗号来边境视察，另一方面却又暗地里挖骑士团长。人一旦起疑，就没完没了了。如果是长公主的话，似乎什么都干得出来。

「在下觉得也有可能二皇子重组术式，把长公主殿下作为第九人接入进来」

「那不可能。二皇兄讨厌女人」

这倒是初次听说。反复搜索了一下记忆，发现宓夏的报告中也没有提到这件事，亚尔德锁紧眉头。说起来，二皇子没有什么轻浮的传闻，个人性的情报几乎没有流出来过……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这在下确实不知」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了。准确来说，是被皇兄亲自说的，他说『女人真无聊』」

「哈……」

「听说，他讨厌女人的原因似乎是大皇兄的母亲。那个人，我也不喜欢。所以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情的口吻。说到大皇子的母亲，就是那位恶名昭著的拉哈玛王妃吧，不过话说回来。

「长公主殿下就另当别论了吗？」

「那个呢，他自己说的，讨厌女人的第二个原因是因为养大他的奶妈，第三个原因就是姑母」

「居然是讨厌长公主殿下，这倒很罕见……」

「你难道喜欢姑母吗？」

「在考虑喜欢还是讨厌之前，在下就会被龙气放倒了」

皇女笑了。

「嘛，算了。不用去管第九人是谁，还是想想有没有办法确定哪道光说出何种发言，才更重要」

「您能速记吗？」

「不能，就算能，也写不了。《天地轮》进行时，身体的感觉会变得薄弱，无法自由行动」

这可不能当作没听过，不自觉地声音变得严肃了。

「吾王哟，事到如今这话在下虽然也想不说」

「虽然不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总之闭嘴」

「不行，请您造成别再鸟背上参加《天地轮》，这点请务必做到」

要是出事的话，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危险所能形容的。这要比曾经想像的危险得多。

「懂了，懂了」

「请您认真听我说，下次要是您再做同样的事，在下就向您辞任」

「我不会同意你辞官的，别胡来」

胡来的到底是谁啊。

「在下以前曾经说过，臣下是君主的明镜。映出您胡作非为的样子，也是在下的职责。您的胡来，为周围人添了多少麻烦，吾王应该理解吧」

皇女脸上是藏不住的不耐烦。

「……什么职责，应不应该的，你尽会说些义务的话」

「所谓的人生便是由义务加义务再加义务构成的」

「那自由呢？」

「那东西请您留在自己的心中吧」

夸张地长叹一声后，皇女命令道，

「那么，我的镜子哟，来映出军议的内容让我看看」

「其实并没有细致讨论到能称上是军议程度的话题」

亚尔德将餐会上出现过的话题简单归纳了一下，告诉皇女，二皇子拜托他希望帮助寻找敌人的根据地。

「要是这种状况长久继续下去，会显得二皇兄很无能」

「听说二皇子是能骁勇善战之人，所以在下觉得现状有点奇怪……也或许是因为沙漠属民的作战非常巧妙」

「大概是有位聪明的指挥官吧」

――比如，能够看到未来之人。

希望别那样才好。

皇女似乎在考虑更加现实一点的问题。她一边嘀咕着『马可能是个问题』，一边抬起头来。

「他们搞错了战场的选择方法。骑士的强大在于骑马。在岩山的斜坡上，没有马匹能够畅行的道路。这大概是出于防御目的吧，但对敌我双方来说都是不便，与北岭完全不同」

北岭没有对道路进行过修整。原本是打算万一皇女与北岭相处的不愉快的话，就向她献策，开出一条从山岳地带通往山脚的道路。不过，实际上，皇女已经作为北岭的主人被北岭人接受了。那么，不需要道路也没问题。只要控制着鸟这种运输手段，面对没有这种手段的侵略者，就会成为有利的因素。

「听说碉堡的士兵，几乎都是刚刚征来的新兵。不管怎么说，向我们提出的只是确定敌人根据地一事。那么，只要我去曾经受到过袭击的地方――」

「没有这种必要。你的力量，只要用在最关键的时候就行了。有没有地图？」

如果陆伊早上才回来，这话题会熬个通宵吧。虽然心里这么想，却很难向她开口这么忠告。不过，亚尔德的体力也确实快到极限了。

「……去让珐如邦取来吧」

打开连接邻室的门后，亚尔德吓了一跳。

陆伊已经回来了。而且，还喝了酒。从外表上来看，喝了相当不少。

「回来了？」

听到皇女的招呼声，骑士立即站起，优雅地鞠躬。动作没有走形。啊呀，疑惑着重新打量了一番，果然他的目光发直。很久没见到这副模样的陆伊了。能想得出来，肯定又发生了什么……该不该问一下呢？

「我在等你回来哟」

「那真是失礼了，我心想着不要打扰公主，所以才安静地等在这里」

皇女转头向亚尔德。

「他，也算是我的镜子？」

「因为吾王也嗜爱饮酒」

「说得本骑士好像是个酒鬼嘛」

「不是好像，你就是酒鬼」

亚尔德刚一走进，陆伊就马上抱起桌上酒瓶重新坐下。

「老师，总是动不动就抢走我的酒」

「我虽然做过舍监，却没干过教师。这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吗？」

在不知道是敌是友的对手地盘上，突然醉倒真的好吗？虽然明知会听到『我不会醉倒』的回答，却想问问看。

不过，陆伊别说是注意到亚尔德心中的想法了，反而闹别扭似的回答道，

「这种说教的语气，正是老师独有的」

因为背后传来笑声，亚尔德狠狠转回头，皇女急忙调整了表情。

「有什么好笑的吗？」

「那个，就是……所有」

「您觉得现在是笑的时候吗？」

「……为什么要对我发火」

「在下发火，只是向您质问」

「这种地方，也像是老师哟」

被他从背后插嘴，亚尔德的心情变得对一切都无所谓。

再怎么干工作也一点都没少，打算做到最好，现实却超过了自己所能应对的范围，同一件时提醒多少次都被不成耳旁风，提醒他们注意的自己到底算是什么，说到底自己这么认真工作，能离隐居生活越来越近吗，等等――从现状来说，想隐居这件事就算被当作纸上谈兵也并不奇怪。就算如何辩解是因为随波逐流才接下的工作，也没有人会相信吧，缺乏真实感。

应该扔掉一切，逃到世界的尽头吗？马上――对了，现在的话能做到。

他从一时大意的陆伊手上夺过酒杯，朝杯子里瞪了一眼。在半透明的混浊酒液中映出的自己的脸，怎么也隐藏不住的不快。

「你看，果然抢走了」

听到陆伊的声音，表情似乎变得更加不愉快了。就如同在说『干不下去了』

就算身体无法摆脱，精神却应该是可以逃走的。虽然闪过醒来时可能很难受的念头，但已经决定不去想以后的事，再见了理性。

「那么，我来做些不像老师做的事吧」

一口饮尽酒杯，喉咙好像点燃似的火热起来。这热量通过身体的中心向下冲去――稍许过后，热量又冲向脸，到达头部。心想好像要冒烟了，视线扭曲起来。

「亚尔德」

不知何时，皇女出现在他面前，盯着他的脸。皇女惊呆了吗？

「你脸好红」

「这就是所谓的醉酒」

亚尔德回答到，他是想回答的，但对于对方有没有听清就没什么信心了。

「你身体歪着哟，摇了，摇了」

陆伊的声音，完全不带醉意。亚尔德一口气闷掉一杯酒的行动，大概把他的醉意都刮跑了吧。能简单恢复正常，自然再好不过。

但是这边，却不做那样。接下来才是正戏。

视野已经有一半以上变得模糊，耳朵也好像被堵住似的听不清，心脏快从嘴里跳出，好久没有这样大口喝酒，已经完全忘记这种感觉了。在这种意义，这算是新鲜的体验。

好苦，心脏快受不了，呼吸不能，已经不行了，刚这么觉得，就失去了意识。

4

在一种如同被高高抛起般的无力感笼罩之下，亚尔德睁开了眼。

莫非这次要死了？身体如死去般，没有感觉。若是放开自己身为自我的意识，就彻底完了。

周围尽是虚空。并不是黑暗，却连黑暗都不存在。当然，也没有什么光明。

什么也没有。

虽然曾经也在死亡线上挣扎过，却从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一无所有的空间。在这中虚无中融化，分散……这就是所谓的死吗？

皇女会发火吧。

『我还没命令你怎么可以去死』，似乎听到她这么说。

『亚尔德』，因为听到皇女的声音，他就回答了。『在，吾王』――可是，却发不出声音。

就这样，过去了多久？

远处有光。仿佛惹起乡愁般――令人怀念，令人温暖，而且带着一抹悲哀的光芒。

亚尔德被那光吸引。不是以自己的意识行动，不知不觉就到了光的一旁，朝其中看去。

刚才那光其实是面镜子，巨大的镜子。就像幼时曾经幻视的那片风景中出现的那样――就在这么想，镜子的边缘形状颜色，都开始变得与那座塔中的房间里放置的镜子一模一样。

被幽禁的先祖，痛苦的皇祖，都不在。也没有药的味道和水滴的声音，只有镜子在这里。

亚尔德看着镜子。

镜中，没有这边的景色。能看到的是半透明的，琉璃般制成的台阶。向着无限深渊般的下方延伸。时而，反射着光，从台阶上闪过。

在这台阶顶端，镜子的脚下，有个人影。背朝这里而坐。长长的白发，无依无靠地随风飘着，额头周围，绑着一条白布。不，那是遮眼布吧。

是那个人，是那个以一族的平安为砝码与皇祖交换约定，奉献力量被幽禁起来的那个人。

然而几乎在同时察觉到，这不是他。

模样不过是借来的东西，以亚尔德能理解的形式。只是从他的记忆中捞起的，被选中的东西。

本质，非人。

――是神。

无情且无为，只会展示过去真实之神，奥路姆斯托。以古王国的文字来表示的话，只写作一个词『真实』。

会感到怀念也就不奇怪了。因为在亚尔德体内，流淌着这位神明的力量。

神的脸微微一动，亚尔德的视线不自觉地朝那里转去。在那瞬间，光芒溢满开来。

因为充斥的光，影子便无处可遁。这是甚至让人感到压力的强大光亮。

当光渐渐收缩起来的时候，大地被火光笼罩，地上一片废墟。抬头看着高高升腾而起了深红色火焰，人们不安恐惧。火焰之中，浮现出的漆黑影子如此巨大，以至无法看清整体。「是龙」，响起一个喃喃自语声。

邪恶的龙，从天界堕落。

抬头望去，天体的运行没有发改变，天空被寂静与规则所支配。这是让人潸然泪下般的美丽夜空。天界与地上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你来了呢」

感觉突然耳旁响起声音，亚尔德为之一惊。可是，镜子的这一边并没有人。

他再次向镜子的另一边看去。浮现出来的是曾经见过的人影。

布裹起的黑发，其下能看见一对黑色眼眸。并且，印象最深的，便是那声音。

「由于那个，世界才会扭曲，是吗？」

想忘也忘不了。去年，在帝国幻视过的那个男人。那个在亚尔德心中，刻下不祥未来的人物――那么，这片光景比去年曾经见过的景色要更加过去？还是更加未来？

南方人站立的位置是在水边。亚尔德虽然不曾见过，却不知为什么知道那就是海。海上有雪花飘落。在如同一片淡彩描绘出的风景中，唯有男人的存在是如何沉重，如此明了。

他提问方向上站着的人影，却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在冰冷的表情上浮出一丝笑，沉默地回视着南方人。

他的容貌要说孩子未免显得成熟，要说成年未免显得稚气。如同古象牙般的光滑肌肤，一身白衣。发色很淡，接近于白色。双眸像是天空不高兴时的灰蓝色。虽然明亮，但那份亮质却近似星光。如此遥远，且冰冷。

「是那样吗？」

南方人重复了一遍问题。静静飘落的雪，消解了他声音中本来带有的从容。雪之中，万物无声，皆被吸收而尽。

经过一段让人对回答不抱期待的漫长沉默后，白色的青年终于开口道，

「看着便能明白吧。那个，诞生了所谓的魔界。也因此世界扭曲无法恢复」

「我想知道击退魔王眷属的方法」

「没有」

态度冷淡，但是，南方人没有放弃。

「应该有的。直到最近，都不还没有出问题。那道裂缝，明明是从很久以前便已存在」

「那个只是在遵守与人交换的契约。你与之为战的那个叫贾娅坝拉的――」

「我没有和她战斗」

白衣青年无视了南方人的嘀咕。

「――被复仇蒙蔽了眼睛的女人，在错误契约之下诞生的女子。她将把地上化为魔界，蹂躏生命，恣意妄为……既然她主动要求，欲望深厚的魔物当然不会违逆。因为契约就是这样的东西」

「所以，有没有什么办法对付那份契约」

「没有」

再次即答。

「怎么会……应该有什么方法的」

看着南方人，对方淡淡一笑，遥指远方。

「那里，是世界的裂缝。从母神堕落开始，世界就被撕裂。天地两界之外，又诞生了地下魔界的第三界。天界断绝，地上的声音传达不到天上。无论怎么祈祷，怎么骚动，都无效。即便拥有黑之神子般的力量，也无用。你应该也是知道的」

「那，当然……」

「你从来没有想过吗？为什么冰姬是北方大地之主？那位公主被大地选中，成为大地中神力的焦点。所以，她才能在自己的土地上支配万物，但要是离开那里一步，就会变成普通的无力少女。沙漠的众神也相类似。对于凝聚神力成神的他们来说，说到底是无法离开土地的。他们的力量也会随着越都市越远便越弱……因为力量，是从大地之中诞生的」

是啊，南方人低语。那声音，有让世界震动的力量。明知那是镜子另一头，从遥远过去响起的声音，却能让这边的亚尔德为之心潮澎湃。

垂下黑色的眼睛，南方人再次出声道，

「是啊，你说的没错……」

「天地撕裂后，充满大地的所有力量，也就是诞生诸多新神明的神力源泉，就存在于魔界。存在于『理』之内的人，无法修正『理』本身。如果消灭裂缝，便会灭亡」

波浪冲刷着黑色的岩石。从飘落的悬崖上，雪被冰冷混浊的海水卷走，成为海的一部分。南方的头发还有衣肩，袖口上，都飘落了雪花。但很快融化，失去形状。

「就算这样，应该还是有方法的」

「方法嘛……」

白衣青年的声音，与风声相似。坚定却又稀薄，柔和却又锐利，包含着相反的东西，其存在本身显得危险。

「贾娅坝拉是契约的核心。只要她活着，遵从契约，魔物们就会源源不断出现。可是，杀了她，魔物便会失去控制恢复自由。换言之，必须杀了她，但最好是趁着裂缝关闭的同时。裂缝一旦关闭，魔物就会失去力量，消失殆尽吧」

「所以，请你告诉我关于裂缝的方法啊！」

南方人差点发火。白衣青年，却依旧面无表情，语调也没有紊乱。

「地上，也有出生于天界之神。虽然真的是极少数。他们要么是天地撕裂之时滞留在地上，或者是在太古之战中战败被封印……理由各种各样。你需要得到他们的帮助」

「怎么分辨他们？」

「地上的神明都成对存在，就连堕落的，最后也分为两部分……从那以来，神力凝结而生的神，都必定成双。他们无法具备相反的要素。因此他们纯粹，强大且弱小」

南方人无计可施般摇了摇头。

「我听不懂啊」

「寻找不成对存在的神，寻找力量不受土地范围束缚的神。以你自满的声音，诱说他们即可」

「希洛巴利安」

刚想离开的青年，动静为之一顿。朝面无表情转过头来的他，南方人问道，

「那你呢？你是地上的神？还是――」

风向一变，刮起了横风。不安地吹拂起衣摆，白发与雪花击打着青年的脸。

「你应该知道的。我非人非魔，也非神。三界之中没有我的居身地。就像妖魔栖息的异界是这个世界模糊的镜像，我也是一样，不过是拥有名字的影子罢了」

「可是――」

「你罢手吧」

就像在教导孩子的口吻。

「人的世界，就交给人去处理」

「大家都以为魔物们的出现，是贾娅坝拉的错。谁与谁勾结，谁在叛逆女王，诬陷，告密，宫廷无法正常运转……如今，光是一些有力者聚会，就会变成掉脑袋的后果」

「随便他们」

「不行，必须将这些告诉他们」

走投无路般的声音，让听者都感到痛苦。然而，亚尔德没有什么能为他做的。

贾娅坝拉在遥远的往昔就被打倒，世界获救。魔物在传说中消失身影。他大概找到了吧，那关闭裂缝的方法。

如今自己是在下意识的寻求，向能够教导自己知识的某人，向能指点自己的某人，寻找协助者与理解者。

亚尔德心想所以才会这样吧。在时间之流中刻下的他的渴望，吸引了亚尔德。以过去视的力量，被引导而来。所以，他才看见了这个男人。听到了他的诉求。

没有人能够无视这样苦苦哀求的声音吧――可是，白衣青年的回答没有改变。

「人的世界，就交给人去处理」

「你也有一半是人吧！」

「但我从没有作为人而活着」

淡淡的语气，却让南方人语塞了。短暂踌躇之后，他回答，

「我和你不同」

仿佛大雪融化般，白衣青年的轮廓渗入大气。最后只留下一个含笑的声音。

「你的灵魂依旧是那么炽热，诗人」

南方人也渐渐远去，沉入黑暗底部。

寂静支配了周围。

亚尔德沉吟着刚才见到的一幕。道理说得通，在去年的幻视中，南方人已经找出了打倒女王，关闭裂缝的手段。

这肯定是真相吧，虽然难以相信。

――真相，没有什么非得让人相信不可的必要。

甚至连被知悉的必要也没有。不相信，不知道就会困扰，那是活在当下之人们擅自决定的想法。

可是，只要亚尔德也活在当下，就无法回避这样的状况。

――恩宠之力的增加，证明魔界的盖子正在打开。

南方人的身影虽然消失了，但声音依旧在耳中回响。『世界会毁灭』,他在这么诉说，『所有人都会死』。这样的灾难，会到来吗？

恶名昭著的死之女王，骷髅城的女主人，弑亲的贾娅坝拉曾经率领魔物试图统治世界――在古代传说中，确实是这么流传的。没想到那不是什么比喻的表现，而是真正的魔物。要是这么说出来，谁会相信？魔物之流不过是吓唬孩子的故事，所有人都这么想。

可是，错了。

杰沙鲁特所说的鬼神，恐怕也是魔界的魔物。他会在那时迷陷，也是因为世界的境界开始模糊了吧。提出交换名字，是魔物一方――他们以此撬动封印。

――老朽有一种感觉，它们似乎是在以老朽的身体为路标，试图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杰沙鲁特在希望成为自己的仕官时所说过的话，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事态正在逐渐发展。在谁都没有注意的角落中，悄然发展。

过去，作为契约核心的贾娅坝拉早已经死了。这次出现时，魔物们是自由的。从一开始便完全自由。

毛骨悚然。

那个南方人曾经成功过。所以，肯定有方法。正因为有方法，那个男人才对时空彼方的自己，留下那样传达的话语。

――我在增加机会，未来的某人听见这段传言的机会。

那个某人，就是自己。所以接过了这段话，便不得不寻找解决方案。

亚尔德感到无话可说。

就算向神申诉，要求回答自己的问题也没用吧。

奥路姆斯托只会眺望过去。别说是未来，连当下这个瞬间，他都不会理睬。甚至有学者称他为无神谕之神。

没有哪个神比他更确实地听到来在人的祈祷。从祈祷转化成语言的那瞬间起，就成为神的东西。不过，他不会救人。总是背对着现实，只眺望着过去。所以，古王国不得不在帝国的铁蹄前屈膝跪下。因为只顾着眺望过去的所有遗产，以至于怠慢了与今天和明天的联系，他们没有抵抗帝国的势头。崇拜过去，崇拜过去视之力……然后，失去了未来。

――自己，必须做。

可是，为了什么？

这能算是自己心底的希望吗？

亚尔德迷茫了。虽然对迷茫的自己感到可悲，但剥离出来的心，无法自欺。

这镜子，不过是用来探察过去的外框。为了眺望神的背景和堆积而成的时间层所设的窥视孔。自己体内的就是这个东西，这就是自己与生俱来的恩宠之力的构造。

如果希望，什么都能看见。镜中深处的庞大资料没有目录。寻找所需的东西是亚尔德的工作。能不能得到回答，取决于他的努力。

可是，用来作交换的代价又是什么？

回到现世的痛苦吗？亚尔德心想，身体的存在，有什么好的？只会痛苦。为了抵达必要的情报，不得不付出多少痛苦。自己能完全忍受吗？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又有什么意义？

反正自己，不久就会死去。到那个时间为止，魔界的盖子还不会完全打开吧。没有必要去选择痛苦之路。自己死后，哪管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亚尔德抬头向上望去。镜子另一头的天空，透明且无穷深邃，无边辽阔。

――好美。

仿佛听见皇女的声音，看到她站在风中的身姿。

不，不是仿佛。奥路姆斯托抬起了头，原本被眼罩遮住的视线中，有皇女的脸，随风飘逸的金色卷发，被寒冷冻得发红的脸颊。淡色的天空，飞渡峡谷的鸟啼，渡过谷底的河流水声，一切都历历在目。那时的光景，在他眼前铺展开来。

――世界好美，亚尔德。

是的，他想说，您说得对，非常美丽，吾王哟。

就算他死去，世界也不会消失。世上有相遇，分离，拥有他们人生的人们。

他们还活着。

所以，亚尔德也必须活着。在活着到死去之间，做自己应该做的事。这――不是义务，这是权力。这也是他所期望的自由的，一种形式。

如果有一瞬间从心底想要保护那些人们生活的这个世界，那便不是什么伪善，不是什么自欺，也不是为了某人。

一边想知道过去，一边又在害怕这种力量。感兴趣的明明是在镜子的另一头，却害怕去看上一眼。

一点点改变想法，终于能站到镜子前了。这里是他的地方。

就算是曾经害怕的痛苦，害怕的折磨，甚至是死亡，现在，都好像能从容面对了。想活下去的念头，从心底自然而然地冒了出来。

――怕死，没什么好丢脸的。

听到皇女的声音，他回答道，『是的』。

――我，想活下去。

想活下去，与这被赐予的恩宠之力一起。

镜子另一头，神缓缓起身。手轻飘飘移向白色眼罩的一端，朝打结的地方摸去。在亚尔德的眼前，神取下眼罩。从指尖开始，解下的裹布被风吹起。恰似曲身朝天空奔驰而去的龙蛇一般，消失在空中。

镜中深邃的天空，充满睿智的光。提问，肯定能得到回答。就像镜子的这边与那边，提问，就会有回答。回答是提问的影子，反过来也一样。

在这瞬间，世界的一切都在他面前敞开，仿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背朝这里，神的手掌贴到镜上。仿佛被带动，亚尔德也跟着做了。然后，吓了一跳。

――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同时，感到强烈的反弹。

意识翻转。

没有任何前兆，就回来了，回到现实中。

亚尔德愕然。从高处扑通落下来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意识虽然比落下前要好，心脏却在狂吼。手足脚尖麻痹得没有感觉。

看见皇女和陆伊坐在地上。视野模模糊糊，一半是因为灯光暗淡的关系。还是晚上？心想着又闭眼。实在是爬不起来。

头好重，不是哪里头痛的问题，而是整个头部好像都肿起来了。现在就算看见自己的头有平时的二倍大也不会觉得奇怪。

「……阳动部队以少数人骑马行动。这是可以肯定的吧。不过，只发现了敌人的阳动部队，这未免太奇怪了」

「会不会是趁夜间偷偷潜入？」

「沙漠的夜晚可是很眀亮的哟。这周围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而且，在间隔地带还有碉堡和日夜不停监视的士兵」

心想他们拿到地图了呢，肯定是一边指着地图一边在说话吧。

「也对，有可能是趁着阳动部队吸引注意力的空当，以骑兵溜入……」

皇女的声音，似乎没什么自信。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吧。接过话的陆伊，对这种假说断然否定。

「马要是在沙漠移动，肯定会起沙尘。就算阳动部队再怎么显眼，真正的主力也会被发现吧。所以您说的是不可能的哟，公主……这次的对手挺有大干一场的价值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的。这边的骑士们应该不会乖乖目送敌人离开吧。能够出动骑士的碉堡都处于要冲，整个地区都可提供紧急出动的部队」

沉默了一会儿，皇女嘀咕道，

「这么说还是皇兄的部下没用吗？我还以为帝国的骑士都很强，看来是我太相信将军们讲的老故事了吧」

「敌人主力部队为数众多的猜测可能有误。而且碉堡中留守的都是刚刚征来的新兵」

「可是――」

「我认为可能是杀了碉堡中留守的士兵后，偷偷调换过」

皇女似乎闭嘴了。

陆伊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旧那么温和。不过，说出来的内容却无情得很。

「碉堡与碉堡之间，有早晚联络的规定，早上的信号确认后，晚上再派出士兵到中间地点相互核对兵符。这是兼作巡逻和互相监视作用……不过只要盗出信号和兵符，就可以一点点拿下碉堡了，要是我的就会这么干。出动的士兵没有抓住敌人，是因为没有士兵出动，这么想道理上就讲得通了。杀掉所有士兵隐藏尸体，披上军队的盔甲，暗中调换。反正现场一片混乱，真是轻松的任务」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这么阴险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皇女似乎都佩服起来。

「是吗……这我倒没想到」

「摆出战斗的样子，是因为对方没有足够的人数。所以，才没一下子攻占太多，也没用太多时间。调包士兵要是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也有很多被识破的机会……比如配送消耗品和休假的时候。接下来是开春的农务繁忙期，如果不让一部分人回去耕地的话，会发生暴动吧。家人也会跑来申诉：快放男人回家之类。等到这时候，就混不过去了」

熟悉的口吻，大概是遭遇过类似的状况吧。皇女在成为太守前，陆伊一直转战各地。

「可是，被袭击的碉堡中的士兵真的都被杀了？我听说有些人重伤，还不能行动。如果是调包的话，不会这样吧」

「这是陷阱哟，公主。被调包的碉堡，不会出现损失，而作为陷阱的碉堡，会被配置新的士兵。因为相互都不认识，很难注意到有人被调换」

「……如果是真的，就太巧妙了」

「确实不错，不过，就算这么假设，我还是想不通他们究竟是通过什么来移动的」

「会不会不是从沙漠方向来的」

陆伊左右摇了摇头。

「这周围都是险峻的岩山。没有比沙漠更好的躲藏地点……如果没有全天候警戒的话姑且不论，但这样反复成功偷袭太不自然」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很有可能士兵被调包过了」

皇女的声音，这次充满确信。就像在一件件堆积事实般继续道，

「小规模碉堡要补充士兵很简单，就算被一再击溃也能恢复。且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物品。这么看来，要是以为敌人只是头脑简单地单纯以攻击随便哪个碉堡为目标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应该是在做某个大行动的准备」

听着两人的话，亚尔德模模糊糊地思考着，天界之神的特征是什么来着？

――不被土地束缚，没有成对存在的神。

阿尔汗的清净神亚里路，应该不是吧。听说他是为了净化被天界堕落的邪龙心脏污染的水源而出现的神。换句话说，是天地分裂之后的神。奥路姆斯托与坦达应该也不是。他们是成对的存在。

北岭的兹尔涛，也被土地束缚无法移动。那个应该也得排除。虽然同样是龙，与白衣青年说的母神，大概是不同的存在吧。因为龙这种共同的要素，在不同神话和传说中混淆起来是常有的。

「那么，考虑一下更加讨厌的可能性吧」

听到陆伊的声音，亚尔德中断了不着边际的思考，留心倾向两人的对话。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就混入了通风报信的士兵，暗中杀了同僚」

「……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里征过新兵。只要事先在可能征兵的农家周围，装作流浪汉，向农家提出只要给自己一口饭吃，就代替他们服兵役，这样的话就没人会拒绝，乐意接受吧」

又是这种好像很清楚的语气，不由回想起陆伊是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明明交给他就行了，耳朵却不知怎么就竖起来了。

「也许没有仔细确认过士兵的阵亡状况……因为信号的联系很严密，反而滋生大意了吗？旗帜、风筝、兵符，只要都对得上，就不会有丝毫怀疑吧」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派什么阳动部队了吧。悄悄调包不是更好？」

「刚才说敌人正在布一个大局的可是公主您哟。敌人的阳动部队如果一再出现，我方会怎么反应？肯定会以为是诱饵，而放松大意。无论再怎么仔细的人，也绝对会变成这样。这就是敌人的目的。碉堡的夺取，都是为了让我们习惯军队移动沙尘滚滚的布石。早晚会出现真的大部队。不过，他们有没有能凑满大部队的人数倒是值得怀疑……如果有足够的士兵，就不必用这么麻烦的作战计划了吧。如果以阳动部队作诱导，让我方进入沙漠作战的话，占据地利的无疑是沙漠人。能够主导决战时间和地点，胜面便很大。而敌人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觉得他们的人数应该捉襟见肘」

「有道理」

「一次次袭击碉堡，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标在于碉堡。反复派出阳动部队，让我们以为沙尘滚滚都是敌人诱饵行动――敌人的真正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是这座要塞吧……」

「对」

亚尔德撑着手肘，让半边身体稍微起来。这不是起床，而更像是勉强爬出被窝……姿势难看。在强烈头痛的袭击下，一边后悔，一边开口。一开始出来的只有空咳，然后才开始出现声音。

「在下……有话，要说」

「醉鬼就乖乖给我去睡觉」

皇女的声音有点冷冰冰。陆伊苦笑着站起来，走到亚尔德的枕边蹲下。

在咳了数次与浓痰一番格斗之后，亚尔德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毫无漏洞的守备力量压迫了沙漠属民……攻下要塞，对他们而言能有什么利益？」

「这我倒还没想过。也许是水源问题。你怎么看？」

陆伊问的是珐如邦。青年表情没有变化，回答道，

「离这里最近的水源，是原本阿尔汗所在地。但那里早被污染了」

「可是，还有相当不少的人，在依靠那里的水源生活……是这样没错吧」

「听说是那样。大概是那里有人能净化水源吧。但就算怎么净化，清水也依旧供不应求。人数越增加事态就越严重。一旦长期饮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脚会出现痉挛。然后，会渐渐出现幻觉。最后，会完全陷于幻觉之中不能自拔。若是体力羸弱的人，可能会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强力壮的人会在沙漠梦游，最后还是死」

珐如邦的口气冷静，却让人不得不感到那些冰冷的事实。他大概全部都经历过吧。因为净化之力的无法跟上，眼睁睁看着人喝那些脏水而死掉。

陆伊微微一皱眉，嘀咕道，

「难道是这连蚂蚁都逾越不了的防御线才是问题吗？」

「什么？」

「也就是说，博沙国的坚固防御，使得沙漠属民除了开战以外，别无选择」

回答了皇女的问题，陆伊正想站起来，却被亚尔德拉住了裤腿。勉强，算是拉住了。正题从这开始。

「您有什么事？」

「危险」

「什么？」

「《金狮子公》」

陆伊的气息一僵。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吾王，与你说过《天地轮》中的事吗……？」

「不，从没有」

亚尔德闭上眼。头好痛，真的，痛死了。不过，这件事却非说不可。

「三皇子与《金狮子公》的接触，似乎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您的父亲，可能中计了」

「这不是很好吗」

「连你也有可能被牵连」

「只要那个男人能死掉，我乐意奉陪」

「我会为难的」

皇女站了起来。千万别大叫啊，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摆好姿势。没想到少女意外冷静，没有大喊大叫。

「你恨你父亲的事，我是知道的。从姑母那里听说过」

「是吗？可是，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事？」

「姑母说，有你在身边是很安全的。因为你绝对不会对我出手」

骑士苦笑起来。

「确实像她会说出的话」

「陆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虽然不知道……不过，你如果恨《金狮子公》，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别人没权力插嘴的事。不过，不准你因为过于憎恨，把自己也卷入不幸」

骑士瞪大了眼，亚尔德了一瞬间忘记了头痛。

皇女偶尔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的焦点。

「公主……」

「我不允许你为了把自己的父亲打落在地，甚至不惜引火上身的难看行为。如果你办不到，那就原谅自己的父亲。就算原谅不了，至少表面上给我装出原谅的样子……总有一天，心也会跟着原谅的」

「公主，我是不会原谅那个男人的」

「绝对？」

「绝对」

陆伊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他往日的怪笑，他非常认真地在回答。

皇女也同样认真地回答，

「就算这样，你也有幸福的权力」

这次骑士没有回答。虽然只是嘴上的肯定回答会被皇女识破。但多少也该装装样子。

皇女叹了长气后，说道，

「陆伊，你去帝都吧」

「可是――」

骑士刚要开口抗议，就被皇女的视线给堵上了。

「目击到三皇兄出现在大贵族府邸上的话题是我提出的。虽然我没有点名那个大贵族是谁，却有人立即回答说是《金狮子公》。亚尔德的怀疑很合理。你的父亲肯定是中计了。你去给我通知他，帮他一把。这并不一定是为了排挤《金狮子公》而设计的阴谋。也有可能是为了除掉你，意图削弱我实力的。给我留心点」

「公主，可是」

「这是命令。《金狮子公》如果丧失家名，有可能你也会走上同一条末路。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就失去我的骑士。去吧！快去快回。我相信你」

陆伊站起，又再次在皇女面前跪下，轻声说道，

「您的命令，我接受。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必定达成使命，以此剑立誓」

皇女笑着回应，

「那应好，快去吧」

骑士收起剑鞠躬后，转向亚尔德。

「公主就拜托您了」

这时候只有点头了吧。能派遣到《金狮子公》那里的只有陆伊。派其他任何人去，大贵族都不会认真听的吧。当然也不能使用皇女在皇帝身边留下的传达官。那是为了与皇帝联系而特设的。总不见得让皇帝把《金狮子公》叫过去，问问他这种没有实证的传闻……这样才真的可能把事情越弄越糟糕。

从这里到帝都，用一天就足够了。骑士离开房间，刚关上门，皇女就为难地看着亚尔德。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亚尔德无言地看了一眼珐如邦。视线一相汇，青年便点头道，

「我去守门，如果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够机灵真是太好了。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皇女不是简单的随从。

青年刚走出房间，皇女便背靠在亚尔德躺着的床边，坐在地板上。就算铺的是再怎么高级的地毯，这样似乎也不妥吧。虽然心里这么非议，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

亚尔德长吁一声。

「您做得很好」

「刚刚才和你讨论过，是不是希望陆伊幸福这个话题……」

「您的回答是希望」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为他带来幸福」

「幸福不是别人赐予的东西」

虽然打算给皇女打气，却听起来像是否定的语句。看不见背靠床边的皇女的表情，但是等待回答的时间如此漫长，只能产生失败感。

「陆伊没有选择姑母，而是选择跟从我。至少，我想成为一个不辜负他的好主君」

『您已经做到了』这么回答是很容易的，但如果皇女自己不能接受就没有意义。亚尔德换了个话题。

「《金狮子公》也许是想给三皇子设陷阱，却反而被对方将计就计地算计了」

「……又是三皇兄吗？」

「在无法撒谎的《天地轮》中，清楚出现《金狮子公》的名字。要么是拥有铁证，要么就是当事人自己提出的吧」

「可是，这样做对兄长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只是出现在那里，其实可能没做任何问心有愧的事。去年那件事，应该让陛下从没放松过对他的监视。《金狮子公》又如何呢？如果认真找的话，总能捉出些痛脚来吧」

表面上没有与哪个皇子结盟，但那个大贵族不可能没有任何野心。肯定与某个势力有所牵连。

「是吗……」

对皇女虽然不好开口，但三皇子肯定是恨着自己的妹妹。与在父皇监视下的自己相比，妹妹却已经是北岭王。他的器量可没大到能祝福妹妹。

『皇兄是个会除掉碍眼东西的人』，皇女曾经这么评价。事实上，三皇子的性格远比这种评价要阴狠。抹杀皇女的部下，夺去她的自由，想把她推入比自己更惨的境遇中。他不会原谅曾经伤害自己的东西，就算皇女本没有那种意图。

「你对三皇兄很敌视呢，是因为差点被他杀掉吗？」

说起来，那时候是差点挂掉。也许是比现在更濒死的状态。不不，现在也确实很不妙。

「吾王曾经认为，在下是个无药可救的找死之辈吧。而要说找死的话，被狙杀可以算是我的夙愿。在下怨恨的最多也就是那些杀手要是能把任务彻底完成该多好」

「那么，说说除此以外的理由给我听听」

「因为他想夺走您的名字……夺走您心中的自由」

将同胞妹妹信任他所以才留在他那里传达官杀害，而且还意图让妹妹陷入生不如死的命运中――尽管如此，皇女还是希望相信三皇子吗？

说不定，自己最生气的并不是针对三皇子个人，而是皇女对三皇子的天真信任，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脸。

――我傻了吧。

皇女相信兄长，这是理所当然的。应该在此基础上考虑一切。接着，头痛开始痛到什么也无法考虑。太过强烈的头痛，甚至让自己又有了呕吐感。

「我，不想死」

刚一嘀咕，皇女就转过头来。

「要是真的，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您尽管高兴吧」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亚尔德回答到。头越来越发晕，已经快不知道在谈的是什么了。

「总之，您说了相信陆伊，那就请相信到底。他的事就交给他去做，吾王您就在这里做您能做的事。不过，吾王应该是不在这里才对……所以，请您发挥作为随从的职责吧」

皇女歪着脑袋问，

「你的意思是？」

「为了完成博沙王的委托，明天我们一起去侦察吧。为《黑狼公》驾鸟，就是随从的工作」

「……凭你这样子能动得了？」

「万不得已，还有娜奥女士的药」

皇女站起身，仰视着亚尔德。

「其实，我觉得你的性格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5

结果，没能一起去侦察。第二天，亚尔德发起了高烧。

在婉拒早餐的邀请时，听到负责对外接待的珐如邦讲，博沙王似乎对侦察并不着急，皇女松了口气，她不想用娜奥的药品。

因为那不是用于治疗的药物。一旦药效结束，身体状况会比服用前更加恶化吧。

不过，在早餐之后，连午餐也不得不拒绝，所以亚尔德高烧的事情就不得不禀报二皇子了。

而二皇子不仅送来了慰劳和水果，甚至还派医师上门，真是无微不至。

禀报医师到来的珐如邦的表情非常难看，亚尔德不禁怀疑自己的脸色就那么像快死的人吗？不过，青年凑过脸，小声说出危险的话。

「有毒物，因为那个医师带着一个大包，所以检查了一下。虽然伪装成药瓶的样子，其实是毒物」

「啊……药物和毒物其实差不了多少，搞错使用时间和用量的话，药物也会变成毒物」

「不是的，那是咒毒」

能不能让我松口气啊，亚尔德心想，那个陌生的名字是什么东西。

「是污秽之物，能够从内侧吞食人。我能明白――因为那是水做成的」

心想原来如此，如果是粉状物就发现不了吗？同时又偷偷地想道，想杀掉眼下快死的自己，不必那么麻烦来使用毒物吧。

「你替我赶走他，就说《黑狼公》只服用专属的药师开的处方」

顺便又想了另一件事，补充道，

「再告诉他，北岭将军昨晚出发，就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去为我取药去了」

「要不要把他扣下，逼他说出主使者？」

「那样做，就没有退路了。把他赶走，还能让对方以为我们没发现……我们需要更多的选择」

珐如邦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按照亚尔德的命令，赶走了医师。在邻室中的皇女也跑来了，问珐如邦怎么回事。亚尔德刚刚如实说完，皇女就大怒起来。

「请安静一些」

听到这么说，皇女转过头。心想着她好像快怒发冲冠了，气氛十分危险。

「对这种事你还能保持沉默！」

「这并不一定是二皇子的意思」

「不能为部下的行动负责，算什么王。我要去找皇兄当他面问清楚」

「不行，珐如邦，阻止他」

珐如邦轻轻松松地擒住了皇女的双臂。皇女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用脚朝对手踢去。她瞄准的不是小腿或者膝盖这些地方，而是两腿中间位置。到底是谁给这位身份异常尊贵的少女灌输过如此实战性的知识？

算了，这种事怎么都好。亚尔德抚着疼痛的额头，心想。

――有皇女在不妙啊。

虽然不知道想把亚尔德变成死人的是谁，但要是被人知道皇女在这里，事态就麻烦了。珐如邦的真正身份要是泄露也很不妙。

换句话说，如果这两人能先溜走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迟了一些，现在介绍还算来得及吧。吾王哟，这边制住您胳臂的是阿尔汗王家末裔最后的王子且是清净神恩宠的持有者珐如邦。珐如邦，这位娇小的淑女是我侍奉的北岭王，同时也是真上皇帝陛下的女儿」

皇女停下了动作。

「亚尔德，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请别说得那么难听。在下正在拼命考虑如何让吾王平安无事从这里逃脱的手段」

「被盯上的是你才对吧！」

「要是被发现吾王也在这里，敌人的目标就会改变。以替《黑狼公》取药为借口，请您立即驾鸟离开」

「我才不走！」

「请带珐如邦一起走。他对于帝国来说还是叛逆。要是被人大肆宣传我带着他来拜访博沙王的话就麻烦了」

皇女瞪着亚尔德。

「我只是普通的随从。离开主人太不自然了吧」

「我是护卫」

珐如邦和皇女的视线在空中相汇了一下。似乎在瞬间，缔结了停战协议。珐如邦松开了皇女的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珐如邦，你听好了。我能作为《黑狼公》运用某种程度上的权力，全赖有这位北岭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必担心沙漠子民的安全。我的部下们会设法保护你们的。可是，如果北岭王有个万一的话，别说是我，就连我的所有部下们也会跟着受罚。反过来说，如果皇女殿下得救，你和你的母亲都会得到恩赦吧。皇女殿下必定会为你们向真上陛下说情」

「亚尔德」

「在下正与珐如邦说话，请您安静」

珐如邦，好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似的，开口道，

「我是为了保护大公才在这里的」

「那么，你也必须保护吾王」

「这位少年，是随从」

平淡地这么说完，别说是亚尔德了，连皇女也瞪大了眼。青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要是被人知道她并非随从会有麻烦的话，那么把她当作随从就行了。如果您有命令，连随从我也会负责保护。不过，如果做得太出格，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不定通往厩舍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也说不定」

「就算引起怀疑，只要先逃脱就无碍」

「我并不那样认为」

皇女不失时机地插口，珐如邦对她一笑道，

「我也是，意见相见呢，矮冬瓜」

皇女只是狠狠瞪着珐如邦，却没有发火。她想发火的对象，要多少有多少。

亚尔德叹了口气。他们的意见也算是相对妥当，如今也没有反驳的力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吧。为了应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请你们的行为像护卫和随从。不过，我同意这样，是为了能让你们逃走。要是我们三人都被抓了，演戏就到此结果。如果你们讨厌逃走这种说法，就那当成是为了救我而去找救援」

「救援？你指与骑士们合流？」

「这样要是能逃走的话，倒也可以……」

同行的骑士人数很少，凭这些人数是无计可施的。

「你觉得这是谁的指使？」

「不知道，但主谋的权力越大，今后会对我们用的手段就会越明目张胆」

用毒假冒药水之流的迂回手段扔一边，随便找个借口逮捕亚尔德。到这一步，就会变成『那么我也和你们一起逃吧』，所以亚尔德决定沉默。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事，就已经快吐了。如果真到了非逃不可的时候，希望他们把自己留下。

可是，皇女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结论。

「你不逃？」

「想抱起在下的话，还是等吾王您稍微再长大后再做比较好吧」

「蠢货，刚才要我们做戏给别人看的就是你自己吧，让那边的护卫抱你不就行了」

「除了逃走以外别无其他办法的时候，在下会走的」

「为什么？」

亚尔德抚着额头，回答道，

「我们在这里的目的还一个都未达成。无论是消除二皇子的孤立处境，展示北岭的武力，或者是卖对方一个人情，都没有达成」

「人情也能卖？」

「在下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我们能卖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那鸟呢」

「鸟可不能卖哟，吾王」

「你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快告诉我正确答案」

「我们需要获得信任」

皇女眨了眨眼。

「钱不过是用来作为货物交易媒介的便利工具。而信任能买到的，您觉得仅仅是货物吗？您刚才也说了吧，二皇子对于您提出的帮助，似乎并不怎么相信。要是就这么隐藏行踪，只会使得不信任感越来越重」

皇女想笑又不敢笑地说道，

「可是，你刚才明明在敦促我逃走」

「吾王，您是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所以，就算回去也没什么问题。或者说，您要是不回去，反而会让我为难。在下作为《黑狼公》从北岭王的您那里借来鸟与士兵，为了支援二皇子博沙王，长途跋涉而来。不可以不告而别」

「那么，就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不就好了――」

「绝对不行」

亚尔德急忙打断皇女的话。

「为什么？」

「根据真上陛下的话来看，王离开任地会惹得龙颜不悦。要是被人知道您出现在博沙国中，不知会遭到怎样的诬陷……」

「我不在意」

「抱歉，我在意。吾王背负着北岭国的未来。要是被陛下命令『回帝都来』，您打算怎么办？所以这样不行，您那样做，是在自杀」

皇女抱着头，似乎在嘀咕什么『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这是自己的台词才对。

――啊啊真是麻烦。

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头痛依旧非常厉害。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可是，这话却说不出来。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珐如邦急忙朝那里走去。从微微打开的门缝的另一头，付来轻声说话音。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的珐如邦冷静地说道，

「长公主殿下前来拜访」

亚尔德与皇女面面相觑。

「就说我重病到无法会见她」

「要不要我和姑母说说看？」

「不行」

快去，朝珐如邦使了个眼色后，亚尔德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这头痛该怎样才肯离开自己。喝酒的自己有错。真的是已经在反省了。如果这样能马上治好头痛的话，就算叫自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也可以。不过，就算头痛不马上消失，自己这辈子也再不会喝酒了。绝对不会。

「难道是姑母指使的？」

「在下并不那么认为……只要没有性命的威胁，请您千万不要主动暴露自己」

长公主可不可信，与她是不是想谋杀自己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去了又回的珐如邦带来长公主的传话进一步恶化了亚尔德的头痛。

「长公主说，如果有一个依偎在重病人身边哭泣的小个子少女，请您把她就算用拖的也好带回北岭去……」

――被发现了。

亚尔德已经不再想去思考了。原以为长公主没有注意到的自己大错特错了。可是，就算这样也不想向她袒露任何计划。

「她说小个子少女？」

皇女虽然对细节斤斤计较，但亚尔德决定无视她先睡觉。头痛得这么厉害，已经承受不住了。

在似梦似醒的夹缝中摆渡了一会儿后，醒来时，房内已经暗了。头痛少许好点了，心想没有白睡。

二皇子是个所有事情都急着想去完成的人，他会怎么看把侦察任务包揽下来，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黑狼公》？一想到此，亚尔德就锁紧眉头。

――他应该是个急性子的人。

在回拒早餐的时候，自己身体的状态并没有泄漏。然而，派来的仆人却说，殿下吩咐今天不必侦察……

给上门来的仆人，下达命令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另有其人。那个盯上亚尔德小命的，应该是个听到亚尔德要去侦察会觉得头痛的人。

――可是，是谁？

不会是长公主，如果是她的话，与其除掉亚尔德，不如会考虑如何好好利用吧。武断地想杀掉亚尔德的，应该是个头脑更加简单的人。

――明明不是应付这种事的时候呢……

镜中所见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再不开始着手寻找天界出身的神明，就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弄得忘记了。

怎么会这么忙，明明解决工作就能放假的，但越工作却越解决越多。

到底怎样才能快乐隐居？在脑中为这个深远问题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出声道，

「身体好点了吗？」

「多少好转了一些」

头脑的程度已经从不动也会痛的阶段转入动了才会痛的阶段，很好。

「是吗，太好了」

「让您担心了……珐如邦呢？」

「我在这里」

「骑士们有没有什么联系？」

「没有」

好奇怪，大概是想法露在表情上了吧，珐如邦继续说道，

「我不能把大公和这位仆人留下，一个人去查究情况」

「正确的判断……《天地轮》已经结束了？」

虽然是个突兀的问题，皇女却点头道，

「结束了，这次没有发生什么争执。也没人提《金狮子公》的事」

「二皇子，有没有提起过在下？」

「他说，今天原本预定请你去侦察敌情。但你似乎因为旅途的疲劳，而延期了」

――果然，二皇子希望尽早结束。

有人希望推迟侦察，可能的话最好取消。那个人，在二皇子的家臣之中，应该是个有相当地位的人物吧。不可能是小人物。

「您能感知鸟儿们的状态吗？」

「嗯……它们好像睡着了」

「能让它们醒来，引起动静吗？」

皇女无方地闭了一会儿眼，不久，「怎么会这样」，她嘀咕起来。

「不行，没有反应，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给它们喂药了吧」

配制让巨鸟们睡着的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初次的经验吧。希望敌人别搞错用量，亚尔德可不想再失去更多的鸟儿了。

骑士们大概也被放倒了吧。就算用剑的技术再高超，也无法与毒药作战。

皇女的表情一暗。大概是也想到了吧。没有吵着要立即去探查情况，证明她的自制力正在发挥效果。

「我们去把主谋者找出来吧」

亚尔德缓缓起身。很好，头不痛――不，错了。一边诅咒自己的贸然，一边咬紧槽牙，在床上坐起。

「珐如邦，去把镜子搬来」

在青年去邻室搬镜子的时候，亚尔德捕捉到了皇女的视线。她的视线罕见地露出了怯弱，皇女大概是预测到亚尔德要说什么了吧。

「请您借我力量」

「可是――」

「坦达神，是与赐给我恩宠的古王国之神相对的存在。从那处遗迹中，能得到神力。恩宠的控制方法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体力的损耗能控制得住吧」

「可是，亚尔德――」

「无论顺不顺利，请您与北岭的传达官取得联络，派北岭的飞行部队过来。没人知道，我能与北岭取得联系。因为我没有带上传达官。我们要利用敌人的盲点」

「明白了，可是，该怎么使用士兵？」

「这必须取决于您的判断」

皇女睁大了眼。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嘴，却没有变成少女心底里的语言。

『多依靠我一点』，皇女不止一次对亚尔德这么命令过。这话说得很对。亚尔德应该更信任自己的主人，让她自己来定夺。

无论什么事情都去教导指引她是不行。万一哪天他不在了，皇女该怎么办？比如，《天地轮》就是这样。亚尔德希望就算没有臣下的帮助，皇子也能充满自信地行动。

亚尔德不是决定皇女想法的存在。

相信皇女一定能做到，所以交给她吧。

一边说什么需要获得信任，一边却又不相信自己的主君，这怎么行呢。

「如果需要我出主意的时候，请您给我娜奥女士的药」

是否用药，交给皇女决定，实际上这虽然于事无补，但是，挑明这点应该能让她轻松些。

「……明白了」

看上去，皇女的紧张开始化解了。亚尔德苦笑起来，他笑的是对依靠少女有些高兴的自己。

考虑到今后的状况，被她依靠而高兴将是一种碍事的感情。

「珐如邦，把镜子再搬过来些。正对着大门，再近一点，最好是我能伸手触摸到的地方」

在长毛地毯上辛苦地移动，青年终于摆正了镜子，亚尔德的手掌贴了上去。

缓缓吐气，一面这么做，一面回想起教自己呼吸法的传达官。她没费什么大劲就迅捷地传递皇女的话语。这是因为她经历过的无数训练足以让她一瞬间就把自己清空成空空如也的容器。

曾在三皇子府邸中常驻的传达官，也能很快切换状态。而维夏――那女孩的常态似乎就是容器状态。所以才被控制了吧。

「别让人进来打扰我，珐如邦」

「是」

另一只手，重新伸向皇女。

「请伸手，吾王」

先祖被幽禁的那座塔中，为什么会有镜子的理由，现在正是可以确认一下的时候。

「让我们追踪所能见到的一切吧」

「亚尔德」

「没有您的力量，在下是无能为力的」

为什么？他握着皇女的手，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露出难过的表情。

闭上眼，回想镜子另一侧的神。

吐气，让自己变成容器，空空如也。

――来了。

光传了过来。大概是从那处变成废墟的神殿中传来的吧，无法否定要比上次微弱。不过，至少肯定比一个人使用力量要好得多。头痛随之消失，意识变得清晰。

――来吧，让我们看看吧。

回想着站在门前的珐如邦，把时间拉回来，同时，将照映出自己的――镜子的反射与思考重叠，不仅是时间，连空间也一起跳跃。

远处珐如邦的身影变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一个男人。是个黑发裹着布的中年南方人。

「你说只用的特别处方？」

「是的」

很好，没错。这就是那个被珐如邦赶走的医师。亚尔德让时间进一步回流。

医师开始走，朝后移动。在迷宫般的建筑中，目不斜视朝后倒退。倒退着进入房间，放下行李，又走了出去。

――看看到底，会去哪里。

就像过去，他的先祖追踪企图暗杀皇帝的人那样――刺杀未遂的暗杀者接受委托之时，甚至追溯时间至幕后的操纵者，亚尔德也这样倒转时间。

只能看见自己所在地的过去这种限制，现在已经无法约束他。龙种的力量是跨越距离。古王国的恩宠是跨越时间。根据契约连接起来的两种力量，就能同时跨越两者。

而将这力量呈现出来所必要的道具就是镜子。自古以来，镜子便是咒具。它是窥视异界的窗口，同时也是反弹诅咒，集中力量的道具――亚尔德知道许多例子。但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用上它。

从医师放下行李，一身轻装开始，亚尔德加速了回溯时间的速度。医师回到要塞深处，接着，终于到了。

「你，会后悔的唷」

听到长公主的声音，吃惊地停住了时间。

在医师回到的房间中，包括他在内共有三个人影。他，长公主，右将军。

――再早一些。

亚尔德又倒转了一段时间，然后将自己固定在那里。把回溯过去的力量作为钩子，停靠在那个地方，固定之后，把时间的流逝朝正常方向，以普通速度推进。这样就能听到对话了。

「应该收拾掉那个预言者」

是医师的声音。医师看上去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个子变高，而且抬头在室内徘徊的走路姿势，与被珐如邦赶走时的模样，感觉完全不同。这个男性青年通过稍微化妆和改变动作来伪装吗……不过，这还真是厉害的伪装。

「左将军居然捡回了那种多余的东西」

「那是个纯粹的武人，不会去考虑复杂的东西」

「你是说，我不算武人？」

看着反问的右将军，长公主柔和一笑回答道，

「聪明的男人和愚蠢的男人，我喜欢哪一种，你可知道？」

虽然这不算是回答，但右将军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说更多。「啊啊」，只见他郁闷地把手在自己前面挥动。

「烦死了……烦死了」

「可怜的人」

与说的相反，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长公主在右将军的耳旁喃喃道，

「这个男人已经撑不住了唷。最多三天，就会坏掉。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右将军的嘴巴动了动。就好像脸上除了嘴巴以外，都僵硬着，只有嘴巴动了……

「当然知道，这是实验」

「陛下不会怀疑？」

「原本他就没相信过我」

右将军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映出，然而，声音却十分响亮。

――是谁？

是谁在借右将军的嘴巴说话。

「《银鹫公》的血脉真好用。明明龙气那么强，却没受过像样的训练。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恩宠之力是皇家独占的东西呢」

叹了口气，长公主起身。她转向冒充医师的南方人，不客气地问道，

「《金狮子公》怎么样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

「哦，是吗？听说他的儿子由于原因不明的病症昏睡不起。那很像你的手段……你不是最喜欢在夜晚降临的时间躲在阴暗的地方呼唤别人的名字吗」

「长男很平安，《金狮子公》家很安泰。说起来，殿下你……不也是只要他的长男平安就可以了吗？」

长公主微微皱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转向右将军问道，

「你觉得那个男人可用？」

「是指《金狮子公》？你搞错顺序了，是他先邀请我的。所以我就回应了。就算我不小心搞错了回应方式让他多少头痛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他讨厌比自己了不起且强大的人，也讨厌比自己弱小卑微的人」

「你是说他只喜欢自己？那么，和我一样呢」

长公主放声笑了。

「不行唷，你搞错了呢」

「哪里搞错了？」

「很多唷。首先，他是个知道何为爱的男人。不仅爱着自己，也爱着身为自己分身的家人。为了区区威胁，就对他的儿子出手，会得不偿失的哟」

「我可没威胁他」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与他不同……」

长公主的声音冰冷，无情。

印象中，从她嘴里发出的话语，似乎从没如此冷酷地响起过。

「这是关键的区别唷，可爱的孩子。你连自己都不爱。所以，无法理解爱」

「这会有什么不便吗？」

长公主恢复她往常的语气，回答道，

「你不明白呢。而且，当着我的面说只爱自己，也是很失礼的哟。就算谎言也好，至少该说句只爱我之类的」

「那倒是我失礼了」

「没事哟，可爱侄儿的些许笨嘴之处，我还是会原谅的」

――侄儿。

她的侄儿有七人。虽然没有指名是其中的谁。但已经等同于指出来了。

他说过『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且他手下的那个男方人，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再加上，说起协助对象的时候，提到了《金狮子公》的名字。

－－三皇子吗？

亚尔德握紧了皇女的手。要是皇女胆怯的话，也许就无法在这段过去中驻留了。不过，眼前的情景没有远去，也没有停止，忠实地再现发生的一幕。

「这个可怜的男人与《金狮子公》的联系，是你穿针引线的吧？」

「他大概是非常讨厌自己的主君吧……当我告诉他有办法让《银鹫公》支持的二皇子下台后，很快他就自己找上门来」

「让他们数次接触，制造既成事实……这样好吗？你也会被怀疑吧。在《金狮子公》府上出现的事，好像被谁看见了」

「多少的危险性，我早有准备」

长公主双手捧住右将军的脸，趴在他的背上，脸凑近到呼出的气息会碰到他脸上的距离。

「你真是在做好危险的事唷」

「《金狮子公》要是说出我的名字，他的次子就会死。无论躲在怎样的要塞中，无论保护的士兵和多少，他可爱的儿子都会死。知道爱为何物真是件不方便的事呢，姑母」

「这是可怜又残酷事」

「您的意思是孩子就应该为了父亲的野心而被杀吗？」

「我说的是不知爱为何物这件事唷……还有，你知道二皇子的名字了？」

南方人朝着从右将军身上离开的长公主说道，

「二皇子的名字，我还以为能从殿下您这里听到呢」

长公主笑了。

「那可不行，我不会与你做交易」

「那与皇子殿下呢？」

「刚才我就说过了吧。聪明的男人与愚蠢的男人，你觉得我喜欢哪一种？别把我卷入这种麻烦事中」

「如果用您的性命来做交易呢？」

「你也会死的哟」

刚一回答，长公主就一下子跨过数步的距离，手掌贴在南方人的胸口。朝着微微有些动摇的男人的脸逼近，她轻轻细语。以柔和的声音，甚至浮现微笑。

「你能杀我的方法，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而我杀你的方法则有无限。想试试哪种？」

「恩宠之力对我无效」

长公主背后，右将军站起来。犹如压抑着的悲鸣般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姑母！」

「我清楚得很哟。你对那个孩子用了借名之术吧。所以能凭着龙种的恩宠，以常识无法想像的程度，使那种邪术发挥效果。不过呢，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孩子的力量与我无法相提并论。想让那个孩子痛苦是很简单的。当然了――」

长公主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南方人的脸颊。就像是在确认他嘴唇形状似的抚摸着。南方人没有说话。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通过那个孩子，夺走你的小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你的术，能够当场杀死我吗？我呢，随时随地，在想动手的瞬间就能动手呀。你以为命令他人去死是只有你才拥有的特权？好傲慢呢，而且还无知。来试试吧，你中意哪种死法？对了，要不要与深深的沼泽来一场热恋？很美妙哟，因为会死在恋人的怀中。口中，喉咙中，肺中，都会被恋人塞得满满的。给你这种渣滓这么好的死法，真可惜呀」

咯当，椅子发出响碰撞声。是右将军坐了下来。就像是断线人偶般的动作。

「……姑母，请别这样。这个男人，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比如用来给我下咒吗？」

南方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你的名字，谁都知道」

「是啊，你要是能夺走的话，尽管来夺。还在怕什么呢？身为被人恐惧的被诅咒存在，现在却像弱不禁风的蝴蝶呢。好可怜呢」

「……你会后悔的」

「真会说让我开心的话呢，想诅咒我？或者是想支配？不妨告诉你，我的大名吧，我就是拉琪尔」

听到耳旁细细喃语的名字，南方人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长公主浮出梦幻般的笑容，就好像为南方人的行为感到受伤似的，低头垂眼。

「你的诅咒，每次只能对一人有效。无法同时诅咒两人。而且，一旦中途打断，对被施咒者就再也无法重新下咒。所以，要想对我下咒的话，首先必须对《金狮子公》的次子放手不可呢？这样就能从你的咒术下解救出那个孩子了呀。接下来你的目标是谁？他的女儿吗？或者是长男？金狮子公会再这么无防备地给你机会吗？他不会害怕，只会愤怒哟……实话告诉你吧，受到无礼对待的我现在也非常愤怒哟。不让你再稍微难受点，我的气可消不了呢」

长公主说完，室内的龙气，有了动静。包围着长公主的后背，朝着天花板墙壁扩张开来。宛如巨大的翅膀。

「让孩子恢复自由」

面对长公主的命令，南方人没有出声。动摇的视线，看到右将军的头上下动了动。

「好孩子呢，到底有没有做到，我会回帝国确认的。到时候，会为你安抚一下《金狮子公》，这是听我话的奖赏哟」

鲜艳的紫色眼眸眯起，长公主微微退开了些后，注视着南方人。

「羡慕我的力量？或者，是想要我？一幅很渴望的表情呢……」

长公主的嘴唇，如同弦月般翘出一个弧度。

「看腻了」

刚说完，似乎完全忘记南方人的存在一般，重新转向右将军。接着，再一次说出相同的话。

「可怜人唷」

「……啰嗦……我是……」

右将军抱着头。揪着头发，就像是想用手指把自己之中塞入的异质物体给挖出来似的。

「你，听得见吗？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而不是来被人利用的。所以我说过了，别拜托我卷进来，拜托了唷」

「知道了，知道了！」

右将军惨叫似的大喊站起，很快又接下。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表情一变。

「……我的头怎么好像晕乎乎的」

「大概是你累了吧」

长公主的声音虽然很温柔，却难以感觉是真心话。

就算这样，她的美依旧让人宁愿被骗，愿意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为自己而做的。当然，右将军忘记了刚才揪头发的事，抬头看着他。这应该用神魂颠倒来形容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看腻了很渴望的表情。

「要改主意吗？」

「袭击定在今晚。先收拾《黑狼公》」

「啊呀，那我会为难的。把袭击延后到明天。你喜欢晚上的话，就明晚吧。我可不想被卷入。要我再说几次你才明白？」

「明晚……不，今晚……」

「明晚哟」

长公主再次确认。右将军反复念叨着今晚、明晚。

「《黑狼公》在袭击的时候，顺便收拾不就好了吗？那是个病人，而且也让鸟儿全部昏睡了吧。他已经没有呼唤援兵的手段了哟」

「那个男人……不能放过……妨碍……」

长公主烦恼般叹气后，朝南方人说道，

「你的主人病得很重呢」

「士兵虽然不够。要是殿下希望万无一失地收拾他，我来干就行了」

「凭着这些不够的士兵，能打倒那个孩子？」

「能」

右将军大笑起来。

「能，能！碉堡的联络不通，我们的士兵会顺着早就定好目标的碉堡进入！击退我们诱饵的左将军大概会很得意吧。他不知道碉堡救援的火把是点不亮的，燃料已经丢失了。害怕被追究责任，没有人向上面提出。哪怕他们会因此而丢了小命！」

长公主左右摇头，但嘴上却这么说，

「调包士兵，好有趣的想法呢」

「我要让那些说什么『右将军管辖范围的碉堡损失严重』的家伙吓一跳。居然把被称为战略天才的我，当成靠着家世爬上来的无能之辈」

长公主静静地安抚着右将军的头，就像是对待孩子似的，柔声说道，

「乖一些」

「从今晚开始，我就是博沙王。我要让博沙国独立，我是王……」

「明天才是唷」

「明天才是……」

长公主微笑着点头。接着走向大门，中途又停下转过身道，

「你，会后悔的呢」

这句话是冲着右将军说的？还是冲南方人说的？又或者是借右将军之口的――三皇子说的？这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吧。

长公主就那么径直离开了房间。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踪她，但亚尔德还是决定放弃。如果自己接受她午夜的拜访，会发生什么？会忠告自己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小命？不，如果是那样，她应该比扮演医师的南方人早一步来到才对。

也许是来确认南方人有没有得逞。没有见面就把她轰走，可能让她误以为毒起效了。

无论如何，长公主都已经不在这要塞之中了。她为了不被卷入这场动荡中，应该已经出发走人了。

亚尔德将拉过来的时间，还有固定于特定过去的力量，解开了。

倏地，反作用力涌来。

镜子摇晃，注意到自己差点从床上滚到地面。前倾着握住他手的皇女，也脸色苍白。

「结束了，我来帮你！」

一瞬，失去了意识。

――还不可以。

还不能倒下。必须确认皇女有没有正确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幕。

「……右将军，像去年维夏……那样」

「我知道的」

「准备咒毒的是……咒师。我曾见过他……」

胸口上，传来轻轻的冲击。低下头，看到皇女金色的头顶就在那里。在昏暗的房间中，只有少女的金发，格外耀眼。

「我知道的……是三皇兄」

声音含混，是因为脸正押在亚尔德的胸口吧。

虽然想安慰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举起几乎没有感觉的手，轻抚她的头，梳理她的长发。接着，顺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

皇女没有哭。一想到她是在强忍着，就更觉得可怜。不过，同情之流不是皇女想要的。亚尔德挤出声音道，

「必须，告诉二皇子」

「我马上用帝都的传达官」

「……希望他能相信」

「我会让他相信的。你再睡会儿……你很努力了，亚尔德」

您也一样，虽然想这么回答，却还没说出来，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

6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只有一根蜡烛还亮着。

察觉亚尔德挣扎着要起来，珐如邦扶了他一把。

「给我水」

「水已经不多了」

「没关系，让他喝个够」

皇女走入烛光能到达的范围。看到亚尔德后，她点了点头。

「比我想像中醒得早呢，感觉还好吗？」

「还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因为口头禅。反正她也会听过就算了吧。这种一来一去应该省掉，只会浪费时间。

亚尔德慎重地检察自己的状态。头痛很严重。预测中标。高烧未退。每一块骨头上的关节都在强烈地主张，『这里，这里！这里才是真正的关节哟！』当然判定是亚尔德的工作，他觉得最痛的关节，能得到最高分。

不过它们再怎么闹也胜不过头痛。不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蠢事。确实热度很高……

贴在额头上的皇女的手掌，凉凉的很舒服。

「袭击怎么样了？」

「好像已经开始了，明明被反复说那么多次，结果还是今晚」

亚尔德昏沉沉地环视了一下室内。就算避免起床，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如果只有皇女一人，或许该挣扎着努力成为她的心理支柱。不过珐如邦也在这里。比起东歪西倒的亚尔德，远远有用得多吧。

「是嘛」

说完，才想自己是在对什么回答啊，头晕得相当厉害。

「从北岭已经派出五十只飞鸟，不过很难赶上」

「大概能为在下收拾残骸吧」

「你至少能留个全尸」

「如果您也在这里丧命，北岭的所有人都会有麻烦的」

「我知道」

因为反复确认会引起她的烦腻，亚尔德接着沉默了。背上好冷。明明这么冷却又觉得很热。被子好重。就连材质上好的衣服，都变成过敏的皮肤难以忍受的刺激。想翻个身，但一想到转动身体会带来的诸多疼痛，便没了勇气。

还是不习惯呢，就算再发多少次烧都不习惯。习惯不了。要是能轻松点该多好，比如已经是第几百次经历了，所以可以满不在乎之类的。

「二皇兄，前往可以信任的部下和左将军负责的碉堡了」

「左将军负责的碉堡？」

「那边，似乎没怎么被调包。敌人似乎是从右将军负责的防御线那里发起的攻击。二皇兄打算在这座要塞中，让敌人有多少就进来多少，然后堵住出口，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很有效率的方法。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皇女还会在这里？

「王……」

「这可不是光为了你！鸟儿们也无法动弹，还有骑士们也是」

没有问便已经回答，这倒是方便了自己。

「已经确认他们平安了？」

「我拜托二皇兄，把他们送了回来。现在就在邻室里睡常见。与这栋楼相接的走廊和外面的通道的入口，已经被封锁了」

亚尔德试图在脑中描绘出要塞的整体图，但很快注意到那是没可能做到的。不是因为高烧未退的缘故，而是原本就没弄懂过这里。

「这里好像个迷宫」

「右将军也很清楚吧，他第一个目标，大概就是二皇兄的寝室。说起来，那里离我们这儿非常远。我们好像真的被怀疑过」

「现在又如何？」

皇女耸了耸肩。

「比以前好点了吧」

「……珐如邦」

在，青年靠了过来。

「给骑士和鸟儿下的毒，与准备给我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脸就好像是听到了从没想过的问题。

亚尔德长叹一声，对自己呼气的热度很满意。这样发烧真是久违了，喝酒醉倒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清净神是为了净化邪龙之血才赐予的恩宠……所以，邪龙最后所生的魔王的力量，也是属于相近的东西才对」

「……哈」

亚尔德焦急起来。明明是自己觉得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必须得用理论说明不可，够郁闷。

「血也是水，你去净化一下。如果毒的种类相同，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这些，亚尔德就闭上眼。就算听不懂也不理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给我去试试」

「……我不听矮冬瓜的命令」

「我说过不准再用那个叫我！」

说话声开始远去。大概是去尝试了吧。

亚尔德晕乎乎地想了些什么后，渐渐开始分不清在想什么，最后昏睡过去。

在昏迷与清醒之间，似乎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或许，那是留在房间角落中的照衣镜，反射出的薄弱微光进入眼皮中吗？

白色的人影站在镜子前。刚以为是神，一想又觉得不对，神应该在镜子的另一侧才对。那么，这是先祖吗？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人影变成了亚尔德自己。不是站在镜子前，而是镜子映出的影子。

镜中的亚尔德，又平又长。啊，就是因为这样全身才这么痛的吧。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人摇醒的。

「准备逃」

话说半句的是皇女。但扶着他手的似乎是珐如邦。

「敌人放火了」

「怎么放的？」

「放火的方法多得是吧」

被珐如邦背起来的冲击，让头狠狠痛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甚至让一瞬间击飞了其他任何感觉。亚尔德心想自己好像变成铜钟，似乎不断当当当地敲响。

「这条是撤退用的路线？。还有，鸟儿还好吗？」

「珐如邦的解毒有效了，都稍微能动了」

这只能作为后半句的回答。没办法，亚尔德心想，总不能死待着被烧焦吧。明知道会迷路，还是只有逃跑一条路。

「我自己走」

「别乱来」

「我已经没要求留下来，请您也体谅一下」

能正常战斗的只有珐如邦，所以当然不能成为他的包袱。

「明白了」

「喂你干什么」皇女刚刚这么叫起来，珐如邦就扶亚尔德坐到床上，握起剑。

「我去查看走廊的情况」

亚尔德大声喘气。世界在摇晃。头痛稍微减轻了点。准确来说应该是除头部以外的身体各部分，都开始伸张自己，其中的头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站起来，站起来，对自己下命令。加油啊，头痛，别落后了哟。

很好，嘀咕着，一站起身，便晕眩起来。后背依旧是那么冰凉，脚用不上劲，地板踩起来软乎乎的，关节好痛，周围的情色都没什么现实感。这是在做梦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道，

「骑士们去哪了？」

「他们比你好点……原本我是打算长大后才完成抱起你的约定，没想到提前完成了」

「这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吧」

皇女隐约一笑。

「一点也不有趣」

之后，亚尔德一边看着走在前面的骑士后背，一边只顾着自己走路。说实话，好痛，好难受，要死了，甚至觉得干脆让人杀了自己还好些。

时而周围的脚步放缓，时而响起叫声，还有剑戟声。有些被鸟吓趴下的士兵，也有些鼓起勇气杀过来被反击。有些敌人重伤，倒下惨叫，有些则变成安静的尸体，一行人就这样前进。

不过，与敌兵的遭遇并不多。就像是陆伊预测的那样，敌人数量不足。交战的几乎都是单独来掠夺的士兵。

从迷宫般走廊的窗口中看见的远处火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穿越沙漠。

那时候，也是火光四起，金戈铁马。为了整理物资，必须阻止沉迷于破坏的士兵们，也就必须求助于拥有铁一般纪律的皇帝直属骑士。

光是瞪眼，对骑士们无效，他们不会帮忙物资的搬运。因为那种事，不是骑士的责任。骑士的责任就是战斗。不怯弱，不逃避，不害怕，展示强大。无论古今，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亚尔德无法正确判断周围骑士们的衰弱程度。他们不会说什么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说什么痛苦得想死，更不会提出想隐居，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过，从用担后卫的名义走在后面这点中可以看见他们状态不太好。如果有精神的话，肯定是冲在前面战斗。

被前后左右的骑士们夹着，在更前面还有鸟儿开道。从亚尔德这里看不见站在大概是最前方的皇女和珐如邦的身影。

鸟儿们也弱了不少吧。不然，骑士早就坐上去了－－不不，这样反而危险吧。虽然身躯巨大，灵活性却会降低，挥剑还会碰到天花板。有几个人还拿着木棍当枪用。走出房间的时候，应该还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因为一直都在走路所以应该没睡着过，观察力似乎降得很低。

应该前进的方向，最前面的两人到底明不明白啊。要不要窥视一下过去，来找找逃生的路。

如果使用娜奥关照过的那种药――不过，用不用的决定权在皇女手上。

话说回来首先，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解决什么？看见这走廊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怎么从中判断谁走的才是通向出口的最短距离？

没用，不顶用。最多也就是也许能恢复精神，加快走路的速度。不过要是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倒下的话，还是不用药比较好。

只能成为累赘，只能被人保护，感到丢脸又没底。

只能继续走。

如果连这也做不到，就到了该死的时候。得命令骑士们别管自己，然后祈祷皇女平安。

与这头痛、寒冷、呕吐、目眩、关节痛……一切痛苦说再见，好好解放。

眼泪流出。

亚尔德揉了揉眼。烟开始扩散。不好，这样下去，不被火烧死倒要先被烟呛死。走在身边的骑士小声地咳了起来，稍微加快了点步伐。

亚尔德也拼命地把腿往前动。就像是在做恶梦。心里想着快走，却一点也走不动。明明脑袋里发了指示，身体却不动。

有谁从旁扶住了他，是刚才咳嗽的骑士。走在另一边的骑士也扶起亚尔德的手臂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尚书卿，现在休息还太早了哟」

好像听过这个声音，记得是在帝国塔卢琴和鸟儿们值班的时候，有家名的贵族都把各自的通称告诉了自己。是那个骑士，亚尔德点了点头，想要微笑。但却没信心到底笑了没有。

――相信我。

皇女不使用药的理由是什么？是打算杀出重围……不让一个人死掉，一起活下去吗？这种压榨体力的药物，能把他的体力从根本上掠夺吧，可要是现在就死的话，没必要再担心以后的事吧。

――相信皇女的判断。

亚尔德腿几乎没在动。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想。

相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带着烟味的微热空气，忽然动了。好像是从哪里，刮来了风。

――是户外的空气。

「……危险……」

听到了珐如邦的声音，就像是掩盖掉这声音似的，又响起了鸟儿的挥翼声。已经从走廊中走到外面来了？

――这下要被随便瞄准了。

楼内的通道是守备方的阵地，外面则是攻击方的地盘，换句话说，这里就是用于布置陷阱的地方。走廊的窗口，可以直接用作射箭口，一边躲藏一边朝外狙击敌人。一旦陷进来被完蛋了。

二皇子在干什么？打算旁观要塞被烧毁吗？

「这些早料到了」

皇女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接着，又是鸟挥翼声。就像是被烟雾和异味推桑着似的，亚尔德一行人也走到外面。

「这样守不住」

「至少比被烟呛死强。敌人也不会留在里面。他们也不想变成焦炭吧。而且，在屋檐下能看见天空」

「……天空？」

「就算有翅膀，如果没有天空，就无法挥动」

这里是个形状奇特的中庭。是为了狙击迷路进来的敌人而制造的死胡同。本来进出建筑的大门被牢牢地钉死了。

「你打算怎么做？」

「能飞吗？」

皇女无视珐如邦，对鸟儿说。鸟儿们一个接一个啼鸣起来。

「嗯，没问题。不准勉强。莱托，你年轻又有力气。来吧，从上面去侦察。变成我的眼」

一只鸟，咯啊地高叫着，飞起。

虽然没有原本那么强，鸟儿还是飞了起来。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高，在要塞上空盘旋。

黎明到来了。

烧穿夜之底的火焰赤红燃烧，仿佛在与黎明的天空竞争似的。滚滚而起的黑烟，就像是带来暴风雨的云层。

要是能让心与那只鸟相连该多好，亚尔德这么心想，且渴望。

皇女能做到。与鸟儿一起飞翔。一种从所未有的羡慕突然出现在心里。

――是脑袋烧糊涂了吧。

户外的风与热气混搅在一直，不知是热还是冷。亚尔德颤抖着，对两边扶住他的骑士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快让鸟儿转住吾王，组成圆阵！」

打算是大声叫出来，但语尾却在颤抖。珐如邦将差点倒下的他扶到鸟的腿下。

亚尔德想抗议，但他也明白，自己几乎已经变得无法判断为什么焦急还有该做什么。

只是讨厌被别人随便抱来抱去。

「亚尔德」，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是也能看见我能见到的东西该多好」

是啊，他回答。

闭上眼，他试着想像皇女看见的东西。来到要塞时，看见的那片不毛的岩山。那里零星分布的碉堡。往西北方向蔓延的沙漠，还有河流。不……河流倒是没见到。似乎是与自己的领地交错。

「做好准备」

这次，皇女向所有人说道，

「敌人也会出来，在东角那边，似乎有一阵受过训练的士兵。恐怕发现我们了。正朝这里赶来」

皇女对鸟儿出声道，

「利鲁，你能飞吗？与莱托一起从上方发起攻击。拜托了」

另一只鸟飞起。珐如邦按住皇女的肩膀。

「让它们回里面来吧，只要守住入口，就能以寡敌众」

「鸟儿最喜欢的是广阔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让它们死在没有天空的地方」

皇女停顿了一下后，再对珐如邦说道，

「你可以走了，因为你不是我的部下。一个人的话，你应该逃得掉吧」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

「《黑狼公》就拜托你了」

「不用你说」

听到头上自顾自的对话，亚尔德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呼吸很痛苦，大概是空气变糟糕了吧。原本就羸弱的肺，正在大呼『不行了』。拼命地在呼气，不得不对自己下达停止的命令。不能光是吸气。必须再呼出来。

「举盾！」

响起金属撞击声。

「敌人似乎也弓箭不足。弓兵只有区区几人。只要撑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击，然后一口气冲上去在他们放出第二波前，冲散他们」

刚说完，就传来『嗖』的空气撕裂声。鸟儿们尖叫着冲了出去，骑士们也紧随其后――冲散他们的指示，莫非是给鸟儿的？

眨眼间，中庭就变成战场。

从上空巨鸟也同时展开袭击，有个人在那里朝崩溃了一半的士兵们大喝，

「给我冲！你们都想拿回自己的地方吧！那就打倒那些家伙！」

一只鸟被枪刺中，倒在地上。大概是知道了鸟儿也不是无敌的怪物。敌人势头一振，恐慌也开始平息。

「大公！」

是谁在叫我。亚尔德的视野中只有天空。不知何时起，自己横躺了下来。大概是靠坐着觉得身体发倦吧。

就算是睡下，也一样困倦。

我要是羽翼的话就好了，皇女叫他『吾翼』。但实际上，别说是翼了他什么也不是。他，动不了，也飞不了。不仅是现在，他总是这样――就连恩宠之力，也会被地点所限制。借着皇女的力量，才终于能动起来。

真要是身为羽翼该好多，如果有无论怎样的危险地方，都能逃向天空的力量。

就像撕裂天际飞翔的那黑色巨鸟――

「大公！……快逃！」

珐如邦拼命的叫声，一瞬间让他清醒了。

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看到高喊着冲来的士兵，他们举起了剑。

「大公！」

只听到珐如邦的声音，却没见到他人。大概是拼命挡着其他敌人没空了吧。朦朦胧胧地心想。话说回来，敌人跑得还真慢。明明是笔直跑过来的，却怎么还没到。所以自己才有空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大概是面对危机的瞬间，思考速度上升了吧。

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像是观察他人状况般，来分析的自己真是有不正常啊，他笑了。接着，心想边笑边死也不错啊。

就在眼前的敌人越来越近的瞬间，他听见了撕裂风的声音，还有『咚』的沉闷声。

敌人的胸口竖着一根箭矢。箭翎是黑色的。男人吐血，如同游泳般挥舞着手臂，脚步不止地，朝着亚尔德倒去。

滚倒在地，避开他的亚尔德，又听见另一支箭矢中标的声音。这次是男人的后背，要是再偏点，估计就得射中亚尔德了。

――来了。

黑色的箭翎用的是北岭巨鸟的羽毛．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援兵赶上了．

低空飞行的鸟中有一只，载着骑士飞降而下，直接闯入敌阵。被风吹起的金色长发，如同光尾一般。

「我来迟了，公主」

「陆伊！？」

「是我，既然我回来了，其余的都交给我吧」

「公主殿下！」

从上空响起的一个大嗓门，为什么……听了就知道，这肯定是塞鲁克的声音。

――为什么内政官员会在这里出现？

就在这时，晕了一下。

「亚尔德！亚尔德！」

我在，打算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但还是睁开细眼，看到了皇女。刚一想到平安了，便真的晕了过去。

7

敌人如果保持距离放箭，事情就麻烦了。幸好上空待机的两只鸟，没有让这种事发生――让它们袭击敌阵的背后，逼敌人不得不突击。当意识恢复的时候，得知了之后发生的事。从扬扬得意的口气来看，大概是皇女想出的点子吧。

让鸟儿成为自己的眼睛，寻找敌人的位置，作为灵机一动想出的点子看来，还算不错。但话说回来，亚尔德刚刚清醒，就从细节这么详细的报告开始讲述未免有些不妥。说到底，要是敌人绕过内庭从楼内发动攻击的话就完了……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想确认的事情。

「为什么陆伊在这里？」

「途中，我收到了拉琪尔殿下的联络」

回答的是当事人。

「……与你直接连接？，我记得这好像是不可能做的吧？」

「以前确实不行。但是，现在力量增加了。不过，好像无法长时间通话，我听到她说，公主被卷入了针对二皇子的陷阱，让我立即回去」

「《金狮子公》呢？」

「让姑母代为通知他，这下欠她一个人情了」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皇女方向。

「姑母的……那个，你给我看过的，我已经都告诉了陆伊」

皇女露出些不安的表情。

「公主」

陆伊浮出鼓励的笑容。与他平时总是挂在上的那种笑有些不同。多了些爽朗的男人气质。他平时的笑容相当妖异，而这个笑容在某种意义上也相当妖异。皇女居然能平静面对。

「长公主殿下，是西边……旧帝国的龙种肃清中的幸存者。听说那时候的她时候如履薄冰。事到如今，我已不会觉得吃惊。她是个会尽情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仅此而已」

「怎么能这么说……」

事关《金狮子公》的隐秘，虽然无法遮掩，但皇女应该并非自愿。

「她就是这样的人哟，公主」

陆伊说得轻松无比。面对这个能和那位女性平等交往，且还传说甩了与被甩话题的他，亚尔德不知是该尊敬还是该害怕。

叹气一声，皇女看向亚尔德。

「以前我还想自己能效仿姑母，现在死心了。我做不来那样的」

如果皇女能做到那样，也就不需要亚尔德，可以真的辞官隐居了。

他们还在博沙国中。二皇子似乎平安无赖。当然，已经与皇女会过面。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身份已经暴露了吧。

啊呀啊呀，这么心想着转向另一个问题。

「倒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作为援兵到达的，并不仅仅只有你们……吧？」

「您说的是塞鲁克的话，我是在途中遇到他的。他好像是从大公您的领地那里过来的」

「……哈？」

不记得同意过塞鲁克过来玩的申请。

大概是觉得亚尔德呆滞的样子很有趣吧。皇女扑哧一笑，说出了实情。

「他好像是作为换勤人员，来帮忙沙漠属民的转移。嘛，其实他是想来看看你的领地。然后他稀里糊涂地遇上了预言者」

眉头当即锁紧，不能让预言者接近塞鲁克这个特别容易受影响的男人。

「……他被灌输了什么？」

「预言者说我有危险，让他过来救我。阿吉鲁虽然没信她，但亚尔德带着同样去你那里帮助的三个北岭人一下子飞过来了。多亏他我们才得救的，所以你不准发火啊」

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不知道。

预言者是真家伙。她的神告诉她皇女有危险，大概不是谎言吧。就像过去神奥路姆斯托被称为无神喻之神那样，与之相反的坦达神，恐怕是个会发出超过必要以上神喻的神。

也是因此，塞鲁克擅自使用鸟儿。这可能会在帝国人与北岭人中间制造分裂……比起阿吉鲁，更信预言者的话。这一切，都不妥。

――必须给他洗洗脑子。

不然就会被预言一点点控制。

感觉到危机感的只有亚尔德吗？其他人，都在爽快地笑着。预言者的话语，怎么能比长官的命令更有效？很多人都会因此陷入不想自己判断的状态。

――要处置一下她吗？

这肯定很难，毕竟，她能看到未来。

只要不是对方情愿自己送上门来，不然想夺走她的性命极为困难。

不过首先，千辛万苦救了人，却还要杀掉，也实在够傻的。还是想办法寻找共存之路吧――一口气想了这么多，亚尔德又是长叹一声，头没入被子。

一觉醒来，又会发现新的工作。好想对自己说声够了吧。

「嘛，我真没说谎呢」

陆伊唐突地这么说到。探究地朝他望去，骑士笑了。

「给我二十骑兵，就能控制这座要塞。实际上，我用了更少的数量就成功了哟？」

那是因为本来的守备兵全部不见了，也没有从山脊过来的增援士兵。不过没必要特别指出吧。反正陆伊也是在开玩笑说的……应该是说笑的吧。

「我这边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走了」

「嗯？你准备回去了？」

「不，我是说我在博沙国还有事要做」

虽然稍微发生了些争执，最后，亚尔德还是贯彻了自己的意志。首先，命令塞鲁克和他带来的所有北岭人，全部立即回国。然后，限制他们在一年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北岭。

接着，第二件事。带着皇女……表面上是《黑狼公》一行人，由二皇子作陪，一起去曾经是阿尔汗所在地的地方。

心想要是二皇子那边拒绝的话就难办了，但没想到轻易便得到了允诺。而且，还说如果用鸟儿去的话，护卫任务就交给北岭骑士团。好高的信任，皇女的这笔人情看来卖了个好价。

因为亚尔德还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为了能在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让他与陆伊同乘。惯例一般，陆伊抱怨了要和男人搭档好无聊云云，亚尔德则将之当成耳旁风。

之所以不得不去那里，是因为与二皇子作对的势力露出了明显不想让人侦察那里的态度。侦察目标，首先放在阿尔汗。所有人都这么想。

过去被美赞为水之城的阿尔汗，在穿越沙漠时遭到彻底的破坏，如今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水源和残垣断瓦。

这里的水混浊不清，在瓦砾堆中隐藏着数十个的难民．

――一旦长期饮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脚会出现痉挛。然后，会渐渐出现幻觉。最后，会完全陷于幻觉之中不能自拔。若是体力羸弱的人，可能会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强力壮的人会在沙漠梦游，最后还是死。

珐如邦说的都是真的。

在阿尔汗苟延残喘活着的人中，几乎都是失去身体自由，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境界，又或者是已经无法动弹的人。

逃走或者是扔石块之类，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其中的一小撮人。扔石头的是个老人，脸色死灰。因为石头是朝二皇子前进的方向飞来，护卫当即准备拔剑。二皇子面无表情地阻止了。

「不用理会」

老人没有逃，恐怕是脚已经无法如意行动了吧，已经被污水侵蚀。

露出反抗态度的只有这个老人。实在难以想法，这种地方能冒出贼兵。

这时候二皇子说出了所有人的感想，

「敌人的诱饵部队，真的是从这里征集的吗？」

「可能是一些多少能动的健康者，负责做诱饵」

然后，几乎都死了。

在最后的战斗中，二皇子的骑兵部队被派往左将军防守的碉堡。敌人的阳动部队在那里碰上了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在看到骑兵阵容后，敌人就该放弃了。

可是他们依旧发起了攻击，恐怕是他们与让他们负责诱饵任务的右将军有过约定吧。约定在这场战斗结束后，给他们自由进出博沙国的权利。

「这都是为了水吗？」

「这里应该有个拥有净化之力的人。恐怕是在继承王室血缘的人之中，发现了恩宠之力者。然后，靠着这样的人，聚集起来……」

增加的人数，那个人无法完全支撑。

随后被找上门来。『想攻陷博沙王的要塞，能否助一臂之力』。

对于重返被毁灭的故国的难民来说，应该是欢迎的吧，不仅能让帝国头痛，并且，还可以获得水。

潜入碉堡的是当地人，似乎是打着为了恢复自由的生活的旗号，聚集了一批靠武力吃饭的暴乱分子。

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主意，挑选这些满含怨恨之辈，巧妙地加以利用？想出调包士兵和诱饵作战的是右将军，那么负责调整全体的应该是三皇子吧……不过，没有证据。那个南方咒师也行踪不明。

能够断言的，只有这片土地上确实存在可钻的漏洞。

二皇子和他的部下们与民众之间没有构筑过任何信任关系。反观拜访《黑狼公》领地的使者就能发现，贵族正使与非贵族的副使，是完全没有交点的单独行动。

就像幻视中的右将军说的那样，被征来的新兵都不敢上报物品的失踪。长官也分不清手下哪些士兵被调过包。

这些事，二皇子都理解吗？

二皇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一尘不变的样子。沉默地看着周围。他到底在想什么，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只有试试了。

「在下有事想请教殿下」

二皇子看了一眼亚尔德。紫色的眼睛是亚尔德遇见过的所有龙种之中最冰冷的色泽。

「您认为，这里的居住者，是一些试图对帝国作乱的叛逆吗？」

二皇子没有回答。

亚尔德接着又说，

「听部下说过，直到沙漠边缘都是在下《黑狼公》的领地，再往前就不是了――不过，在下希望能够做一下调整」

「何谓调整？」

终于听到的声音中，也不带感情之色。

右将军于乱战中战死，这件事已在《天地轮》中提过。

战死是事实，但并不是为了保护要塞而死的，而是意图进攻要塞才完蛋的。区别就在这里。

在无法说谎的《天地轮》中，当然不能突然就爆出右将军意图谋篡王位的消息。他是《银鹫公》家的嫡系大贵族。一旦爆料，《银鹫公》势必会被卷入。再爆出右将军与《金狮子公》有所接触的事，就可能让陆伊遭到牵连。说出真相，过于危险。

幸好，《天地轮》中没有人对这个话题追究过多，右将军战死，就此结束。

没有控制好沙漠属民，甚至让他们攻上要塞，这些也许会让二皇子的评价下降。不过，不会给其靠山《银鹫公》带来影响，被大幅削弱力量。二皇子自己对这个结果也是很满意的。

「把沙漠属民也作为帝国人民。您觉得如何？」

二皇子看了一圈周围，略微笑了。

「你想要我收留这些病人，治疗他们？」

「在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什么？」

「如果他们身体健康，大概会对抗您吧。就算没有水源问题，也会打过来。仇恨与怨憎不会消失。毕竟他们的故乡被毁灭了――可是，您如果给这些人居住的地方，为他们治疗，会怎么样？反抗会趋向柔和，会出现觉得您是他们恩人的人。在沙漠的防御上，就可以渐渐不需要分配超过必要的士兵」

短暂沉默过后，二皇子大声笑道，

「懂了，我来与陛下说吧。这就是你的愿望吧？」

平淡，急性，且带着帝国人风格的现实性。心情的转换迅速，不拖泥带水……看来，这就是二皇子的个性。至少，目前，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贤明」

「因为你选择侍奉女人，我还以为会是个傻瓜。看来不能小看你。和我的宰相说的一样」

「宰相……？」

那个高兴地谈起风筝故事的老人说过些什么？亚尔德怀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二皇子说道，

「他是我的老师，听他说有次碰巧被人请去学舍授业，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说过，《黑狼公》是个『口风紧，不抱怨，通晓人情的男人』」

「他大概是把在下和某人搞错了……」

「听说你为了庇护华之骑士，而受到处分」

用『庇护』这词太美化了。虽然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方便详细说明。其实是因为被强迫背上了《金狮子公》放出的流言的责任，而且还因为自己是个在尚书局里没有强大靠山的平民尚书官……

「请您忘记那些不值得入您法眼的小事。您的妹妹，其实是一位相当聪慧的人」

「女人都很无聊」

一刀两断的说法。看到惊讶的亚尔德，二皇子又隐约一笑。露出在要塞中没有见到的表情，是因为对亚尔德多少信任了一些吗？又或者是因为这片沙漠的广阔无际。

「请恕在下直言，皇女殿下并不一样」

「我会努力对妹妹刮目相看，毕竟欠了她一个人情」

边说着，边朝躲在鸟儿们的影子中朝这里偷偷观望的皇女方向迅速瞥了一眼。

那个随从的真实身份是皇女，看来是暴露无遗了。

「她似乎奋战过一场，很勇敢嘛」

「那是绝对不能再发生的事……」

「这是皇家的传统，就该那样才对。比起只会躲在暗处中玩弄阴谋的弟弟，她要更像个男人得多」

不能随便附和，不过皇女听了也许会高兴吧，哦不对，皇女在听到二皇子把女人当成愚蠢的同名词的时候恐怕就会爆怒了。一边心想着这些，亚尔德一边回答道，

「您错了。皇家的历史就是一段谋略的历史。以皇祖为始的皇家中伟大的统治者确实都是擅战者，但擅战者最出色的就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兵戎相见的机会，这是――」

「听说你是能让史学博士都脸色发白的历史死脑子，果然是真的」

被打断了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在用对皇女说话时用的说教语气。

「……实在抱歉。因为在下原本拿的是史官的俸禄，不知不觉就」

「算了。和你相识一场也算是件幸事。希望下次不是敌人，而是处在同一个阵营」

「深感光荣」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却接下来不一定如此。感觉好像是对方看出了自己因为对方的稍微让步就得意起来的幼稚，然后被狠狠批了一顿。

「我要回去了」

「您请随意……来人，送博沙王回要塞」

目送骑上鸟的二皇子和其护卫离开后，皇女走向亚尔德的方向。

「结果怎么样？」

「他会向陛下提议」

「成了！」

这么一来，因为保护沙漠属民，而被当成叛逆的危险，就稍许降低了。不能太贪心，路要一步步走。

二皇子应该能懂的。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他的部下却没能发现阿尔汗的水源区，这都是因为没有当地人的协助。在缺少明显记号的沙漠上，想要骗过骑士们是很容易的吧。把报告说什么也找不到的当地人当作蠢货废物，看不起他们，在这么做的时候，其实已经犯下了无可救药的大错。

应该已经有了改变的念头。比起无意识远离，还是好好利用更有意义，现实的二皇子，是能简单得出结论的吧。由此，能缓和一下与沙漠的对立，自己这边也能得救。

「对了，您在鸟儿中间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哦，拿食物。鞍袋中还带着些携带食物，我想至少分一些给这里人……你看，他们都是一副饥饿的样子」

那些勉强还存有正常思考的人，从远处朝这里张望。只有眼神还带些光泽的表情，确实能感到他们的饥饿。

「亡国，便是这样一回事」

「……嗯？」

亚尔德不讨厌帝国，也是因为帝国很少用这样的灭亡方式……至少曾经是的。但是，穿越沙漠不一样。只能用歼灭来形容的作战接二连三地出现。

「人无法一个人活下去……所以才集合起来，形成国家。人，创造了国家」

「嗯」

「单独一个人是很弱小的。国家一旦灭亡，弱者就会更加变弱。因为没有人会伸手援助。当人聚集起来变成国家时，弱者如果依旧是弱者，那么这种国家便没有存在的意义。国家该做的事中，最重要的就是给弱者支持。不再让那些沉于不幸中无法站起来的人出现，这才是所谓国家这种东西的存在意义。人民能为在这个国家中生活而骄傲――」

「然后，统治者才能为治理这个国家而骄傲」

低下头，皇女认真地凝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难民。接着，轻声说道，

「我想为自己是帝国皇家的一员而骄傲。我想尽可能不再让这样的光景出现」

亚尔德并不是为了说给自己年幼的主人听，才说了这么一番话的。他只是在总结自己的一直以来的思考。

――她也许能超过我吧。

清楚地有这种的预感。皇女肯定会不再需要他，在并不遥远的未来。

「为此，我会辅助您」

不是他在指引皇女，而是皇女为他指出前进之路的日子，很快会到来。辅助这个词中所含的意义，大概会变质吧。

「就从今天发粮开始吧」

稍微留出些距离后，视线转向一旁默默观望的陆伊，骑士点了点头。他走上前，从皇女手中拿起携带食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件事请交给我吧，公主」

皇女叹息了一声。

「你想说的就是要我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看着吧。行了，因为被你救了一命。这种事今天就听你的吧。亚尔德也过来吧？」

「我和珐如邦有点事商量，对历史建筑，在下有点兴趣。麻烦他带路参观」

听到历史这个词，皇女笑了。

「快去快回，别乱来啊」

不想被牵连，但也太明显了。亚尔德努力不露出苦笑，转过身朝珐如邦的方向走去。

必须完成来珐如邦的另一个目的。

「找到了吗？」

青年点了点头，弯下腰。亚尔德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沙子的流动，被埋没的石头碎片，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石片上刻有纹路。但在风沙侵蚀之下，到处坑坑洼洼，磨损不清。这肯定是这个代表这个城市祈祷的纹路吧。城市中肯定布满祈祷。

「感觉得到，就在这下面」

「从这里能净化吗？」

珐如邦闭上眼。眉宇间，微微皱起。银发随风飘起，又散落至青年的肩膀到胸口之间。

阿尔汗的清澄水源，是因为有污秽的水在才会存在。这里就像是因果逆转般的地方。

在魔界的盖子开始打开的如今，涌出来的水中污秽也增加了吧。不过，同时珐如邦的恩宠之力应该也增加了。

「以前，我也试过」

珐如邦孤零零地说。

「嗯，我想也是」

「您知道？」

「听说，曾经有人对你们恶言相向，会对你们母子说难听话的，肯定是无法舍弃阿尔汗的那些人。来一趟阿尔汗……却什么不做就离去，会让你很内疚吧」

青年的表情黯淡。大概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吧。在一段长长的时间中，他都保持沉默。

亚尔德轻轻继续说道，

「就算二皇子会收留所有人，我们也不能坐视整个沙漠的水源全部被污染。就算没有人民的承认，你依旧具有这片土地的神明所赐下的恩宠之力。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力量」

并且，也没有人能代你使用。恩宠之力就是这样的东西。

沉默着，珐如邦把双手贴到地上。

恩宠之力是否产生效果，亚尔德完全不知道。因为那是与他无缘的力量。

很快，青年大呼了一口气。

「……我尽力了。不过，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

「谢谢」

「这不是为了大公」

「是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看到露出惊讶表情的珐如邦，亚尔德静静说道，

「不久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也必须告诉皇女，还有陆伊。

他看见的光景――被称为世界裂缝的东西所在的位置，如果不修复它，魔物们就会从魔界降临，使地上界化为废墟……这种仿佛用来吓唬孩子们的故事似的真相。

还必须见一次预言者，如果她能说明一下神赐予她的幻视，大概就能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吧。说实话心里沉甸甸的，但也只有做了。

亚尔德朝珐如邦蹲着的地方周围，凝神追思往昔阿尔汗的影子。不必使用幻视之力，只要有穿越沙漠时的记忆与知识，就能看得见。

刻满祈祷纹路的房屋，高高喷起的泉水。人工泉水的地方辅有输水管，有能调节水量的机关。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可以想像得出来。

这里肯定曾经是城堡，是那些衣服穿过一次就绝不穿第二次的王家之人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地方。而在这城堡的地下，无名者们正背负着所有的污秽，为了肃然死去而活着。其中，也曾经有杰沙鲁特。不过，他没有死而是走出了城。然后，回来了。为了毁灭这个国家。

亚尔德闭上眼。

――该毁灭才毁灭。

清净神的恩宠，被夸大化了。净化污水的能力确实很奇妙。不过，阿尔汗该走的是另一条道路。将不存在的污秽推给无名的孩子们，杀害后获得安心感。清净神的恩宠是他们之后再想出来的东西，其实应该并不是能那么左右污秽之能力。

这么接近沙漠的边缘，交涉得好，大概能保住性命。发誓成为保护皇帝的盾牌，露出恭顺就能得救。不过，阿尔汗王却不能这样。横穿沙漠的军队对他来说也是污秽。并且，本该站在中间立场的人，也对阿尔汗怀有憎恨而不是眷恋。

只能说是该毁灭才毁灭。

阿尔汗错了。帝国――北岭，或者说《黑狼公》领，能够不犯相同的错吗？

「亚尔德，走了」

听到皇女的声音，他抬起头。珐如邦也站起来。

缓缓迈步，亚尔德思索着。

如果镜子的另一头隐藏的是过去，还没有映照出来的是未来，正在映照出的就是现在。

他幻视的镜子另一头，天空是代表秩序与睿智，显示的是不容侵犯的超越性。可是，现实中的天空又如何？

虽然是展开在愚蠢争夺不休的大地上方，也希望只有天空才是代表自由的地方。

今天是这样――然后，明天也是。

倏然发现，他停下脚步。只有天空是不成的。这片废墟就在述说这个道理。自由必须遍布大地。

「怎么了？亚尔德。还不想回去？大家，肯定都等急了」

不耐烦等待迎面跑来的皇女这么说到。『大家』说的是谁？杰沙鲁特？……也必须告诉他一份沉重的消息。魔物确确实实要来了，让他做好准备吧。可是，该怎么做准备。

「吾王，您也差不多该回北岭了吧。消失得太久，这肯定才是大家最担心的」

「也是……我问过塞鲁克，繁殖期似乎已经结束。虽然多少有些雌鸟在孵蛋……对了对了，库拉露的孩子，好像已经孵出来了。有手掌大小，啾啾地叫，好像很可爱。真是期待」

「那么，您准备立即动身启程吗？」

「是啊，我准备先回去一次，然后驾着库拉露，正式拜访」

「拜访博沙国？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欢迎」

皇女噘起嘴。

「你这家伙，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我要拜访的当然是《黑狼公》领！难得来一次，却只在一间破房子里待了大半时间。听说，这里有一处演戏的地方吧？好像评价还不错，我一定要去瞧瞧」

她是从史莉娅那里听到的吗？说起来，自己好像曾经下过指示，给仆人放假，让他们去看演出。据说吉斯凯尔还抱怨过什么都是一些粗人，把位子都弄脏了之类。

那个吉斯凯尔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如果他还敢说什么预言是真的，就要反驳他。救了博沙国的不是亚尔德，而是皇女。不过，话说回来，不想把皇女的事告诉给吉斯凯尔这样的人。

「请允许在下慎重拒绝吧。吾王回去后需要立即定夺的事情肯定堆积如山。观光浏览之类的空闲，应该是没有的」

「啊……你让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低头看着脸上扫兴的皇女，亚尔德笑了。

「这么说，在下并不知道是否能作为安慰。不过在下也和您一样。不，也许比您要处理更多的事务。堆积文件的桌子，有好几张。差不多是必须回北岭了」

「对了，你也想看雏鸟吧。快点回来」

「弥莫薇殿下」

「……什么？」

「世界，真是美丽」

还以为冷不防地这句话会让她吃惊，但皇女却认真地点头道，

「是的，我也这么想」

明天不一定能活着。

所以才会觉得宝贵。他所知道的，是已经结束的世界――没有未来的世界。

从今天起，去梦一下往后的事吧。

就算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也没有关系，就算他走了，这个世界也如此美丽。

「希望我不要忘记才好」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回想起来的」

亚尔德吃惊地看着皇女。少女迎风而立。就好像那时在断崖上那样。

「我会记得世界是这么美丽。不过……如果我忘记的话，让我回想起来就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吾王，在下觉得您是不会忘记的」

亚尔德的回答出乎意料吗？皇女抬起头看着他。过一了会儿，两人无言地对视。

保持下去，不会忘记，这都很难。不过，现在却觉得能做到。明天也好，后天也罢，无论多久都希望相信――哪怕就像在希冀奇迹。

喂喂，远处传来呼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矮冬瓜！」

亚尔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皇女则反过来噘起了嘴。「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给我记着」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去。

风吹起沙粒，把天空染黄，抬起头，亚尔德就像祈祷般轻声说道，

「我也不会忘的……肯定不会忘记」

曾经在这一天，感到世界如此美丽。

（完）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后记

这是本格隐居派幻想小说『翼之归处』系列的第四本。

这个系列似乎有刺激潜在「隐居愿望」的效果，是啊，好想隐居啊，好多人跟我说看过本作后，冒出如此念头。

主人公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样，随着理想越来越遥远的故事发展，开始有些轻微绝望。自问自答地问自己这种样子还能指望隐居为吗？表面冷静却又会偶尔冲动，一把年纪却还有点孩子气，主角也许会被认为是这样的人。

自己曾经是孩子的时候，感到大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曾经深信过了二十岁的人，很快就是大人了。可是，如今年过四十的自己，却并不那么认为。我周围同龄辈的人们，就算在该表现出成熟样子的时候能这么做，但一些小事马上又会把她们打回原形。

换言之，能够适应现状控制自己，装出大人样的就是大人。装不出来的，则是孩子吧。社会性这种东西是通过经验的累积越获越多的，虽然年龄越是大，装大人的人便越是多。但与年龄并没有绝对的比例关系吧……这就是我最近思考的「大人/孩子」观。

亚尔德老师的社会性……我感觉似乎不能算太高。他不是以经验，而是以知识来处事。然后，有时候忍不住了，便把孩子的本性完全暴露出来。另一方面，皇女从小在宫廷得到锻炼，年经轻轻却经验丰富。不想被小瞧所以常常摆出大人的样子。但是之所以偶尔露出与年纪相应的表情，是因为对象是亚尔德。我是这么一边思索一边创作的。

话说，在被别人表扬出书比预料中要快的同时，也听到上下同时出版的建议。

能够让读者想尽早地读书，是件十分光荣的事。可是，很对不起。两册同时出版是不可能的。初稿虽然是能完成的。其实第一、二集都是上下册一起创作的，这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是，校对……两册同时出版这种事，过去曾经也搞过。但体验过后，切切实实地感到再不能这么搞了。两月出版，以我的能力来说是上限了。

说到底啊，搞成上下卷这件事本来就有问题哟。我想要的是能够又薄又轻能够哗啦哗啦翻过去的一本哟！

这些话我深情地向内田先生哭诉，结果他爽朗地一笑之，

「哈哈哈，好像也是呢~~」！感觉他好像在叫我死心吧。

「不过呀妹尾老师，你还是死心吧」

好吧，明白了。我只是想不知不觉陷入梦境而已。

可是呢，今后，「一本一集」的故事，各位故事能接受吗？应该不至于死心吧。内田先生，大概还是会说死心吧。这种地方，我真想与他意见统一！

这么一来，最少也必须上下集的组合，就这么逼不得已定了下来。一想到上下还算好的，要是刹不住车不小心弄成个上中下……这、这实在太恐怖了。可以想像的活灵活现的增厚本的未来真是恐怖！

嘛，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梦话要等睡着后再说，写一本还是两本的担心等开坑后再想。开始动笔后，说不定能发现，写个一本也很耐读――好吧好吧，对不起，死心了，明白了。现实是很严格的。

没有结果的逃避就到此为止，对这次依旧提供了美妙插画的KOTOKI老师，再次表示感谢。封面也不错，卷首画更是太妙了，拿到原画之后，我一直当作桌面。这是作者的特权。

非常感谢！啊能写小说真是太好了！

各位读者如果也能觉得看这本小说太好了的心情，那将是我幸福。沉浸在读书的时间中――通过书本前往那个书中的世界。

虽然创造世界是作者的特权，但反过来说，前往那个世界旅行，便是读者的特权了吧。这本书如果能带给你走入那个世界的世界，我会非常高兴的。

二零零九年八月妹尾由布子

第二卷 镜中天空 下 插图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序章

网译版 翻译 Clsxyz@轻之国度

身高相差一个半头。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心中却是如此羡慕又如此不平。总觉得这差距好像永远填补不了。

而当事人正一脸吃惊的俯视着他，还叹了口气。

「你从生下来就这么不可爱啊」

「不准欺负弟弟」

从旁边横插进来的姐姐，是个看上去很伶俐的孩子。在比大哥年幼的他看来，明明姐姐总是说些傻话，却不知为何总那么自信与骄傲，好像认定大哥会顺从她的命令。

当然，这种自信总是被现实背叛。

这一天，哥哥轻描淡写地无视了姐姐后，把一句特别让他难受的刺耳话扔了过来。

「你啊，即烦人又碍事，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姐姐叫了起来，

「住口！」

他咬紧嘴巴，忍受这些刺伤他的话语。这种程度早已经习惯，大哥总是这么对他。

「我叫他出去，他却只知道弄乱书本来打扰我。明天就是考试了，现在可没空陪你们玩」

「你们？」

哥哥很聪明，但他却不懂如何应付姐姐，只会惹的姐姐发火。

然后怒火爆发的姐姐，便会用出王牌。

「妈妈！」

受不了你啊，带着这样的表情大哥将头转回书桌，就好像是在享受姐姐把母亲叫来前这一小段宁静的时光。

所以他也重新翻开手头的书本，躺在地上，仔细翻看。

这本书中有很多看不懂的字，父亲告诉他这是字典。是解释文字意义的书，是的，文字都有其意义。

日常所使用的文字是用来表示发音的东西。这种起源于沙漠的文字，原本其形状应该也带某种含义，学者们似乎热闹的为之争论过。

不过总之，目前没有任何意义，文字只代表发音，仅此而已。

这种文字，不需要字典，只要有张字母表就足够了。

他所看的字典是解释古王国文字的东西。释义部分用的都是现今的语言，所以大致能读懂。

不过，他撑着下巴思考，小腿弯着在空中摇晃。

――是谁定下这些文字是这种意义的呢？

应该是有人来决定的。因为大家都认同，所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哥哥，决定文字的人是谁？」

回答是一声长叹。事实上，大哥同样不擅长应付弟弟，他似乎还没发现，光凭一声叹息无法扑灭弟弟提问的劲头。

「那是了不起的人吗？是皇帝陛下吗？」

大哥转过头，朝弟弟翻开的书瞥了一眼后，回答道，

「那本不对，皇帝陛下的文字在这边」

「这边？」

他站起来，朝大哥手上看去。明明是自己说这边的，大哥却嫌烦似的挥手赶他，接着呻吟似的说道，

「别碍事，你给我消失」

摇摇晃晃的他，被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是妈妈，刚想到这里，大哥却毫不客气地朝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声了，真可怜，哥哥没打算让妈妈听到，这下子真要麻烦了。

不出所料，一个严肃的声音朝大哥劈头降下。

「你刚才在说什么？」

大哥在呻吟。

「不是的，母亲」

「你居然对自己的亲弟弟说「给我消失」，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明白了吗」

「对不起，只是被他妨碍我学习了，所以就……我不是有心的」

――啊呀？

母亲的话似乎带着一股沉重感，大哥的道歉也比平时更小心谨慎。刚转过头，视线便与躲在门影中的姐姐遭遇。

就连借妈妈威风的姐姐，似乎也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到某种不自然。这是，怎么了？姐弟的视线纠结一下了，但很快被分开。

母亲插入到两者中间，半跪在地上，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别在意」

「好的，妈妈」

――在意什么？

因为大哥要他消失？

下意识没去确认，他点点头。母亲站起，牵着他的手。

「好孩子，一起去吃点心吧」

听到背后传来大哥的短叹。把莫名其妙的紧张留在书斋中，他被母亲带着走向餐厅。

这是个古老的宅子，房间很多，当然不可能都有人住。所以保养的不是很周全，有些房间尘埃四壁。母亲对此似乎不太在意。这是因为有个精力过盛的婴儿――他们最小的妹妹――把母亲的精神体力都压榨到点滴不剩，就算有剩余也被姐姐给借来用光了。

姐姐当然也跟着来了，她拉着母亲的袖子，仔细地地问道，

「点心有很多吗？」

「很多哟」

母亲心不在焉地回答，母亲的心似乎早已经在婴儿那里了。

「要不要为哥哥留一份？」

看上去似乎挺大度，其实姐姐对吃的东西非常斤斤计较。要是瞒着她吃东西，一旦被发现，她就会大闹一场。

「没关系，尽管吃吧，你要和弟弟好好相处哟」

母亲带两人走进餐厅后，自己却很快应走了。

「妈妈去妹妹那里了？」

「不好说」

姐姐回头稍微想了想，但很快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吃光哟？妈妈说了没关系的」

当然这不是在寻问他的意见，姐姐已经认准了方向，就算反对也没用。不过，姑且还是表达一下意见吧。

「妈妈也没有说给大哥留一份」

「为你把妈妈找来的是谁？多亏我你才得救！」

这么宣称后，姐姐往餐桌跑去，朝点心盘子里看了看后欢呼起来。

悄悄瞄了一眼，发现那是街角店上卖的沾满砂糖的油炸点心。那应该是姐姐最喜欢的吧，不过同样也是大哥最喜欢的。

「我更喜欢玛亚做的点心」

「是啊……那真好吃，可是，没办法嘛，玛亚辞职了，搬家的时候，没跟我们一起走。妈妈说那是因为玛亚年纪大了」

这件事，他也知道。姐姐大概是以为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吧。半跪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桌子，像是享受点心的香味般闭上眼，鼻翼一动一动的。

「姐姐，全部吃光会让大哥生气的」

「妈妈说了，可以吃的」

「可是，妈妈没说不要为大哥留一份」

「那么你去把他叫来啊？哥哥肯定会这么对你说，『烦人，一边凉快去』……你也是知道的吧」

「还是分成三份吧」

「为什么？我讨厌他。老是摆臭架子！以为自己是谁啊，好希望他快点回学舍去。长假什么的，真该诅咒」

觉得必须辩解几句，于是试着寻找兄长的优点。

「因为哥哥很聪明，甚至还在学舍中被推荐，所以是我们比较傻吧」

「你的意思难道是因为我没上过学舍就是傻瓜？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就算再聪明女人都进不了学舍」

姐姐的话为他带来不小的震惊后，他问道，

「你想进学舍？」

「怎么可能！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庆幸自己不是个男人，学习什么的我才不喜欢呢。我最爱的是点心，听说学舍那里可以每天吃到不同的点心。如果能让我吃点心的话，去学舍也不是不可以」

「女人不是不能进吗？」

「是啊，另外小孩也不能进。所以你也没戏。我只能用这些点心来将就将就啦。反正大哥回学舍后每天都能吃点心。这样不是很好吗？我们应该多吃些，你也是这么想的吧？说到底，都怪他自己不来。刚才是妈妈叫我们一起来吃点心的」

话是这么说，但那种情况下，大哥当然不可能说我也要吃，然后一起跟来吧。这种事姐姐应该也懂吧。

可是，姐姐似乎很满足于自己的道理，开始数起盆子里的点心个数。

姐姐不会彻底公平，但是，也没有霸占所有点心的野心。姐姐似乎觉得必须给在场的弟弟好好分配一下。

「我比你大，所以我要多点」

自说自话的宣布后，她用布包好自己的那一份，离开了餐厅。大概是去她中意的地方慢慢享用了吧。餐厅光线不好，姐姐似乎不喜欢这里。

看了看剩下的点心，他没有动手。

妈妈和大哥的反应有些古怪。不仅如此，连自己都有了股不说清的感觉。

就好像忘记了什么似的。

呆呆盯着点心盆子，突然被『喂』了一声。

「我的那份呢？」

「留了」

大哥表情阴沉。

「都怪你，害我挨母亲责怪了」

那是因为姐姐多管闲事，大哥应该也是知道的。

不过与姐姐直接争执不明智，肯定又会招来大人介入，最后还是让姐姐继续得意。这道理大哥也知道。

所以，弟弟成了他发脾气的对象。

「真少，你吃过了吧」

「没吃」

「不准撒谎，这向来是整袋整袋买的吧。数量我知道，这里的少了很多」

刚想说是被姐姐拿了，却突然觉得这么说很傻。要是大哥去找姐姐，姐姐又会去叫妈妈。反过来，如果大哥没去，则只会对这里的弟弟发发火就结束了。

不过，还是不喜欢被人说自己撒谎。

「我没有撒谎，这些点心没有玛亚做的好吃，我不会吃的」

盯着他，大哥眯起了眼。

「玛亚辞退，都是你的错」

话题转入意外的方向。

「不是因为我们搬家吗？」

「搬家的原因就是你，有个奇怪的占卜师不小心对别人说了你有什么特殊使命，你不知道吧，我们可被你害惨了」

「占卜师？」

好像勾起了些回忆。

老家的墙外，本该拆除的大门。站在那里的是抱着婴儿的玛亚，啊呀，他眨了眨眼。

――咦？

「母亲也是因此大病一场的」

记得搬家前，母亲确实身体不好。每次去见她，总是能看到母亲无力的笑容。可是，在握住他小手的时候，却非常有力，甚至很难让她松开。

「是因为占卜？」

「那种东西有什么好信的」

大哥端着点心盆走出餐厅，没有目送大哥离开，他把手放在罩上，默默凝视着明明白昼却显得昏暗的室内。

从远处，传来声音。

――都是我的错，都怪我继承了叔叔的血脉。

――这不是你的错。

――我告诉过你的吧，叔叔被士兵带走时的事，那时候我们一家所有人，都被检查过有没有特殊力量……

矇眬浮现的人影是母亲，模样憔悴。她低头坐在椅子上，仿佛那些逝去的时间化为重负，压在她身上。

――没事的，你的叔叔在被查明没什么太大的力量后，不是也放回来了吗。

――回来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叔叔了。

含泪的声音。这不是第一见到母亲哭，可是，这样的哭腔……不一样，这是哀伤痛苦至极的泪花。

――把那些都忘了，没事的。我不会让任何人碰我们的儿子。

――叔叔被他们灌了无数的药，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名字都忘了……再怎么喊他，他都不回答。叔叔曾经是个好温柔的人，安静，亲切……可是，曾经的叔叔已经不在了，就为了什么恩宠之力，这种早就应该消失的东西，叔叔变成了那种模样。

――别担心，也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父亲的手扶在母亲肩上，母亲握住他的手，又哭了。

――那个孩子，有时候会傻傻看着一无所有的地方。我知道的，因为叔叔就曾经那样。虽然我什么也看不见，但知道那就是在使用恩宠。那个孩子……也是恩宠持有者。

母亲抬起头，望向父亲的眼神很尖锐。

――你难道要说，这是我的错觉吗？

――如果这么说能让一切都结束，也未尝不可。可是，如果错觉只是给自己找的借口，那么问题是得不到解决的吧。叔叔的事我们必须当作教训引以为戒。但拘泥于过去是没有意义的，无法改变未来。

――我该怎么做才好。

――总之，先弄清事实，是你的错误，又或者不是，之后的事之后再考虑。

母亲惊愕地捂住嘴。

――该怎么去弄清？

――那还用说吗。

――可是，恩宠什么的……只是名字听起来好听，却根本不是神的恩惠，那种特殊的力量，同于是诅咒！不要，我不要让那个孩子去尝试。

身影渐渐远去，餐厅中再次剩下他一个。

不，不对。

――始终只有他一个。

独处，却又非独自。

这样的事，觉得是第一次，却又不是第一次。

被他忘记的，至今为止不自然的事情，一个个回想起来。

一反常态表情严肃的父亲，古塔，高烧不退的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他反复回想着朦胧的梦中记忆。

如果那不是梦……

房门打开的声音，让他清醒过来。

「啊呀，只有你一个？」

衣服的摩挲声中，母亲的声音带些微微的颤抖。

抬起头，视线相遇。

「颜色不好哟，你又发烧了吗？」

推开朝额头轻抚过来的那只白皙的手。接着，他问道，

「母亲，恩宠之力是什么？」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一章

1

亚尔德心情恶劣。

这所以恶劣，当然是因为身体。在与死亡进行了一场深层次的接触后，在头痛目眩呕吐关节痛手脚麻痹等等症状的伴随下醒来后，亚尔德的心情便一路下落，就差没把心情恶劣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天生体弱。

发烧生病从小是家常便饭，医师曾说『这孩子恐怕活不长』，趁还活着早点辞官隐居便是他的小小心愿。

可是，没想到身体格外顽强，让他一交次从死亡线上挣脱，活到了三十七岁的今天，而辞官隐居的心愿，不仅没被恩准，反而接二连三的加官晋爵。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他可谓是步步高升的幸运儿抑或是左右逢源的老滑头吧。这真叫他有苦说不出。

因为管了一场闲事，结果引火烧身被踢出帝都尚书局贬职北岭便是一系列倒霉事的开端。原以为是个穷乡僻壤的闲职，可以一边拿俸禄一边享受隐居生活……他当初还高高兴兴地去上任。

没想到前脚刚到，后脚皇帝的掌上明珠就上任太守，接着随波逐流成了副官，一番变故之后北岭郡变成了北岭国，太守皇女成了北岭王，副官的他自然也变成了北岭宰相，又因为『平民尚书官成为一国宰相好像不太对等啊』这种怪理由给他授爵，且赐给他的还是原四大公家之一，因无继承者而腾空的《黑狼公》家之位，原本区区一介平民的亚尔德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上掌控大片领地的大公位置。

从没想过到会变成这样。

――要是能预料到，才妖孽了吧。

要说有能预料的人，大概只有未来之神的预言者――这么一想，心情越发恶劣。不不，该说是身体越发不舒服。

想呕。

未来什么的不用去想太多，虽然心底里这么念叨，但要是先知先觉，然后避祸就福或许也不错……不由就冒出这种念头。

要是能预料结果，那时候自己就不会插嘴。不会被卷入派系斗争，不会去招惹是非。

不不，就算是到了北岭后也不迟啊。当初要是随便糊弄几下，估计也不会被皇女盯上――想到这里，头也开始痛了，亚尔德呼出口气。好热，烧还没退。

――不可能的。

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会做出相同的事。袖手旁观不是他的个性，这是改变不了的，就和他的身体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因为表情不丰富，总是被别人误以为很冷静。其实，他是个炽热的男人，不不，这样说有点语病啊。

稍微想想，乖僻这个词大概最适合自己，他得出结论。

不曲意迎合的性格，也许有人会错以为是优点，其实说穿了就是顽冥不化不懂变通，也就是所谓的乖僻。

今后为了让周围人充分理解这点，有必要变更言行。想想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乖僻之人的问候语，有哪些呢……

很清楚自己在思考多么无聊的事，但能在脑中如此胡搅蛮缠便证明意识还算清晰。虽然脑中依旧像有一块铁块在滚来滚去痛得厉害。总之，暂且算是病情稳定吧。

至少，够他乖僻一下。

编排着能留下性格恶劣印象的问候语，心想要是有人过来就给对方来一下子，结果送上门来的试验对象却偏偏是皇女，现实总是这么不给亚尔德行方便。

没看出部下的郁闷，少女语气爽朗的说道，

「烧有点退了吧」

谁理你啊！死蠢！――这是亚尔德预备的问候――要是能说出来，感觉似乎能进入下一个阶段。虽然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阶段，前方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他，不要进入才是明智的举动。

皇女甩手示意亚尔德不必起身鞠躬，但是，他还是拼命撑起半身，故意似的用力咳了一下答道，

「以前在下曾经向您进言，随便拜访臣下的房间不是贤明的决定」

皇女耸了耸肩，刚才还是负责照顾的女官坐的椅子被她一屁股坐下，不愧是天生的支配者阶层，亚尔德感慨到。

对皇女来说，椅子就该别人让出来给她，对此没有踌躇也没有疑问，就该是这样的理解在皇女心中根深蒂固。换成亚尔德的话，甚至不会意识到别人站起来是为了给自己让座。

在生活中养成对被支配者麻木的习惯，这便是支配者阶层。

皇女赴任当初，丝毫不忌讳地直呼北岭人为野蛮人。在改变她认识上，鸟儿的存在大概发挥了巨大作用吧。被鸟儿吸引，学习如何驾御鸟儿的技术中，皇女们渐渐不自觉地认同了北岭人的存在和他们的价值观。反过来说亦是如此，不服从和谋反的气氛早已经不见，对于鸟儿的死忠便是和睦的诀窍。

作为一个龙种来说，现在皇女的视角接近平民，亚尔德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因为从平民的位置来观察世界，进而削弱她作为支配者的实力。

――好矛盾啊。

所以我是个乖僻的家伙，亚尔德心想着，又用力咳了一声。乖僻，真是个好词，要不要写出来贴墙上？

「听说你好像恢复了些能说话了，所以我就过来瞧瞧，不是来找病人麻烦的」

「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将前往」

只要你能帮我想办法挪开被子上的这些石头――心中补充到。

被子上，有一黑一灰两个绒毛团压在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是什么东西。这两个绒毛团不时在他被子上滚来滚去。有时会突然觉得肚子被压着了，有时想翻身却翻不了，有时脚会莫名其妙的麻掉，原因都在这里。

直到有人告诉他这是雏鸟为止，亚尔德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虽然听说雏鸟小巧到双手就能捧起来，但在亚尔德忙得焦头烂额之中，它们好像茁壮成长起来了。

不对啊，这是欺诈，亚尔德心想。也许会有人说他偏激吧，不过眼前的这两只，别说是用手捧起来了，大小根本超过了普通鸟类范畴。这哪里是雏鸟，哪里算是小巧了，和婴儿比都没问题。

而最深刻的问题在于，这两个大绒毛团让他讨厌不起来。重量虽然比看上去轻，但对于病人来说还是相当的重。然而，雏鸟没有压在被子上的时候，却会觉得惘然若失。

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加入鸟头笨蛋的行列。

大概是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雏鸟的存在了吧，皇女苦笑着，做了件他做不到的事――在亚尔德脚上舒展羽毛睡着的雏鸟被皇女抱起，重新放置在床边。

睡的迷迷糊糊的雏鸟，抗议似的咕了咕，低头看着它，皇女断言道，

「希洛巴的仔仔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呀」

要说鸟头笨蛋的程度，皇女的症状肯定比亚尔德严重的多。

皇女抚着雏鸟的头，雏鸟眯起眼，发出咕哩咕哩的奇妙声音。希洛巴是那只肯让亚尔德骑上去的奇特鸟儿，这两只雏鸟听说都是希洛巴的孩子。

另一只雏鸟，从一开始就没睡。聪明地眨着眼，歪头打量情况。这只刚才在亚尔德左腋位置，当亚尔德起身后，就自己摇摇晃晃地移动他腰部附近。真是，好聪明……不好不好，自己鸟头傻瓜度好像上升了，皇女没有察觉到亚尔德心中的焦急，继续说道，

「这个小家伙似乎接到命令，不要让你走出房间，它很负责呢」

是谁命令的，心中能预测的目标太多，搜索起来有点困难。

「要走出房间，在下力有未逮……」

「就算是这样，还死撑着起身，刚才说什么『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将前往』之类，对你不能放松，你乖乖被它们守着，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亚尔德轻咳了几下。

「水……」

背后站着的女官，向亚尔德递过碗。亚尔德接过时候却因为手上没力，差点把碗给摔了。

见机，皇女命令道，

「趁还清醒着，多补充点营养……你大概是不记得了吧，之前喂你吃药时全部吐出来的难看样子」

当然不记得，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亚尔德心里嘀咕。皇女转过头朝守在一旁的女官命令道，

「去厨房弄点什么来，问问娜奥，有没有什么味道好营养也好的东西，绝对不要被杰沙鲁特发现」

女官鞠躬退出房间，这是个很彻底的命令，杰沙鲁特是亚尔德直属的骑士团长，作为战士而言，老爷子恐怕是地上最强，且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过……其人有个恶习，他喜欢做一种名为『药膳』实为『怪味粥』的东西，且每次都要逼迫亚尔德吃干净。

皇女把椅子子往床边拖近。

「把她赶走了，有什么秘密话，就趁现在说吧」

「……如果有紧急事件，在下会明说的」

头痛加关节痛，现在他能理会的只有自己的身体状态，高烧未退判断力思考力都下降的厉害，对此他有自知之明。甚至连到底昏迷了多少天都不清楚，作为北岭王辅佐官的机能实在难以指望。

「不要担心，北岭已经开始走上正轨了。你倒下反而成了件好事。大家都口口声声发誓说要不再打扰你，独立完成工作」

真希望他们能在自己倒下前就发这种誓……心想着，亚尔德舒了口气。

「那就好」

「听塞鲁克说，依斯亚姆好像长大了很多……」

「……哈啊」

依斯亚姆本来就是个成年人，反而是塞鲁克，明明年纪快三十，却是个言行像孩子般直来直去的天然呆，被他说什么「你好像长大了很多呢」心情肯定会很复杂吧，希望依斯亚姆没听到塞鲁克的评价。

「听说在去年这个时候，只要是塞鲁克指东，依斯亚姆必定往西」

说起来，他到任当初确实是这个样子。憧憬帝国的塞鲁克每次提出些什么，依斯亚姆必然反对。两个大嗓门对吼，周围人煽风点火，烦上加烦。而成果都是些没意义的废话。

好怀念啊……虽然再度体验敬谢不敏就是了。

――这么说来，现在已到了快开始祭典的时节？

去年皇女到任前，曾经围绕祭典上是否维持例年的弓箭比赛而争执不休。那时大雪封锁的山路已经重新开通，但依旧严寒的叫人想诅咒气温，再加上朝会上毛骨悚然的对吼，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了。

与亚尔德不同，皇女似乎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小叹一声，声音压的低低的说道，

「听娜奥说，你好像是受到神气的冲击，有没有什么能回想起来的？」

「您是说……神气？」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某个恩宠者，接触了强大的神气。你以前说过拿龙气没辙吧，龙气也是神气的一种」

「可是，在下对龙气敏感是因为一族过去缔结的契约吧。不能一概而论认为无论什么神气都会冲击在下」

龙气这种东西是皇家之人个个具备的。亚尔德推测像长公主拉琪尔那样强大龙气的持有者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让他头晕目眩呕吐发烧――虽然亚尔德没有亲身试验过，也不想以身试验。

皇女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带着这样莫名的表情她说道，

「总之，你这次倒下似乎不是因为身体的毛病，而是灵魂的问题」

「……这是娜奥女士所言？」

「是的，娜奥就是这么说的」

娜奥虽是皇女的乳母，但非正统的帝国人。她出身沙漠，是侍奉医神西华的沙漠一族中硕果仅存的幸存者。

以调配药物的知识和治疗技术闻名遐迩的西华子民几乎都在帝国的侵略中损命。可以说皇帝是她们一族的死仇，而娜奥为什么会去服侍仇人的独生女，亚尔德也不知其中内情。不过，他知道娜奥对皇女就像是母亲对女儿一般照顾，并忠心耿耿。

还有就是，亚尔德为娜奥所讨厌。不过，也不至于为此就故意误诊。如果娜奥是恩宠持有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恩宠是神之力，只允许真实，不会被谎言所染。

亚尔德也是过去视的恩宠持有者――能看见已经在时间中逝去的景物。他无法用谎言来陈述所看见的东西，谎言对恩宠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下……那个，倒下的时候，是在这里的城内吗？」

「你不记得了？」

「非常抱歉」

皇女皱起眉头，露出担心的表情，但回话却直截了当。

「不对，你那时候可能不在北岭」

意料外的答案。如果不是在北岭倒下，那现在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既然身边有这两只雏鸟在，这里肯定是北岭，这是不必多问的。

「您说……可能？」

「你原本应该待在《黑狼公》领地，可是突然希洛巴就带着你飞回来了，当时你坐在希洛巴背上昏迷不醒」

亚尔德哑口无言，皇女耸肩继续说道，

「你的代官心急火燎地通过传达官找上我，说你一直没有回到府邸。那时候，你已经被搬到这里的床上了。本想等你醒来好好问问的……没想到你居然都不记得了」

――这么说来，自己是在领地上昏倒的？

领主的工作，有一半是解决诉讼，因为代官向他哭诉说有些事难以独断决定，所以只好一次次亲自去黑狼公领地。

明明在亚尔德叙爵前已经当了好多年的代官，石冉佳却总喜欢依靠亚尔德的判断行事。不仅是石冉佳，到处都有人喜欢找亚尔德提供意见，甚至到了让亚尔德想骂人的地步，事实上，他确实有好多次要暴走了，但最后还是心一软就把事通通兜起来了。

在北岭忙的晕头转向，转眼又被代官催着回《黑狼公》领，连屁股还没坐热，这次又轮到帝都传来招唤，前脚到帝都后脚北岭又出事了。归根到底还是传达官和鸟这些调整联络移动手段的不好，要是通过驿站方式走，再考虑到身体状态走走停停大概得花四十天，绝对不用这么奔波。

便捷反而成了自己的敌人。

不仅如此，身处领地时，那群窝藏起来的亡国王族们，会拿出一堆麻烦事来找他；身处帝都时，则必须小心翼翼地回避那些对他突然出世眼红的贵族，就算是身处北岭……要说和赴任当初有什么不同，除鸟儿会飞之外便没有了，那群悠闲的大嗓门依旧天天对吼。

那时心想着快要晕倒了，马上要晕倒了，真的要晕倒了，虽然最后没能观察周围人的慌张模样让他感到很遗憾……不过失去意识，卧床不起也是意料中的。

――凡事，皆不尽如人意。

人生就是这样，对此虽然早有觉悟，却总是无法抹平心中的那份不甘。别说是观察他们的慌张模样了，就连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昏倒的都回想不起来，这也太让他郁闷了。

「希洛巴应该记得地方吧」

「那个，希洛巴……」

皇女锁紧眉头，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别只说一半啊，这样会害自己瞎想的，希洛巴怎么了？

啾，雏鸟清啼了一声。这是它肚子饿时会发出的声音，有趣的是，亚尔德居然能分辨。

当然，皇女也很快注意到。然后她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声音，对雏鸟说道，

「天黑前我会去厩舍给你拿吃的哟」

「在下也――」

「你不准去」

声音冰冷，眼神也一样冷，与对待雏鸟时完全不同，甚至有点恐怖。

「希洛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它不让人接近……我的意思是，我读取不了它的心」

鸟儿与骑手心意相通。

赴任当初，以为是种单纯的精神论，听过就算了。但这其实是一种两者关系的准确形容。鸟儿与骑士能相互读取对方的心意，传达想法给对方，构筑可靠的信任关系。换言之，非具有感应力者，无法驾御鸟儿。

皇女的感应力非常强，似乎能和整个鸟群连接。反过也容易受到鸟影响，可谓有利有弊，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种重要的能力。

而皇女居然无法读取希洛巴的心，这肯定不正常。

「正因为这样，在下才更应该去一次，请您务必首肯」

「暂时不准去，事到如今，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等你体力再恢复也不迟。我会严令看护你的人，不放你出去的……这两只小家伙，会向希洛巴转达你已经醒来的消息，嗯，大概会吧」

从床边重重跃下的二只雏鸟，步履平稳地走向房门，接着就像在回应皇女似的啼了一声。皇女大步跟上它们，为它们打开门。身为一国之主，竟然像是鸟的仆人。

――希洛巴，怎么了？

希洛巴肯让亚尔德骑上来，其实是个极为特别的例外。那只聪明的鸟似乎觉得没有感应力者更安心更容易打交道，所以才选择了他。

不管什么理由，都是因为希洛巴的关系，他才获得北岭人的信任，才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且希洛巴还数次直接救过他的小命。

「来的倒蛮快的」

听到皇女这么说，缓过神来亚尔德抬起头，被皇女语气不善对待的闯入者，直接越过小个子皇女的头顶，和亚尔德打起招呼。

「迟了一步才听说大公已经苏醒，老夫来晚了，愧对大公的信任」

明明才被当成妨碍似的说「蛮快的」，闯入者却当即表示 「来晚了」，老骑士的脸皮之厚令亚尔德佩服。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还端着个盘子。

不好！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好！之前皇女的那条命令的最后那部分，还是被杰沙鲁特本人完全无视，彻底推翻了。

「不知趣的家伙」

继续无视皇女的嘀咕，杰沙鲁特快步走入房间。他端的盆子上，摆着几只碗。不会吧，亚尔德心想。

――必须现在立即昏过去！

自由昏倒的技能才是自己最必不可少的。可是，杰沙鲁特似乎有不同建议。

「发烧就是把水份从体内抽掉的过程，必须补充水分才行……并且要不断出汗。来吧，大公，首先请从这边的粥开始尝起」

水分的话喝水就行了，虽然心理这么想，但在药膳方面再怎么反抗杰沙鲁特都是徒劳的。

求救似的向皇女望去，对方却只是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走投无路的亚尔德只好一边抹汗，一边品尝那难以形容的怪味。这样是不是反而在损耗身体啊？汗确实是出了，但这应该是冷汗吧……虽然脑中疑问不断，总之还是吃吧。

不经意看到皇女一副非常受罪的表情，就好像是亚尔德自己的真实映衬。这大概是因为亚尔德不断在向她发出『救救在下』的可怜眼神吧。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这点，杰沙鲁特开始着手把皇女赶走。

「之后的事交给老夫就行了，请您回去继续公务吧」

不过，被人叫这叫那还老老实实服从的，就不是皇女了。不出所料，她简洁明了地反击道，

「我还有话没说完，你给我到外面待着」

「时刻贴身保护大公，防患于未然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那你玩忽职守了，杰沙鲁特。为什么你侍奉的主人会倒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还被鸟儿带回北岭」

尖锐的措辞。

对于保护亚尔德安全为己任的骑士团长来说是最为难堪的，皇女说的都是事实。

总之反正在下没事不用太计较吧――这话要是说出口接下来肯定是一场狠批，稍微思量了下，亚尔德插口道，

「在下相信希洛巴和厩舍长」

「什么？」

「厩舍长把希洛巴交给我的时候……哦，说反了，厩舍长把我交给希洛巴的时候，曾经对我保证过，他说希洛巴就像是我的护身符，肯定能让我平安归来」

「骑手昏迷不醒，鸟儿封闭心灵，这算哪里的平安归来！」

尖锐的口吻，说话的当事人似乎比亚尔德更错愕，皇女扭着脸，「抱歉」她小声到。

――肯定相当不安吧。

皇女强大的感应力能让她目视到鸟儿之前就能感知对方的存在。同时当这力量无效时，她所承受的不安也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大。

虽然对亚尔德来说，无法读取鸟儿心灵这种事，不会让他有丁点不安的感觉。但这种话说出来，也帮不了皇女打起精神。

没来得及烦恼该说什么，未经大脑通过嘴巴就擅自开口道，

「幸好性命无恙」

皇女没有回答。

她低头脸部陷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一边继续试着说下去。

「只要性命无恙，总会有办法的。所以，您可以当作在下是平安归来哟」

皇女抬起头，心想着得让她再稍微精神些，亚尔德寻找适合的措辞。

「在下会这么想，是因为您曾经命令过在下『活下去』，虽然在下很不争气的莫名其妙回到了您的座前……但至少，请您为在下活着归来而高兴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那么也请您好好犒劳一下把在下这条小命带回来的希洛巴，能麻烦您能带点砂糖去看望它，顺便表扬它几句吗？」

皇女面露犹豫。

「可是――」

大概想说心灵不通之类吧，亚尔德硬是打断了她。

「砂糖是代表好意，这点希洛巴还是理解的。请您多带些去给它」

「嗯」

「非常感谢」

皇女笑了，虽然脸上还有些僵硬，但要比刚才好多了。她朝杰沙鲁特瞥了一眼，「接下去就交给你了」她小声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刚关，杰沙鲁特就检查了一个亚尔德刚才的进食量，下巴微微一抽。

「这可不好呢，大公您得再多吃点」

「再吃的话我觉得会吐出来」

这是真心话，杰沙鲁特却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也笑着答道，

「大公的交涉术还是那么高超啊，好吧，老夫就退一步，今天暂时到这里吧」

等身体恢复，大概会被逼着吃更刺激的东西吧。这么一想就冒出拒绝康复的念头，但就算不康复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被逼着吃东西，所以快点等烧退掉，恢复到有余力挑挑拣拣留下个一口两口饭也不会被怪罪的地步，才是明智之举。

「你何时来北岭的？」

「在听说大公回到北岭后，老夫便当即启程骑马连夜赶来。不过，从领地到北岭的大道尚未完成修缮，且驿站的数量实在过少……旅程不太如人意」

「大道吗……」

大道的修缮确实被延后了，这因为必须应对早春河水流量递增，所以先安排水路施工的缘故。原以为有鸟儿在所以不必担心，忘了把杰沙鲁特无法驾鸟的情况也考虑进去。

「南麓镇的山路还没有开通，老夫想尽办法才上的山」

简单来说就是强行突破，比起杰沙鲁特，更同情那匹可怜的马。

「真亏你能到的了啊，马是不是很讨厌山路？」

「从南麓镇开始，老夫步行上山」

看来是浪费同情了。

总之，在亚尔德昏迷不醒中，杰沙鲁特一路闯到达北岭，这是他人无法模仿的本事。

不过，最强老者罕见地用气馁的声音说道，

「要是有只鸟肯让老夫塔乘就好了」

即使以他的能力，在移动速度上也远远逊色于鸟儿。这大概快成他的心病了吧。

――作为《黑狼公》的骑士团长，也许是个致命的软肋。

无法和主人一起行动是很麻烦的，鸟儿们都害怕杰沙鲁特拒绝让他乘坐。要是和亚尔德一起走，希洛巴还能勉强忍受他，但到底也有个次数限度。

「希洛巴的眼中似乎把我当成它的孩子，如果说弱不禁风的男性在鸟儿中更受欢迎的话……肯让我的骑士团长塔乘的鸟儿会那么少，也就不奇怪了吧」

听到亚尔德的形容，杰沙鲁特苦笑着答道，

「大公是可信之人，连鸟儿大概都知道吧……老夫，则不一样。所以鸟儿们不会对我畅开心灵」

「是吗？可是我把自己的性命安全都交给你了，因为我相信你」

「大公，老夫绝不是在玩文字游戏」

被他将了一军，道理正确，无可厚非。同时还给亚尔德留了一份余地――要是被反问『在性命安全以外的事上也信任老夫吗？』，可就无言以对了。杰沙鲁特没有太纠缠。

他懂得做事留有余地。

不过，不知为何亚尔德却想追问下去。这大概因为我是个乖僻的家伙吧，刚才皇女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发挥乖僻个性，压在心里非常不爽，既然对方是自己的部下，那么稍微胡搅蛮缠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也有人愿意与你保持信任关系的吧，比如上代黑狼公」

「上代黑狼公没有信任过老夫，老夫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听上去相当紧张的主从关系。

当然，亚尔德也并非全面信任杰沙鲁特，就算杰沙鲁特暗中对他下绊也不会觉得奇怪，这种意义上从一开始亚尔德就认为自己不是杰沙鲁特的对手。上代黑狼公恐怕下了两重三重的保险，用来预防不被杰沙鲁特暗算吧，因为上一代黑狼公肯定不会像亚尔德这样认为与其弄这么复杂的保险，还不如干脆点被干掉来的轻松吧。

话说回来，就连杰沙鲁特忠心发誓效忠的上代黑狼公竟然也不信任他？

――又或者是他自己觉得没有被信任过？

对亚尔德也是这样吗？――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获得信任。这么一想，心中有种发堵的感觉。

――五内如焚。

极端地说，便是这样的感觉。这种发展令人郁闷至极。所以，一刀两断地干脆道，

「那么，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

杰沙鲁特眨了眨眼，这也许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一头雾水的样子。

亚尔德把那个他起的名字念道，

「萨利亚姆」

「……在」

反射性的应答后，老骑士似乎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愕，表情板了起来。亚尔德重复了一遍，

「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成为想要成为的自己；抛弃被条条框框限定死的自己，此名，就是这么用的」

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曾经交换过名字的鬼神穿过世界的间隙前来控制杰沙鲁特。

「重新……」

「你不懂吗？那就请你这么想，你的主人变成了我。所以，不用再去侍奉前一个主人。这样的话，你就能理解了吧」

呵呵，杰沙鲁特小声笑起。

「您说的对……我听石冉佳说了」

「说什么？」

「您说过，您聘用的不是杀人的盗贼」

「……好像是我说的」

「说实话，当初听到的时候，老夫觉得您是个天真的人」

「我不否定就是了」

「不过」，杰沙鲁特继续说道，

「看来并非如此呢，大公是位真正的强者」

「……那是什么意思」

「您是不准老夫因为那些背负的过去而随随便便放弃未来，您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这可是件难办的事啊，大公」

「请你努力吧」

带着一脸死正经的表情，杰沙鲁特鞠躬道，

「是，不过大公，老夫现在有一件事想与您确认」

用眼神催促他说下去，杰沙鲁特微微把脸靠近，压低声音问道，

「预言者，对您做了什么？」

亚尔德，没有能回答的话。

老骑士就像是眼观眼心观心般，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预言者……」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显得嘶哑，一口痰堵住喉咙让他说不下去。

被杰沙鲁特抚了几下背，咳了一会儿后，总算是能出声了。可是，依然找不到能说的话。

「大公」

没办法，心一横，说出了实话。

「我没有那段记忆」

「什么……您昏倒前的事，莫非不记得了？」

亚尔德点头。从杰沙鲁特这里听到预言者这个词前，他甚至没想到会牵扯上那个女人。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正是因为昏倒前的记忆缺少，所以才问皇女自己是在哪里倒下的。如果高烧是昏倒的原因，那么某种程度上确实会造成记忆模糊。可是，至少大体上为什么昏倒应该是能回想起来的。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若是仔细推敲，大概能回想起在哪里中断记忆的吧。不过眼下还没有这样仔细推敲的体力与精力。

最重要的是，有种害怕感。

理由不明，虽然很丢人，却真的是在害怕。

――有些，想起来了。

对了，他是去找预言者面谈的，没有带随从，骑上希洛巴出发。

这是一场秘密会面，石冉佳应该是知道。不过亚尔德特别关照过他，事关沙漠的问题，严禁把皇女卷进来。所以代官只向皇女禀报了《黑狼公》行踪不明的消息。更何况接着马上就知道了亚尔德的音信，所以他肯定觉得没必要向皇女说太多。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呢」

「您的意思是？」

「就算无人随行，只要有希洛巴在，我就能平安归来」

亚尔德没带上要求同行的杰沙鲁特，理由是希洛巴不想让他坐。事实上，希洛巴那时候也确实讨厌杰沙鲁特，所以老骑士才不得不罢休。

「您说的对，不过，下次请务必带上老夫。另外……刚才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呢」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据娜奥女士的诊断，好像是受到神气的冲击……应该，是这样吧」

「那个预言者最好祈祷这不是她干的好事」

语气好恐怖，就像在说一旦找到证据，立即要她血溅当场似的。

「可是，说是受到神气冲击……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

「如果对神附体者动武，就会受到神气冲击，应该是这么回事」

「……你的经验谈？」

杰沙鲁特泛出笑容，却一言不发，意思是别再追问。

无奈之下，亚尔德换了个提问的方向。

「你不会被鬼神的……那种神气冲击吗？」

「鬼神不过是鬼神而已」

杰沙鲁特就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常识般回答。可是，亚尔德却一头雾水。

从亚尔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他没有明白。于是稍微想了想后，试着说明道，

「神是不应该存在于地上的，对地上而言可谓是过强的力量。鬼神则不一样，虽然是不可理解的存在，且比人强大……但就算出现在地上也不奇怪。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不然，老夫也无法这样侍奉您」

是这样吗？只有点头了。鬼神之力的强大，从杰沙鲁特的勇猛无敌便可窥见一二。但是，与神相比，层次上还是不同的吧。

连鬼神都如此厉害，要是遇上了神附体者，就该立即转身全速逃遁。可是，亚尔德似乎与这样的存在正面对持了。

「预言者，应该……没有被神附体吧？」

「掌管神之语的人，非常接近于被神附体。特别是坦达神还有干涉之神的别名，听说是世上的神之中最接近人的存在」

说起来，预言者的言行是给人这种感觉。看穿未来知晓一切，却还操纵现在朝着那决定好的未来发展。干涉之神，这名字真准。

杰沙鲁特深深点头后，说道，

「如果冲击大公的神气不是预言者做的，或许更让老夫吃惊。神气是不应该存在于地上的东西。这样的存在如果随处可见就麻烦了。被神附身者，都活不长」

「唉？」

「人终究是人，就算被选中作为神的容器，也坚持不了多久。虽然耐力度各不相同，但总有坏的一天。对了……说起来，您知道侍奉医神西华的一族吗？」

「是娜奥女士的族人吧」

杰沙鲁特讲的事情，除了总是向繁琐方向偏倾的缺点外，基本上都很吸引人。他对亚尔德所陌生的沙漠习俗知根知底。

「是的，她们代代积累关于药物和疗法方面的知识，只要是西华子民，每个都会几手基础医术。再加上恩宠之力的话，作为医者可谓是非常优秀。不过就算这样她们也并非能医治所有疾病。不过在她们之中，存在着一类特殊的医者。这类人才是让西华之民声名远播的源头。听说当以地上世界的力量无计可施时――她们便直接运用西华之力来治疗，传说甚至能起死回生。不过，由于那些力量对凡夫俗子的肉身来说过于强大，医者会陷入濒死状态。被称为西华再世的医者，无一例外全部早逝。因为拯救了众多的生命，西华一族被不断感谢不断推崇」

「……真残酷」

――也真讽刺。

用自己的命去救他人？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正常吧。

杰沙鲁特点头后，继续说道，

「西华的神殿中，满是病人和受伤者。那些以医者为目标的人，毫无厌烦的接触那些传染者，为他们治疗。要是自己得病……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摆脱绝症，若是没有摆脱，便丧命」

亚尔德皱起眉头。

肯定是没有摆脱绝症的人占绝大多数。能让神附体的医者，一代之中不可能出现很多。毕竟那是本不该出现于地上的力量。

「真的会有人如此想成为医者，甚至不惜做到这种份上？」

不由说出了真心话。亚尔德虽然也是恩宠持有者，但他的力量不是经过千辛万苦的锻炼后得到的，而是类似走霉运突然暴发的东西。

要是过去视是一种经过锻炼后方能获得，且是以减寿为发动条件的话，自己真的会想要这样的恩宠之力吗？

老实说，不能确定。

亚尔德喜欢过去，如果能验证历史的话，他有可能会愿意接受锻炼。

身在以救人性命为信任和使命感的一族中，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就算舍命也要成为医者，也不奇怪吧。

「老夫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据说西华子民是远离尘世，不为金钱和权力所动」

「那么娜奥女士为什么会侍奉皇帝？」

「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因缘吧」

「你也不知道？」

「老夫孤陋寡闻，需要调查一下吗？」

不必，亚尔德左右摇头。头几乎已经不痛了，这都是那种怪味药膳的功劳吧，就算这样，也不想再吃。

「关于神气，请再多告诉我一些」

「更多老夫也不清楚。受到神气冲击，就会迷失，也有人称之为丧失自我。恩宠之力虽然也是神气的一种，但在质、量、所有方面都是完全隔绝的东西」

杰沙鲁特话只说到一半。「大公」，他边看着亚尔德，边喊了一声，声音虽然平静，却充满力量。

「――您不可以再接触那个预言者，不然会有损您的寿命」

「想不接触也难啊」

现实的回答，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

杰沙鲁特的眼中带着一抹冷彻心骨的光泽，虽然觉得无力违抗他，可是，说出来的话也是事实。

亚尔德的过去视之力，是司掌过去之神奥路姆斯托赐予的恩宠。与述说未来之神坦达，正好是成对的存在。同质却相反的力量。

这种联系，杰沙鲁特大概不知道吧，也不能向他说明内情。亚尔德固然是讨厌预言者，却无法无视她。直觉告诉亚尔德，一旦被她找上，不得不去。

所以，他去了。

会这么相互吸引却又彼此排斥，是因为亚尔德还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的神之力。

想到此，突然灵光一闪。

――会不会受到冲击的神气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神在亚尔德体内降临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吧。不过，被称为无神喻之神，只眺望过去的奥路姆斯托，有可能会附身在地上人的身上吗？

亚尔德放弃了思考，情报过少，光是憶测于事无补。现在自己必须做自己能做的。

「……去把珐如邦叫来」

虽然是条麻烦的命令，杰沙鲁特却平静地答道，

「把他找来时不要惊动别人吗？」

「尽快且秘密的去把她找来，我会拜托吾王，让你使用鸟儿」

珐如邦是业已灭亡的沙漠都市国家阿尔汗的元王族，现在则是以平民身份侍奉亚尔德，而这其实存在很大的风险。

沙漠王族，在帝国皆被视为叛逆。原本是不希望让他踏入北岭半步的，但他也是这次事件的相关者，不，大概是核心者吧。虽然多少有些冒风险，但还是希望他能到场。同样的问话一遍遍重复很麻烦，希望能一次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就是」亚尔德抬起头，捕捉到杰沙鲁特的视线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和别人谈及关于你与鬼神换名之事，能不能请你同意」

老骑士微微皱眉道，

「大公不必这么客气，您只要下令就行了」

「当然，我会下令。就算会被你讨厌也没关系，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到极限了吧，亚尔德心想。

各种麻烦事扛的太多了，要是皇女的话，大概会目瞪口呆吧。哦不对，也许她会发火，然后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更多依靠她。

如果能全部自己扛的话，就算挨骂被罚也乐意承受。可是，万一自己突然暴毙――亚尔德低头看看了手，原本就瘦骨嶙峋，现在更是皮包骨头。

靠这样的手来拿捏世界的命运，未免太悬了。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希望能事先得到你的同意，我是弱者。因为是弱者，所以尊重你的想法」

杰沙鲁特暂时无言了一会儿，很快小声叹了口气，感触良深说道，

「您真的是一位独特的人呢」

「是吗，关于凡人弱小的评价，我觉得应该算是一般论点」

「承认弱小却能尊重他人，是很为少见的……不管怎么说，如果大公觉得老夫有资格去同意您的决定，那么请您明白，对于您的任何决定，老夫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否定这两个字。老夫之事，大公可以随意向任何人说明。那件事老夫向您坦白之时，就已经有所觉悟」

说起来，确实这样。到这个地步才寻求他的同意似乎没什么意义，一边为自己羞愧，亚尔德一边点头道，

「明白了」

「虽然对象是上代黑狼公还是您，老夫都是如此……但请恕老夫直言，您不一样」

「不一样？」

这么直接反问的自己，看上去大概很蠢吧。不过，杰沙鲁特却沉沉的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亚尔德般说道，

「是的，刚才老夫就说过连鸟儿也信任大公，您是能让人推心置腹，一定要说的话……您和上代黑狼公不一样。老夫觉得无论什么事，只要相信您就行了」

「……体力方面，你还是信不过我的吧」

杰沙鲁特一笑后，起身行礼。

「大公有如此自觉，令老夫欣慰。老夫这就去准备，请您安心歇息」

2

等再度醒来，亚尔德的房间变成了谢绝会面的绝对防御圈。

杰沙鲁特的防守堪称铜墙铁壁，甚至连皇女都没能再进来过。中间塞鲁克曾一度突破到房门前，亚尔德听到了他的大嗓门，但也在眨眼间就被击退。当然了，亚尔德也同样跨不出房门一步。明明刚才还说什么对您老夫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否定之类，却这副态度，岂不矛盾吗？

拜他所赐，亚尔德的心情不断恶化。不知到底在第几天，杰沙鲁特终于说道，

「您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

「很久以前就没问题了」

「走几步就倒下，可不能算是没问题呢」

语气温柔，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恐怖。

在事关亚尔德健康方面，一切反抗杰沙鲁特的举动都是徒劳的。包括那种怪味药膳在内，只要是他决定的便绝不会退让半步。胆敢反抗，就会被老爷子用杀人的眼神瞪住。『他应该希望自己活的更久，所以不会杀我』的合理推论，被老爷子的杀人眼神轻易动摇。

不管怎么说，亚尔德终于恢复健康，能下床离开房间了，这是值得欣喜的。

不过，杰沙鲁特居然不让他自己行步而要背着他，这让亚尔德觉得实在太夸张了，而走廊里，不出所料是一大群前来祝贺他康复的众人。

「尚书官大人」

声音来自于厨房助手阿尔萨路。因为这孩子有计算天赋，所以去年抽空教会他如何记账。比起现在那时候的闲时真多啊，微微有些失神。

大概是刚从厨房那里跑来的吧，阿尔萨路手上还握着汤勺，幸好不是菜刀。

「好久不见你了」

亚尔德刚一说，阿尔萨路就跟着泪眼婆娑地点头，

「是的，真的好久……」

『看见你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一般来说是这么接话的吧。大概是亚尔德看上去不像身体健康的样子，所以阿尔萨路可怜的语塞了。

不过，以此为契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同时说起来。不好，真吵啊，正这么想的时候。

「都给老夫让道」

杰沙鲁特这么一声沉吟。绝大多数凑热闹的均后退了，但却有个人唱起反调，是格兰达克。

「大伙儿稍微热闹一下，有什么不好的嘛。我们可一直在担心尚书官会不会挂掉呢」

别说担不担心，肯定是又开赌了吧。在北岭人人都爱赌一把，格兰达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赌局。就算是他挚友的塞鲁克，也会成为他下注的对象。也是因此，塞鲁克讨厌赌博，他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

塞鲁克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这大嗓门的威力，要是能转为他用就好了，比如冬天用来驱寒。

大概是习惯了吧，格兰达克淡定地面对怒吼。

「我说的是事实吧，大家都很担心。你也不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可――」

格兰达克与塞鲁克站在走廊中央。先不说他们是故意妨碍交通，还是没发现，格兰达克的笑容没有什么作伪。声音爽朗，兴致很高。

「所以我们想确认尚书官是不是没事啊，要是真的大家想好好庆祝一下」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接着顺口说道，

「你是赌我能活下去吧」

笑容，僵住。

塞鲁克的脸开始发青，继又开始涨红。格兰达克则是不高兴地皱着脸，「果然是不招人喜欢」听他嘴里这么嘀咕后，又道，

「我觉得您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挂掉的」

「格兰达克，你竟敢拿别人的生死来、来开赌局……还是……这种时候……你你！」

塞鲁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明明还没老到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年纪，怎么可以这样气喘吁吁呢，年纪青青的他，要是不多努力一些，只会让亚尔德困扰。

这之后，没有人开口了。格兰达克一脸不满地沉默。远方地注视过来的一双双蓝色眼睛。视线的压力，真是累人。

无奈之下，亚尔德开口道，

「成为下注的对象，我本人并不讨厌。只是请在不要妨碍别人的范围内进行。现在我必须去吾王那里，请否给我一下路呢？」

他刚说完，杰沙鲁特就快步走起。被其气势压倒，堵住走廊的众人纷纷让开道。

虽然也有人跟上来，但在通过主塔的石阶处，被等候在那里的陆伊通通拦下。

「今日此处禁止入内，无论大小要事，皆不例外」

一旦决定摆官威，陆伊是绝不给别人留面子。既不许反对，也不说明情况。只是天经地义般下令――他就是这么彻底的男人。生于大贵族世家，这一套东西早就玩的炉火纯青。那张超凡脱俗的相貌，加上冷淡的表情，效果显著。

让部下让堵住通道后，陆伊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朝亚尔德笑道，

「这边请，公主殿下等您很久了」

塔中的无关人员已经被清空，陆伊一边上石阶一边解释。今天要谈的是一些秘不外传的内容，所以尽可能让无关人士退下，亚尔德事先这么关照过。

听取自己在疗养中发生的事情，提出今后的方针――简单来说就是决定北岭国策。这也是会被提到的内容，所以说是秘不外传也不算虚言吧。

皇女的女官也没疏漏，陆伊的安排无懈可击。

「只有娜奥女士留下。毕竟都是男人的话，有些方面不够细心吧，您觉得如何？」

「没关系，这样就好」

对皇女来说，最贴身的人是娜奥吧。毕竟共同生活的时间相当漫长，皇女一直在意她，可见其的存在是很重要的。对于这样的人，还是别隐瞒着她比较好。

陆伊朝守卫最后一门前的部下点头示意对方退下，自己走上前去，大声道，

「属下陆伊，陪同大公前来」

塔中，寂静无比。那张皇女常坐的椅子上，不见她的身影。用于私人谒见的宽畅房间，显得有些冷峭。

「让我好等」

皇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接着娜奥走出来，用严厉的视线打量了一下亚尔德。

「这间房内暖气状况不好，去那间」

亚尔德向杰沙鲁特命令道，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要是被人背着去见皇女，实在是违礼仪。

里间，有个大壁炉。亚尔德第一次昏倒时，就是被人搬到这里昏睡了很久，所以印象深刻――不过，那时候壁炉没有点火，也许今年的寒峭退的有些晚了。

地上铺着毛皮。北岭人不太用椅子。因为木材珍贵，原本就很少有家具。另外地板下有暖气环绕作为供暖系统，这大概也是椅子不多的原因吧。

「快坐下」

按照命令弯腰坐下，杰沙鲁特跟着以手托住他的背，就像人力靠背。在主君面前不该这个样吧，虽然这么心想，皇女却点头道，

「你就那样坐着」

杰沙鲁特顺势往亚尔德左边坐下。往右边看去，端正着一位头上罩纱巾的女官。正当他想让女官出去的时候，女官揭开面纱，露出真容。

「久疏问候，大公」

若是没有那对鲜艳的碧色瞳孔，恐怕会一不小心被骗到吧。

「珐如邦？」

「是我」

因为是亚尔德自己要求把他找来的，所以没有吃惊的理由……但是还是吃了一惊。

明明是瘦高个，肩膀也很宽……却竟然这么适合女装。『很衬你嘛』这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珐如邦笑了。

「我现在的身份是娜奥女士的远房亲戚。沙漠出身，寡妇，在大公的领地中蒙您搭救，并答应为我引见娜奥女士」

「……寡妇？」

应答的是杰沙鲁特。

「是寡妇。如果是未婚女子，领口会封紧，绝不会穿这么宽松的衣物」

「领口封紧的衣服听上去好像很不方便活动」

直言不讳的是皇女。她本人今天穿着可以算是男装的衣服。

「让您见丑了」

珐如邦低下头。不会不会，亚尔德小小摇了摇头。用来隐藏身份并不懒。而且事实上，也没那么丑。

「《黑狼公》喜好寡妇的传闻，相信很快就会传播开来吧」

一边这么开玩笑，陆伊一边关上门。大概是注意到亚尔德怨念的视线了吧，朝这里瞥了一眼，他微笑着保证道，

「这里不是帝都，暂时不用担心出事哟」

听上去一点都不能安心。去年的时候就被纷纷扬扬地谣传自己喜欢未满及笄的少女，结果吃足苦头。

「因为大公屡次三番拒绝他人的说媒，各种各样的八卦差不多也该冒出来了吧」

杰沙鲁特刚刚这么说完。

「说媒？」

皇女陆伊，再加上珐如邦，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看到皇帝陛下这么不同寻常地关照老师，会冒出与您联姻想法的贵族确实会有不少吧，话说，都有哪些人上门来过了？」

面对好奇心表露无疑的陆伊，亚尔德皱起脸答道，

「反正我都拒绝了，那种事不重要」

「很重要哟。知道那些家伙有野心，我们才能提防一下。看看对方是打算以大公为跳板来接近陛下呢，或者是把目标定在公主身上……总之，您必须说出来」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他肯定是出于兴趣本位才这么说的。给陆伊提供消遣，自己能有什么好处，所以断然拒绝。

「这件事追究下去是没完没了的，在帝都对我搭话的人，基本上都有些野心。要是其中有特别动作的话，我会报告的」

最后部分是说给皇女听的。虽然好像有些不满，但皇女还是「懂了」一声点头道，

「你酌情处理吧，话说回来，和你年龄般配的独身贵族女子会有很多吗？这好像不太正常吧」

那些贵族女子个个碧玉年华哟，亚尔德在心中回答。《黑狼公》喜欢幼女的情报似乎还在广为流传，一不小心就要面对比皇女还小的说亲对象。

不过，理由大概不仅是这个。仅限血统纯正的贵族，男女比例极端到凄凉。男多，女少。

原因就在于横跨沙漠的那场战争。

能拖家带口一起越过沙漠的，只有那些数得着的大贵族。与皇室有着深厚血脉关系，确信会被疯子皇帝满门抄斩的贵族，都带着女性家属跨过了沙漠。可是，下级贵族则不是这样。原本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皇弟献身式的远征。只有那些倒霉地被推出来当作家族代表的独身男子会参加――换言之，同行者几乎都是男人。

所以，与亚尔德同年龄层的未婚女性，在帝国贵族阶级中并不存在。

虽说帝国人都是注重实际利益的现实派，但在贵族社会里，面子占的比重也是相当重要的。与其娶当地女子，还不如要血统纯正的贵族女人，这就是普遍认识。所以，跨越沙漠后的那群贵族少女，都不必为婚嫁担心，她们抢手的很。就如皇女所言，不可能有那么多独身贵族女子。

就算有那么一些尚未出阁的少女，也是贵族阶级中的重要棋子。所以找上门来与《黑狼公》谈婚论嫁的，无一例外都是些家世无法相提并论的下级贵族，其中多数少女的母亲都是沙漠或者南方出身。他们大概是觉得反正亚尔德也不是纯粹的贵族出身，正好门当户对吧。

――太愚蠢了。

正因为不是贵族阶级出身，才反而选妻要求特别严格，非家世血统兼顾者不可。这种程度的推测难道那群人就连不到时吗？

诚然，亚尔德没有结婚的念头，但想不想结婚与如何挑选婚姻对象是两码事。感觉就像是望着破绽百出陷阱的野兽，真想给他们些改进陷阱的建议。

「……此事，请您不必操心。有件更重要的事，在下必须向您禀报」

冒着风险去把珐如邦叫来，却谈这些草草应付的婚嫁之事，是在浪费时间。

「对哦，你有什么事要说？」

「起初是去年，在帝都时听到的那首儿歌般的预言诗。在下曾经讲给吾王听过――也告诉过杰沙鲁特」

老骑士微微一挑眉。

「就是那个，军队越过沙漠，骗孩子的咒语把戏成真……之类的？」

「我以为大公不喜欢预言」

干巴巴这么说的是珐如邦，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吃惊，他缩了缩脖子，「对不起逾越了」，他这么低声说。

「没关系」亚尔德回答。

「你说的没错，我不喜欢预言，也不相信预言。但是，就像不能无视预言者那样，我也不能忽视这首诗」

「诗的全文是怎样的？」

被陆伊一问，亚尔德吟咏道，

「神与之力正在苏醒，大军已然越过沙漠，语言与名字取回始源之力，欺骗孩童的咒语恢复夺人性命之力。锤炼剑，呼唤龙吧――」

皇女微微探出身子。明明说给她听过的，看来是忘了个精光。至少不像亚尔德这样，反反复复推敲这首诗。

――都是些皇女身边发生的事。

越过沙漠的是她父亲的军队；她被人用唤名魔法下咒，险些丧命，以青铁剑唤醒长眠的龙兹尔涛，一切都吻合。

「我担心的是诗的后半部，为了履行女王贾娅坝拉时代未尽的契约，魔物们将会出现的诗句，其中有血流成河的暗示」

「您说的也太含糊了点吧」

听到陆伊的评价，亚尔德点头道，

「可是，我难以忘记」

「因为是过去的事吧」

脱口而出的是皇女。

「过去？可是……」

「就算未来魔物会出现，但『苏醒』『恢复』的都是些古老的东西……你是个最爱历史的呆子，会这么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全员都露出了然的神色。被当成历史呆子来对待，固然让他愤愤不平。但事实上亚尔德也接受了这种说法。

对亚尔德来说，这是个探索过去揭开谜团的过程。因为这首诗是遥远的过去，臭名昭著的女王贾娅坝拉所在时代的东西。

「如您所知，沙漠以东，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口授传承的神话与传说也很少……沙漠之中倒是原本有些记载――－」

但是已经被帝国抹杀。

这句没有说出来，亚尔德缓缓吸了口气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三代南方王的传说还是流传下来了。统一南方建立王国的霸王阿姆拉塔，其子邪眼巴塔鲁，还有传说中最邪恶女王贾娅坝拉。阿姆拉塔似乎被称为黑之神子，他凭借与地下神订立的契约，获得非凡的力量。与之相比，巴塔鲁是一位流传下来的事迹要少很多的王。传说分量最重的莫过于远胜其父和祖父的贾娅坝拉。据说，她率领着魔物，极尽一切破坏与杀戮之能事。她好像是一位比起支配，更喜欢毁灭的人」

「那样的话，国家长不了吧」

皇女一针见血地指出。

「您说的对，随着贾娅坝拉的死亡，王国瓦解，魔物消失。然后，魔法的力量，神之力也稀薄起来」

环视了一下所有人，亚尔德继续说道，

「传说中打倒贾娅坝拉的是一位年青人。他是被魔法剑选中的勇者。名字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据说那把剑可以撕裂魔物们的世界与这个世界的边界，斩断两个世界间的纽带。因此，贾娅坝拉率领的魔物们才纷纷消失。传说中，有些魔物被裂开的大地吞噬，还有些飞向天空的彼方再也不见踪影」

因为不想动用过去视的力量，亚尔德一点点地去收集传说。幸好，沙漠旧国家群的幸存者都转移到他的领地中，对于收集传说来说，是再好不过。雇了一位专职去调查传说的尚书官，让其将听来的全部编辑成文字后向自己汇报。这是亚尔德初次体会到身为命令者立场的好处。

虽然亲自动手调查也很有趣，但就算不像现在这么忙，恐怕体力方面也是力有未逮。

「您说魔物是那位女王的士兵？」

陆伊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

「魔物啊……那种东西，我可没见过」

「骗小孩的咒语都有了真实的威力，所以那些以前只在童话中出现的魔物们，就算真的出现，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听到皇女这么一插口，陆伊沉默了。不过，骑士的眼眸中还是泛着怀疑之色。并不奇怪，如果不是亚尔德以恩宠之力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大概也很难相信吧。

不过，恩宠之力也是神之力。只会传达真实。

「过去，南方地域曾经是藩王割据的局面。而打破这个局面将之统一起来的便是阿姆拉塔。就像他的外号『霸王』那样，他向来以力量压倒对手，吞并敌国。传说中，他拥有怪异的力量，这种力量帮他完成了霸业。不过，在他的故事中，没有魔物登场。好像咒师在他手上得到重用，但他所率领的最多也就是异能者集团。而他孙女贾娅坝拉率领的大军则不然……那是以非人异物为主体的妖魔」

围绕着贾娅坝拉的故事传说，大多均是些奇想天外的东西。当然不能全部信以为真，但毋庸置疑的是女王与其军队是绝对异常的存在，给当时的人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变得这么古怪，是从女王的那代开始的吗？」

「这也是难解的谜团……南方三代王者之中，第二代王者巴塔鲁的别名是邪眼，据说那是种能窥视到远方的力量，但真相不明。他是霸王的众多儿子中并不起眼的一个，他手下的兵团还算是在常识的范围内，但在娶妻之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娶妻？」

「就是贾娅坝拉的母亲」

「她叫什么名字？」

「那位女性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

皇女变得一脸不高兴，嘴里嘀咕着「所以我才讨厌历史，都不给女人留名」。

不过，这算不上是历史，只是代代口头传承的古老传说。

「据传她好像是东方的平原地带出生。当时镇压那一带的，就是尚为皇子的巴塔鲁。传说中她出现在凯旋途中的巴塔鲁面前，告诉他如果娶自己为妻，就能登上王位。然后娶了她为妻的巴塔鲁，迅速崭露头角，并接过了燃烧殆尽般开始崩溃的霸王宝座。他治下的时代似乎比其父和其女都要来的安定，但也是从这时开始，出现了南方军队是魔物之军的传言。由于是杀害其父夺取的王座，所以贾娅坝拉也被称为弑亲女王。在那之后，魔物们应女王的要求，在地上出现，并驻留下来」

「她母亲呢？」

「古老传说中，贾娅坝拉是咬破她母亲的肚子出生的，她母亲因此殒命……大概是产褥死」

「真是荒唐」陆伊嘀咕着，虽然确实是这样，却不能因此而忽视。亚尔德接着说出理由。

「这些荒唐的故事中，都有个大致的框架。内容虽然随着讲述者不同有略微变化，但在收集许多故事后，我发现了共通点。就像刚才我说的魔物消失，便是一例。贾娅坝拉被魔法剑除掉后，魔物们同时在地上消失。还有贾娅坝拉的不知名母亲的故事，也大同小异。传说她与魔物订下契约，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魔物助自己的女儿毁灭国家」

皇女瞪大眼。

「你是说，她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带来这样的命运？」

「是的」

要是编造出来的故事就好了，讲述者自行改编，为了让故事更吸引人，让听众更害怕，精心构思编汇了剧情，要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就算其他人不信，亚尔德却只有相信。

去年在帝都通过恩宠之力知晓的部分真相，符合这些传承下来的故事。当这份传说报告到手的时候，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种石头落地般的安心感。他终于明白了那场对话中的意思了。

――被复仇蒙蔽眼睛的女人，在错误的契约下出生的女儿。

就算现在也偶尔会回想那场画面。黑暗的天空，更黑暗的大海，还有茫茫覆盖尽一切声音的雪，与那个白衣青年。坚定沉稳的语句，超越人的领域。那个不是人，到底是什么？不知道。

「传说中，她是为了复仇。让塔巴鲁成为国王也是为此而设下的诱饵。贾娅坝拉的母亲，看上去像在对侵略者献媚，其实却是嘴中含着剧毒而去的。偏偏她拥有与魔界交涉的力量。引诱魔物们来蹂躏支配地上世界。女儿的一生就是她献上的祭品，让那些魔物听命于女儿，所以……即使是位暴虐的君主，只要贾娅坝拉还活着，魔物们便会服从她。可是，在女王早就死去的现在，如果魔物们再次降临，那将会是一种不受任何限制的暴力。贾娅坝拉的母亲没有把女儿死亡，南方王国毁灭之后的事也加入契约中。她为魔物们打开了通往地上世界的道路，并在没有关闭之下就死了……如果那把传说中的魔法剑不仅拥有打倒女王且能封闭异界通道的力量，地上世界早就化为焦土了吧」

短暂沉默后，皇女问道，

「你是说，不远的将来魔物会再次出现吗？」

「封印魔物的力量，正在减弱。我们与魔界的分界正在开始打通。恩宠变强的原因，也能以此得到说明――因为通往力量源泉的道路已经开始打开。那条道路正是通往魔界之路，贾娅坝拉的魔物们正准备从中爬出」

「您知道位置吗？」

「我想位置并不依存于固定地点，因为这个世界与异界的连接，并不是属于常识范畴的东西」

陆伊皱眉低头沉思后，抬起头，断言道，

「请允许我不客气地说，这一切不过是推测」

「说的没错。不过，贾娅坝拉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她父皇为后盾，这位女王之所以能坐稳王位，必定有强力的力量做后盾了，魔物的存在是最大的可能性之一。并且现在，恩宠之力确实在变强。吾王也是清楚的吧」

皇女点头道，

「皇家的恩宠是增强了」

「你觉得怎么样，珐如邦」

亚尔德朝身边看去，青年点头道，

「在阿尔汗水源区，搜索需要净化的地点变得容易了。较之以前大不相同。赐予我的恩宠之力正在强化――感谢清净神。不过，水源的污染也在变强，这让我很担心」

「需要随时净化吗？」

听到皇女的问题，珐如邦稍微犹豫后坦白道，

「母亲已经前往博沙国，仅限于从沙漠流往这里的水脉尚未有大碍」

嗯，皇女胳膊撑在扶手上，抵着额头，看向亚尔德。

「你打算把二皇兄也拉进来吗？」

「水是生命之源，在下向博沙王坦白了恩宠之力拥有者的事情，拜托他收人。但关于出处，并没有说明」

「皇兄，想必早就发现了吧」

「被您说中了」

装作不知道的话，就算被人发现窝藏沙漠的元王族，二皇子也有很高的机率脱罪。所以亚尔德没有多做说明，二皇子也没要求他解释。

「皇兄亲眼看过水源地的情况，所以明白那里的污秽已经到了无法置之不理的程度了，你干的不错」

「在下觉得他是一位注重现实与实干的人，所以便这么安排了」

「那位女性万一被当作证人，大公岂不是在引火烧身？」

陆伊泼了盆冷水，亚尔德刚想说什么皇女却抢先回答道，

「二皇兄欠我们很大一个人情，他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当然是很好」

「就算不好也要想办法变成很好，亚尔德，你继续说下去」

被皇女催促着，亚尔德再次开口道，

「总之，地上涌现的力量正在增加，这说明与力量之源的联系，换句话说通道大概正在变的稳定。并且，通过这条通道，魔物们会出现……也许各位很难相信，这里就麻烦我的骑士团长把自己的经历说明一下吧」

「杰沙鲁特？」

「是的，杰沙鲁特，你来说吧」

老实说，很久没有这么费口舌过了，很累啊。没想到光是说话也能这么耗体力。能偷懒就尽量偷懒吧。

不知亚尔德心中的嘀咕，杰沙鲁特以低沉的声音开始说道，

「年青的时候，老夫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只有通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夫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名字，竟然被别人知道了，而且还被咒师下了术」

皇女的表情有些震惊，也许是回想起自己在咒师支配下的回忆了吧。尽管这样，她提问的声音仍旧很冷静。

「你是怎么得救的？」

「老夫，与鬼神交换了名字」

陆伊笑了起来。

「……没想到，关于你的谣言会有真实的部分呢，你不是在开什么玩笑吧，杰沙鲁特」

「当然不是」

「那么，你的名字是鬼神的吗？」

「原本是的，『鬼神这种叫法是沙漠的风格，在南方它与那些被称为魔物的存在是相同的』大公是这么说的，老夫也是这么体会到的」

皇女简短的追问道，

「最后咒术怎么了？」

「呼唤声，突然中断。被咒师呼唤就是这么一回事……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魔物变成咒师下咒对象后有没有逃脱？」

「死掉的是咒师，鬼神并没有消失。老夫是知道的，那个家伙正用交换给老夫的名字为引线，试图从异界来到这个世界」

「以名字为引线？你有被搜寻的感觉？」

对于皇女的提问，老骑士沉甸甸地点头道，

「与被咒师下咒时的感觉很接近。不同的是，呼唤者不是人，这一点老夫相当肯定」

「不是人，那就是魔物了？」

「是的」

杰沙鲁特回答后，垂下头。

陆伊轻抚着下巴，嘀咕道，

「魔物呢……那种东西会有实体吗？」

「沙漠中，它们也被称为『名之力』，当出现在地上世界的时候，力量就会得到容器」

老骑士淡然回答，就在他将说完却未说完的时候，有人插嘴道，

「这种称呼，也包括像杰沙鲁特大人这样与鬼神交易之人」

是珐如邦，他的语气意外的冷漠。

――啊，不好。

身怀清净神恩宠的青年，与地下魔界关系非浅的杰沙鲁特，大概在本质上水火不容吧。就算没这层关系，对珐如邦来说杰沙鲁特也是毁灭故国背叛他父皇的人，他们之间相当麻烦。

「你是说还有其他像杰沙鲁特这样的人？」

皇女提问，珐如邦答道，

「如果您问的是交换名字者是否还存在其他人的话，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鬼神做事是无所顾忌的。不过，与鬼神交易这件事本身，常常在传说中出现。比如有人获得异能，代价是只要活着鬼神就能随时附体……还有帮当事人实现愿望，在其最满足的时候吃掉他……就是这些了「

听完后，皇女哼哼道，

「也就能骗骗孩子」

这话从外表稚气未脱的皇女口中说出来，稍微显得有些古怪。不过，珐如邦却没一丝笑意，继续道，

「对有些人来说，只要能倚仗，不管对象是什么都可以接受。无论是恶是善，只要能抓住就好。但是，我不相信魔界，因为魔界力量之源是魔龙污秽的心脏，流出的皆是毒血。巧舌如簧地引诱人，把它当作润喉的清水喝下，实则在暗中腐蚀人心――」

陆伊慢吞吞地打断了珐如邦。

「嘛，那样的话，也算是有实体吧。不管什么异能，说到底都是肉血之身」

「……话是那样没错，可是」

「我不官对方是什么，既然是能以剑斩杀的存在，总比虚无缥缈的要好。大公――」

说到这里，陆伊视线朝亚尔德移去，泛出他一如既往的暧昧笑容。

「――辛苦您了，亲切地说了这么多。不过以前我就曾经拜托过您，给骑士下令的时候，请尽可能简洁明了不要招致误会的余地，理由和情况说明都是不必要的。说明太多反而不好，会让人混乱」

「陆伊」

皇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调像是在劝诫。但陆伊没在意继续说道，

「您只要给我下令，就说『有预兆显示人外之物将从魔界降临，准备好严阵以待』，这样便足够了」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避开话题的矛尖。

「能给北岭将军下令的不是我，而是北岭王」

见缝插针地皇女接过话题。

「你听不听我的命令」

「当然听」

「那么，给我闭嘴。还有，你现在就去给我严阵以待」

陆伊恭敬地鞠躬后，刚抬起头，表情却一变。

「……娜奥女士？」

被他一说，才注意到。

站在皇女身后的娜奥，正在发抖。且抖的非常厉害，看上去摇摇欲坠。

冒犯了，轻声说着珐如邦站起身，走近娜奥握起她的手。女官身体的颤抖随之更加剧烈。珐如邦却没有松手，而是一脸严肃地问道，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皇女刚一追问，珐如邦却如同坚决不说似的紧闭着嘴。但只维持了一瞬间。接着只听他以低音说道，

「预言者曾指示，北岭王身边，有个被魔物诱惑之人」

听到预言者这个词，亚尔德心中一惊。无论哪里都会出现，回避不了。

皇女表情难看地说道，

「娜奥是我的乳母。我才不会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把她抛弃」

「那么，可以让我调查一下吗？」

「什么？」

珐如邦眼中的绿意变暗加深。

「与魔物产生交集，血液会被污染。所以，有办法确认。不过，清净神的恩宠是净化之力，而不是用来感知污秽的力量。特别是此人的血脉复杂，如果存在污秽，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净化都会开始，很有可能撕裂她的契约。而根据她与魔物订下契约的内容，甚至有损命的危险」

皇女张开嘴，却又闭上。

窒息般的沉默充满房内。

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响起。

「……我不要」

是娜奥，她低着头，低声又重复道，

「我不要」

「怎么了，娜奥？你不要什么？」

忽然抬头，回视皇女的娜奥，眼中似乎含着泪。一边将自己的手从珐如邦手中抽出，娜奥一边喊道，

「那不是魔物！也不恶鬼！那是西华神！我是被西华选中的！最好的医者……」

叭嗒叭嗒，泪水从娜奥眼眶中夺目而出。

3

亚尔德正坐在厩舍屋顶上。

屋顶上有个能进出厩舍的出入口，这是厩舍长早先答应他等有空了就弄出来的。陆伊把他直接送到厩舍顶上，理由是走下面的路只会浪费时间。原以为他是指以亚尔德的体力走楼梯要多花无谓的时间。后来又想到走出房间时的那场骚动，堵在走廊里的人群，也就不由感慨原来如此了。

由于鸟儿会害怕，所以没让杰沙鲁特跟着来厩舍。虽然这话对老骑士不太好，但脱离他监视的解放感，亚尔德享受的很。

厩舍的屋顶上有数条被开出来的凹槽似的地方。因为这里倾斜度平缓，坐在这里亚尔德不会轻易就掉下去――要是杰沙鲁特在场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他这样悬腿坐在房檐边上。听说，在雪化开的时候，这个部分就相当于是导水管。

屋顶上已经没有了雪。

山下的季节应该已过春季，进入初夏。北岭却还是大雪初化，山路刚刚恢复通行，好不容易才有些早春的兆头。即使在白天，空气依旧冷峭逼人。

「怎么办啊」

皇女孤零零的嘀咕。

北岭王并不空闲。本来在会议结束后，应该去执行政务的，现实却是这个样子。

『那是西华神，那不是魔物』，时间离娜奥冲击性发言过去没多久。

最后珐如邦还是没有使用恩宠之力。

陆伊把娜奥带走了，他神速的执行力，没给皇女留下任何反对的时间，可以说是让人瞠目结舌吧。而且还用一句『您能带公主殿下去厩舍走走吗？』，把呆住的皇女强行推给亚尔德，眨眼就搞定了一切。

被对方这么趁势『都拜托你啦』送走后，现在头痛无比的思考，接下来的事……

――怎么办？

谁理你啊！死蠢！这不是靠乖僻能回避的展开。

那之后娜奥就没说过话。不是顽固到底的拒绝说话，只是看上去疲惫不堪，整个人好像都被抽空了似的――至今以来的娜奥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人形容器。

皇女也不比娜奥好多少，皇女小声的嘀咕道，

「娜奥，像是灵魂都飘走了……」

虽然也可以继续让她远飘一会儿，但万一去了却回不来，亚尔德可担当不起这份责任。

――维夏，也曾经这样。

去年早春时亚尔德曾经不得已之下在那间房里睡过，皇帝的传达官也在那里。与她比起来，娜奥还像是个人。

――陛下的人事安排据说没出过什么错……

可是由于那位不成熟的传达官，皇女曾陷入危险。而这次则是娜奥。

「娜奥女士，被西华神赐予了恩宠之力……是这样吗？」

「她没有详细告诉过我。不过，作为医者，实力无话可说。所以大概是恩宠者吧……嗯，这只是我自己的想法。娜奥她倒是从没有对我这么说过」

「陛下也不知情？」

皇女左右摇头。

「这我不知道。娜奥本来不是来当我乳母的。父皇是为了让她医治在沙漠途中病倒的母亲，才派她过来」

「您的母亲……」

皇女的生母，据说曾经深得皇帝的宠爱。还有传闻说正因为酷似其母，所以皇女才被皇帝溺爱。

「虽然母亲最后还是没能活下来，但父皇对娜奥的信任却没有改变。大家都说因为没有娜奥在的话，母亲大概在生下我之前就死了」

――这些话好像不该让身为当事人的皇女听到吧。

亚尔德心底小声叹息。

大概是宫里那些大嘴巴说出来的，那些人太不尊重皇女了，从中可以看出皇女被轻视的程度。

总之，娜奥有特别的力量是不争的事实。问题在于这种力量的由来。

「在下觉得可能是珐如邦的误会」

「误会什么的，没有确认怎么敢说」

珐如邦真要是去确认，万一造成娜奥的能力丧失，那么作为医者的她，无疑会从此丧失资格。皇女的烦恼也在情理之中。

就连亚尔德，也不知如何是好。

「不如让珐如邦去确认清楚……」

听到亚尔德的话，皇女苦笑起来。

「你以为你病倒的时候，是谁给你配药的。只凭杰沙鲁特的药膳，你自信能治好自己吗？」

那种自信完全没有。或者说，那种东西不想再吃第二次。

「如果不是以恩宠之力治愈的话，那么娜奥女士在自己的治疗能力上，恐怕没有说真话」

「是嘛」皇女喃呢着，就像对某些东西死心了似的。

――她是不是打算试下呢。

只要把娜奥逼入进退维谷之中即可以了，关键在于能把她逼到哪种程度，并以此来确认。

怀疑试探别人，以皇女的性格来说大概很痛苦吧。更不用说怀疑的对象是她视如亲人般的乳母。

就算这样，还是说不出由自己来试探的提案。亚尔德已经决定，必须在某种程度上让皇女学会自己思考自己判断。

――虽然由自己来做，会更轻松。

心底里虽然这么想，但既然下定决心以隐居为奋斗目标，那么就得把皇女培养成即使自己不在也能独当一面的人，这也是作为副官的责任吧。既然自己还被授予领地和地位，如果不付出相应的精力，会心中有愧。

虽然不能一下子急着把所有事都推给她，但必须让她习惯由她自己做出的决定，以及所带来的不完美结果。

――啊，真麻烦。

一定要尽快隐居，暗暗在心理发誓，决定给沉默的皇女一点小鼓励。

「从那样子来看，娜奥女士十有八九是有所察觉的。比如，知道自己原本不会拥有恩宠。不过，娜奥女士的想法如何，与实际上神的恩宠之力是怎样的东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问题。而且，就算是魔物给予的东西，在下认为也不能一概否定。预言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告诉珐如邦那些话的，在下觉得有必要找她确认一下」

「找预言者确认？我还以为你讨厌她」

「这是两个问题。既然她发出警告，想必应该也准备好卷入其中了。而且在下也已经深深卷进这件事中无法脱身了。被魔物诱惑的过去，会对现在还有将来造成何种影响，在下觉得有必要找她谈谈。必须弄清的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而是未来会变的怎么样――对了，吾王」

走来走去的皇女抬起头，亚尔德开导道，

「您这么忐忑不安的样子，是不能进入厩舍的哟」

「……我，我很冷静」

「是吗？吾王英明」

不满地噘起嘴，皇女在亚尔德身边坐下。在这狭窄的地方，她硬是坐了下来。幸好皇女个子小，总算能并排坐下，但是却很挤。

「你这种故意捉弄人的性格，我不喜欢」

「非常抱歉」

「说了不喜欢，你却还这么若无其事的，这也叫我火大」

「在下失礼了」

一边回答，亚尔德一边有些伤脑筋。这时候该显得惊慌吗？可是，被说了讨厌自己这种性格，那么回答也只能是道歉了吧。事实上那句『吾王英明』也确实是用来捉弄她的，能够心有灵犀，亚尔德很满意。

「说起来，这本来应该是个更长一些的话题吧？」

「哈？」

「魔界的魔物们要出现了，这才是原本要说的吧？」

「啊……您说得对」

「因为阿呆将军中途插话，有些内容我听漏了」

「陆伊是位心思灵巧之辈，他让在下明白，就算一下子把所有事都说出来，也无法让您立即全盘接受。等过段时间，在下会再次向您详说的。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亚尔德抬头望天，寻思着接下来该说的话。北岭的天空无比蔚蓝，皑皑群山夺目雪白，却依旧比不上天空的无限蔚蓝。

风吹动，视野一角有些闪闪发亮的东西在飘动，那是皇女的金发，好美。

「好累啊」

不由脱口而出的诉苦，才是真心话。皇女偷偷看了看亚尔德的脸，问道，

「要回去吗？」

「不必了，不见到希洛巴，在下是不会回去的」

「要是晕倒了怎么办」

她的意思大概是娜奥现在指望不上吧，亚尔德耸肩道，

「那就让在下睡在厩舍里吧」

「肯定会被厩舍长踢出去的」

「的确」

『谁让你睡这里的！』甚至好像听到厩舍长的声音在这么吼。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亚尔德笑了，皇女也笑了，但笑容转瞬又消失不见。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为娜奥做些什么」

垂下眼帘的皇女，脸颊显得有些消瘦尖锐。皇女才是真正累到的人吧。

――我们能为他人做的事，一件也没有。

这是亚尔德的切身体会。可要是说出来，应该安慰不了皇女，作为忠告，不顶用。

「吾王，真是一位温柔之人」

「……以前你好像就这么说过」

亚尔德皱了皱眉，完全不记得了。

「以前，是不是在挖苦您？」

「啊，那是挖苦吗？……对啊，就是在挖苦！」

皇女大笑起来，笑声不停，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上气不接下气。

亚尔德自己则是因为想不起来到底在哪种场合下说出这句话，所以对皇女的反应有些莫名其妙。不过，皇女的举动应该没什么深意吧，只是堵塞的感情一下子喷涌出来，至于契机是什么，怎样都好吧。

――希望这样让能她轻松些。

看到她终于停下笑，亚尔德问道，

「您恢复冷静了吗？」

「我一直很冷静」

「您说的是」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就在下个人而言，目标是乖僻的男人」

皇女皱起脸。

「你在胡说些什么……总之，话说到一半就断的人，不止你一个，我也还有话要对你说」

「在下洗耳恭听」

「姑母，去了我们边邻的踏野郡」

「那边去年的招待，大概让她很满意吧」

「最近和我有些纠纷」

「……哈？」

与长公主产生纠纷，这到底要借几个胆子才够用啊。不过亚尔德很快发现自己是误会了。

「踏野郡的太守，派了个使者来找我说，北岭的地域规定只有山区」

「也就是说，他想要南麓镇？」

皇女点头道，

南麓镇是北岭山脚下的小镇，是北岭与帝都间的交通要道。原本是不知哪个时代遗留下的建筑，常有猎人和行商在那里过夜，由于亚尔德的建议，皇女将之修缮一新。所以那里当然是属于北岭的生活圈之内。

说到底，帝都内诸领地的边境并不是那么清楚。有很多无人区，也没人进行土地丈量。而北岭人对土地的所有权意识极为淡薄。地广人稀，且经济主体是打猎为生。

不过，踏野郡则不同。人多地广，经济景气，那边的太守大概也觉得土地越多越好吧。

像亚尔德这样，嫌土地太多想把领地变小甚至干脆不要的领主……确实极为罕见。

「您是怎么答复的？」

嘴上说纠纷，但皇女的表情却清爽的很。难道是把使者抹了脖子，将首级送回去了？心里怀疑着向她确认。皇女说道，

「你来告诉我，谁规定的北岭只有山区，建立南麓镇获得了真上皇帝陛下的正式许可，你把那个推翻陛下许可之辈的名字告诉我，敢置疑陛下权威的人是谁，来吧，说啊……我就是这么讲的」

「使者挺可怜呢」

亚尔德实话实说，皇女却嘿嘿一笑道，

「我只是在效仿某人」

她口气中暗指的某人无疑正是此刻坐在她身边的亚尔德。

「这种效仿，在下觉得还是不要的好」

「那么，我该效仿什么呢？比如，经常高烧病倒吗？又或者动不动就吐一地？」

「这可不好啊」

「那你说什么才算好」

被逼问的头大了。不能被效仿的缺点能想到很多个，可是能建议皇女效仿的优点，却一个都想不出来。

「……在下觉得还是谈正事比较好，长公主殿下是为了调停才去邻郡的吗？」

「姑母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要说有什么头绪，也就只有刚才跟你说的那件事了」

「是嘛」

长公主拉琪尔，可不是个易与之辈。

在女性没有社会地位的帝国中，她只是一个皇帝妹妹的身份。长公主曾经自嘲『我可没有任何官方权力或地位』。

这不是谎言，虽然不是谎言，但她身上却有不容忽视的力量。

仅仅是与其兄长一起在龙种之难中幸存下来，就足以显示其不凡之处。要是她不够聪明，在横跨沙漠前恐怕就死了。同时如果没有勇气，也不敢迈向沙漠之地。

再加上她还是出类拔萃的强大恩宠者，原本被公认为是不可能改变传达官的连接主体，她也能办到，还能不经过传达官就与远方之人对话。并且，对她来说，操纵人心似乎也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这些虽然足以显示其可怕之处，却不是最关键的。

她比亚尔德稍许年长，听说应该已经快四十之龄，但作为女性的魅力却丝毫没有衰退。兼有堪称完美的容貌与散发强烈吸引力的身材。虽然身披代表寡妇的丧色之白，却有大群以为能乘虚而入的蠢男们蜂拥而来，崇拜者多到能组成一个敢死队。给这类家伙吊上诱饵，随手操纵他们是长公主最擅长的技艺，甚至用不着使用恩宠之力，精于驾驭他人的她，一个无声的眼神就能让男人为之魂不附体。

对亚尔德这样的人来说，从没想过能斗的过她，当然也无从推测她的想法。

「长公主殿下也会来北岭吗？」

「不会，姑母很忙，她说没有爬山的时间。所以，她邀请我和你去踏野郡，参加宴会」

邀请者应该是宴会的主办人踏野太守吧。颐指气使地方官，对长公主来说等同于儿戏。

不过，听说邻郡的太守是个精打细算的聪明男人。没有抵抗帝国的侵略，却又能保住自己本地权力者的地位，想必才能应该不差吧。

不得不招待本不想招待的客人，应该会在私底下打些小算盘。希望对方别弄出什么麻烦来才好。

――北岭这边，其实也一样。

伸张南麓镇是北岭所属的同时，可以再趁势夺取一些耕地。从北岭外出的那些打工者，在邻郡被严重盘剥，从经济与知识差距产生的高利贷让外出的北岭人苦不堪言，这是一个作废那些高利贷的好机会。以利息超过常识范围为由赖账不还，或者威胁邻郡也不错。

那些贪图暴利的放债者，就算不是太守本人，肯定也与其近旁左右之人有牵连，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想到此，突然注意到一点。

「陆伊没有被邀请吗？」

「没有，被邀请的只有我和你。我说你身体不好不能参加，结果对方表示可以延后举办宴会。就在四天后，你还没完全恢复吧，不要勉强」

「请您不必过于为在下担心」

特地延期举办也要邀请两人参加，也就是说这些宴会两人必不能缺席。亚尔德还没淡定到不给长公主面子惹其发火的地步。

――不过，这事真微妙啊。

陆伊与长公主间曾经的恋人关系，并不是那么遥远的故事。为坚守自己皇女骑士的身份，陆伊与长公主分道扬镳……似乎是这样，但他旧情未了的样子，旁人都看的出来。而长公主那样也是一样，她对陆伊一直很挂念，这大概就叫藕断丝连吧。听说之前，给陆伊父亲设下陷阱的三皇子阴谋即将得逞时，是长公主暗中使劲，把各种风言风语给压制下去的。

――两人是不是约好了私下碰面啊。

既希望他们能幽会，又觉得他们最好还是别见面――果然是个微妙的问题，不想被牵扯。

只邀请皇女和亚尔德，也可能是给陆伊的一个暗示。意思是，不想见他，所以把他身边的两人喊来。

越是不愿去想，思维越是会朝着讨厌的方向发前。

不知有没有看出亚尔德的苦恼，亚皇女稍微调转了一下话题。

「说起来，要是再早些时候，我就有理由可以拒绝了，因为父皇禁止领主擅自离开领地。不过现在可以短期离开领地了，父皇说只要不做出会被视为放弃领地的行为就成了。姑母会这么我们，也是因为接到过父皇的通知吧」

「陛下是在《天地轮》上宣布的？」

「是的，父皇先说这是敕命，然后才说的内容。『不这样的话，某些人会偷偷摸摸不带随从到处乱逛』……说出这种话的人，我觉得是二皇兄」

被她苦笑着这么告诉，亚尔德微微有些惊到。《天地轮》中，龙种的所有皇子皇女是直接心灵连接的状态，心灵声音是均质化，没有任何个性显示。包括皇女的声音在内，应该是分不清谁是谁的。

「您莫非能分辨其中声音的不同？」

「我猜的，不过事先收到二皇兄的联系。他说已经请求过父皇，下次再过去，可以不必隐藏身份」

在二皇子眼中，假扮着《黑狼公》侍从的皇妹私访，应该是个大麻烦吧。尽管最后平安回去了，但万一皇女死在他那里，他也许要承受皇帝的雷霆之怒。不不，不是也许，而是肯定。

「不用隐藏身份的话，您来去也方便些」

「我倒是挺中意暗访的」

「包括被叫矮冬瓜吗？」

皇女一瞬间噘起了嘴，却很快破颜一笑道，

「就这珐如邦也这么叫我。这次再见到他，那家伙的态度变化好大，我都快被吓到了」

比起态度，更惊讶的应该是他这次的打扮吧，虽然心理这么想，嘴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您觉得还是让他叫您矮冬瓜比较好吗」

「你好烦」

「若是您中意矮冬瓜这种叫法，那么在下以后也这么称呼您吧」

「这不是什么称呼方式的问题吧！我说的中意是指隐藏身份的暗中走访！」

「如果您中意的暗访不会造成臣下胆战心惊，那么倒也未尝不可」

皇女似乎很吃惊，她认真地问道，

「你的高烧还没退吗？」

「正因为高烧退了，所以在下才被允许离开房间」

「也许又有热度了哟」

「直到见到希洛巴为止，在下都不会回去的」

皇女似乎想反驳些什么，结果却只是哼哼着扭过头去，道，

「你对希洛巴倒是蛮上心的嘛」

你知不知道我被关在房里多少天啊，犹豫着要不要把这话说出来，却到一声闷闷的声音从别处响起。

「我要开门了」

是厩舍长，皇女先行站起，率先走进狭窄的出入口，帮着厩舍长从里面推开门。亚尔德则是竭尽全力移动，但实际看上去却是在摇摇晃晃慢慢吞吞地走向那边。

从门后露出脸的厩舍长看了看两人，皱起老脸道，

「我怎么没听说公主也要一起来」

「我是代杰沙鲁特作为亚尔德的护卫，因为那家伙进不来这里」

「是吗」

厩舍不知为何竟然接受了，「进来吧」招呼一声后便自顾自地往里走，亚尔德锁紧眉头看着皇女，

「请您慎言，要是被厩舍长发现杰沙鲁特的不妥，可如何是好」

「有什么关系，你先进去，小心点，注意别摔倒了，否则又要被杰沙鲁特逼着吃什么怪东西了」

虽然不是这句恐吓起了效果，但亚尔德还是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着脚下，一边进入厩舍中。

厩舍在城堡的二层中，但内部并没有墙来分割区域，只有石头堆成的通道，高度相当于墙壁的一半左右，这是给人用的。而鸟儿则是栖木上生活，就算在暴雪的隆冬，这里也有足以给它们挥翼活动的空间。

由于雏鸟增加的关系，里面似乎相当热闹，虽然想感慨一下与自己起赴任当初大不相同呢，但身为外来者的亚尔德其实很少有机会进入厩舍，就算进来了，也只是略微瞄一眼个的程度。所以也许只是少见多怪吧，去年厩舍里应该也有雏鸟的。

「鸟儿减少了，觉得变冷清了好多」

听到皇女这么说，亚尔德吓了一跳。厩舍长的回答，才让他恍然大悟。

「因为交配期的时候，借了不少外面的鸟儿」

「它们都回去了吗」

「回去啦，原本鸟儿不够用」

「说得是啊」

厩舍长语气高傲，皇女却似乎并不在意。对这两个人，就算劝诫也没用吧。

「希洛巴的状况，还未好转吗？」

亚尔德一问，厩舍长没有回头，就答道，

「是啊，还是不肯打开心灵」

「从回来后一直这样吗？」

「是的，雏鸟们也害怕的不敢待在这里。不容易才孵出的两只，希洛巴也真是的」

「希望它能再孵个三四只」

厩舍笑了。

「别胡说，鸟儿历来都是孵一、两个蛋的。话说回来，这次收获不错啊。虽然鸟儿数量减少了，孵出的蛋倒是增加了。今年下蛋的，都是两个到三个。大家都很努力了，不只是希洛巴，大家都是好样的」

感觉言外之意是不会对希洛巴特别照顾。听说，照料雏鸟的更多时候不是母鸟而是人。所以，才会愿意让人骑乘。就算厩舍长再怎么有能耐，事情也未免太多。看着厩舍的状况，亚尔德深切感到这样不行啊。

被厩舍长青睐有加的助手只有塔卢琴一个，但那个少年外勤任务很多。有必要增加助手。得想办法说服厩舍长才行――可是，想说动顽固不听人劝的厩舍长再增加一个新助手又谈何容易。

突然间厩舍长停下脚步，转头说道，

「就在那边了，尚书官」

希洛巴鼓着羽毛，没有待在栖木上，而是在下面。下方以木板划分区域的做法确实有北岭人的风范，为了鸟儿，不牺准备最好的东西。在木材是贵重物品的北岭，这么奢侈地使用木料的地方别无他处。

希洛巴就在下面，厩舍长放下绳梯。

「只有尚书官能下去」

言外之意就是皇女不行，就算这样皇女还是服从厩舍长的话，没有乱提要求。

心里一边怀疑是不是直接掉下去比较轻松，亚尔德一边与摇晃的绳子恶战苦斗后，终于到达地面。

希洛巴弯着头，鸟喙没入它的背中，以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羽毛似乎不光鲜啊……

在黑色油亮的鸟儿中，有些蒙灰似的羽毛发白的针尖对麦芒，原本就和光鲜这个词没什么缘分。不过，这次似乎太……

直觉告诉亚尔德大声说话会惊到它，于是轻轻低语道，

「希洛巴，是我」

总觉得希洛巴身上有种生人毋近的气息，所以亚尔德就这样望着希洛巴。

今天天气晴朗，厩舍的窗户都打开着。微风轻抚着希洛巴的羽毛，眼巴巴地看着，亚尔德渐渐沉不住气了，终于靠近距离。站在一动不动的希洛巴旁边，低声又说了一遍，

「是我」

希洛巴的头微微一颤。紧闭的眼睛略微睁开，从睁开的缝隙中可以窥见它琥珀色的瞳孔。

缓缓地，希洛巴把头从自己的羽毛中探出，转向亚尔德的方向。

感到它的视线完全转向自己的瞬间，亚尔德反射性地轻轻说道，

「谢谢……」

希洛巴静静垂下头，在亚尔德的脑袋旁边张开鸟喙。以它那张若是完全张开可以轻易咬断人脖子的鸟喙，温柔的碰了一下亚尔德的耳朵，动作轻巧的就像是在接触易碎之物吧。

手搭在它的鸟喙上，亚尔德闭上眼。虽然外观尖锐又冰冷，但鸟喙其实很温暖，就像有血液在流动。

――活着。

倏忽间有了真实感，并塞满自己的胸口。

「……你能活着，我很高兴」

希洛巴小声啼鸣，稍微推了推亚尔德的脸。摇晃着，他答道，

「你也高兴吗」

亚尔德稍许转了下头，深深看着希洛巴的头。自己缺乏表情的脸，正映在它大的眼睛中。

希洛巴不肯开放心灵，皇女这么说过，意思是读取不了它的想法。但对亚尔德来说，和以前相比没有任何丁点不同。

希洛巴与亚尔德间的交通，是以希洛巴单方面读取亚尔德想法来形成的。『普通鸟儿会感觉不安的这种关系，对希洛巴来说反而挺中意吧』厩舍长是这么告诉他的。

「你能明白我的想法吗？肯定的话就啼一下，否定的话就啼两下。」

人无法读取希洛巴的心，这是已经知道的。亚尔德要确认的则是希洛巴能不能读取人心。

叽，希洛巴清啼。

――是一声。

边感到心跳有些加速，但是亚尔德还是尽可能平静地又问道，

「你好像能明白我的想法呢，与以前相比有没有不同？」

叽，叽。

――两声。

这样应该不算算是偶然碰巧了吧。

希洛巴并非明白亚尔德的语言，而是明白他的想法。只要产生明确的想法，便能传达给它。就算彼此距离有些远，听不到声音也没关系――去年，厩舍里的希洛巴注意到了城门前亚尔德的呼唤。

说出来，不过是因为这样容易集中注意力，基本上是亚尔德这边的问题。

大大吁了口气，亚尔德抛出另一个

问题，

「除了我以外，比如厩舍长的想法，你也能明白吗？」

叽。

一声清啼，希洛巴用鸟喙拱了拱亚尔德的肩膀，安抚着它的粗脖子，亚尔德朝通道上的皇女和厩舍长说道，

「没事了，希洛巴能读取人心，只是我们这边无法读取它的心而已」

对于把沟通鸟儿当成理所当然的他们来看，这样的情况恐怕无从想像吧。被当成希洛巴封闭心理也不奇怪，以为它失去了所有沟通心灵的力量。

想传达也无法传达，也无法让人理解。希洛巴肯定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一边心中为晚来一步的事道歉，亚尔德一边轻抚希洛巴的头。

――接下的问题就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过……

原因还是在那个预言者身上吧，就和自己丧失记忆一样――刚这么想。

叽，耳旁传来鸟喙的啼声。

4

看着亚尔德，皇女小声笑了。

「心情不好吗？你这算什么脸啊」

「在下这是天生的长相……抱歉失言了」

「我觉得很好玩」

皇女颔首后，再次抬头看着亚尔德。自己脸有什么好玩的？虽然肚子里这么嘀咕，嘴上却一本正经的说道，

「您能满意当然最好不过，宴会主持人大概也会高兴吧」

此刻两人正在踏野郡内被好生招待。事实上，亚尔德完全不觉得好玩。不过，也没冒失到会说出来的地步。虽然只是应了一句场面话，皇女却不留情道，

「不准讲这种违心话」

「此话――」

「你不可能是认真的。凭你这张脸，骗不了人的」

不管哪张脸，说到底亚尔德的脸都还是只有一张。反驳也没用啊，正打算放弃的时候，背后却传来一个声音。

「余兴节目还令两位满意吗？」

声音来自于某个身后跟着数个部下的男人。

因为头发有些稀疏所以显得老，其实踏野太守的年纪和亚尔德差不多。明亮的茶色眼珠，给人爽快感。肚子有些大，但也不算太胖。光亮的米色面料订做的衣服上挂着叫人惊叹数目的饰物，大概是个喜欢花哨的人吧。在这个绿意浓厚的庭院中，叫人不知该如何评价是好……便是这样微妙的打扮。

他像个商人，这是初见时的印象，一分一厘的计算出损益，然后能赚就赚。

与他站在一起，皇女看上去就像他正在开发的新客户。事实上，也正是如此。

「感谢阁下的精心招待」

今天的皇女，穿着久违的女装。高高扎起的头发上插着的发簪，一支的价格便足以让亚尔德过上悠闲的隐居生活。另外她白皙喉咙至锁骨上挂的网状金色首饰也是丝毫不逊于发簪的奢侈品。此外耳饰、戒指、腰带，对庶民来说都是一笔巨款。『至今以来辛苦你了，从这里面挑一个拿去吧，你的辞呈我答应了』，不由幻想着这样的台词，视线也有些飘忽。

踏野郡太守身上的饰品应该也价值不菲，可惜亚尔德的眼光还没精准到能估价的程度。

――要是陆伊在就好了。

生于名门望族，被称为华之骑士的那个男人，不仅会根据饰物评价对方品味，还会对是否流行做出定论，但此刻他不在这里，所以只能空想一下而已。

踏野太守挥了挥带着戒指看上去很沉重的手，示意皇女往那边走。

「您能满意，实在是鄙人的万般荣幸」

「我听说过你这里的事，所以正好也想过来看看」

「是吗」

随意的对话似乎还挺顺畅，于是亚尔德就稍微拉开些距离。

「杰沙鲁特，你看那个男人身上的饰物，价值几许？」

老骑士的前身是恶名远播的盗贼，眼光不用说自然贼亮的。

「老夫只能给个大致价格，应该能买得下一支军队」

「饰物都是新造的吗？」

「不好说呢……那只戒指的款式，似乎是西边帝国之物，沙漠以东应该没有才对。至少，真上陛下在此建立真帝国前，那种东西是很难入手的」

――哦，油水似乎很多呢。

也有可能那个戒指是他祖上传下的宝贝，不管怎么说，此人很能赚钱的第一印象看来没错了。

「之前吩咐的秘密调查进展如何？」

「频繁出入这里的商人名单和现居地都已经查清」

有些可能是努力经营的无罪商人，但其中自然也有些是被欲望和利益蒙蔽了良心之人。北岭与踏野间单方面榨取的贸易方式，形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荒谬价格的药品销售，强加于人的高利贷，被逼远走他乡去赚钱的众人，其中有些人再也没能回到北岭。

不是他们不想回来而是有无法回来的原因，这不难推测。

「奴隶市场呢？」

「已经调查清楚了，只等您一声令下，就可以把他们一窝端了」

亚尔德有些惊愕地朝老骑士看了一眼。

「别乱来，要慎重」

「想不留下任何痕迹救出所有奴隶，其实不难办到」

这意思是要把所有相关人员全部干掉吧，杰沙鲁特是认真的，把事情交给他办确实能又快又好地收清理干净，但不能随便同意他滥杀。

「我应该命令过你，别再做草菅人命的盗贼」

「老夫和大公有过约定，所有您无法想像的肮脏工作都会由老夫来完成」

「那种约定我可――」

「大公说过，让老夫来想办法。但是，光想是无用的。从一开始，老夫就有此打算」

亚尔德叹了口气，这样子没法交流啊。

「接下来要开始交涉，怎么可能现在给对方予以把柄。要动手的话，等交涉破裂也不迟」

「遵命」

「你们两个男人，在那里说什么悄悄话」

从一旁插入个声音，亚尔德朝那里转过身，鞠躬道，

「久疏问候，长公主殿下」

「也不怎么久呢，尚书卿。和你算是经常见面的哟。听说你身体不好，已经康复了？抬起头让我好好看看」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抬起头。虽然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完全可以与长公主平等对话，但是对这位殿下，他实在不想正面接触。

虽然长公主的个子在女性中算是出类拔萃，可对于只有身高一个强项的亚尔德来说，还是得低头俯视对方。所以必然的，对方大大敞开的胸部，不可回避地进入视野――剔透般白嫩的肌肤，银锁串起的水晶项链落下淡淡的影痕。既有种不容侵犯的高雅，又有种诱惑众生的妩媚，真想问问她到底是属于哪种气质。

――这绝对是她故意表现出来的。

要是不小心被她迷住，接下来可就会知道她恐怖之处了。不过，对亚尔德来说光是看她脸就已经够恐怖了。面对她叫人心神荡漾的笑容，无论哪种男人都只会有两种结果，要么出回以笑容，要么露出完全被迷住的呆相。被逼两选一的话，选择笑容总是要好些吧。

「在下的身体不值得殿下挂念」

长公主的眼眸是又深又鲜艳的紫色，她恩宠之力的强大从中可见一斑。与一袭白衣，白色玉肌，白银长发反衬出一种极为强烈的印象感。

美得令人心悸，又或者正相反，是因为心悸，所以才觉得美。

「你还是老样子呢」

「哈？」

「还以为你会多少会有点变化」

「……到了在下这个年纪，已经不会再有什么变化了」

不知道她在说什么所以随口接了一下话茬，却见到长公主小声笑了起来。她手挡着嘴角的动作似少女般爱怜。

「从一介尚书官晋升到《黑狼公》还不算变化嘛，真是拿你没办法呢」

「在下作为一介尚书官生活的时间要远远胜过身为《黑狼公》。所以，没有作为贵族该有举止，让您见笑了……短期内，不用指望在下能摆出《黑狼公》风格的举止」

「哦，那么作为《黑狼公》夫人，我是不是应该对此表示愤慨呢？」

上代《黑狼公》真是位深不可测的人啊，亚尔德无比钦佩。不仅是因为上代《黑狼公》能成为真上皇帝的朋友，最重要是他居然敢娶这女人为妻。

「在下失言了」

长公主笑了。

「不行哟，不能轻易就承认自己的过失。也许一直以来你是这么生活的。但既然成为贵族，就不能再这样。你应该更目中无人，必须露出即使有错也决不承认的态度才行」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忠告，在下铭记于心」

「光是铭记还不够哟，对了尚书卿，那个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感到背后开始冒冷汗。

「您说的那个……是哪个？」

「刚才的演剧哟，听说是以尚书卿的经历为剧本编排出来，在帝都还大受欢迎呢。没想到在这里也能见到」

长公主笑的很灿烂。

从她的性格和才智来分析，亚尔德迅速把握了事态――也就是说，她应该是觉得，以亚尔德的经历编排出来的故事广为流传，对亚尔德来说不是件好事。所以，故意说出来恶心他。她绝对不是在问故事的真实性，又或者是在试探亚尔德的气量。

「在下从平民晋升为贵族的来龙去脉，想必您也是知晓的。演剧不过是演剧，人为编造的故事罢了。那是让大众想像普通人也能出人头地的舞台。主人公就算不是在下也会是其他人吧」

「难怪那个叫史莉娅的孩子对你特别偏心，原来是你拯救了她的贞洁呢」

――这个没说到过吧。

直觉告诉自己辩解无用，但也不能沉默。

「那算不上拯救」

「无论怎样虚构的剧本，如果没有名为真实的种子是不会生根发芽的。反过来说，只要有一粒真实的种子，就能成长为大树……不过，没想到你居然会舞刀弄枪，真叫我意外呀」

「所以在下才说，那不过是演剧。实情是在下当时高烧不退，连路都快走不动，好不容易到了那里……对方一看到我，就主动逃走。当时在下的脸色糟糕的好像幽灵一样，哪来的力气像演剧的主角那样以一挡百，在下可没有从恶党手中救出女性的本事」

「……在各种意义上你真的是对许多事都不介意呢，我的侄女大概很辛苦吧」

长公主视线转向的方向上，皇女正缓步走来。她与踏野太守间的对话，从这里听不太清。

「为臣不中用，总是给吾王添麻烦」

「你们倒是一对挺合适的主从，那孩子虽然看上去是成熟的公主……但内心却不是那么回事」

皇女今天会穿女装，是因为曾经被长公主教训过的。但光是这样修饰一下门面没什么太大意义。

在外交场面上，穿男装登场会惹出乱子，所以皇女这身打扮是在南麓镇换的。当然了，这样换好后，想再英姿飒爽地跨上鸟背……就行不通了，所以之后是换乘马车。这段半日不到的通行时间，格外漫长。途中的住宿由踏野郡一手包办，没有产生当初担心的费用，不过这么一来就等于欠了一个小人情给对方，所以不怎么觉得愉快。

因为希洛巴还是暂时留在北岭比较好，所以亚尔德是骑马到南麓镇的，其中也有杰沙鲁特坚决要求同行的因素使然。要是把他丢下自己一个人去了，万一陷入不省人事可就惨了。

也是因此，原本就少得可怜的体力，似乎被榨尽。视线从刚才起一直在寻找椅子。可是这处庭院没有四方亭，也没有长椅。亚尔德的努力没有回报。

望着皇女的方向，长公主问道，

「写剧本的，是不是请史莉娅帮忙过呢？」

又想绕回这个话题？

说实话，对于长公主还记得史莉娅的名字，亚尔德并不觉得高兴。史莉娅有传达官的天赋，姑且不论如果她本人希望走这上条路的话会怎么样，但史莉娅并不想成为传达官。以前把史莉娅寄放在宓夏的时候，长公主就试图让那个少女去神殿参加传达官的修行。不过都被宓夏巧妙地推掉了。如今少女已经正式成了亚尔德的仆人，不让她被导向违背自我意愿的未来，便是亚尔德的义务。

这件棘手之事，本想尽量回避。换言之，希望长公主忘记史莉娅……却没想到会冒出那场演剧！

「在下不是很清楚」

「你不像会为自己吹捧的人，那个逃走的男人也不敢说出来吧。这么一来，只能想到是那个孩子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您分析的真精辟」

语气中有一丝藏不住的厌烦，亚尔德差不多也快忍到极限了。

演剧的事情，他不想再去考虑。

在听说准备了余兴节目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以自己的经历改编的演剧。

心里很清楚这是谁干的好事，是代官的老婆。演剧前后与幕间出现过兜售《黑狼公》御用蜡烛的小贩，肯定是她从史莉娅那里打听了情报后，加上了各种有的没的乱写一通。

真想勒死她，打从心底这么想。该把她放上诅咒名单的第一位，就是如此的不愉快。上次听说蜡烛卖的像洪水那样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把戏……

「那场演剧中的你啊，是奴隶少女眼中无所不能的主人呢」

「……在下说过，那不过是虚构而已。现实中的在下，只是个普通虚弱愚笨之人」

笑容从长公主脸上消失。感到她体内内涵的龙气开始蠢蠢欲动，亚尔德顿时心惊胆战。这种时候如果被她的龙气冲击，绝对会当场昏厥。

「你很引人注目，非常聪明。偶尔也会笨一下，虚弱倒是没有夸张」

语气温柔，却不容更改的评价。亚尔德老实地低眉颔首道，

「您说的对」

「那个太守，与五皇子有牵扯」

差点听漏，幸好及时提高了注意力。长公主随口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五皇子？」

「四、五那对兄弟，在草原地带有各自的领地。就像北岭这样，已经从郡升为国，如果只是名义上，从太守变成王的话倒也简单……不过，草原的行政区域变化很大，这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这里的踏野还是郡级」

「这里没被吞并，是因为在帝都有介绍人，那人就是五皇子的部下」

四皇子、五皇子是亲兄弟，末弟七皇子也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的女性，虽然产下三位皇子，却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他们兄弟间和睦，这种态度至今未变。当然，也有传闻说她这么低调是因为宫廷中的缺乏势力，对让皇子们登位帮不了什么忙。

『五皇兄是个受气包』这是皇女的评价。如果长公主的话是真的，那么五皇子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会单方面任由兄长欺负的存在。

「五皇子，是出于何种考虑？」

虽然卖人情给地方太守是做得很漂亮。

但是，必须顾及到皇帝的感受。将诸领地变成皇子们的直辖国是一个契机，是为了从地方豪强手中夺过统治权，让这个始建不久的新帝国的支配权全面掌握到皇子们的手中――应该就是为此用上的手段。对于既存势力的偏袒，可能给皇帝留下缺少大局观的印象。

「你可以亲眼去见见当事人嘛，今天他也来了」

「来这里？」

「对哦，虽然也请了四皇子，但那个孩子没有来，说是不想来这种穷乡僻壤呢。不仅把太守当成傻瓜，连弟弟妹妹也没放在眼里。当然，对我也没什么敬意，因为是女人嘛」

「……哈？」

「除了有权有势的年长男性外，那个孩子都不会正眼去瞧。另外家室和血脉他也很重视，所以你也入不了他的眼吧。他呢是个相当爱摆架子的小孩，无论是谁继承帝位，他好像都有自信能活的很好……那孩子，真是最麻烦的一个」

笑着如此说完后，长公主朝亚尔德送了一个秋波。

「我的侄女要是没被算在里面，你会不会生气？」

俯仰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长公主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她是在问皇女有没有窥觑帝位的想法，身为皇女副官的亚尔德有没有对此有所觉悟。

「……吾王说过，她讨厌历史」

长公主微微一挑眉毛，一边感觉对方无言的催促，亚尔德一边将视线转向皇女的方向。

虽然打扮的是风华正茂的公主模样，却隐约透露出一种凛然的气息。不用期待她会为了获得谁的助力而去卖弄风情。

亚尔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因为历史中从没有出现过女性的名字』，吾王是这么说的。因为她的话语，在下才发现了这点。至今以来的史书中，都是如您刚才说的四皇子那样的观点吧。若是在下无法辞去这一身官职，隐居之梦无法实现，那么在下希望能写就一部留下女性之名的历史。不过……帝国皇位由男性继承是惯例，不是短时间能打破的」

「是吗？」

「如果女性也能继承帝位的话，您会怎么做呢，拉琪尔殿下」

虽然问了，却不觉得能得到回答，可是，长公主却马上答道，

「我可不想成为皇帝，还是作为皇帝的心腹更有趣。比起在史书上留名，我更中意的是如何愉快地活在当下」

「贤明的话语」

长公主微笑起来，却很快收起表情，像是抓住亚尔德肩膀般在他耳旁轻语道，

「稍后有话对你说，留些时间给我」

「如您所愿」

一笑之后，长公主轻飘飘挥了挥手。

「我去和五皇子打个招呼」

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对杰沙鲁特轻声说道，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话要说……该预留多少时间才好」

「您不如借口身体有恙，回房休息如何？之后的会餐，公主殿下一个人也能轻松应付。长公主殿下要谈的内容，也有可能是紧急到必须马上考虑对策的事情，所以现在请大公保存体力，作为部下，老夫也能感到安心」

会餐上，那场让他心情郁闷的演剧的演员，还有演剧团团长肯定都会出现。虽然他们本身没有什么错，但要是被问到身为剧本原型的《黑狼公》感想，那无疑会是拷问，没有自信忍得下去不当场发作。

叹息着，亚尔德摇了摇头。

「不必这样，会餐我得出场，早些退席就是了」

长公主走去的方向上，有几个男人们站着。穿着光彩照人铠甲的骑士们，看到长公主走来，纷纷让开道，行跪拜礼。

只有一个站在树萌下的青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用什么正式的礼仪。那大概是五皇子吧。个子比皇女稍高，举止有些不雅。就像在不安，又或者是在不满什么似的。

虽说是姑侄关系，却还没到可以这么随便应付的地步吧――话说回来想要和长公主建立信任关系也很困难，所以该说这样子并不奇怪吗？对方代表恩宠之力的龙气，偶尔有些晃动，这算是力量强大的证明？又或者是因为无法如意控制？

这位皇子眼中的目标是什么――帝位？又或者只是想如何保命？――要想推测，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探一下五皇子的虚实再回去」

「那么，高利贷和奴隶市场之事该如何处理？」

「对那个太守，一般的方法可能行不通，你不这么想吗？」

踏野太守还在和皇女谈笑。

就像五皇子身边有护卫骑士一样，皇女身后也跟着骑士。因为陆伊这次负责看家，所以然护卫任务都交给了阿吉鲁。他与对方的护卫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万一发生什么足以立即冲上前。

「你觉得他看上去像个奸徒吗？」

「他是个野心家，在帝都与他有关系的，恐怕不止五皇子一个」

对方现在是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收回领地变成一无所有的状态。要是被逼急了，在防守或者进攻之间，亚尔德觉得他是个会选择后者的人。他治下的踏野郡就夹在北边的北岭国与南边的太绿国之间，也就是皇女与五皇子之间。

――表面看上去是在强化与两国的关系，实际上另有图谋吧。

不过，如果不会挑选时机便没有意义。

北岭的价值，如今已经高到无法与昔日同日而语的程度。这都是因为鸟儿取回了羽翼的缘故。眼下谁都以为得到皇女便等于得到北岭之翼吧，或许还有许多人觉得除掉皇女，自己就能成为北岭王了。

而对踏野太守来说，如果他执着于这片土地，那么光是得到北岭还不足以让其得到独立。即便有鸟儿的机动力与战斗力，想要完全守住踏野郡也是极其困难的吧。

五皇子作为目标来说能派上用。搭上皇子的关系好好利用是一条途径，或者干脆让对方下台也是个办法。选好能最大程度施恩的机会与对象，就有可能与下一任皇帝，进而与帝国建立主动的关系。要是亚尔德身处他的立场……

嘛，大概什么也不会干吧，因为嫌麻烦。

下台挂掉要轻松的多。

要是别人也这么想的话，这个世界会平静得多吧，心里这么想着，亚尔德忽然皱起眉头。

「那人是谁？」

皇女与踏野太守间站着一个男人，不像是守护护卫的士兵。一头偏红的茶色头发，一瞬间让亚尔德联想起北方的蛮族。

「听说好像是太守的表弟」

男人仿佛注意到亚尔德视线般抬起头，严厉的视线望了过来。转回皇女那边时，却换脸似的变成一张堆笑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那边该不会是打算凭他来色诱吾王吧」

杰沙鲁特咳嗽了几下，明显是在遮掩笑声。

「公主殿下的年纪，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阶段了」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贵族家的少女满十五岁就成婚也并不少见。

「不小心给忘了」

「没想到大公也会有马虎的时候，老夫很惊讶」

「这样说可不好哟，在下可是马虎的化身，请好好记住」

「铭记于心」

这时有仆人出现禀报餐会已备妥。

决定餐会席次是件麻烦的工作。虽然是举办者，太守却不能占据主座。他甚至不是帝国贵族。如果皇子与皇女并排而坐，长公主又该坐在哪里，《黑狼公》亚尔德又该如何安排……问题如山。

这位踏野太守的做法是「以草原人的传统习惯」来解决，嘴上表示「僻地的传统让各位见笑了」。在庭院里搭好的大帐篷入口处，男宾女客分开进入。

帐篷中，左边是女性，右边是男性的空间。最里面的主席位是祭祀草原神用的。在并入帝国后，这位神被视为伟大唯一神的分身之一。不过就算这样，神依旧是神。所以那处是神圣的空间，人不得进入。

没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的习惯与北岭相同。「请各位自选位置」，把选择推给客人。等所有客人都进入帐篷后，主人才进来，找空余的地方坐下。

据说草原人是移动的民族。赶着家畜在草原旅行，想到不被土地所束缚的文化流淌于这个民族的灵魂中，就不由冒出了兴趣。

帐篷中女性那边，有皇女，长公主，太守夫人三人。男性这边则有五皇子，太守的表弟，还有太守及亚尔德。由于护卫骑士们也都跟着，男性这边明显显得拥挤。

五皇子一马当先没有犹豫地坐在最里面，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亚尔德则决定坐在入口附近。反正他是打算中途就离开的。

「食物是我们的传统美食」，就像太守介绍的一样，摆出来的都是一些稀罕的菜肴。虽然吃惯了杰沙鲁特风格的药膳后，亚尔德有自信无论面对什么怪味都不会放在眼里。不过他原本是个偏食者，所以不太喜欢与陌生食物对决。

「这是由一种叫彩果的果实，经过百日晒干才最终制成」

踏野太守指着一种遍布皱纹作为下酒配菜的黑果加以介绍。虽然对酒敬谢不敏，但对方这么热情的介绍，也不能不给面子。无奈尝了一个后，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味道在嘴晨扩散。酸味与甜味争相不下，且渐渐越来越强。

幸好只尝试了一个。

「很美味」

「据说吃一个能多活百日」

不知为什么，转过头来说话的是太守的表弟。一脸精瘦的模样，与太守不怎么相似。眼珠子有点灰中带蓝。

「抱歉问一下，阁下可有北地血统……？」

「经常被这么说，我们家族中，一代人中总会出现一个我这样的容貌者。在大公看来，像是野蛮人吧。我们这里过去是以抢婚为主流。异民族的血脉，也混在其中。据说我们一族中，曾经生出个与南方人一模一样的小孩」

「原来如此，抢婚的风俗，在沙漠以西似乎也有。虽然只在书中读到过……虽说是抢婚，其实是在亲族间调整，交换嫁妆之后中，再以强婚的方式进行」

太守的表弟，点头道，

「我们这边，基本也都是这样。不过异民族的血脉，都是伴随着交战，名副其实『抢』来的」

「阁下身上流淌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

这么一说，感触良久。太守表弟对亚尔德的话，泛出些刻薄的笑容回应道，

「明明不是自己做下的，却回避不得的过去呢」

「觉得会被抓住便无法回避，主动想去抓去反而擦身而过，真实存在却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便是过去，设法将其写下保存的则是历史」

「留下过去，有什么意义？」

「在下觉得有」

「是吗，比起过去我更关心未来。比如……那位年纪青青的公主，听说她的婚事还没有定，谁会更有机会呢？」

没想到他敢这么赤裸裸的谈起这个问题，亚尔德真的是错愕了。一边思考着对方的意图，一边给予无可厚非的回答。

「龙种的婚事，对帝国来说非常重要」

「帝国法律中有规定，女性不能建立家族，对吧」

「目前，是这样」

「那位公主结婚的时候，北岭会变得怎么样？她的财产，会全部成为嫁妆吗？」

他是在担心和公主结婚后能拿多少好处吧，看来挺有自信呢。

「在下对继承法不太清楚，所以无法确定。这取决于北岭国是陛下的直辖领，又或者是皇女殿下个人的领地吧。不过，没有前例，所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陛下」

――真不愉快。

提问本身就让他不快，还有考虑到提问的意图，心情就更糟糕了。对方似乎没有从亚尔德的脸色上看出继续这个话题并非明智之举，又继续问道，

「要是皇女殿下的领地，等殿下死了会怎么样呢。会成为夫婿家的财产吗？」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在这种场合下谈论龙种的不幸，是不祥之语，望阁下自重」

「那倒是失礼了，我是个乡下人，请您见谅」

看着对方冷笑着说出毫无真诚感的道歉，亚尔德的忍耐突然到达顶点。

「杰沙鲁特，如果此人再次说出不祥之语，不必客气，斩了他」

「遵命」

这下太守的表弟到底是吓到了。腰都软了下来，亚尔德正襟危坐道，

「如果没有豁出命的觉悟，就别来挑衅。经由真上陛下的敕命，赐予在下皇女殿下副官的地位。有义务去除任何危害皇女殿下之物。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你才是想诓骗公主好出人头地的奸人吧」

亚尔德叹了口气。

会被这么看，也不奇怪吧。

但是，实情不是这样。亚尔德对出人头地没兴趣。而且，他已经是爬到顶了。比四大公家更高的地位，哪里会有？

「被传闻迷惑，小心脚下不稳。在下的这句话，还请阁下对太守转达」

朝踏野太守转过头，视线相遇。似乎没必要转达了。与太守并排而坐的五皇子，嘴角裂出一丝怪笑，轻声说道，

「听说《黑狼公》是一条硬汉，看来有几分可信呢」

像是在说俏皮话，却一点也让人笑不出来。亚尔德觉得这只是句徒有其表的轻浮话。既没有缓和现场气氛的目的，也没有要求他人自重的肃然，更没有一手包揽责任将话题至此结束的气概。

――真是一句废话。

至今为止，接触过的皇子共有三人。

其一是三皇子，虽然表里相反，但至少表面上是位纤细的人。一定要说的话，近似长公主。他有根据场合差异表演不同自己的本事。另一位是二皇子，这是位斩钉截铁干脆利落的人，帝国人稳重现实的一面在他身上完全表现出来了，同时亚尔德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知道支配者孤独滋味的人。

而五皇子则与他的两位皇兄都不同。他的眼中阴云密布，没有光泽。举止缺乏自信。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成大器。看不清大局没能力果断行事，只会被眼前的小利小惠给带动。

――虽然是直觉，但这位应该不至于真的这么差劲吧。

有种想去轻视他的感觉，如果这是五皇子的武器，那么倒还真的不能小瞧他。不管怎么说，亚尔德恭敬的行礼道，

「非常抱歉，在下自我介绍晚了。在下侍奉您的皇妹，且有幸受真上陛下赐予《黑狼公》之位――」

「早知道了」

虽然被中途插话，亚尔德却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在下原本是卑官小吏，能够有机会与五皇子面谈，深感荣幸。对于举办本次宴会的踏野太守，在下也必须表示感谢」

五皇子挑起眉毛，有些傲慢地朝亚尔德说道，

「要是你想对他感谢，就把刚才说的话作废就可以了。斩杀太守的表弟，听上去即粗鲁又无礼」

「既然五皇子这么说了，在下就让部下收起剑吧。不过，此人口出狂言，这种胆敢危害皇女殿下……不，是危害帝国者之言，在下不能视若无睹。食君之禄，奉君之忧，这是在下的责任」

「太夸张了，我妹妹死了，领地会怎么样的事，你也有考虑过吧」

为什么又变成这个话题，皇女同样身处帐篷，这些话她可是都会听到的。

真想命令杰沙鲁特现在就砍了他。亚尔德知道一旦下令，杰沙鲁特绝对会执行。所以他只有选择紧紧闭嘴。

很遗憾，看来体内冷静的库存似乎已经耗尽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生气。

一面心想着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法分析，亚尔德一面盯着五皇子。以前的话，就连直视对方都是种不逊之举吧。不过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可是被皇帝直呼『吾友』，允许御前佩剑的上位贵族，可以说与龙种是平起平坐的。

「表弟的无礼，鄙人在此深表歉意」

太守刚低下头，他的表弟也跟着低头。

「言有冒犯，请您多加宽恕」

既然对方直接做出谢罪的态度，也就只有收起怒火了。亚尔德朝他点了点头道，

「好吧，念在五皇子的面上，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好意思，在下大病刚愈，不便进餐。留在此处只会给各位添麻烦，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我马上安排人带您回房」

太守使了个眼色，在帐篷角落站着的仆人立即起来为亚尔德带路。中途遇上皇女的视线，但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至少觉得比眼下的亚尔德要冷静的多。

等走出帐篷的时候，与几名貌似演剧里的扮演者擦身而过。庆幸自己正好能避开难堪的局面，但一想到自己不在时可能被人在背后说些什么话，心情便越加糟糕。

好想吐他一地。

被仆人带往的地方不是帐篷，而是南方建筑风格的石头房子。以天地为家，带着帐篷与风一起在草原移动的人民已经不在了，亚尔德一边往床上坐下，一边心想道，

他们被土地束缚，已不再自由。

鸟儿得到翅膀，北岭也将发生改变。虽然不会变得像这里一样，但变化终会到来，逃不了的。

「大公，您的颜色很差……」

杰沙鲁特担心的问，亚尔德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长公主殿下来之前，把你秘密调查的结果，先向我汇报一下」

听完之后，心情继续直线下沉。

北岭与踏野的关系很古老，北岭人历来没有行商的贸易习惯。因为他们不依靠道路进行物流，所以运输的货物量有限。并且只有在捕获的兽肉或者皮毛多出来时，才会进行交易。另外有些据说有药效的高山植物晒干后也能成为商品。交换的东西从少量的土酒、烟草到晚上住宿地、食物、衣服、谷物粉等等皆有。

从亚尔德到任起，已经出现不少无法偿还债务的问题。债主都是踏野郡的人。为了还钱，借钱人或者其家人不得不离开北岭，因为债主对他们说要还钱就先下山来。

随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部分似乎被当成奴隶卖掉了，更多的则消失在黑暗中，就算有亲人去债主那里问情况，也只会得到『逃走了』之类的回答。甚至一个不好，连亲人也会搭进去被扣留，无法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踏野似乎有座矿山」

『那些消失的北岭人似乎都被送到那里去了』，这是杰沙鲁特的报告。作为矿工被迫在那里工作到死为止。

虽然不知道矿山地点和种类，但肯定是踏野暗中不见光的财源。

「立即取证。一旦找到地点，就出动骑士团」

因为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有受害者肯定也传不出消息来。听到亚尔德这么说，杰沙鲁特挑起眉毛道，

「您是说真的？」

「各种麻烦事都多起来。我想快点收拾干净，好去隐居」

哦，老骑士捋着胡子应道，

「老夫加紧调查」

「五皇子知道矿山的事吗？」

「需要查一下？」

「我想知道他与踏野太守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既然对方挑衅了，就有必要先查清楚，对手是否只有踏野太守一个，又或者需要把五皇子的势力也计算在内。

当然了，五皇子势力本身，也是必须要查清楚的。

离隐居的道路还真遥远啊……不由叹息的时候，传来有客到的禀报。

不出所料，所谓的客人就是长公主。但没想到的是，皇女也跟来了。

「刚才在下冒失的举动，让两位受惊了，非常抱歉」

「没事哟，我倒是觉得很有趣呢」

对吧，长公主转头向皇女寻求同意，皇女耸肩道，

「姑母，无论什么事在您眼睛中都是有趣的吧，但我可不觉得有趣」

「女孩呀，要是不可爱一点是不会受欢迎的哟。该坦诚的时候就要坦诚，该发脾气的时候就该发脾气，其中的落差才是攻陷男人的法宝哟」

跑到别人的房间里来传授闺蜜课程？那什么落差的真能攻陷男人？

皇女似乎完全把她姑母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无视姑母后走上前道，

「你没事吧？没有硬撑吧？要是想回北岭的话，我马上派鸟过来接你」

「感谢您的关心，在下身体无碍。正因为不想硬撑，所以才早早退了出来」

「那就好……」

长公主没有理会两人，自顾自的走到房间里面，站在窗边。窗门已经牢牢关上，外面看不进来。长公主映在玻璃窗上侧颜，如同古画般美丽又神秘。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开启，说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上代《黑狼公》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呢」

这倒是初次听说，不由朝杰沙鲁特看去，老骑士沉默地点头回应。

――难道说…

那个怪味药膳，并不是为了亚尔德才弄出来的？

「在下从不知道呢，想必您曾经很辛苦吧」

长公主略微一歪脖子。

「这种爱讽刺人的性格，你不必模仿的这么像哟」

「不是在模仿，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皇女插口了，这次轮到长公主把她当耳旁风了。长公主转过头去，鲜艳的紫色眼眸紧紧凝视亚尔德，说道，

「你不是他。不过，你和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别是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的秉性」

「您谬赞了，在下从没对陛下直言不讳过」

自从被皇帝喊过一声『吾友』后，基本上没什么交点。可是，长公主却摇头道，

「你早就直言过了吧，要陛下别杀传达官」

亚尔德吸了口气冷气。

――是那时候？

那次确实公然向皇帝抗议了。准确来说，是向完全支配传达官进入『临』状态的皇帝。

当时无人在场。只有皇帝，传达官维夏，还有就是亚尔德了。维夏随后自裁，亚尔德的举动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为什么长公主会知道这件事？

――是陆伊说的？

因为不得已之下才告诉陆伊，另外皇女也知道这件事。不过，要说最可能告诉长公主的人，大概是皇帝吧，或许是谈起什么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她。

长公主不容分说的继续道，

「别用『在下不是骑士』之类的借口来搪塞我，这种话听上去太没说服力。你呢，总是不由自主去保护别人。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这种性格……与上代《黑狼公》一模一样」

「不不……在下」

「陛下也这么说哟」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只有闭嘴了，皇帝说出口的话是绝对的。

略微眯起了眼后，长公主说道，

「让无关者退下」

杰沙鲁特传来询问的目光，亚尔德点头。老骑士鞠躬，快步退出房间。

皇女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

「我也需要离开吗？姑母」

「随你吧。不过，接下来说的这件事你肯定也是有兴趣的哟。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追忆过去。好啦，尚书卿，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私下同意，不过……陛下决定将选择权留给你」

有种极度讨厌的预感。

仅仅是牵扯到皇帝，就能让事情的麻烦倍增。而且还有什么见鬼的选择权要留给自己，听上去就很恐怖。反正肯定是诸如拒绝的话就等着完蛋吧之类的选择。

不知道长公主是否听见了亚尔德心里强烈不想再听下去的呐喊，她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我曾经是上代《黑狼公》的妻子，这你是知道的吧？我与上代《黑狼公》并非离异，而是死别，现在虽然是属于皇家之人……由于没有原本应该继承门第的儿子或兄弟，直到你继任为止，《黑狼公》家之名一直空悬着。所以呢，尚书卿，你这位新任《黑狼公》与上代《黑狼公》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那么我想，我与阁下之间的关系，重新考虑一下又会如何呢？」

亚尔德眨了眨眼，没明白她的意思。

长公主加深了笑容，换了一下用词，一字一句的提议道，

「有没有兴趣与我重修旧好？」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二章

1

亚尔德的心情，看来是没什么机会恢复如初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问原因，答案便是他随波逐流的人生，顺水推舟的结果。

要是知道未来，自己会再用心点去面对吗？亚尔德苦嚼着不知是第几次冒出的后悔。

不会走向这种结果的道路，真的存在吗？

光是从一介平民晋升为贵族就已经是让他措手不及的大事件，没想到还会继续发展，变成与皇帝的妹妹复婚这种事。而且，选择权竟然还在亚尔德的手中，这太非比寻常了。

――这种事，鬼才能猜到！

最初的冲击过去后，肚子里开始冒火。为什么这种乱七八糟的命运总会找上自己？

贵族门第，继续权顺序原则上是当家的儿子、弟弟、侄子、表兄弟。

除儿子以外继承家庭的情况下，寡妇必须回娘家。帝国贵族文化，不允许亲人间共妻。万一被发现，会是相当大的丑闻，甚至等于丧失贵族身份。寡妇必须回娘家，也是出于这种文化下的习俗。

所以，死了当家丈夫的女子成为下一任当家的妻子，一般来说，绝不可能出现。

而这次，亚尔德与上代《黑狼公》无任何血缘关系，这点上倒是不必担心。

但在帝国贵族以及富人层中，再婚也是被相当鄙视的行为，实质上不可能出现。对此长公主却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问题。

――不是说过了吗，这不是再婚，而是重修旧好哟。我曾经是《黑狼公》的妻子，现在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谁有资格多说什么？

既然得到皇帝的私下同意，表面上大概不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吧。真上皇帝的权威是绝对的。

据长公主说，过去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前例。就算她是捏造的，亚尔德也不会吃惊。因为在横越沙漠时一路带过来的记录书籍，数量少到可怜。

虽然不会吃惊，但也不会高兴。

叹息着，亚尔德望向窗外。

天空依旧清澄。与北岭人的眼眸一样，奇迹般美丽的蓝色。对于清楚北岭高处不胜寒的亚尔德而言，这是能让他感到寒意的颜色。

在踏野郡的滞留时间虽然很短，但那边的天空颜色却完全不同。没想到在那边，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留意天空。

――就和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我只是提议，决定权在你手上哟。不会要求你立即做决定，好好考虑一下也不迟。

不过，长公主朝侄女瞥了一眼笑道，

――不过呢，别到处乱说哟。就算你接受，我也不想让他人知道是由我主动提出的，更不要说万一你拒绝会怎么样呢。我也是有矜持的，你明白了吗？

一点也不明白。

亚尔德心想该提问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对于飞黄腾达没有一丁半点的渴望。只是想过安静和平的隐居生活。好想抓着皇帝的脖子用力倾诉一下，不不，就算是抓着他衣角也行啊。总之不管手段如何，要让他同意，要让他亲口说『《黑狼公》的隐居，朕答应了』。

虽然这才是亚尔德的真心愿望，但大概是实现不了的。别说他的真心皇帝不会理解，就算理解也不会放他走。皇帝横行无忌的笑容，从脑中栩栩如生的浮现出来。如同宝石的眼睛，肯定能看透亚尔德讨厌的未来，并以笑容命令他，

『给朕工作到死』

脑子空空也如的亚尔德，只知抚摸膝上的雏鸟。重量虽然压的他腿发麻，但心想着再忍一会儿，就一直坚持下来了。这热乎乎软绵绵偶尔会发出奇怪声音朝这里抬起头的小生物，实在叫他难以放手。

……刚这么想，咚，一只掉地上了。

「啊，对不起」

也许还是别坐在椅子上比较好。等雏鸟再长大些，想把两只一起放在膝上可就难了。现在这样勉强把两只放在膝上，非长久之策。就像刚才那样，不小心就会有一只掉下去。

――在地上辅些毛毯什么的席地而坐吧。

说起来，这椅子是长公主的馈赠，为庆祝皇女成为北岭太守，去年拜访时带来的。当时身为尚书官兼太守副官这种微妙地位的亚尔德，也得到了一只。

因为椅子方便坐立，倒是没想过它的由来一直用着……现在则是希望尽可能的把一切能联想到长公主的东西都从日常生活中给清理出去。

雏鸟拍着翅膀试图重新上来，刚想弯腰抱它一下时，这次另一只却掉了下去。果然同时让两只坐在膝上太勉强了。

「尚书官……大人，那个」

「嗯？」

转过头，塞鲁克正站在门口。带着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这里。

「那个，怎么说好。嗯，您还是别太宠雏鸟比较好」

「我没有宠它们哟」

「不不，您就是在宠它们啊」

「是吗？」

塞鲁克闭上嘴，大跨步走上前抓住两只雏鸟。

连惊恐的时间也没有。

「给我去希洛巴那边待着！」

以手肘顶开窗户，一把将两只雏鸟扔出窗外，亚尔德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老是在您的膝盖上待着，它们学不会飞翔的」

「它们还是雏鸟吧」

「您再这么把它们宠下去，它们会变胖的。如何使用身体，应该趁着还是雏鸟的时候掌握。现在太宠着的话，以后吃苦头的还是它们自己。而且……它们不怎么去厩舍的话，希洛巴好像挺可怜」

话说的没错，亚尔德语塞了。

「……你说得对」

「对不起，我不是想责怪您」

「没事」

心里难受的不止是亚尔德，希洛巴要比他更难过。有雏鸟陪着，能稍许减轻些痛苦吧。

长叹一声，亚尔德坐回椅子上。

「你来我这里，不是只为了把雏鸟扔出去吧，有什么事？」

「明天开始就是祭典节了……尚书官……大人，听说您不来，大家都很失望」

亚尔德苦笑后答道，

「有没有我在，问题都不大。另外，你和以前一样叫我尚书官就行了，不必在后面多加个大人」

「有问题……两方面都有！」

「是吗？」

「称呼是很重要的事，比如，那个……就算尚书官大人不在意，但也要考虑到其他人会怎么想……对吗？」

没想到会被塞鲁克给教育了，明明是个单细胞，却在这种小细节上这么有常识。

「说的有理」

「而且，祭典节就应该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准备工作您也帮忙了，却不能当日出席，很奇怪吧」

「准备工作方面，我没出什么力」

毕竟一到北岭就意识昏迷。那之后被强迫疗养，最多也就是朝会的时候露过几次脸。与去年的辛苦相比，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您帮忙修正了会议记录」

「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可能有笔误，所以确认了一下而已」

「……您经常说『只是』」

「哈？」

塞鲁克心急似的念叨着，「所以啊…」他嘴里不清楚地嘀咕着什么，又狠狠抓了抓头。

「我觉得您好厉害，可是您却一直这么轻描淡写，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不不……我不太明白到底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很厉害」

「会议记录我也看过，可是一点也没发现有笔误的地方」

「知道会议的内容，反而难以发现笔误哟。我是因为没有参加朝会，所以看到记录才会发现有矛盾的地方」

「所以啊！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真想问他那到底是什么问题，但这样只会让对话没完没了下去。所以亚尔德忍着把话题导向另一个方向。

「只有这些事吗？」

「不是的……有件事想找您商量一下」

说到这里，塞鲁克稍微停顿了。

正因为他这个样子，所以亚尔德才觉得这是个气势十足却临门一脚欠缺的男人。

「什么事？」

「是关于娜奥」

亚尔德稍稍挑起眉毛。

从那天起，娜奥就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出来。不像反抗，可是，对过去发生过什么却绝口不说。皇女去看她，她也只是颤抖着一个劲的道歉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之类。

当然，知道内情的只有当时在场的少数几人，表面上的原因是娜奥病倒。但不管怎么说，时间也太长了。

说起来，应该向珐如邦问清楚，预言者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因为本能的不想听，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

塞鲁克还在那里支支吾吾。亚尔德一边心想着真麻烦啊，一边催促他，

「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关于公主殿下」

「吾王？你刚才说的不是关于娜奥女士吗？」

「所以啊，也就是说……对了，娜奥这次是不是病的很重？公主殿下的脸色一直不好，就像是……哪里不对劲。娜奥的事虽然也是原因，但在踏野，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

「踏野的事，都在朝会上讨论过了」

「除此以外，我想应该还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来问的」

因为她的副官被她的姑母要求复婚，这种理由说不出口啊。而且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真要说出来，塞鲁克会是怎样一番表情，倒也不是不想看看。他对长公主似乎有种纯粹的崇拜感，肯定会大受打击吧。

心想着，脑中冒出一个可以向塞鲁克透点口风的事。

「踏野太守的亲戚，向吾王发出追求了哟」

「什么？难道是那个混蛋对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大概是做了一些让吾王不高兴的事吧」

身为领地的支配者，被人赤裸裸的盯上，皇女当然不可能愉快。

事后听皇女说，在演剧结束后，那个人还对她还纠缠不休，于是便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所以太守表弟那一连串的发言，既是真心话，也是出于泄恨目的吧。

真是肤浅的人啊，亚尔德心想这么简单就放弃，他大概成不了什么大事。

「那么，吾王是怎么样答复那家伙的？」

「没什么答复不答复，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求婚，只不过对吾王调情而已」

「调情……」

塞鲁整个人傻住了，他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比真相更激烈的情况吧。不过亚尔德没有点醒他的义务，而且让他有些危机感也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正好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不打算结婚吗？」

虽然这个问题亚尔德也频繁被人问到过，但塞鲁克应该比他更烦吧。与直到去年为止还没有任何家名的普通尚书官亚尔德不同，塞鲁克的背后可是有需要守护的族人，那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二十九岁还独身，实在是不太不自然。

不出所料，泛出一副听腻味不耐烦的表情，塞鲁克耸肩道，

「尚书官……大人，自己不也是嘛」

「这不是回答啊」

「那您为什么不结婚？」

「我的话，肯定会让女方变成寡妇，所以这个决定很艰难」

就算是接到不少正式婚谈的现在，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不同。说实话，想不通长公主的打算。万一有什么闪失，只会让她马上又变成寡妇……她是不是小瞧了亚尔德体质的虚弱？

说起来，除了寿命以外，长公主是怎么看亚尔德的？要说亚尔德有什么男性魅力，肯定不靠谱。作为政治家尚是个未知数，而作为官吏……也没什么特别非他不可的地方。

难道，自己从叙爵以来就一直陷在某个局中？这个疑问突然闪过脑海。

是皇帝的主意？以身具稀世恩宠之力的妹妹，来掌握亚尔德？

其中也有长公主自己的意愿吗？

比如她想要可以登上台面的地位，仅仅是皇家女性的身份没有任何权力，这么一想似乎也说的过去。

不过，《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就能让她满足了？

推开刚才关着的窗，塞鲁克嘟囔了一句。

「您别说些让我郁闷的事啊」

「忠言逆耳」

「是吗？」

「我能理解，被人问为什么不结婚是挺不愉快的呢」

「我倒不是不愉快，只是觉得烦」

「我想其他人大概都很奇怪你为什么不结婚。又或者不知道理由的只是我这样的外来人吗？」

塞鲁克嘴角露出笑容。

「天知道呢，有些人还说我床上生活可能有问题来着」

「哦哦」

不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结果被瞪了一眼。

「您不会是相信了吧」

「不不，我只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格兰达克肯定会乐于赌上一把的」

「我曾经因此十天中没和他说一句话」

――真的赌了？

出于己身的安全考虑，还是别去问他最后是用什么方法来确认的。亚尔德可没有格兰达克那样的胆子。

「格兰达克也是独身吗？」

「……那家伙被逃婚了」

「……哈？」

「他结过一次婚，但是，女人逃了」

亚尔德抵住额头，头开始隐隐作痛是因为这场与塞鲁克的对话吧。

「逃婚的女性，会不会受到舆论上的……鄙视？」

「更多是被逃婚的男人被鄙视」

「再婚呢？」

「大概不受影响，从格兰达克那里逃掉的女人，应该已经再婚了」

与帝国的常识差异巨大呢。起源于贵族的习惯，在富裕层中也传播的很广，女性的再婚是被当成一种禁忌来对待的。

要是被宫廷里知道，北岭肯定会被更加瞧不起吧，野蛮人，未开化什么的词肯定是少不了。

「我不熟悉北岭这里的习俗，你能不能告诉我……婚姻与离婚手续是怎么样办的？」

「祭典的时候，不是有群跳舞唱歌特别欢乐的人群吗？那就是婚礼。这是我们这里公认的证据。离婚的话，妻子得到丈夫的同意后回娘家就行了。只要娘家肯收她，就没问题」

「有没有娘家不肯收的情况？」

「有」

想也不想的接口后，塞鲁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要么一个人流浪，要么去婆家。不过……就算一个人流浪，只要有鸟儿陪着就没问题」

北岭式安慰法。

就算人的社会不接纳，只要有鸟陪在身旁就没问题。总能在山间活下去。

这样似乎也不错。

――只要体力允许。

与希洛巴一起消失，直接进入梦想的隐忧生活。不过亚尔德自力更生寻找食物的知识与技术都未够班。一旦昏倒在山上铁定是死到不能再死。所以这不是隐居，而是找死。

「你说的流浪者，在村里无处可待吗？」

「啊，差不多吧。很多人在祭典时会出现。但也说不准……如果连续三年不见，就可能已经死在哪里了」

「原来如此，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来请教的人应该是我吧」

苦笑着，塞鲁克却没拒绝。或者说，是一幅等你来问的表情。

「夏至祭典上供奉的物品是什么？」

虽然早有此问，但一直没什么空，至今都没能确认。亚尔德对这件事其实很感兴趣。

北岭有神长眠于此，兹尔涛可以算是这里的守护神吧。过去与在北岭建国的王者订立契约，赐予恩宠之力，给鸟儿们带来翅膀的，正是这位神明。

北岭人知不知道兹尔涛？清不清楚他的名字？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塞鲁克的回答简单明了。

「那只是用来庆祝夏天到来而已」

「……哈？」

「去年我说过的，由来什么的我不清楚，大家也都差不多。我们喜欢夏天，夏天来了就很高兴，所以当然要庆祝夏天啦。那些道路冻结的地方能恢复，大家能碰面都是多亏了夏天」

――该说情理之中吧。

神明的事情，丝毫不放在他们的心上。

这样也挺好，被神啊魔的弄的快烦死的亚尔德甚至有些羡慕。

不过，为鸟儿取回羽翼的还是神。兹尔涛回应皇女的理由目前尚不明确，神的想法是人无法估量的吗？

不管怎么说，总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吧。

――得向吾王进言。

在这个祭典的时节，腾出点时间去兹尔涛那里，向神表示敬意。再拜托知晓内情的陆伊，准备点供品什么的。

「公主殿下不愉快的理由，可以告诉我了吧」

塞鲁克似乎还没放弃，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阁下坚持独身的理由我也还没听到呢」

「……因为很难挑啊！」

突然间，就想通了。

塞鲁克血统不凡，大概相当于是帝国的龙种旁系吧。因为他是家族的正式继承者，上门介绍亲事的人大概是多踏破门槛吧。

而且，这个男人总在关键时刻缺乏决断力。在婚事这种人生大事上，他大概做不了什么主。

「那就不要想着怎么挑，而是想着怎样拒绝又如何？」

「那更加不好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拒绝其实是在给对方自由」

「自由？」

「只有等你清楚的拒绝，才能寻找新的对象……这样的女性难道没有吗？」

塞鲁克似乎语塞了。

他皱着脸想了一会儿，终于轻吁一声，喃喃说道，

「您说的对，我考虑一下」

――他有没有想过和皇女结婚？

塞鲁克是喜欢皇女的。

至于这种喜欢是不是男女间恋爱的那种喜欢，与爱情向来无缘的亚尔德难以判断。总之，塞鲁克对皇女的感情是正面的，这是肯定无误的。

北岭的传统也不错啊，试着结婚一下，如果不喜欢塞鲁克的话，皇女可以回娘家――至少在北岭，即便离婚，皇女的评价也不会在众人中下降。在宫廷里，也不成什么问题。结婚对象是野蛮人这件事，表面上会被当成没存在过。最多也就被人背地里说些什么而已。

得到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也不低。北岭的价值与往日不可同语，既然是名门之后的塞鲁克，作为皇女的结婚对象，并不差。

「娜奥女士的事情，别问我，直接去找吾王谈谈如何？」

「这个……不成吧？」

――优柔寡断的家伙。

冲动的时候明明一幅谁都挡不住的样子，一旦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候就萎了。所以才和皇女的关系没什么进展吧。

「有什么不成的」

「可是，我……我去年被公主殿下讨厌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他说的这是什么呢。

「去年？什么去年？」

「你忘记了吗？尚书官」

刚才为止的努力都白费了，不过塞鲁克似乎没注意到他又恢复了以前对亚尔德的称呼。

「到底什么事？」

「那时候是尚书官把公主带回来的。你看，公主殿下……我和她吵架了……感觉好像整个北岭都被她给否定了似的，所以脑子里突然就控制不住…」

使劲想了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说皇女失踪时的事。去年，皇女曾经忐忑不安担心被招回帝都，最后对塞鲁克乱发脾气失踪不见。那时候的事这个男人居然还记得，而且还一直放在心上。

差点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虽然塞鲁克一幅认真烦恼的模样，但为什么就不明白这根本是瞎操心呢。要是皇女知道塞鲁克的烦恼，首先会想到的不是同情而是对于一直造成误会的反省吧，个叫人郁闷的男人啊

他还是不适合成为皇女的丈夫，这么心想着，亚尔德鼓励起塞鲁克。

「没事的，吾王是一位善解人意之人，不会讨厌你的」

「那，那就好」

「去年的事，也是因为你太为吾王担心，所以才不慎失言的吧。你不必在意」

「所以我才觉得这事不成啊。我要是向公主殿下打听娜奥的事，说不定又会变成去年那样」

就塞鲁克来说，这次的着眼点算是蛮准的。确实是这样，万一说出什么胡话，又气走皇女，可就麻烦大了。在鸟儿已经恢复飞翔的如今，皇女的行动半径可是广到没边啊。她应该不会这么不负责任的消失吧……希望不会。

「是吗，那么，我也无可奉告。娜奥女士的事情，吾王确实挺在意的。但我们只要一如既往就行了」

「一如既往――」

「平凡的日常，有些时候也是支撑心灵的重要支柱。要是发现他人在为自己担心，对当事人来说并不只会觉得感谢。吾王大概会觉得，一定是自己没用造成的，会冒出『让臣下多操心，好窝囊』之类想法。所以，装着什么也没注意是很重要的。塞鲁克，如果你不打算去向吾王主动打听情况，就不能摆出好像注意到什么样子」

塞鲁克愣了一会儿，不久苦着脸，点头道，

「明白了，我试试看吧」

是打算试着去向皇女打听情况呢，还是打算试着沉默呢，估不到他呀。总之，塞鲁克似乎是下了决心。

终于搞定了，亚尔德刚松了口气，杰沙鲁特却走了进来。

「大公」

老骑士一边出声，一边视线朝塞鲁克扫去。意思大概是叫他出去吧，可惜意思没传达到。

苦笑了一下，亚尔德对塞鲁克说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些私人事情要谈」

「唉？啊，哦哦……打扰了，我先走了」

塞鲁克刚一退出，杰沙鲁特就开口道，

「北地来了使节团」

心脏猛跳，同时也种害怕感，因为这消息的确认等于惹上了无法甩开的大麻烦。

为什么今天没立即回《黑狼公》领？好想把等祭典准备完成后才回去的自己给揍一顿。

「其他人，都知道了吗？」

北地与这里的关系极端恶劣。积年累月的仇恨先不去说他，去年刚刚发生过鸟儿被屠杀事件。北地人光是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让不少人立即红起眼睛杀气弥漫。

「都知道了，刚才，公主殿下接见了一行人」

没有把自己叫去，倒是挺让亚尔德意外的。

杰沙鲁特压低声音继续道，

「他们要求交换人质，并愿意先提供人质留在这里」

「……这么说来，是和平使节吗？」

稍微松了口气。从北地蛮族大量杀害鸟儿后，才刚过去半年。那时候北地的入侵部队全部被消灭，鸟儿遭屠杀而群情激愤的北岭人对他们毫不留情的挥出复仇之剑。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亚尔德最担心发展。不过，没想到北地人会首先露出愿意结束这样仇恨的姿态，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似乎是的。不过，对交换的人质，他们有指名」

杰沙鲁特的报告，让亚尔德皱起眉头。有种讨厌的预感，却不能不听下去。

「是谁？」

「塞鲁克」

2

对北岭人来说，夏天是个快乐的季节。于是要庆祝，再于是有了祭典――塞鲁克的解说，没有错。

不过，这只是祭典的一个方面。

亚尔德向皇女提议，对兹尔涛那里表示一下敬意，毕竟是他让鸟儿们取回了羽翼，「那就今晚吧」女王当即答复。

「虽然我不喜欢那个神」

皇女哼哼后，笑道，

「不是为了什么神明，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去那里。我们同乘库拉露，让希洛巴尽可能的多休息一会儿」

也让我多休息一会儿好吗……好想这么诉苦。明天启程回《黑狼公》领，真的没问题吗？感觉有点悬。

――嘛，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反正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事。虽然很想掐住代官老婆的脖子，让她把那个丢脸的演剧给停掉。但回去后，等着自己的肯定是堆积如山的工作。

而且，想的那么远，搞不好比真遇上事的时候还觉得累。说到底，北岭宰相，皇女副官的责任是逃不掉的。

皇女转过头，朝一旁侍立的骑士命令道，

「陆伊，你也跟着来」

「遵命，那么只待《天地轮》结束后，我们就出发吧，这次不用准备宴会真好呢」

「宴会……？」

皇女冷哼了一声，面露不快。

「那些家伙好像只吃自己带来的东西」

是怀疑会遭到毒杀吗？又或者是出于信仰或独特的习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态度都有问题，实在不算是什么有诚意的使节团。

「他们会留下一人作为人质吗？」

「是的」

「那今后的伙食怎么办？」

「天知道，你怎么想？」

――好可惜。

这本该是自己精心想出来的乖僻台词『谁理你啊！死蠢！』登场的最好时机。不不，还是算了吧。

要是对方因为拒绝北岭的食物进而饿死的话，可能会被当作杀死人质的恶性事件，这样一来可就不是一句『谁理你啊！死蠢！』能应付的。

「是打算把人质作为弃子吗？」

亚尔德刚问，陆伊便回答道，

「我刚刚调查过，人质似乎是北地名门的第一继承人」

「第一继承人？」

――没有拒绝的余地。

难怪指名塞鲁克，虽然也料到对方会准备家世不俗的人物。但原以为是最多就是次子、三子就了不得了。

北地的情况，很多都不为外人知晓。唯一清楚的是，那是一片由数个豪族合作又或者是割据控制下的地方，他们有北地诸领或北地联合的称号。

所以，就算有特定一族希望和平，选择交换人质这种比较稳当的手段，也不能乐观地以为这就代表北地全体的意见。

不仅如此，一旦处理不当，其他的豪族也跟着上门来索要人质，进而比较起人质身份高低的话，就有危险了。

够麻烦啊，老实说，亚尔德实在是很想用『谁理你啊！死蠢！』来应付局面。

「塞鲁克已经知道了？」

「还没……这么问可能有些晚了，但您为什么知道？」

「我的骑士团长听到的」

皇女皱起脸。

「这本来不是别人能随便听到的，但那个男人就算听到，我也不会吃惊」

「非常抱歉，在下御下不严」

对亚尔德的谢罪，皇女不介意地说道。

「日落后很冷的，记得多穿点」

也因此错过了问她为何没叫自己出席会议，如果没有杰沙鲁特的报告，也许就连使节团的到来也还蒙在鼓里。

也许是在亚尔德昏倒的时候，皇女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情况下处理事务。如果是这样，真应该欢呼。如果不是――可就想不明白了。

带着疑惑，亚尔德向皇女告辞。傍晚前，他得去通知随从们明天不走了。尤其是得让杰沙鲁特消停会儿，最近老爷子一直和塔卢琴在关于借用鸟儿的问题上纠结。

塔卢琴对凡是杰沙鲁特指东他必然往西。今年入春时，老骑士曾经用剑威胁过鸟儿，从那以后塔卢琴就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反感。虽然杰沙鲁特根本没放在心上，言行举止一如既往，但看上去事态似乎恶化了，又或者这也许是一种正确的对应法吗？虽然明白人际关系中没有单纯的对错，但如果搞得太僵却会叫人为难。

厩舍长没打算介入，亚尔德虽然也不太愿意介入。但不经意就能看见塔卢琴板着一张脸，今天也是如此。

去厩舍露了个脸，顺便向希洛巴打声招呼，告诉她自己要乘库拉露去办点事，让她别不高兴。不出所料，希洛巴的羽毛稍稍有些耸起，但没表现出更加拒绝的意思。两团小毛球似的雏鸟，在亚尔德脚边欢跑着迎接他，虽然很可爱，却也是个麻烦，有两次差点跌倒。

据厩舍长说，希洛巴的幼仔似乎把亚尔德当成了表哥之类的位置，比起不向它们沟通心灵的母鸟，不仅容易理解而且还不会对雏鸟啰嗦的兄长，要更容易交往。

『哦是吗』亚尔德只能这么回答，『这两个小家伙肯定愿意让你搭乘的哟』厩舍长这么表示。反过来说，就是这两个雏鸟的成长方式与一般鸟儿有所不同吧。

一边感到若干责任，一边轻抚着希洛巴的鸟喙，逗她高兴。拿出厨房切好的砂糖分给雏鸟，结果被两只激动的小家伙给一头撞倒在地，接着为杰沙鲁特和塔卢琴调解了一下，刚刚吃了些食物，就被强行带回房间，硬着头皮被迫吃了怪味粥……没什么闲心放松一下，时间就匆匆而过。

旧城遗迹，以鸟儿的飞行速度很快就能到达。虽然这里曾经是北岭繁盛时期的主城，但崩溃后的如今，却被当成受诅咒的地方，令当地人不敢接近。

从裂石间穿过，亚尔德小心地前进。今晚月明风清，皓洁的月光洒满在地，虽是晚上却很亮堂。

亚尔德喜欢这里，寂静无声，能让他的思绪在往昔中奔驰。虽然一不小心灵魂会被幻视给牵引，但也不懒――如果有体力和时间的话。

在这片崩溃旧城的地下，长眠着北岭的守护神。呼唤他能不能得到回应，取决于对方 ，亚尔德也不清楚兹尔涛会不会出现。

要是能明白神的想法，那才叫怪了。

正因为神非人，所以才是神。也因此，亚尔德从来不相信那些自称知道神在想什么的人。

――这一点上，预言者倒是可信些。

理解神意，自己就是神之类的话，她是不会说的吧。身为神之语容器的她不会允许自我超出己身职责所在。既是洁身自好，也是冥顽不化。

――是什么时候，对她留下这种印象的？

虽然她可信，却与她水火不容。这是自己的感受，对方又如何呢？也是这么想的吗？

又或者，对她来说自我思考这种事也是禁止的吗？――作为神的容器，不思，不想，只是活着而已？

「要用血吗？」

听到皇女这样问后，亚尔德清醒过来。

和之前说的一样，随着日落气温猛降。袒露在外的脸被冷风吹的甚至有些发痛，叫他不禁怀疑夏季是不是真的有到来。

「以在下愚见――」

「不要啰嗦」

「神不会看人」

抬头看向亚尔德的皇女，脸上也被寒风吹的红红的。

「不会看人是什么意思？」

「神大概是以血来判断的吧」

皇女眨了眨眼，很快，啊的一声轻呼。

「是吗，是用血啊！」

「人的一生在神眼中不过是须臾一瞬，即便与人交谈，聆听祈祷，又或者赐予恩宠――都不过是白驹过隙的短短刹那。所以，恩宠之力才会通过血脉在一族中传承。在神的时间中，人不过是过眼云烟」

得到恩宠之力的，不是个人。而是与神交涉者的一族人。代代以血脉传承力量。神将力量借与人时，所认的恐怕就是血脉。

要是以灵魂来相认，恐怕一代人后力量就会消失。神与人之间，时间的流逝太过遥远。

「他好像说过，你的血让他觉得不愉快之类的」

「这位神与古王国之神，可能缺乏良好的关系」

「是这样吗？」

「所以，在下还是别跟着比较好」

「你好烦，我才不管神是怎么想的，我需要你」

一旁默默听着的陆伊，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公主殿下，这种发言还请您节制。听上去就好像是在向本国宰相发动感情攻势」

皇女的脸迅速涨红起来。

「陆伊！」

骑士脸上挂着他一如既往的招牌笑容。这是在捉弄她呢，亚尔德心里清楚得很，就不知道皇女是怎么想的。

因为决心要快点结束这话题，亚尔德一边耸肩一边插嘴道，

「在下早已不小心被吾王攻陷了」

皇女突然转过头，要说的话，像现在这样认真地侍奉这位要强的不成熟的聪明的主人，确实是相当不小心造成的结果。她的那句『我要你成为我的翼臣』让亚尔德无法拒绝。所以确实算是被她的感情攻势给攻陷的。

虽然周围没人发现，但其实，亚尔德是个相当马虎的人。

「要是在下更聪明点，任凭吾王再怎么说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而是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出发了」

皇女的表情变僵硬了。

「明天，你要走了吗」

「不，在下决定延期出发」

「……是吗」

陆伊笑容满面地开口道，

「您看，和我说的一样吧」

「什么？」

「老师是绝对不会对公主殿下弃而不顾的。对了，要是需要血的话，还是用我的吧。虽然我不是皇家之人，但也算是远亲。应该有效吧？」

亚尔德虽然点头了，皇女却抓住陆伊的手臂，阻止道，

「这是我的责任」

「无须让公主殿下玉体受伤――」

「不行，我来」

皇女口气变得强硬，打断了陆伊。她转过头来望着亚尔德时，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幼稚之色。

――龙气。

皇女的轮廓被黄金的火焰簇拥。呼唤神的意志，引动了她内涵的力量吧。又或者，她已经开始呼唤神了？

心里祈祷着千万别被龙气给震到，亚尔德一边退后半步，一边轻声说「遵命」后低下头。

从剑鞘中瞬间拔出的剑刃掠过手指，接着皇女甩了一下手掌。月光下钝银色闪闪发光的碎石堆上，血珠溅落；散发着彩虹色的光辉，如同一颗颗小小的星辰。

「兹尔涛哟」

皇女没有大声呼喊，也不是在低语。只是以在场者都能听到的音量，平淡呼唤。

风停了，掠过山谷间的呼啸声也停了，这是让当地人惧怕，被俗称恶灵呻吟的声音。

「由衷感谢您借给我力量，让鸟儿的翅膀取回御风之力」

随意垂下手，又是一滴鲜血落下。亚尔德觉得，这是光，也是生命，这血才是神之力。

不合时宜的感动，突然从胸口涌出，击中亚尔德。

――活着，便是一场奇迹。

能活在这片大地上――仅此，一切都能得到抚慰。

遗迹的轮廓冒出苍白色的光炎。就像在怀念往日的姿态，虚幻的柱子耸立，半透明的城市在虚空中显现。

皇女半跪在地，手按在石头上。月光下，失去本色化为银白的卷发，覆盖了她的侧颜。

「……还有，我想问您。听说魔界的通道将要打开，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

『又是你吗』

脚下突然响起的声响，让亚尔德大吃一惊。虽然皇女冷不丁冒出的提问也让他感到吃惊，但两者无法相提并论。

「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

带着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口吻，皇女继续说道，

「兹尔涛，知道的话就告诉我」

『人真是欲望深重。表示感谢后，只会再次提出种种索求』

「正因为有欲望所以才能前进，这就是我们人。会停下来的，大概也只有死亡之时」

地面震动。

整个乱石堆都在呻吟仿佛要雪崩了一般，亚尔德缩起脖子。对于人类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死亡的生物，兹尔涛有完整的理解吗？

『你的意思是欲望深重的自己，正是人该有的样子吗』

「能回答我了吗？人的寿命是短暂的，珍惜时间吧，神」

『你太贪心了，渺小者哟』

皇女的弱点被一针见血的指了出来，这是偶然吗？还是该说不愧是神呢。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种，但故意这么说出来，这位神也真是不客气。

不过，皇女冷静地答道，

「我不否定，您能满足我的贪心吗？还是说不能满足？」

『魔界的通道，将会打开』

神轻描淡写的回答了。

远处的群山似乎在扭曲，月色好像比平时明亮了数百倍。同时视野模糊，世界的一切都在远去。

――神正在苏醒。

兹尔涛的力量让亚尔德的五感失衡。对于身具其他神恩宠的亚尔德来说，等同于拷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神力间的不相融。去年之所以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在召唤神的前段他就耗尽体力，陷入意识不明之中……

『魔界的支配者拥有与神比肩的力量，却像人一般欲望深重，他们一心在渴望』

「渴望什么？」

『复仇』

一种堪比暴力的压力，碾压着亚尔德。堵住他的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可是，皇女却没有任何不适，恐怕陆伊也一样，他们与神共有着这个领域。呼吸心跳，一切都与神同，生机比平时更加蓬勃强大。

「它们要对什么复仇？」

『对所有一切。他们跟随陨落的母神，他们憎恨嫉妒羡慕导致母神堕落的天界，还有天界中知晓往昔女神模样的众神。他们幼小――既是渴望爱的孤儿，也是诱惑者，更是拥有灭世之力的存在』

「兹尔涛，怎样才能对抗他们？」

『在它们毁灭世界前，先毁灭它们』

神的语气轻飘飘不惹尘烟，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感情，但是，反过来，却又带着种诡异。

「就没有救赎的方法吗？」

『苍龙王曾经救赎过，效仿他即可』

「他好像早就死了吧」

『叫奥路姆斯的眷族，使用力量』

「……兹尔涛，就不能直接教我吗？您的声音是装饰吗？」

面对皇女的挑衅，神回之以地动山摇。

亚尔德感觉天旋地转，这到底是他个人的错觉，还是真的世界在旋转？他无法判断。

皇女的声音响亮，她就像是一团光。此刻的皇女就是龙气的化身。

「兹尔涛哟，您的愿望是什么？要和魔王联手吗？又或者只是想旁观吗？我不会要求您助我一譬之力，但至少为了这个世界就不能做点什么吗？虽然我不过是无力却欲望深重的人之子。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世界被毁灭，身为神的您又是怎么样呢？」

震动停止了，神的气息再次消失。

皇女刚刚站起来，亚尔德却趴下了。感觉好恶心，快要吐了。

「亚尔德」

天摇地转，别说是上下左右了，就连前后也把握不住。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不，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把彷徨在天际快要飞散的思维，全力收拢聚集起来。

冷汗在额头上冒出。全身一片冰冷。就像冰块，古老深厚的溶不开化不来的冰块。

――你能和神对话吧。

独特的语气，吟歌般的抑扬顿挫，预言者的声音近在身边，又或许是近在耳边般响起。

――有一种命运，即使再怎么回避，也避不开。人只有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走下去，你也是知道的吧。

鬼才不知道。

预言者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黑发，光滑的额头。淡色的嘴唇，无情地说道，

――众神超越时间存在，人则是沿着时间存在。仅此而已。你明白了吗？我侍奉的神述说未来，你侍奉的神述说过去。有什么区别？哪边都一样，皆是早已经定下的东西。

不对，亚尔德想回答，他想质问那位把话语权交给预言者的坦达神。

为什么要述说未来，如果是既定的事情，有什么必要非得说出来不可？

――知道会成功，便更易于选择方向。

那时在黑森森的房间中，亚尔德与预言者对峙，他质问对方的企图。

――那么，要是明知会失败，又该如何？

――这个世上没有失败这种事哟，大公。你也是知道的吧？神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向着该成为的方向在发展。所以，坦达神才会委托我，说出什么样的话，容易让人行动起来。说出什么样的告诫，能让人不抵抗的接受命运。

强烈无比的抵触感，让亚尔德反问道，

――你自以为是看透这个世界的神吗？看透直到终点的所有一切？

黑暗的房间，比深夜更无光。

预言者背对着小窗，洒入的光线让室内飞舞的尘埃仿佛金色粉末似的闪闪发亮，预言者的黑发也如同镶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应该是在一片阴影之中。

可是，亚尔德却记得，她在微笑，她身上的饰物淡淡发光。一个呼吸的停顿后，她的嘴唇一动回答了。

――不是这样。

一尘不变的笑容深处，第一次传出一丝苦恼。直到这时才发现，她除了是神的容器外，也是一个人，无法彻底舍去人的身份的她，也会有矛盾感吧。

力量会改变人，世俗的权力也是一样。如果是未来神的预言者，想要保持自己的心性大概并不容易。所以，亚尔德才说出这样嘲讽似的话来。

结果，这样幼稚的挑衅好像打动了预言者。虽然对方的声音凛然听不出半点动摇，但身上饰物的晃动声，似乎代表了她心中的震动。

――你觉得坦达神所交给我的未来是无限的？我只知道直到我生命终结之时的事情，而那并不遥远。

无语。

无论是在当时，还是恢复记忆的现在。

在她眼眸中，看见了深切的愿望。其内容与本质都不清楚，只知道预言者在强烈的渴望着，绝望着，接受着某种东西。

过去与未来，彼此背道而驰，却又是力量性质相同的两人。亚尔德对预言者产生了共鸣，那是第一次。

「亚尔德！」

皇女的声音撕裂了预言者的脸。不愧是龙种，声音甚至能探到迷茫的意识底部，不给人半点消停的时间。

「……在下没事」

勉强挤出声音，亚尔德抬起头。

没事，人没有倒下，重振了一下精神，亚尔德站起身。

皇女望着这边，没事的，心中默念了一遍，必须没事。

预言者的相貌在记忆深处化开，只有声音留下。

――我没什么时间了，拯救主。

3

祭典开始了。

心想着本来应该已离开北岭了，却还是和去年一样坐在皇女身边，观看射箭比赛。

今年的气氛有些紧张，这是因为隔着皇女的另一边，坐着来自北地的使节团代表。

他们也挺有胆量。

明知自己一行深受当地人憎恨，却还敢抛头露面。在可能遭到弓箭袭击的状况下泰然自若，虽然觉得佩服，也有所困扰。

如果使节受到伤害，问题必将恶化。变成那样的话，不得不收拾残局的肯定是亚尔德。

一个劲地祈祷千万别出乱子，对于比赛胜负反而没什么兴趣了。但这样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观众们比平日更起劲的热闹着。

「进行决赛，是非常罕见的」

听到皇女的解说，这才发现比赛还没分出胜负。

苦练技艺的陆伊，与北岭首屈一指的射手塞鲁克似乎不相上下。这么一来，他们要轮番射到某一方出现失误为止。此刻亚尔德很想与陆伊好好谈谈有那些练箭的时间，却不干其他正经事的问题。

另外现场不见踪影的格兰达克肯定是在某个地方殷切地开局设赌……哦，应该停止收钱了，决赛开始了。

先射的是塞鲁克，一射就轻易射中了耙子的中心。

明明是个嘴笨的单细胞男，一旦拿起弓箭，整个表情整个人都完全大变样，仿佛进入了某个深远的真理领域。

「塞鲁克阁下是位名射手呢」

使节的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如被打磨过的古铜般的头发令人印象深刻，相貌有种尖锐感。仔细想想，应该是与塞鲁克同辈，但冷静的言行举止与塞鲁克根本是天壤之别。

不过要说到冷静，皇女也相当不凡。虽然觉得她的胆量有时候过大，但这种能面对任何状况的胆量，也确实让亚尔德羡慕就是了。

今日的皇女一身女装。『反正去年也是这么穿的，比男装看上去好看些』皇女本人是这么说的。

虽然这身打扮确实引人注目，但旁边就是保不准何时就会反水的敌人，这套衣服未免太不利于行动。这么指出后，皇女回答说『这件衣服有不少藏暗器的地方』，随后从袖子里瞬间摸出把短刀，比起『真可靠』之类的感想，亚尔德更想关照她的是『请别把状况变得太难以收拾』。

终极愿望则是――老天保佑什么也别发生。

皇女轻轻举起手，赞了一下塞鲁克的本领。要是她轻飘飘袖子中藏着的短刀被使节看见了该怎么办？亚尔德提心吊胆。放下手，皇女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使节刚才说的话。

「那是他的长处之一，另外他还很擅长教人」

「请务必让他给我指点」

这么回复的是比使节坐的更远处的青年。这位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吧。体格虽已经是大人，整个人感觉却很年轻。一头比使节淡色的金发，表情开朗，看上去不像是被当作人质留下来的人。

是精明人，还是傻瓜？又或者是擅忍之人呢？

「那大概不行吧，雷兰多。与你交换后，我会带他走。如果不行，你就跟我回去」

「哦，好的，叔叔」

――好假啊。

虽然不知道杰沙鲁特是怎么查出来的，但根据他的报告，这位叫雷兰多的青年，确实是他们一族的第一继承人。但是他的立场却很微妙。现在手握实权的是担任使节其叔父，换句话说就是上一代族长的亲弟弟，这位叔叔把碍事的小子巧妙推给北岭，要是一旦被弄死了就再好不过，这种打算实在是太明显了吧。

自己这边能做的，只有把雷兰多给洗脑成亲北岭派，然后再平平安安把人送回去。

不过，就算有一个雷兰多对北岭亲近，但他回到故乡，没有协助者的话，也就没什么意义。

――塞鲁克啊……

人望，他是有的。天性善良便是塞鲁克的特色。对于是否给别人添麻烦很敏感，所以做事上倾向于不惹人厌，大概能交到不少朋友吧。

不过，他与阴谋诡计不相容。不用指望他会去按照指示刻意接近谁。这么一来，就有必要为他配上一位能暗中构筑人脉，在雷兰多重返故里之时一举获得支持的人才。

――不过啊，选格兰达克能行吗……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北岭人不靠谱。去年冬天的袭击，让鸟儿死伤惨重。连一年都未满的如今，实在不觉得他们能冷静的把事情当作过眼云烟来对待。

话说回来，让塞鲁克当人质这件事本身，真的没问题吗？其本人的想法也还不清楚。皇女的想法是等射箭比赛结束再说，所以一直没有把使节团的要求内容告诉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由我来教」

皇女的话，让雷兰多瞪大眼。

「公主殿下，会用箭吗？」

――在装傻呢。

北岭王是位不让须眉的武者这种事，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吧。

不过，仅看今天皇女的打扮，大概都会觉得她是朵温室花朵吧。这套衣服比帝都那时穿过的要更显成熟，收腰挺胸的款式。领口开的有些大，让男人们的视线集中过来也不奇怪。

――接下来该轮到说亲了吧。

要是提出与雷兰多喜结良缘的请求，该怎么回答？皇帝会答应吗？皇帝对于皇女的婚嫁对象，大概设想过很多吧。不过目前为止，都没露出什么口风。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太可爱，不愿她嫁出去？普通的父亲，虽然很容易陷入这种心情，但帝国的那位皇帝应该不至于这样吧？

只有这件事，完全无从推测。

当事人皇女正向雷兰多的方向，倾过身，像是在揭晓谜底似的说道，

「我也是向塞鲁克学的，弓箭很有趣。我的本事虽说比不上塞鲁克，但自认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如果不是必须坐在这里不可，我很想亲自上场」

她的姿势，凸现了其胸口谷间地带，她自己是不是明白这点呢。不出所料，雷兰多的视线向着皇女脸蛋的更下方飘去。

一片欢呼，原来是陆伊的箭也射中了，这一箭同样身中靶心。亚尔德心想干脆成立一个杂技团吧，肯定能大赚特赚。陆伊的话，光是站在那里，也能让观众云集，再顺便弄点什么北岭王御用蜡烛之类的就更好了。

「听起来不错，贵国的女性，以往都是这样吗？」

对使节的问题，皇女微笑着回答道，

「如果你说的『国』是指帝国的话，我只能说答案各种各样太多。我们帝国，是由诸多民族组成的。各民族都有独特的才能，不同的文化共鸣繁盛，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民族中女子习武是种禁忌，还有些民族中女子成为战士是传统。至于说到北岭国，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吧，会骑射的女子不在少数」

「那皇室中人呢？」

「追溯历史的话，在旧帝国中，二世皇帝的女儿曾经被称姬将军并闻名遐迩，据说她特别擅长用枪。现在流传的枪舞，起源据说就是这位姬将军为了让部下们学会如何在马匹上用枪，让舞者模仿自己的动作而创造的。此外，四世皇后是位用弓的高手，有『长弓姬』的别名，据说她曾经一箭射毙过谋反袭击皇帝的军队指挥官」

亚尔德刚这么一插嘴，北地两人组就沉默了。皇女笑着点头道，

「北岭宰相喜欢历史，要是弄的不好，被他找到长篇大论的机会，就会像刚才那样子呢」

「我对帝国的历史也很有兴趣」

雷兰多勇敢地回答，皇女大声笑起来。

「公子的好奇心很强呢」

「是的，无论是北岭的事，帝国的事……或者是公主的事，我都很想知道」

轻描淡写的说出了叫人目瞪口呆的话来，说真的，亚尔德被这位人质候补吓到了。因为对方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很真挚。

――这样的人，塞鲁克比不过呢。

表示好意，如果太过于赤裸裸会显的没品味。阿谀奉承，则不对皇女的胃口。不过雷兰多的发言，却正好点中关键。

皇女似乎也有些吃惊。

对她没有像少女一样两颊飞红，是不是应该感到佩服。如果换成长公主的话，大概会送出一个秋波，又或者是暗示些什么的动作吧――想到此，亚尔德才回想起，对方提议与自己复婚的事情，顿时兴致全无。

那不是命令，只是提议，且决定权在亚尔德手中。所以，不得不深思熟虑。

可是反复思索后，亚尔德还是不明白，这场婚姻――用长公主的话来说就是重修旧好――能为长公主带来什么好处？

反而亚尔德这边好处多多。一旦正式将长公主娶为正妻，便能巩固他根基不稳的薄弱立场。当然也会招人嫉妒，暗中非议。不过同时身份也会上升到不敢让那些人与他正面为敌的程度。长公主与真上皇帝极为亲近，而在贵族社会中，真上皇帝的权力，可谓是绝对的。

把同僚暗中仰慕的恋情对象给夺走，还有长公主为人的恐怖之处，这些先不放入思考范围之内。所谓的贵族婚姻，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很遗憾的是，亚尔德现在也是贵族。以贵族的观点来看，这场婚姻并不懒，或者该说是一段良缘。

但是，不可能只是一方得益的联姻，这也是贵族婚嫁的常识。所以，亚尔德对当事人长公主的损益着实思考了一番。

――或许，这不是为了长公主着想而提出婚姻吧。

希望亚尔德的地位上升的人，是谁？

想都不用想，答案很明显――只有真上皇帝。

皇帝，想要保全皇女。这么一想，便说的通了。赐予副官亚尔德权力，是为了给皇女一道可靠的后盾。

皇帝对亚尔德没野心的性格把握的很深。即使没有给他全面的信任，但至少相信他会在被交给的职位上认真工作，且不会为个人飞黄腾达而去利用皇女。

说到底，决定皇家婚嫁的是皇帝。长公主也明言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恐怕，那不是默许，而是密令吧。

长公主也是皇帝控制的女人，早就有了成为政治工具的觉悟吧。不过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二次结婚这种事情。而且对方还只是个顶着贵族名字的异族人，实在找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

――可怜啊。

明知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同情起来。不能再婚，对她来说既是诅咒，同时也是种解脱吧――虽然不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却也避免了去迎合讨厌的人。

先别说身为贵族的立场，亚尔德讨厌被她卷入。不是出于什么道理，也不是因为什么损益，纯粹是讨厌。

如果亚尔德拒绝，长公主就能保住目前的立场。现在选择权，就在亚尔德的手中。

所以，为难。

左右他人人生的权力，他才不想要。自己的人生已经够辛苦了，还要再背负别人的人生，怎么可能做的到。

――不行了。

长公主的话，要是听到他人来背负自己的人生这种话大概会挑起眉毛，笑起来吧，就算成为某人的妻子，她的人生还是她自己的东西。

不过，选择的是亚尔德。长公主没有那份选择权。这其中差异巨大且沉重。

皇帝大概也有所犹豫吧，又或者是在探试也说不定。不管怎样，这个不是命令的命令让亚尔德感到重负。要是命令的话，思考大概会转个大弯后回到起点。

――要是命令，我会同意结婚吗？

只有结了不是吗？他心中自问自答。要是命令便没的选，正因为不是命令所以才两难。

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够可耻。

「亚尔德」

听到小声呼，于是清醒过来。皇女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在下走神了，非常抱歉……有什么事吗？」

「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城里去吧，你脸色好难看」

「很遗憾，在下的脸色一直都是这个样，请您不必担心」

说实话，身体确实不太好。比平时更难受，大概是没睡好的关系，早上总觉得浑身倦怠。光是坐着就软绵无力，非常犯困，但却以怎么也睡不着。这样一来疲惫感越积越多。

「北岭宰相阁下，身体不舒服吗？」

猜不透眯起眼睛朝这里打量的使节心中在想什么。这位雷兰多的叔叔，自称是酋拉路库。正式的全名是，酋＝阿路库·拉＝陆斯·阿＝陆夫。拉＝陆斯是家族名，最后的阿＝陆夫是代表他的『等阶』，这些是亚尔德从纳格宾那里听说的。

商人昨晚到达后，马上就来拜访了亚尔德。表面上是对给他垄断冰块销售表示感谢的访问。而实情则是情报收集与交换。虽然没有公开身份，但纳格宾其实是皇帝的非正式传达官。给他的情报，会直接传入皇帝的耳中，且还是不耗时间的即时传递。

北地使节团的到来，以及提出的人质交换的要求，很快就会由皇女亲自汇报，这些纳格宾是很清楚的。

随意说了些开场白，商人告诉了他一些关于北地的知识。

――在北地，人的『等阶』是相当重要的。

就算家名相同，等阶却各不相同，决定等阶差异的，好像是恩宠者的实力。

――听说关键在于『被大地喜爱的程度』，北地人的想法，俺实在不懂呢……您看这『被大地喜爱』是什么意思？

『不好说』，虽然歪着头这么回答，但直觉却似乎有些明白。亚尔德曾经在幻视中听说过，在北地，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力量不是以神的形式出现。所以，力量会直接赐给被选中的人，而那人便会成为北方大地的支配者……

如今恩宠之力不断增强，北方大地赐予的力量大概也在变强吧。不过，却不可能一视同仁赐给所有人，所以才有了『等阶』。

阿＝陆夫，在等阶中排在第三位。雷兰多的正式全名是，雷＝安多·拉＝陆斯·阿＝勒。阿＝勒是第二位的等阶。身具这个等阶的人似乎很稀少。如果加以训练，就能成为《雷霆使者》。

雷兰多此刻正热情地注视着皇女，先不说他会不会成为亲帝国派，至少变成亲皇女的一派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说回来，《雷霆使者》被送来当人质这件事本身就很棘手。如果他接受过作为术者的训练，那么操纵天气，呼风落雷便不在话下。把这样的人留在北岭，实在不能安心吧。

不过，据说一旦成为《雷霆使者》就必须舍弃家名，无缘世俗的权力。作为家族继承人的雷兰多，应该不是《雷霆使者》。『至少没受过正式的训练，您可以这么期待哟』商人如是说，听上去似乎还算可信。

不过，既然《雷霆使者》是第二位，那么第一位又会怎样？第二位就有《雷霆使者》的天赋，第一位的加以训练后又会怎样？听到亚尔德这么一问，纳格宾左右摇头，皱着脸答道，

――和训不训练无关，最上位的是阿＝巴鲁斯，如果有人报出这个名字，最好小心。因为这个词中有北地之主的意思。

真的有这种人吗？亚尔德问后，商人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虽然极为罕见，但似乎现在就有一位，虽然都是些传闻。

听到纳格宾的话，亚尔德难掩心中的震惊，就像是原以为传达官就代表皇家恩宠之力的强度，结果遇上了长公主，才发现错的远了……为什么又冒出长公主来了，亚尔德好想抱头。重修旧好的问题似乎在心里扎根了，动不动就会产生联想。

比起这场婚姻，北地的家族内斗被推到北岭来，不过是些小问题……虽然很想这么说。

――问题不小啊。

「在下大病初愈，让吾王多操心了」

「脸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

听到雷兰多这么说，亚尔德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的视线还会留意皇女以外的人身上，要是这话就这么直说出来，他会怎么回答？压下想尝试的冲动，亚尔德把话题转回到了之前。

「在下的事，请不必在意。与历史上留名的女杰相比，皇女殿下是丝毫不逊色的。弓与剑的技艺均不在话下，甚至还曾亲自制裁过意图不轨者」

皇女点头补充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十五岁来说的很久以前，会是怎么个以前法。三十七岁的亚尔德很难想像。

雷兰多皱眉道，

「意思不轨者竟然会有接近的机会……」

「皇家的敌人很多，但幸存下来的却很少」

把这位北方公子充满同情的话轻易给截断，皇女再次朝使节转过头道，

「但是，这里却不一样。在这里你们的敌人多到根本不能与我那时候相提并论。说实话，我无法保证贵公子的生命安全」

「作为我方来说，能做的只有信任皇女殿下。并且期望您也能同样相信我们，放心交换人质」

雷兰多要是有个好歹事情就要闹大，亚尔德心情郁闷。

这位公子如果在北岭意外死亡，塞鲁克也就会跟着没命。接下来便会是一场大战吧。

果然还是拒绝他们比较好吗？

――可是，如果人质交换能换来和平的话……

这份可能性叫人难以取舍。如果不用再担心与北地的纷争问题，那便会轻松很多。光是小心翼翼避免卷入皇位继承权的纷争之中，就已经够头痛了，还要再加上世界毁灭啦魔界通道打开啦之类的麻烦事，谁理你啊！死蠢！要是能这么扔下一句就卷包袱去隐居该多好――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的思考朝徒劳的方向偏离了。

隐居，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在祭典结束时，我会给你答复，着急不是明智之举」

「明白了」

听到使节的回答，皇女站起身。视线朝周围观众望去，同时她压低声音说道，

「希望阁下能言行一致，我也不希望多流无畏的鲜血」

使节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此前他大概只把皇女当作一位高傲的小丫头了吧。

不巧的是，这位高傲的小丫头手中握有权力，并且知道如何使用这份权力。要是小看她会吃苦头的，这位使节真的明白了吗？

随后皇女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大声说道，

「今年的竞弓比赛也很精彩！各位的弓弦声让春天更明媚，让夏天更快到来」

不知何时比赛分出了胜负，冠军还是和例年一样被塞鲁克夺得。抬头望着主席台这边的自豪表情就和少年一样纯真，与举箭射击时判若两人。

说起来，向他建议干脆拒绝不想要的结婚对象，他有没有真的去做？

不动声色的朝观众中扫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对塞鲁克送去热情视线的女性，瞧了一会儿却不太得要领。脸上若干闷闷不乐的陆伊此刻正站在塞鲁克身旁，所以很难说清女性们到底是在看哪边。或者说，好像都在看陆伊。

就算是败也有败的风情啊，对于女性们的视线，塞鲁克完全没有注意或者说没有在意，这不知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能够让北地来的客人也见识到我们弓手的优秀，我觉得很骄傲」

听到皇女言及使节，会场的气氛有些变了。

塞鲁克的表情紧绷，陆伊则是放下手中的弓，从仆人手中取回自己的剑，大步朝这里走来，途中回头招呼塞鲁克道，

「你走在我前面吧，塞鲁克」

听到这句话，塞鲁克才像是突然惊醒似的动起来。他也放下手中的弓，不过没有佩剑。现在才发现明明是祭典节，塞鲁克却穿着一身尚书官的官服。因为一直瞧惯了，所以才没注意。

竞弓的胜者，会由皇女亲自授予花环。因为这样能让选手觉得很光荣，如此提案的人是陆伊。

――地上的祭典啊。

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想。

塞鲁克身着黑色官服在皇女前面低下头，皇女从主席台上弯腰将花环挂在他脖子上，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真是耀眼的情景。

在祭神的比赛中给胜者授予花环，凡人之躯的皇女，看起来就像这场祭典的主角与中心。趁着所有人都还没注意的时候，凡人的支配者偷偷盗取了本该是神的尊敬。

――然后，失去。

所有都在变化，都在流失。正因为这是恒例，所以历史这种东西才会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回顾走来的路，对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能为我介绍一下今天的英雄吗」

使节笑容满面的向皇女要求，皇女点头道，

「这位技术精湛的弓手，是来自赤湖的塞鲁克」

北岭人没有姓氏。郑重其事介绍的时候，会在人名前加上出身地，比如来自某某地的谁。

「哦哦，阁下就是塞鲁克吗」

无视夸张附和的使节，皇女继续介绍道，

「塞鲁克，这边是来自北地的使节酋＝阿路库·拉＝陆斯·阿＝陆夫阁下，另一边的是他的侄儿雷＝安多·拉＝陆斯·阿＝勒」

「请叫我雷兰多」

雷兰多周到的补充，被他的笑容影响，塞鲁克紧绷的脸稍微有了些缓和。

就在这时，使节插口道，

「能有幸见到你，实在是机会难得。请塞鲁克阁下，务必来我们北地」

「使节阁下」

皇女的声音尖锐起来。使节却没有在意。他的视线直盯盯的对着塞鲁克，与他的侄儿呈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亚尔德差点吃惊的叫出声来，同时也醒悟道，

――这家伙，是打算来硬的。

此前为了不让塞鲁克不安，一直都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他，现在却弄巧成拙，那么，身为当事人的塞鲁克会不会接受。

「作为交换人质，我的侄儿雷兰多会留在北岭，相应的我也会带着阁下回北地，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阁下有没有勇气去敌国作人质呢？」

4

「当然去」

塞鲁克即答。

你这家伙的脑子里大概什么也没想吧，亚尔德很想这么说，虽然是很想，但毕竟众目睽睽，再加上自己的立场，所以只有忍了。

现场一片嘈杂。听到刚才对话的人，向没听到的传播，如同波浪般人声席卷。有些人甚至开始大声抗议，但随着皇女一声大喝，现场无声了。

「都给我闭嘴」

区区一句话，就让啰嗦的北岭人乖乖闭上嘴巴，可以说皇女的权威已经得到广泛的认同了吧。

同四周瞪了一圈，皇女继续说道，

「派不派人质，决定权在身为北岭王的我手上。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会在祭典结束时给予回复。这件事上不准再有任何人插嘴，胆敢开口者，别怪我不客气」

话刚说完，陆伊的手便放到剑柄上，皇女背后站着的阿吉鲁等骑士们也纷纷效仿。

「您说的真可怕」

依旧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使节这么嘀咕，但皇女看都没看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服从者都给我关起来，没有例外」

接着，皇女终于转头朝向使节，她挑起眉毛，微微眯起眼说道，

「我不想多流无畏的鲜血，但如果不是无畏，那流再多也无妨。对于不把我说过的话放在眼里的人，没有资格与我进行对等的交易。阁下现在该做的是得到我的信任。如果我不信你，那么即便有任何约定也没用，更不用浪费时间去招待阁下，去听阁下废话。我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插在枪尖上挂到北地的国境上做装饰」

这下，使节的颜色终于变了。刚看到他想开口，亚尔德急忙插嘴道，

「吾王话中的真意，就由在下向使节详细说明吧。使节听过后想必能明白」

「可是――」

「请让在下为吾王分忧，看看使节阁下是否值得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吾王继续愉快地享受祭典吧」

皇女皱起脸，似乎想说这种状态下还怎么愉快的起来。

这我当然懂，虽然懂，还是请您装着很愉快吧。虽然很想说出来，但皇女此刻正被众人注视，被现场的无数北岭臣民们注视。

「吾王，请您多停留一会儿，好给北岭的勇者们赐话――弓技精湛者，不止冠军一人。这是个难得的北岭各地的臣民聚焦起来的机会。请您务必让他们有机会拜见龙颜，倾听龙声」

皇女有些不满地嘴巴打结，但还是很快点头道，

「好吧，交给你了……塞鲁克」

「我在，公主殿下」

震耳欲聋的回答，看他那副倔强的表情，很像是会马上说出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做人质之类的话来，这份干劲，皇女笑着接受了，然后仿佛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对话似的说道，

「为我介绍一下竞弓比赛的参赛者，好像有几个生面孔，我要表扬一下他们的奋勇」

被皇女漂亮的调转话题给牵引着，声音恢复了往常。

「大家会很开心的」

「是吗，那你为我介绍吧」

皇女从主席台上朝塞鲁克招了招手，虽然塞鲁克开始有些不太明白，但很快醒悟过来上前帮忙。要是男装的话，她大概会轻巧的一跃而下吧，但女装却无法做出这种行为来。

最后是塞鲁克双手抱着她的细腰将她抱下来，皇女坦然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反而把塞鲁克闹了个大红脸。

「看来，公主殿下对于驾驭男人多少有些心得了呢」

被身后传来的自言自语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陆伊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公主的护卫工作呢？」

「交给阿吉鲁了」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这边看上去更需要护卫吗？

虽然有他在很可靠，但问题的严重度性被加大，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同时杰沙鲁特也已经准备就位，老爷子带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一刀砍了使节和他侄子的冷血表情，向对方施加着无形的压力。这也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亚尔德想活的更和平一些，为什么事态总是朝着杀戮的方向发展？

就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似的，陆伊苦笑道，

「您准备回城吗？」

这样才比较容易保命啊，亚尔德点了点头，让骑士团备好车子后，远眺了一下两位北地人。随行人员的观众席，就在主台下。虽然亚尔德没有下过什么命令，但北地人全部置在监视范围内。

――相当威慑的监视。

从一开始就布下监视，其中也带着万一发生什么事，能及时阻止的意图在里面。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北地人不会做出可疑行径，而且万一北岭人中有谁为了给鸟儿报仇袭击使节团的话，也必须阻止才行。

这是个无论哪边都不得好，只会招来怨恨的任务。但在陆伊眼中，这些根本不成问题。骑士是主人的剑，只要对皇女有利就行。

身为官吏又当如何呢？亚尔德虽然是皇女的副官，但他觉得与其是为了皇女个人，还是更应该为了国家才对。

为皇女，也就是为北岭王工作，等同于是为了北岭国，进而是为了帝国。目前，北岭国与帝国并不分离。

――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心里这么想，亚尔德走到使节面前，低头看着对方。使节的个子绝不算矮，只能说亚尔德长的无畏的高而已。

「您做了一件并不明智的事呢」

「并不明知的是哪边呢？为什么不向他坦白人质的事」

「祭典是场神圣的仪式。塞鲁克弓技的精湛是众所周知的。在下向吾王建议，别让俗世的烦恼影响他的心，保证他能为神尽情开弓射箭。在下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不明智的建议。不过也没想到在得到吾王明确的答复时间之后，阁下还会无礼的冒犯吾王」

「不存在什么神」

从使节嗤之以鼻的表情中，亚尔德看出这是对方的真心话。不过，北地的常识在这里可行不通。

「神是存在的」

亚尔德平静地说到。不必多言，这是事实。

「那你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就在此间的北岭大地中。阁下不知道吗，北岭流传的关于龙的传说」

想要套出情况，便需要先抛出一段模糊的诱饵。又或者可以故意说错一些话。下意识显摆说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想占据上风的时候。

轻而易举，使节就上钩了。

「我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扭曲事实的，但在我们北地，真相一直流传。过去，邪恶的龙曾经被封印在这里。北岭人通过与那条邪龙做交易，得到了黑色的怪鸟。他们掠夺、侵犯、杀戮。他们是暴虐的一族。外来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爪牙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之深。把那条邪龙当成神来崇拜的北岭，整个是个邪恶的国家，是死亡与破坏的兵团」

――邪龙？

这倒是有点意外。

记得邪龙应该是指心脏深埋于沙漠地渊之中，至今依旧污染着水源的古神才对。北岭虽然也有龙，但那应该是兹尔涛吧，是不是由于『龙』这个共通点，造成与沙漠神话的混淆了呢。

――他说的应是另一位神吧？

再说的详细点！虽然很想去拽着使节的脖子用力摇让他说更多，但遗憾的是，碍事的人来了。

「叔叔，您这么说太失礼了」

是雷兰多，这位北地公子要比他的叔叔冷静得多，他的眼神如针尖般锐利。被他盯着，亚尔德甚至觉得出不了声。

「这位北岭宰相，在我们的国家中，是能冠以『阿＝勒』称呼的力量持有者」

阿＝勒就是这位北地公子的第二位等阶，换言之在北方就是相当于《雷霆使者》级的力量。

「公子在开玩笑呢」

「我是认真的」

不会吧，别认真啊。亚尔德可不想再增加什么麻烦的话题。

「阿＝勒这个等级，只有在北地才有意义。在下可不是北地出身，用阿＝勒这种称呼来形容在下可不妥当」

「我说的话是不是让您不高兴了？其实我想说的只有一件事，我在您身上能看到的力量，无论是质还是量都非比寻常」

所以你才制止你的叔叔别和我挑衅吗……不过亚尔德的力量是非战斗性的，一旦惹火他，最多也就是名字被加入到他的诅咒人物名单中去，这些当然是雷兰多不可能知道的。

「这种评价，在下还是第一次听说」

实话实说后，雷兰多公子似乎很困惑，但随后他微笑起来。

「即便您自己是这么认为，但在周围人的眼睛可是雪亮的。您能一跃成为大贵族的理由，我终于能明白了」

「你可能是误会什么了」

「难道您觉得我会说谎吗？」

「不，我不是这么个意思……」

不想再谈下去了，亚尔德打从心底这么想。知道他是恩宠持有者的，只有皇女和陆伊。

――已经晚了吗。

背后站着杰沙鲁特，绝对听到了吧。虽然老爷子不会突然发问，但肯定也不会简单就忘记。

――无计可施。

骑士过来招呼说马车已经备好。使节与公子乘马车，亚尔德则和陆伊同乘一匹鸟。

「那家伙有什么目的？」

陆伊的语气中有若干不愉快。

「你要问问他吗？」

「如果他能告诉我当然最好」

「还得加上『真话』这个条件」

「我赌他不会说真话，这次格兰达克肯定不敢开赌局了」

陆伊笑了，亚尔德却一声叹息。

「说的简单啊」

「那么，您又是如何想的？老师哟」

「完全没头绪，我对北地的情况不熟悉……也不知道一族之长的继承权，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那肯定要比您想像中的更重要吧」

「是吗？」

「权力，名声，地位。对于不把人生放在这些东西上的人来说，您觉得能准确判断吗？不成的吧」

被一针见血的指出后，唯有苦笑了。

「不不，再怎么说，我也是可以按照常识来推测的……」

「嘛，那位使节心数不正，虽然容易被激怒，但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出来的。而他的侄子……我倒是有些捉摸不透，年纪轻轻却能如此冷静」

「他给我的感觉是比起世俗的权力，更适合神职类的工作」

一边回答一边联想到的是预言者。对于自我心中的价值观的绝对坚信，那种坚定不移，有些类似。

「不过，他刚才好像盯着公主殿下的胸部啊」

「男人的话，无论是谁都会注意的吧，那些地方」

「那套衣服，听说是之前在踏野郡的时候，拉琪尔殿下送她的。确实很像是出自那位殿下的品味呢」

听到不想听的名字，亚尔德沉默了。

亚尔德被长公主提出复婚的事情，陆伊尚不知道。这是因为皇女命令亚尔德不准说，所以才没告诉他。而皇女自己也不像是会说出来的样子。

――该告诉他吗？

可是，就算告诉他又能怎样？决定的人是亚尔德。陆伊应该是不会对此插嘴的。皇帝的判断，长公主的提议，再加上亚尔德自己的决定。对此，他不会因一己私欲而去插手，陆伊就是这样的男人。

「老师，您莫非也盯着公主的那里看了？」

被他用愉快的语气这么问，忍不住想把复婚的这件事说出来。

不过，亚尔德还是拒绝了这种诱惑。说到底，站在麻烦中心的人还是自己。就算告诉陆伊，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我真够傻的。

「别说无聊话了，给我出些主意，怎么才能知道他们的目的」

「呵呵，这还是交给老师您吧。您是知道的哟，我在学舍的时候，成绩那是多么惨不忍睹。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您看，从公主殿下那里，我可是获得了『阿呆将军』这个外号的呀」

听到这么没说服力的话，亚尔德觉得有些脱力了。陆伊在学舍时，成绩确实不理想。但那并不是因为他笨，而是因为他不想学习的缘故。

「在下并不认为普通的呆子，能识沙漠堡垒的偷梁换柱计划」

「那是因为我擅长的是用兵嘛」

「那你跟着我来是为什么？」

「……因为似乎会很好玩？」

「小心我戳你」

「请别做这种不擅长的事，我打赌您戳我的话，您的手指反而会受伤的」

半分说笑，半分现实感的回答，亚尔德头疼了。

「开玩笑的」

坦诚说后，陆伊笑了。

「不过暴力并不适合您呢，就算您不是认真的」

话是没错，但用手指戳几下应该是可允许的范围内吧，不过反正这事不值得争论，亚尔德决定听过就算。

「是啊，而且白费力气也很累人」

「……您果然是个怪人啊」

回到城堡，使节立即被带到四层的房中。亚尔德决定分别会见使节和他的侄子。使节那边就先交给陆伊，因为应付这种人，身为大贵族少爷的陆伊是再熟练不过了。

另一边自然是亚尔德与雷兰多的对话。

「阁下是自己希望成为人质的吗？」

「大公又是如何呢？您是自己希望成为北岭国宰相的吗？」

离开他的叔叔身边后，雷兰多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嘴上不服输，反而显的幼稚。

「提问的人是我哟，公子」

「……是我自己的意愿」

干巴巴的声音。

姿势端正坐在椅子上后，抬头看着亚尔德的表情，像是在挑衅。

亚尔德也找了张椅子坐下，轻舒了口气。朝着还是一脸紧张的青年，露出笑容。

「抛头露面真是累啊，你也很累了吧。稍微放松些，说起来，你问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呢」

「很有趣？」

亚尔德无声的闭上眼。这么一来，发现自己真的是累死了，好想就这么直接睡着。

「我还从没被人问过，成为宰相是否出于自愿呢。不过倒是有不少人很关心我是用了什么献媚的手段才爬到这个位置的」

缓缓睁开眼，视线相遇后，雷兰多似乎显得有些动摇。但依旧紧闭嘴巴回视着亚尔德。

心想他还是个孩子啊，感觉有些为难又有些怀念，掸去这份微妙感，亚尔德继续道，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直接的问我」

「我失言了」

「别在意」

亚尔德一边随口回答，一边心想他真是个认真的孩子。责任感似乎也很强，身为家庭继承者却不得不成为人质，他不像是那种会去乖乖服从的软弱之人。

而且，还拿是否自愿成为宰相这件事来逼问亚尔德，他似乎知道亚尔德爱偷懒的坏毛病。

――好奇妙。

一边眺望着雷兰多，亚尔德一边思索起来。喜欢出人头，讨厌默默无名。这是人之常情。

所以亚尔德不喜欢出人头地的性格，可谓是另类。就连石冉佳的老婆编造出来的丢人剧本中，他本人的角色也是属于勇于上进的样子。

甚至在北岭人中，也有很多人没注意到过亚尔德的本性。比方说塞鲁克，他完全把亚尔德的升迁当成是自己的事一般高兴，丝毫没有注意到亚尔德只是觉得麻烦。虽然塞鲁克在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另类，但至少在这件事上算是属于常识范畴吧。

可是，初次拜访北岭的雷兰多却准确把握了亚尔德的性格，这确实有些奇怪。

――有内应吗？

虽然不愿这么想但却是个合理的解释，亚尔德一声叹息，漫长又沉重。

早春时，在确认北地入侵路线的时候，隐约就察觉到了。北地与北岭，在两个交通不便的地域纷争中，有人在暗中带路。

必须查清楚，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具体又是怎么做的。

――这件事先放一边。

现在重要的是眼前的雷兰多。

「人质的候补者，多少能找到吧。不会只有你一人才对」

他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虽然不算表情大变，但明显肩膀紧绷了。

――点中要害了。

亚尔德回忆着杰沙鲁特暗中调查出来的他们一族的成员构成，筛选起候补者。

「您有一位妹妹吧」

「她不是我妹妹」

听到他的即答，不由想笑了。

「哦，那也就是说，您认识一位当被别人询问的时候必须给予否定回答的『不是妹妹』的小姐吧」

「住口」

「她的名字是，陆＝希露小姐？」

「她不是我们家族的女子」

雷兰多怒吼似的回答，亚尔德则像在敷衍他般，点头道，

「听说家名确实不一样呢，陆＝希露·卢＝乌路……是和你不一样啊，她不是拉＝陆斯，好像是卢＝乌路家的养女吧」

「所以说，陆＝希露不是我的妹妹！」

「可是，你却在做承担本该是她哥哥的责任，你在保护陆＝希露小姐」

「我是作为家族长……卢＝乌路家，本来就在拉＝陆斯家的庇护之下」

「你被算计了吗？」

亚尔德的提问，让雷兰多的表情变得更僵硬，答案太明显了，不需要再问。

不过，雷兰多却似乎像打开话匣子似的，不等亚尔德来问，就说明道，

「必须有人过来，之前那场作战中，我们一族的男人几乎都死了。我不能让更多的人去牺牲，我的领地，离北岭最迫」

――这位公子，果然是被下套了。

光是用嘴巴提出要他当人质是没用的，所以他的妹妹被当成了诱饵。这位公子人格高尚，为了庇护年少者，选择了自我牺牲――遗憾的是，他搞错了优先顺序。他的死亡可能引起的局势变动，最后到达的结果，将会毁了他本想保护的妹妹。

人质交换如果是为了赶走雷兰多公子的策略，那么抑止战争的效果势必很弱。或者说，很可能被用做开战的借口。

「公子，我们这里死了很多的鸟儿」

「我听说了」

「大家都认为它们是被你们杀死的」

雷兰多紧闭着嘴。

不过，他的表情上隐隐有发火的征兆。这也合乎情理，这次北方损失惨重。虽然简单来说他们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他们这些当事人不会有那么理智的结论，因为死者不会复生。

「对北岭人来说，鸟儿等同于家人。失去鸟儿的悲哀，并不逊于你们所感到的痛苦哀伤。我会在尽可能的范围内保证你的安全，但是请你谨慎自己的言行。就我来说，是不希望看见公子你被北岭人杀掉的发展」

站起身，亚尔德看着哑口无言注视自己的雷兰多，问道，

「公子，还不想死吧」

「你是在威胁我吗」

「不不，你要是死的话，可就麻烦了。希望你务必长寿。在这点上，我是站在你这一边的。因为一切会成为开战契机的东西，我都想尽力排除」

「你就不想扩大领地吗？」

亚尔德向他露出微笑。

「你刚才问我，是否自愿成为北岭宰相的吧。那么我就告诉你吧，领地也好财产也罢，过多都无益。所以我的回答是，不是自愿」

「那么，我先告辞了」，刚这么说完打算出去的时候，雷兰多叫住了他。

「我给你个忠告，你背后的守护者，身上有恶神的加护」

是在说杰沙鲁特吧，事到如今说这个已经太晚了吧，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这我知道」

「这个房间的邻室里，也有继承恶神眷族之力的人」

就算是被公认为面无表情亚尔德，这次也不禁大惊失色，因为是这一件他万分没有想到的事。

――是娜奥。

把自己关在房中的那位女性，本是辛苦抚养皇女的她，到底有什么什么罪？她与其力量的源头有什么非得牵扯在一起的理由？

可是，雷兰多的语气尖锐到无法让人无视，比起谴责更像是在定罪。他就像在非难为什么要把本不该存在的东西放进城来，还允许其存在。

「你说的恶神，是使节阁下刚才说的邪龙吗？」

亚尔德的提问，雷兰多简短回答道，

「不是」

他的双眸此刻黑暗的好像把他自己给囚禁了似的。

「那怎么－―」

「本性邪恶的东西，就算再怎么用水来清洗，也洗不清那份邪恶，这是我自小知道的道理。如果我身处你的立场，就该立即把邻室的人给处刑，流放走廊里正在等着你的那个老人」

接着，他抬起头望向亚尔德。

「能不能请你帮我换个房间，那种东西就在身边，让我很恶心」

5

从城堡最上层的皇女房间，看不见下面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的热闹场面。

白天争相竞艳的亮丽帐篷，如今在微妙的星光下，只有模糊的一个外形。

――好远。

无论是帐篷，还是帐篷里的人们。从这里来看，那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距离的遥远，冲淡了关心。

人之常情，要是无视眼前能看到的东西，身旁能触摸到的东西，是难以生活的。有些事想的太远，反而会看不清脚下正在走的路。所以，人们因为距离而改变关心之物，这是正确且有效的应对法。

――可是，也正因为遥远才能看清整体。

整体是什么？个别的意识及行为整合为一体的恐怖之处，亚尔德再清楚不过了。社会、常识、文化、统筹这些的权力，以为尽在掌握，其实不过是被掌握。

掌握权力，等于得到推动整体的力量。谁都对此深信不疑。

可是，整体真的是能以个人意志来操纵的东西吗？如果可能的话，那个人本身算是包含在整体之中吗？又或者是永远不会与他人相交的孤独存在？

「你在想什么？」

转过头，看见皇女正好走进来，陆伊也跟在后面。

亚尔德离开窗边，微微鞠躬。

皇女离开祭典会场起身回城是在日落前的事，现在却已经完全天黑了，淡淡星光出现在天际。

一身便衣的皇女看上去比实际年纪更幼小，她随手梳着取下饰品变轻盈的长发，放松的样子就像个小女孩。

不过，无论外表如何，责任始终没有变过。她是帝国最北边境的北岭国之王。作为龙种她对帝国怀有义务，同时作为北岭的支配者她同样对这片土地上的人民怀有责任。

「在下想到了支配者的孤独」

「孤独？」

「权力越多，离人民越远，能平等对话的人也越少……最后，大概会陷于绝对的孤独之中吧」

皇女朝窗外瞥了一眼，「是啊」小声说到。

「父王也许是孤独的，不过，还有传达官在」

传达官是龙种的耳目，也是声音。两者间的关系应该是单方面的支配，对于传达官能否成为龙种的慰藉这种说法虽然带有疑问，但亚尔德没有特别提出反驳。

他回想起塞鲁克曾经说过。

――就算独自一人，只要有鸟陪着就没问题。

那时他的口气也是寂寞又温柔。

在北岭，鸟儿是人的最大依托，最好的伙伴，甚至可以说是与人对等的存在。

「今晚的《天地轮》顺利结束了吗？」

「不算顺利，有人在挑事。说二皇兄又在增兵」

亚尔德的眉毛挤了起来。《黑狼公》领与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国接壤。回领地的话，当然更容易直接把握二皇子的动态。可是，这里暂时脱不开身，也没收到什么特别的消息。虽然有急事，可以通过传达官来传达，但这样一来就必须让皇女介入，这是个问题。很想拜托她让自己稍微与领地中的传达官通信一下……却实在说不出口。

「是谁在挑事？」

「我不知道。二皇兄似乎早注意到了，在《天地轮》开始前，他通过帝都的传达官向我私下联系过。说是想试探一下敌人的数量，所以叫我今晚什么也别说」

哦哦，亚尔德有些动容。

二皇子是出了名的讨厌女人，对于自己妹妹的皇女，他原本是根本不相信的。大概是早春的那次事件，让他对皇女改观了吧。但没想到会有如此明显的效果。

看来得到了他不少信任。

「这样的话，挑事的可能是二皇子自己」

「嗯……不好说。《天地轮》是不能撒谎的」

数位龙种心灵连接交换情报的《天地轮》，从三月新年祭的时候就开始了。据说因为是多人同步，所以参与者的声音都会失去特征。就算说出贬低皇兄皇弟的话，也很难确定发言者是谁。

不过，恩宠之力毕竟是神之力，只有真实才能存在其中。想用谎言来欺骗是行不通的。因此用一些模棱两可的推测，来让人上当是很有难度的。

「具体是怎样的内容？」

「要塞袭击事件明明已经结束，博沙王为何还在增兵……还有人说某皇兄的重臣说过侮辱大皇子母亲的话……再有就是《银鹫公》与《灰熊公》秘密会面，交易马匹……大概就是这些吧，都是些肮脏的阴险事情」

只见皇女弯腰坐在毛皮毯上，亚尔德当然也不能站着让她仰视，所以只好也跟着坐下。心里哎唷了一声，老实说坐下还算好的，但他实在没信心待会儿还能再站起来。

看着旁边陆伊同样弯腰坐下，心想这个男人就算是死也不会发出哎唷声吧，虽然没有证据，直觉却如此认定。

在亚尔德思考无聊事的时候，皇女似乎在认真的烦恼。只听她用力叹了口气，嘀咕道，

「这么你攻击我我攻击你的，大概是因为皇兄们都离那张座位还很遥远吧。真希望哪个快点坐上去，省得再这么烦」

她似乎很累，这么来看，皇女似乎远比陆伊更可能发出哎唷声。

为了给皇女开解，亚尔德向陆伊问道，

「我记得不久前，《金狮子公》曾经拜访过《灰熊公》的领地，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

这是关于陆伊恨之入骨的其父的话题，但陆伊却像在说及日常事务一般回答道，

「好像是为了给弟弟挑一匹好马」

「哦，那是……」

名字回想不起来了，在《金狮子公》的府邸上曾经见到的陆伊同父异母的弟弟。

对那个少年，只有一脸笑容的印象。看的出来，少年喜欢缠着憧憬的兄长。他与很少在府邸留宿的陆伊相见机会不多吧。即使如此，陆伊似乎还是不太愿意面对仰慕自己的弟弟和妹妹。

无论是对父亲的恨，还是对后母保持距离，陆伊都可以简单办到。因为对象是成人，直接向当事人追求责任即可。

可是，孩子却不同。他们还涉世未深，将来会成为怎样的大人尚未可知。

――那个孩子也被咒术下术了。

亚尔德亲眼看过被咒术下术几乎变成废人的皇女，所以他深深知道那是多少非人道的事情。虽然眼下已经解决，但绝对不是可以简单就揭过去的。

指使咒师的，是皇女的亲哥哥三皇子。

乍看之下是位楚楚可怜的贵公子，其实却是亚尔德认识的人中最残酷刻薄之人。长公主对他评价『不知爱为何物』，这话说的未必夸张。

不过，三皇子手上的棋子差不多也该用尽了吧。虽然他似乎依旧勤于在宫廷里活动，但想同时摆布多个女性大概很困难吧，听说有些出于嫉妒转而投向其政敌的贵妇人……要是二皇子的话，大概又会说『所以我才讨厌女人』吧。

亚尔德的情报提供源是宓夏。她通过亚尔德在帝都府邸来传达消息，因为表面上是写给阿吉鲁的家书，所以由飞去帝都的骑士带回来时，首先过目的人是阿吉鲁。听说阿吉鲁常常看着家书以泪洗面，他的部下都以为这是副团长爱妻之深以至于收到家书感动不已的缘故，但亚尔德知道，其实是阿吉鲁在为名义上写给自己的家书但内容却都是给亚尔德的情报而哀号不已。

「不过，为孩子挑马什么的就算是借口，我也不会吃惊」

轻描淡写地说完后，陆伊朝亚尔德笑了。听到这段不太想推测的内容，亚尔德皱起了脸。

「《金狮子公》拜访《灰熊公》是在二皇子的那件麻烦解决之前吧」

「是的。要想假装与三皇子共谋大事的样子，控制马匹是条捷径。只要手中有优质马匹，就可以审时度势向任何一方倾斜。三皇子……也是可能性之一。事到如今，我想《金狮子公》应该是不会加入二皇子派系的。因为想要在影响力上凌驾于《银鹫公》之上相当困难。另外，大皇子估计也不会是他的投资目标」

「大皇子，确实缺少大贵族的支持呢。不过，作为扶持的对象，并不算差吧」

「我说过的哟，《金狮子公》是以减分法来评价别人的，仅仅是大皇子的那位母亲，就足以被减光分数」

这是大皇子的最大弱点。

他的生母拉哈玛王妃，有个异常鄙视贵族们的恶习。因为她觉得越是大贵族，越是看不起自己――事实上，她的这种想法也确实没错。总之这位王妃很难与之打交道。

因为她的缘故，人品能力方面皆无问题的大皇子，却很难得到支持者。

「可是，这不是本人资质的问题吧」

「老师，您天真了哟。《金狮子公》不是这么看的，在他眼中大皇子让其母飞扬跋扈这件事本身，请证明了其资质的低劣」

总不见得要他对亲生母亲下毒手吧，这话冲到喉咙口，险之又险的止住了。毕竟这是一场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斗争。

对明显的弱点不去处理的大皇子，被认为缺乏支配者的资质也是无可奈何的。不过同时，这位大皇子的弱点也是个可乘之机，要是以操纵傀儡，暗中掌权为目标，稍微笨一些的人反而更好。

――话说回来，这么一来所有讨厌拉哈玛王妃的贵族都会变成他的敌人呢……

虽说为了得到最高权力，就必须把所有贵族都当成敌人踩在脚下。但这只是最终到达的目标，在完成这个目标的途中，敌人自然是越少越好。需要巧妙利用贵族社会中的势力倾轧来从中获利。

因为再想下去会很麻烦，亚尔德转回了话题。

「那么，你的意思是《金狮子公》手上已经控制了某种程度数量的马匹？」

陆伊耸了耸肩膀，就像在说我怎么知道，但他说出口的却是肯定回答。

「正因为手上有马，所以《银鹫公》也跑去他那里确认，还提出想要马……总之，知道的人不少，这个话题已经被炒的很热了呢」

「鸟儿的存在广泛被人知晓的如今，马匹还是那么重要吗？」

听到皇女的问题，亚尔德与陆伊面面相觑后，陆伊给出了答案，

「能驾御鸟儿的人有限，鸟儿本身的数量也很少。想要批量装备士兵，是不可能的。最重要的是，鸟儿属于北岭。想要得到，就必须首先攻占北岭才行――这么一来，马儿的重要性可以说是依旧没变」

「原来如此」

「二皇子之后有没有再给过您联系？」

听到陆伊接着提出的问题，皇女感觉意外的回答道，

「没有过……应该有吗？」

「您并不是白白给他帮助，得让他也给您相应的情报」

「明天《天地轮》开始前，我去找他。我会不客气地跟他要情报的」

「在下觉得您还是客气一些比较好」

亚尔德急忙进言后，皇女皱了皱鼻子回道，

「我是开玩笑的」

「在下失言了」

「虽然觉得很麻烦，但我们该做决定了。人质这件事，你们怎么看？陆伊，先说说你的想法。北地人值不值得相信？交换人质有没有用？」

陆伊端正坐姿后答道，

「那位使节是个野心家，他似乎打算成为他们一族的族长，而让本该继位的侄子彻底退场。他们一族中似乎人材辈出，特别是恩宠之力强大者……这对其他家族的影响非常同小可。不过，那种影响力非政治范畴就是了」

「非政治范畴的影响力？什么意思？」

「就是《雷霆使者》。按照北地代代相传的规定，《雷霆使者》不得插手世俗事务，所以没有政治方面的力量。不过同时，他们既是精神领袖，也是军事力量。而《雷霆使者》辈出的这一族人，在历史上就算多么次落魄，也从未灭族过。不得插手政治是传统的规定。那位使者是个规定归规定，现实归现实的人。我的意思是，他是既注重实利又深具野心」

皇女就像在反复体会着陆伊的话般，沉思起来。很快又催促道，

「那么，结论呢？」

「对他说来，这次的人质事情，无论怎么发展都不会有损失。如果我们接受，他大概会安排人质死在北岭的准备。如果我们不肯交换人质，他就回打道回府。然后告诉当地人，雷兰多公子不幸被北岭人杀害了」

皇女笑了。

「想利用我们来收拾他的侄子吗？」

「所以，如果我们积极控制雷兰多的性命，反过向他提要求，事情就大有可为……使节不值得信任，我们这边，先为雷兰多提供庇护，要是酋拉路库不答应我们的要求，就可以用来反制。难得主动送上门的棋子，不收下未免太可惜了」

「就算拒绝，我们也会被当作恶人」

「大概也会有人怀疑，但只要都怪到北岭头上，就会有很多信者吧。因为他们从小接受的就是对北岭憎恨怀疑的教育」

这些讨厌的预测遂一被提出来后，陆伊看向亚尔德的方向。

「说起来，老师您那边怎么样了？」

「什么怎么样？」

「雷兰多公子，像是个会老老实实掉脑袋的人吗？」

难以回答的问题。

「他本人对此似乎有所觉悟，成为战争的火种……在下觉得他――」

亚尔德话到中途停下来。

那些话有几分是认真的？对于那位公子说的当然不可能完全当真。使节那边也一样，说不定他们是暗中贯通好了，来设下一个骗局。

「觉得他什么？快说啊」

被皇女催促着，亚尔德犹豫着说道，

「他不像是个寻死之人」

「……嗯，我觉得也是」

「在下认为，使节想要的是权力，所以他不是个会找死的人。既然现在他这样无惧与北岭开战，肯定是有获胜的信心。他们知道鸟儿，也有过与之战斗的经验，所以应该明白凭借《雷霆使者》是无法在战斗中获得绝对优势的。即使这样，他们还敢来这么赌一场，那肯定是因为手中有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王牌」

皇女沉吟道，

「那是个脑袋这么好用的男人吗？我怎么觉得他脑子里都被眼前的权力欲给堵住了」

「虽然在下也这么希望，但希望常常被现实背叛」

听到亚尔德回答，陆伊苦笑道，

「和老师您对话，总觉得未来一片黑暗啊」

「在下就是个悲观的人」

「算了，那么，你觉得该怎么处理人质这件事」

「只有接受」

皇女叹息道，

「就算不接受把人送回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吗？可是，派塞鲁克去实在叫我不放心……」

「他本人强烈要求去，想要改变他的决心恐怕很难」

以塞鲁克的性格，是不会对这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当面挑起的人质要求说不的。在他眼里，拒绝是只有胆小鬼和懦夫才会做的丢脸行为吧。

所以就算他现在说出不让自己去北地就自杀的话语，亚尔德也不会觉得惊讶。

「我也觉得让他去有点悬……以他那种天然的性格，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陆伊担心的没错。不过塞鲁克的决心已经无可动摇。

这么一来，用得上的手段有限。

――没办法。

亚尔德勉强却又毅然的说道，

「在下会与他同行」

「哈啊！？」

陆伊罕见的惊叫了一声。皇女眨了眨眼，稍微想了想后问道，

「为什么？」

「在下同行去侦察北地的国情，确认塞鲁克做人质的环境，如果有不合理的地方，便提出条件，要求他们改善――这些事，塞鲁克是做不到的」

皇女无奈地认同道，

「说的是啊」

陆伊的表情全部收敛一空看上去很可怕，但亚尔德还是直言继续道，

「在下会去寻找同情雷兰多公子的人，让他们团结起来，形成一股力量等待雷兰多公子的回归」

「你打算帮那个公子一把？」

「请你们把这位公子培养成值得帮他一把的人物，让他成为愿意协助的支配者。减少他对北岭和鸟儿的反感，如果他能对目前还没有实质感的帝国的庞大与强盛有所理解的话，应该愿意成为与我们和睦相处的邻居吧」

「你真的觉得有这种可能？」

「有」

「如果事情没你想像的这么顺利呢？」

「只要知道他的秉性，深入了解他，那么，即使他成为敌人，也能易如反掌般清楚他会用什么样的手段」

「这就是我的责任吧？」

亚尔德无言地低下头。既然她明白，就不需要再多啰嗦了。

皇女一声叹息道，

「先不去说雷兰多的事，关于你的同行，我不觉得他们会愉快的答应」

「派正式的使节，送塞鲁克去北地，这再怎么说也是合情合理的……想必对方应该不会拒绝。再加上对方的使节是一族的摄政者，北岭这边的代表由我来担当也是比较合适的吧」

「您就不管自己的领地了吗，大公」

问的人是陆伊。刚才还在一口一个老师，现在却换成大公。

「领地的事情我会交给代官，他会小心注意的。在我接任前，他就是一直这么过来的」

「那么，吾王呢？」

「我？」

皇女吃惊的看着陆伊，陆伊的视线却直盯盯的朝着亚尔德。

「您没有考虑过吾王的负担吗？」

不像平时那样叫她公主而是吾王的陆伊，很可怕。

「正是为了减轻吾王的负担，所以才去的。比起派塞鲁克去，还是由我同行更能让吾王安心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没有宰相在，你可知道吾王是如何度日如年的吗」

听不懂陆伊说的意思，亚尔德有些不知所措。

「你指什么？」

「陆伊，行了」

「不行」

――没有我在……

想想自己似乎都在东奔西走，有时候甚至连和皇女说上一两句整话都很难，这么一想有些明白了。

说起来，不久前还是濒死状态。

――可是，也是身不由己吧。

自己这种样子，只有请皇女忍耐了。而且皇女也是清楚亚尔德体弱多病后，提出要他做自己的翼臣。亚尔德能办到的，最多就是在意识清醒的时候力所能及的努力工作，超过此范围，可就无法负责了。

对此的解决方案自己也早就在考虑了。

皇女周围人中，亚尔德是最有可能第一个死的。为了在自己死后不给皇女添麻烦，需要为皇女筹建班底。这是他悄悄定下的目标。不过，距离达成这个目标，还有一段遥远的路要走，必须更加努力才行。同时为了这个目标也必须修养好自己的身体……说实话，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非常抱歉，都怪在下太不中用」

亚尔德刚低下头，皇女就仿佛发火似的拍了手。

「我说过行了！你给我抬起头」

「这样更不行啊，公主」

「你闭嘴」

这次皇女的声音变的可怕起来，其压力终于让陆伊乖乖住口了。

就亚尔德自己来说，别说是抬起头了，他更希望就这样低头退出。不过没办法，毕竟是皇女的命令。

下定决心抬起头一看，发现皇女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原来如此，这样子难怪陆伊了不敢再违抗她了。

就算是亚尔德，也不愿面对即将泪崩的皇女，于是他用尽可能温柔的语气确认道，

「您肯原谅在下了吗？」

悠悠的一声长叹后，皇女回应道，

「我不会原谅你的事情，只有隐居和死亡…也许还有其他的，不过大致上你可认为无论什么事我都会原谅你」

这种话不能轻易对臣下说出来，虽然想这么说教，但眼下的气氛不太相宜。所以只能忍着再次低头道，

「臣下受宠若惊」

「你想去北地就去吧，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你给我好好记住，我可没同意你隐居，更没同意你去找死」

「属下明白」

虽然对活下去没什么自信，但还是少说为妙，自己学乖些吧。

――不管怎么说，带上杰沙鲁特的话，想要被人以暴力杀害也是件难事啊。

「在下有个希望同行的人，能否请吾王帮忙劝说一下」

「我下令不就行了，是谁？」

「那人直属于陛下，如果吾王直接下令，恐怕有所不便」

皇女歪着头。

「直属于父王？」

「是纳格宾」

能向此人下令的只有真上皇帝吧，表面上是个很会照顾人的行商，其实是皇帝暗中的眼线，秘密传达官。请他一起同行，应该不会被拒绝。

先不说纳格宾本人的意愿，至少皇帝是不会拒绝的。因为这是个光明正大的进入排外的北方地域的好机会。

6

出发前夜，亚尔德被皇女叫了出来。

「晚上唤臣下来，有损吾王的清誉」

虽然一见面就开始念叨，皇女却一笑了之。

「有什么办法，我忙的没时间嘛」

皇女一身睡衣，外面罩着件披肩。为什么穿的这么无防备，这让亚尔德不得不认为皇女还是没把自己当成男性来看。

门外迎接他的是珐如邦，感觉这似乎也有问题。

虽然女装打扮，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对帝都有所怀恨。珐如邦还曾经当面向皇女质问，为什么要把从属恶神的娜奥留在身边，对皇女来说，他恐怕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家伙吧。

如果不是借着娜奥远亲的名义把珐如邦带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表面上，珐如邦是在照顾身体有恙的娜奥，同时代娜奥服侍皇女。听上去是合情合理的发展，事实却不同，他其实在监视娜奥，预防来自恶神的污秽污染他人。

因为服侍皇女这个立场正适合他，所以至今只是这么放任……现在想想，还是有问题的。

――嘛，这个问题也能一并解决了。

珐如邦会以照顾亚尔德生活起居的名义，一起去北地。这是他本人的强烈要求。大概是预言者又给他灌输过什么了吧。不过他能同行正中亚尔德的下怀，所以决定同意。

珐如邦在带亚尔德进来后，就不见了踪影。

「吾王找在下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自己不在时的工作，大部分都已经移交。

这次亚尔德没有带着皇女的传达官。换句话说，断绝联系的时间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加上留下雷兰多公子这位不确定的存在，踏野太守与五皇子的意图，奴隶交易的问题，这么一堆麻烦事情，亚尔德特地抽了时间，与皇女详细地说明了一遍。

皇女听过这些问题后，表示会随机应变地去处理。

然后，临走前突然又被叫了过来，还在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新乱子，皇女却简单否定了他的担心。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当然会在白天的时候把你叫来」

亚尔德困惑起来，

「哈……？」

「那个，我觉得偶尔花点时间随意聊聊天是很有必要的」

「原来如此」

虽然这种事想拜托她贴身女官来做，但皇女身边的那群女官皆是贵族出身，对任何会对家族有利又或者是不利的消息特别敏感，皇女对她们当然是无法坦诚相见的。

这么一来的话，和珐如邦……也不成啊，那会有相当大的问题。

――聊天的对象吗？

以前的话，娜奥是她可以放松的对象，如今却不可能。甚至说起娜奥的话题，反而会让皇女消沉，不过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就是了。

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心。保证皇女的身心平稳，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找些轻松有趣的话题来谈吧，就算眼下对明日的旅行在体力方面有所不安。

「等你去了北方，就要有一段时间没机会说话了。所以只有趁现在」

「在下不太擅长寻找有趣的话题」

「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深感光荣」

皇女哼了哼，这样不太有礼貌，但对亚尔德只会嘴上说说的感谢，也算是相得益彰的回应了。

「你不能喝酒，所以我就命令备了些茶水，是珐如邦准备的，他好像和史莉娅学过两手」

一路爬着长长楼梯上来，喉咙确实干了。听从皇女姝建议，弯腰取过茶杯。亚尔德眼下所在的，正是此前的那间小房间。回想曾经被人搬来这里昏睡数天的经历，心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

――与她相遇，才刚过去没多久……那时候，居然向她坦白了。

把自己是恩宠者的事情告诉了皇女，明明之前是那么害怕被人知道，极力隐藏的秘密。

虽说那时候是不得已，但也许直觉告诉自己皇女值得相信。

「吾王还记得她的名字呢」

「嗯？」

「在下是说，您还记得史莉娅这个女官的名字」

哦哦，皇女微微噘起嘴。

「因为她老是用特殊的眼神看你」

皇女似乎别有所指，亚尔德小心翼翼地答道，

「都是在下不好，让她无法再回到三皇子的府邸……」

「听说你在她被恶汉袭击的时候，挺身而出来着的？」

头开始痛了，要是现在告辞的话，会让事态恶化吗？――不由认真的想到。

「在下向来认为演剧里的故事，当不得真，吾王觉得这种理解是否有误？」

「当然，我没天真到会去全信，你要是舞刀弄枪的话，只会自作自受的摔跟头吧」

这算是对他了如指掌的评价吗？如果是的话，未免太不客气了。

「……在下如果手中有剑的话，是不会用力乱挥，以至于摔跟头的」

「是吗？」

「要是摔跟头，持剑行为便失去意义，怎么可以把自己不会用剑的事实告诉对手呢」

皇女眨了眨眼，笑了。

「说的对，确实没什么意义」

「在下也曾经对长公主殿下说起过。那时候，也就是演剧原型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在下因为高烧卧床不起，昏睡了整整三天，也害得吾王很担心」

「没头没尾的，我不记得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在传达官去世前不久」

糟了！反射性的回答后，才想起来。

这话题继续下去，可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聊天了。

不过，皇女没有露出特别不高兴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在他被杀前吗？」

「……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

回答后，皇女苦笑道，

「对不起」

「……哈？」

「刚才还在说想随便聊聊，却动不动就命令你，我想要的是和你普通的谈话」

虽然她这么说，但皇女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稍稍想了想，亚尔德问道，

「您的意思是，对等的交谈？」

「嗯」

真有难度，如果可以对等的话，好想马上道一声『晚安』，接着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为了不久后的启程做准备，现在要尽可能保存体力。

不过，亚尔德又不得不服从皇女的命令，所以才会在这里。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之间就不存在对等这么一说，皇女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然而。

皇女低下头，重复道，

「我偶尔也有不想下命令的时候」

「嗯」

亚尔德明白皇女的意思，因为他本人是个嫌命令太麻烦，所以不愿意去命令别人的人。所谓的命令者，就是背负责任的人。亚尔德最讨厌的就是背负责任。隐居这个愿望的根茎便是扎在这种性格上。

「就算不会用剑，你还是会去救那个女的吧」

「……又是这个啊」

「没有谁命令你去救，却还是被你救了，那个女的应该庆幸自己的运气好」

皇女说的话有点像谜语。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某种亚尔德不能理解的道理穿插其中。

「是吗？」

「我身边，只有发号施令，或者被发号施令者」

――原来如此。

虽然有些事她还是别去多想比较好。但天资聪慧的皇女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因为是皇家的女子，所以别人才服从她。

不过，这是随着权力崩溃而消失的支配与从属关系，绝对不是对等。

「如果对象是吾王，就算没有命令，在下也会去救您」

「因为我是你的主君吧」

「虽然这也是原因――不过，如果是吾王的话，大概不必担心有无救援，那种蝼蚁之辈，您自己动手就可以取其性命」

「是吗？」

「有件事，传达官可能来不及向您报告就损命了……史莉娅原本是卖春馆出身的奴隶，是为了笼络在下，才被派来的」

皇女挑起眉毛。

「那么，你被笼络了？」

「完全没有，在下原以为她是个少年」

「……真可怜」

皇女突然同情起来。亚尔德心想当初会这么以为，是因为史莉娅故意打扮成少年仆人的关系，不过这些就不必向皇女交代了。

「就是如此，所以演剧里的暗示和现实完全是两回事」

「暗示？暗示什么？」

「在下也不知道呢」

亚尔德笑着饮了口茶。既然可以对等，那么装傻也无妨吧。

「你这个难啃的家伙」

「因为在下瘦的皮包骨头嘛」

「你在北地别被人给啃了，给平安我回来」

「这是命令吗？」

「什么……啊」

皇女似乎稍微有些狼狈。

就算再怎么想平等对话，早已经习惯的命令语句和思考方式不会轻易就改变，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看着语塞的皇女，亚尔德说道，

「请你回来之类的，不说吗」

「……我说不出口」

「那么，您可以说，我等你回来」

「我试试」

「您会等在下回来吗？」

「嗯」

嘴上说着试试，却没有说出来，皇女似乎害羞了。哦哦，亚尔德有种发现新事物的感觉。

「另外，关于娜奥女士」

皇女换了一下表情。

「娜奥怎么了？」

「能否请您当作是聊天的话题之一，随便听听」

这段话说完后，皇女纠正了坐姿。很想告诉她『这样好像是反效果啊』，总之亚尔德继续说道，

「这是从杰沙鲁特那里听来的。侍奉西华神之人，都要经过残酷的修行。为了得到治愈之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那些绝症――这您知道吗？」

皇女左右摇头。

「不，我第一次听说」

「娜奥女士肯定没对您说起过她年青时的事吧」

如果她不是从医神那里获得力量，而是从恶神的眷族那里得到的话，当然不想对别人提起吧。娜奥的修行，恐怕在中途因意外失败告终。

娜奥大概以此为耻。现在这份曾经掩埋起来的耻辱被人曝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吧。

「是的……总是我一个人在说，娜奥只是安静的听着。娜奥的人生，我都不知道。回想起来，我对她一无所知」

皇女语气平平淡淡，但亚尔德却反而觉得不妙。这件事上她不可能不带任何感情，亚尔德宁可她大发雷霆还比较好。

满腹疑问，却还是静静开导道，

「对于仆人们的生活不抱关心，是龙种的生活方式。您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长大的，所以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皇女看着亚尔德。

「我连你的事也不知道」

「在下是个最大愿望隐居，没有勇气的尚书官，这您是知道的」

「想靠你帮忙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昏倒。以为很亲切却又很冷淡，觉得你熟悉人心却又发现有的时候反应迟钝到令我目瞪口呆……而且，又不会用剑」

「完全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不过，总会去搭救别人」

亚尔德苦笑道，

「您过赞了，搭救别人这样勇敢的事，在下从没有想过」

「是吗？」

「在下，只是没办法视若无睹」

这次轮到皇女苦笑了。

「别人都会视若无睹。要么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要么珍惜声誉影响……各种各样的理由都会让人去视若无睹，而你却选择正面面对，所以，我觉得你很勇敢」

「浪费勇敢，浪费身高，浪费谦虚……陆伊是这么说在下的」

「别打岔」

「既然是随便聊天，打岔之类也无妨吧……娜奥女士，如今正在面对她长年以来一直视若无睹的东西」

皇女沉默。

像在用两手捧起似的端起茶杯，视线落在怀中，一动不动。

「在下认为，如果您最好能和她一起去面对」

「……我吗？」

「请您与娜奥女士说说话，可以向她打听您的母亲是位怎样的女性，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垂青，在帝国进攻沙漠的时候又是如何生活的，什么样的都可以。如果为一无所知而后悔，那么只要努力去填补这份空白就行。现在不算太晚，娜奥女士还活着，还在您的身旁，一点都不算晚」

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皇女身上支配者一族的血统，让她习惯把被支配者视为群体而非个人来考虑。在她原来的世界观慢慢崩溃的如今，修复破损的防堤，让她恢复原来的视点才是明智之举吧。

这样对皇女来说也更轻松。

可是，亚尔德不想这样做。他相信皇女能超越自己，他不愿放弃这样的信念，也许只是自我满足，却坚信皇女一定能做到。

不是把人民当成消耗的物件，而是同样活着的人来对待。在这样的基础上，作为君主来生活。

「可是，娜奥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只要您要求她告诉你就行了。不必是命令……就说是想听怀念的往事。您小时候的记忆中，总有娜奥女士在吧？让她把那些事一件件讲出来如何？您可以让她明白，您一直在看着她，与她一起生活，始终信任她」

听到亚尔德说了这么多，皇女沉默了。她是在思考吗？还是在吃惊？

「我……」

过了一会儿，皇女终于干哑的挤出一丝声音。

皇女手中的茶几乎没有减少过，她看着茶杯里面，小声说道，

「我不能犯错」

「就算犯错，也会有人原谅吧？」

「那不一样，我不可以有错」

声音中带着自嘲的回响。

当亚尔德思索如何回答才好的时候，皇女继续说道，

「我说那是蓝，那就必须是蓝。大家都会那么接受。所以不能把不是蓝的东西说成是蓝的。天空可以说是蓝的，但到了晚上就是黑的，清晨或者傍晚则是红的，有时也会被阴沉的云层给覆盖。但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天空是蓝的就错了。北岭人的眼睛可以被形容天空之色。可是，如果我说北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那会怎么样？」

「……大家都会困扰吧」

「而且，一旦说出口，我就不可以随意去更正。因为我不能有错」

「可是，在下――」

话说一半，亚尔德迷惑了。不过，皇女接过了他的话柄。

「你是个直接的人，你会为我指出来，告诉我哪里错了。所以我才能放心的和你说话，只要对象是你」

「原来如此」

没想到自己那什么的缺心眼，或者说不懂变通，又或者某种意义上算是莽撞的性格，居然会对皇女是一种帮助。

「你不在的话，我就越加不能犯错」

「似乎很辛苦呢」

「你别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本来就是别人的事啊」

皇女大笑起来。

「你也太直接了吧」

「您刚刚才说过，这正是您赏识在下的地方」

「……嗯 ，关于娜奥，我想相信她，虽然我很想相信她。但我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信错了，事情将会变得无法挽回。如果怀疑她回避她，反而会受伤较轻」

「明智的判断」

「你也这么觉得的吗？」

「想要少受点伤，最好就是回避一切。娜奥女士是这样，在下也不例外」

视线相汇，心里泛出一种悲哀。事到如今，亚尔德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安。与这位年青的主人长期分别，让他很担心。

――去年，不是曾经远行过吗？

可是，与那时候不同。

――没想到会被卷入围绕皇位的纷争之中，那时候过去视的力量基本上无法使用，再加上当时身为平民，责任根本不重。

排出各种理由向自己解释后，另一半的真心却让亚尔德苦涩承认道，

――不仅如此。

如果他不安的话，皇女会比他更不安。

此刻皇女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寻找依靠，清楚的诉说着失去亚尔德的忐忑不安。

「您，终于肯定正面注视在下了呢」

「我没有怀疑过你……」

「如果是平时的话，在下肯定会建议您还是怀疑一下比较好，但这次在下不会这么说，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为什么？」

「在下无法马上回到您的身边」

在北地，亚尔德的逗留时间预计是二十天。他不仅要与陆斯家族会面，还要与其他领主们碰头，包括日期与场所的调整在内，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

觉得此行会比预期要漫长，但这种机会极为稀少，当然不能错过。

「并且，此行没有皇女殿下的传达官陪同。音信全无的情况下，要坚持彼此间的信任是异常艰难的，很少有人能不被流言所影响。所以，在下恳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皇女脸色挣扎，接着视线落下。眼眸藏在睫毛的阴影中，整个娇小的脸部轮廓都被黄金卷毛所覆盖。

「我很想忘记」

「哈？」

「……不安」

「您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

皇女放下茶杯。空着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放在膝上握紧。

「刚刚说过，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我想相信你」

「感谢您能这么想」

「你能把刚才我说的这句话给忘了吗？亚尔德」

别提这么困难的要求啊，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忘得了。

「这不是命令吧？」

「……恩」

「那么，在下不会忘记，在下会好好记住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您现在才知道吗？」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现在再次认清。你真可恶，嘴上亲切，其实很无情」

皇女与自己的差距，大概就相当与彼此肩膀上重负的差距吧。亚尔德虽然已经是领主之身，且还兼任一国宰相。但要说对此有多少真实感，就不好说了。对他而言更多时候还是一介平民的意识占上风。

皇女则不同。所以，才会不允许自己犯错。不会以为有错就改便没问题。虽然觉得她生活在如此不自由之中很可怜，却爱莫能助。

问题的本质没有那么简单。

对娜奥的处置也是因此才无法随便下决定。大概是感情与理性的冲突吧。一边感性想要救娜奥，要相信她，一边理性却在警告自己离开她，不能信她。

其实她可以活得更随心所欲一些。

不过，也正因为皇女是个认真的孩子，所以亚尔德才不得不跟着认真起来了，亚尔德不禁感叹，命运让自己抽到一支何等的下下签啊。

「吾王，您是否忘记了？」

「什么？」

「去年，在下赶赴帝都的时候，您赐给在下用希洛巴羽毛制成的护身符。当时您是这么说的――『你该回来的地方不是他处，而是我的身边』」

那时的护身符，现在正挂在亚尔德的腰间。因为一直都带着，最近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居然这么勇敢」

「有时候，您可以不必坚持勇敢，那只会让人生厌」

皇女抬起头，呆住了。

「生厌？」

「陶醉于自己的不幸，岂不让人生厌吗？因为那很恶心啊」

皇女嘴巴张大合不拢，看来这下子吃惊不小。

也不奇怪，毕竟亚尔德都自认为这句话相当无礼，但他觉得对眼下的皇女就需要下猛药。

努力这种词没有用。因为皇女一直在努力，努力，努力……努力过头才会这么疲惫不堪。所以，还不如让她干脆点把问题一刀两断，至于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还是等回来后再判断吧。

「在下虽不勇敢」

「不对」

说完就遭到否决。

「是吗？」

「你不是刚刚还在说被陆伊评价浪费勇敢吗？陆伊这家伙，倒是说了句好话」

「嘛，是否勇敢，在下无所谓。只是，吾王那时候说的话，在下始终铭记于心」

趁着皇女一言不发的时候，亚尔德放下茶杯，起身退后鞠躬。

「感谢您的招待，虽然在下不怎么喜欢『必定』这个词，但是现在在下可以这么说」

皇女就像知道他下面会说什么似的，慌忙站起来阻止道，

「不要说，我知道的。我不想让你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会有效果。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决心。

「在下必定回到您的座前」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三章

1

北地诸领在北岭更北，当然寒冷。不过，却对北岭更有春天的感觉，到处飘扬着夏天即临的气息，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海拔不同吧。

与高山峻岭的北岭相比，北地以低矮的平地为主。要说地形上有什么险关，也只有与北岭国境相邻的地方。冰雪融化后的急流轰隆轰隆的冲过深邃的溪谷，两岸没有任何渡桥。

使节团来时的路线，是绕途南下，在草原地带渡河后，再踏上大路，通过南麓镇后，登山入北岭。危险度低但很耗时日，是一条很迂回的路线。

回程则从北岭这边的高山悬崖上，以绳索吊着笼子滑行过去。听说无论是人还是货物都是这么运过去的，亚尔德觉得挺悬。

作为友好的凭证，也提出用鸟。不出所料的是，并不是每一位使节团成员肯接受。只有亚尔德和塞鲁克再加上使节团里的一个年轻人，一起乘鸟过溪谷。

「就这样一下子飞过去多好啊」

听塞鲁克这么说，亚尔德安慰道，

「使用鸟儿的话，可能会让使节团的人们感到不安」

「为什么会不安？连鸟儿的好处都不知道的家伙，怎么还算是――」

「塞鲁克」

亚尔德夺低声音，语气严肃不失时机的打断了塞鲁克。塞鲁克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回应道，

「――您又要说，当地有当地的规矩，我们应该尊重吧」

「知道就好」

降落在野兽都不走的险峻陡坡上，接着是一段对亚尔德来说相当艰苦的行程，一番跋涉后总算是活着走到了工整的道路上。

――这路修的还可以啊。

比南麓镇通往北岭的路要好的多。而且，准备的马车还装有避震装置，就算是长时间乘坐也不会觉得疲惫。

说起来，去年晚夏，被召唤到宫廷里去的时候，坐的三皇子的马车好像就是这种的。当时听说三皇子喜欢新奇之物，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北地传来的机关。

马车的设计上，背地的技术力也许超过帝国，并且，只要在用到车轮的地方可能都更胜一筹。渡过溪谷时用的滑车，其实也是相当不凡的技术。

牵引马车的马匹，要比帝国骑士爱用的马小一些。皮毛很厚，特别是在马蹄周围，有一圈装饰般的蹄毛。马掌很大，似乎便于雪地奔跑。

当地特色啊，土地给生物们带上特征。而人，也从属于土地。出生成长的土地特征渗入人的习惯之中，无法轻易遗忘。

――文化亦如是。

北地的问题大概在于严寒，建筑方式、服饰、料理、活动等皆是为了对抗严寒而形成。肯定有某些外人不能理解的习惯，又或者是难以接受的规定。经过数百年的岁月，不断新生灭亡又变化之物，这便是文化。

下坡路有多条，马车开始进入树木茂盛的森林地带。满眼绿色的风景，与北岭真的是大不相同。

「这里的树木真多呢」

朝同乘的使节搭话，却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

「不进行适当的修整，枝干会因重量而扭曲，不够粗壮，成不了好木材。这周围没有经过修整，让阁下见笑了」

沿河而下，是草原地带。由于北地人只与同族进行交易，所以在草原地带上应该有北地出身者，从中斡旋展开交易吧。

听使节说，草原地带上大树很少。虽然有栽培果树，但不可能砍倒果树来卖，而且果树的木质本来就不好。

原来如此，树木是北地的重要商品。亚尔德用感慨的语气道，

「你们这里真不容易呢，北岭的树木不多，所以我很难想像」

「大公来自沙漠另一边吗？您出生的地方是否树木也不多？」

如果北岭与北地进行木材交易的话，运输就得靠鸟儿了。这样的话，需要把友好关系加固到多稳才行啊，一边心里这么嘀咕，一边回答道，

「我出生长大之地在沙漠的边缘。虽然也有树，但那里的树都是一些只有树干向上突兀的生长，树枝和叶子都干枯蓬乱的树木」

「突兀的生长？」

使节苦笑起来，在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使节身旁坐着的《雷霆使者》开口道，

「沙漠中有邪恶的根系。在其边缘成长的树木，也是受到恶神气息的影响所以才扭曲变形的」

马里满满坐着五个人。背朝着行进方向的使节与《雷霆使者》，还有与他们面向而坐的亚尔德与塞鲁克，还有珐如邦。纳格宾谢绝了同乘。『马车里坐不下宽度太大的人』，商人指着自己的肚子如是说。

本来的话，杰沙鲁特肯定会要硬坐进来，没变成这样，亚尔德实在是谢天谢地。

杰沙鲁特没有被允许同行。准确来说，是他被拒绝踏入北地。

这大概是那位最强老人第一次没有当场发飙，此前鸟儿不听话不肯让他搭乘是因为害怕他的关系，这当然也是一种不便。

不过这次却不同。

决定每一个同行者能否进入北地的是《雷霆使者》。他有独断的权力，政治性的意图动摇不了他的判断基准。那种超然的态度，也许有些人会觉得是种傲慢。亚尔德则是有一种很深的阻隔感，曾经给他有过相似感觉的只有传达官……又或者是预言者。

他一个个看过了亚尔德他们，并问了他们的名字。不把名字告诉他，就不放人进入北地。因为事先就听说了，所以对此有所觉悟。但是当被男人问到名字的时候，还是有种打从心底里传出的动摇感。

――《黑狼公》亚尔德。

报上大名，视线对视的时候，男人挑起了眉毛。接着看见珐如邦的时候，表情也有微微震动。

大概发现他们是恩宠者了吧，毕竟连雷兰多公子都注意到了，不被《雷霆使者》识破才叫怪事。

当然，杰沙鲁特的特殊背景也一样藏不住。

『他不可』，这位《雷霆使者》就是这么说的，只说了这么一句，杰沙鲁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没有报上自己的大名。

――为什么不可？

听到亚尔德的问题，对方平淡的回答道，

――不能让恶神的眷属踏入北地。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他会一直这么站在你前面的。

――你可以下令他禁足。只要能让此人放弃去北地，再怎么做都不为过。

杰沙鲁特对于《雷霆使者》与亚尔德的问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岿然不动。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放弃。

――给我些时间，我来说服他。

亚尔德急慌抓住杰沙鲁特的胳臂，「有个秘密任务交给你」，低声告诉他，总算是成功让老骑士的身体后转。

――这次你不用跟我去。踏野郡的那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你可以和吾王商量之后，解决那个问题。

杰沙鲁特罕见的没有闹脾气。「谨遵大公吩咐」他低下头，说道，

「请您平安归来」

要是不平安归来，说不定会被他干掉呢，心中浮现出相当矛盾的感想。

当然，塞鲁克不出所料顺利通过。担任护卫的六名骑士，轮番接受了《雷霆使者》的检查后，也获得通行认可。护卫都是从骑士团中挑选的帝国出身者，这样总比带上积怨已久的北岭人要好。

护卫骑士中也没有南方人，如果有的话，恐怕也惹来麻烦。毕竟北地人眼中，南方是恶神信仰的土壤；至今仍有咒师徘徊，诱惑人们。

走上大道后，骑士们纷纷骑上马。当然，准备马匹的是北地这边。比起使节团一行骑的马匹来说，腿脚要短得多，大概原本是从事劳作用的品种吧。肯定是沿途的领民贡献出来的。

纳格宾正和某位骑士同骑一匹马，『雷霆使者』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位商人也是恩宠持有者。

被拒绝同行的只有杰沙鲁特。

恶神与其支配下的地下魔界，似乎被北地人彻底厌恶。莫非，亚尔德突然想到。

――预言诗中的拯救之手，就在北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比起最近才知晓恶神存在的亚尔德，他们要对这位敌人清楚得多。要是能学相关的知识，会对今后大有帮助。

尽可能装着天真的问道，

「你所说的沙漠邪恶根系，是指堕落母神的传说吗？」

「那是恶神，其名是禁忌，不能言说」

朝亚尔德投过来的视线很冷淡，还是别勉强自己装天真了。

「那是指母神的名字吗？我没有听说过」

「言及恶神时，我们称其为黑之神子」

综合亚尔德的贫乏知识来看，应该是指堕落母神所生，憎恨着天界的地下之王。

――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神？

比如，赐予古王国恩宠之力的奥路姆斯托是过去之神。预言者代言的坦达是精于预知的未来之神。把治愈之力作为恩宠赐予的西华则被称为医师神，过去曾把阿尔汗变成水之王国的清净神是净化之神。

可是，黑之神子又或者黑暗神子的神之力，却无从判断。

「那是，南方崇拜的神吗？」

没有回答，使节就像是听见不愉快的话般耸了耸肩膀，告诫亚尔德，

「这种事最好别再提起。虽然被击退，但黑之神子并没有倒下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沉睡。在其睡眠变得浅晰的如今，是个不可忽视的危险存在」

――睡眠变得浅晰啊……

如果地下魔界之王的力量激增，魔物们的力量也会跟着激增吧。胃好像开始抽筋了，真希望他别一点点把这种消息拿出来刺激自己。

不过，常常把世上没有神挂在嘴边的北地人，居然会相信又害怕恶神的存在，这很奇怪啊。疑问的念头挥之不去，于是亚尔德开口问道，

「你们承认恶神的存在吗？记得你们之前说过神是不存在的」

「关于神这个词的意义，我们和你们这些外来人的理解是不同的」

回答的还是『雷霆使者』，视线在空中碰撞后，『雷霆使者』缓缓说道，

「所谓的神，是过去居住在天界以真理的力量引导人们的存在。可是，神已经离去了。现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不过是从神话时代起，充满这个世界的力量残渣罢了。虽然如此，人还是把那些身具力量的东西错误地称之为神，并崇拜它们。但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神。而是魔，魔便是恶，是该排除的东西」

神学理论不是亚尔德的强项，自认从没去认真的思考过神的本质。

对亚尔德来说，一提到神首先脑中浮现的便是奥路姆斯托。他对这位神明既无崇拜也无恐惧，只把他当作不请自来的力量源。

――奥路姆斯托是位不会干涉的神。

必定会聆听祈祷之神，奥路姆斯托。可是，却从不回应祈祷。因为他的神力只会流向过去。现在说他是魔，亚尔德也没什么真实感。当然，这种力量对亚尔德来说是挺麻烦的。可是，并不认为这种力量到了『恶』的程度。力量便是力量，过去便是过去，这就是亚尔德的认识。

而且感觉不到神的意图，所以是善是恶也无从说起吧。

可是，同样身具恩宠之力的预言者维娜艾为神代言的时候，其口气与亚尔德截然不同。无论是神情还是与神的交流方式，都有天差地别的感觉。

珐如邦同样也崇拜着神。但他与神的交流方式，较之直接与神对话的维娜艾是不同的，同时与亚尔德这样无视神存在的人也不一样。珐如邦为了得到清净神的庇佑，必须时刻保持身上的洁净。过去阿尔汗的王族之所以能过着纸迷金醉的生活，是因为那些奢侈品原本都是人民奉献给清净神的东西。

而对北地人来说，无论对象是谁，恐怕都不配冠上神的名义――他们认为只有北地人才是特别的，所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嘛，已经见怪不怪了。

世事皆如此，不用去指责，随便他们吧，亚尔德命令自己。他们的世界观先在一边，其他还有事要问。

「原来如此。那么原本的神明，也就是天界之神，有没有可能在地上的某处依旧存在？如果有的话，请务必――」

要处理世界的裂缝，就得借助与裂缝流出的力量无关的神，也就是源于天界的神力，这是亚尔德在幻视中得知的。所以，他想追踪一下线索。但『雷霆使者』却无情地说道，

「不存在。地上与天界的联系早已断绝，神不会再对这个世界施以怜悯」

亚尔德偷偷看了一眼珐如邦，另一边的塞鲁克则不必担心，就算听见神不存在之类的话，对他来说大概也跟听到夏天开祭典好高兴啊之类没什么区别。

不过，珐如邦却不同。

珐如邦还是一身女装。亚尔德原本不想坐在这样拥挤的马车中，却被珐如邦紧紧拉住袖子，没办法之下才同乘的。如果这里是帝都的话，《黑狼公》中意寡妇的流言大概会如野火燎原般传播开来。

――然后，与长公主的复婚，也会被当成情理之中。

不小心就想起了讨厌的事，说起来那事还没做决定，打算是继续拖下去，现在光是眼前的问题就够他精疲力竭的。

好想大吼大叫在地上打滚撒泼，沉默的在摇晃的马车中乖乖坐着，需要不小的忍耐。

能做到这样，也许是因为周围人中有很多比自己更辛苦的人存在。譬如珐如邦，身为亡国王子的他，明明不是他犯下的过失，却要被人民疏远，并被时间的权力挂上叛逆的污名。代替有洁癖的母亲，与普通人打交道，隐藏出身，时尔逃亡。眼下陪着从平民跃升上来的半吊子贵族前往异国。不过，为什么是女装？

亚尔德不明白珐如邦心情如何，但他能够想像这一定是需要极大的忍耐力才可做到。

因为就在身旁，戴着面纱低头的青年侧颜，隐约能看清。但坐对面的使节，大概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吧。

――看来他很冷静啊。

暂时可以放心了，亚尔德接着把注意力转回『雷霆使者』。

「为什么阁下能如此确信？」

「天界与地上的连接，原本就存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天界观察世上情形之镜，就是天界使者长眠的不冻湖。传说中，对湖许愿便能传到天上，让众神知晓。不过，那湖已经无法沟通天界了。因为湖的主人，断绝了连接」

谈及神话，『雷霆使者』的口气就变得温和，用词也变得客气。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是在什么时候的事？」

「大公，您问的太多了」

使节虽然这么插口，但『雷霆使者』却无视他回答道，

「那是冰姬统治时期。冰姬察觉到黑之神子意图利用人之子入侵我们的土地，于是冰姬冻洁北方大地，阻挡他的前进。可是之后，黑之神子又利用另一批人之子，入侵了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通过天之镜打通前往天界的道路。所以，湖之主为防止黑之神子的计划得逞亲手断绝了与天界的连接」

「冰姬是谁？」

「她是冻结大地，毁灭大地之人。既是被忌讳者，也是救国的英雄，是前所未有的大地选中者，是我们的诅咒，也是我们的骄傲。我们效仿冰姬的故事，即便此身毁灭，也绝不让恶神的眷属踏入北地半步。无论他们以怎样魅惑的样子出现，说出怎样煽动的诱惑，都动摇不了我们的心。北岭已经堕落了，和以前一样，我们不会有任何惊讶」

虽然觉得塞鲁克似乎要开口了，但这次居然不用亚尔德转过去阻止他，塞鲁克一直沉默着。

换句话说，就是连塞鲁克都无法随便发言的紧张气氛支配着马车之内。虽然能让这位天然呆的男人闭嘴是件好事，但这种无法动弹的紧张感却只能说是不幸。

――胃又痛了。

直到马车到达目的地为止，无人再说过一句话。

2

因为每次向亚尔德搭话都是动辄得咎，所以塞鲁克的啰嗦劲似乎转向了纳格宾。第二天，商人得知了马车中的那件事。

「塞鲁克阁下不行啊」

「你指什么？」

「各种方面哟，可以说是全方位吧，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破绽吗……啊呀，虽然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怀疑，这次确信了。要是把他留在这里，北地人肯定能从他嘴里把所有想知道的都打听出来哟。而且他本人大概完全不会有丝毫察觉」

「……你好像很中意他嘛」

商人表情意外的转了转眼珠，接着凑近过来，小声问道，

「话说，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啊，可以请教一下您吗？」

「什么事？」

「您的那位随行人员，是位女性啊！您竟然会带着女性，这实在是，太叫我震惊了。莫非春天到了？」

特地压低声音要说的居然是这些，亚尔德冷淡回应道，

「春天早已过去，就连北岭都开始进入夏天了」

商人皱起鼻翼。

「那个，您这是在随机应变吧？」

「不是，我只想快点结束郁闷的话题。如果有效果更加好的回应法，务必指教。我会用得上的」

「您真冷淡啊」

纳格宾夸张地感叹后，转头看向走来的珐如邦，嘴里『嗯嗯』嘟囔了几声。

此刻他们正在陆斯家族的城堡庭院中散步。『拉』这个词在北地的意义相当帝国的大公。换句话说，拉＝陆斯就是陆斯大公的意思。

不过，拉这个词只有用在家名中的时候才有大公的意思，个人名字中用到，则是另一种意义。对外人来说，北地语是很复杂的语言。

担任使节的酋拉路库，是陆斯家族的暂任家主。刚到达城堡后，便被他告之，『使节的职务已尽，以后可以称呼本人为摄政阁下』，从他的语气中，亚尔德清楚的感到其中支配者的傲慢，以及听不进反对意见的强势。

――雷兰多公子的年纪，已经到了差不多可以继承族长之位的时候了呢。

必须找到愿意扶持公子，并能抑制酋拉路库的同盟者。抵达后，虽然立即见过了一族中的实力派，但对初次见面的人，不可能立即就谈那么隐秘的事情，所以第一天只是见个面便结束了。

塞鲁克开始的时候一脸紧张，但仅仅一个晚上后便习惯了。这个神经和脸皮同样厚的男人，在早餐结束后，虽然和亚尔德一起在逛庭院。但很快被陆斯家族的年青人们围着，往中庭方向去了。

护卫的骑士们在面面相觑后，分出三人追塞鲁克追去。亚尔德目送他们离去，对剩下的三名骑士点头说道，

「你们也随意散步去吧，总是绷紧神经，会累着的」

真要在这里遇袭，怎么抵抗都没用。

而且，塞鲁克或者亚尔德遇难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在到达第二天就下杀手的话，根本不必远道把他们一路送来。所以该担心的也就是塞鲁克会不会一时激动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这才是亚尔德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长期来看，必须小心塞鲁克被弄成傀儡。

自己这边打算对雷兰多用上的手段，很可能对方也想到了。虽然目前北岭的君主是皇女，但如果对方打算推翻皇女让塞鲁克取而代之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塞鲁克只要没被调包，是不会反抗皇女的……

人心易变。

亚尔德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自己这样的人总会不经意的去怀疑本该去相信的东西，小心翼翼做好防范。真麻烦啊，就因为自己这种性格，工作才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消停不得。

就在为此而郁闷的时候，纳格宾轻声问道，

「对了，那位叫什么名字？您是在哪里捡到她的？」

「……我看上去像是带女人来游山玩水的人吗？长途跋涉来此地，甚至拜托你也一起同行，可不是为了和女人卿卿我我的，再说，我也没那么多的体力」

「也是呢，不过啊，您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说『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拜托帮帮我』……实在拿您没辙啊」

「除你以外，确实没有可靠的人选」

认真的回答后，商人困扰的笑道，

「请别这么夸我啊」

「这次最好是别被卷入麻烦事中，不过似乎每次都会变得很麻烦」

「您试过去尽力回避吗？哦，不过呢……」

别有意味的笑着，商人轻轻拍了拍亚尔德的肩膀。

「干吗？」

「还是没有变啊，您良心的价格。不过被卷入麻烦事好像是您的宿命啊」

「那么，到时又得麻烦你了，因为除你以外，没有可靠的人选」

「请不要这样说啊」

「不过，这次对你来说是有利无害吧。我会说服他们与你交易，只要你也有他们想要的商品」

「他们的木材啊……」

商上马上回答，这次他没有露出说笑的表情。

「有问题？」

「木材可以顺河而下，在下流交割。再运到帝都，价格就能节节升高了……啊呀，前面好像没路走了，这是条干沟吧」

「没有开闸放水呢」

从上面低头看着下方深深挖掘的干沟，试着想像了一下开战时的样子，很有可能是藏在等腰高的石壁后放冷箭。虽然不太会被敌人入侵到中庭，但作为假想敌的防备措施却做的很好。

商人叹了口气，转过身。

「光有好的商品，还不够啊。运输方面也得花不少钱」

「冰块的运输，我可以把鸟儿借给你」

「那真是太谢谢您啰，这可帮上大忙了。不过呀，木材这种东西……就算两边的状况转好，也很驾鸟飞过来吧。这么一来，还是只有在下流进行交割。运输要是能更省力点就好了，凡事不尽如人意啊」

「我明白，如果能瞬间移动的话，真是非常方便」

商人闭嘴不说了。

去年，从帝都回到大雪封山的北岭，亚尔德都是依仗这位商人才得以成功。商人的底牌，是某位拥有大能力，可以进行瞬间长距离移动的熟人。

据亚尔德的推测，这种力量恐怕是握在皇帝的手中，所以他不打算探究详情。当时的那人是谁，又或者是种怎样的力量，虽然不是不想知道，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他可以关心的问题。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明白了，我不会乱说的，即使对吾王也不会说」

「……您真是位守规矩的人呢」

「因为除此以外我就没长处了。所以，想至少帮你做成这笔生意」

「就算能在下游交易，但运输上成本很高。想要在现有的商家中脱颖而出，大概很困难。现在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争取到更低的批发价」

对皇帝来说，确保与北地的通道，意义重要。就算是用交易的方式，也能派上大用。而该如何在其中争取最大利益，便是纳格宾该头痛的事吧。

「姑且我会试着为你交涉一下。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减免你的道路通行费。这样一来，你应该能比那些北方商人更有利」

「……话是这么说」

亚尔德环视了一下周围，深深吸了口气。

「再怎么看，这里的树都太多了」

城墙里面，也都是树。城墙外则是广阔的森林。从三楼房间的窗口往外眺望，满眼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这么多树就算照顾不过来也很正常吧，毕竟数量压倒性的摆在那里。

「每一棵树都流淌着北地的力量……吗」

商人罕见的怪声问道，

「难以相信？」

「是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大概是事实吧。帝国的神官们也分不清崇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人」

「啊，这还请慎言」商人朝亚尔德半眨了下眼，亚尔德耸肩答道，

「与平民是无缘的存在呢，皇家之人都是被崇拜起来的神」

「您说了一句好危险的话呢」

「就因为我是会说这种话的性格，所以才被左迁到北岭」

「就您这样，居然还能在帝都当上那么多年的尚书官啊」

「虽然是尚书官，但经常从一个部门被莫名其妙的调到另一个部门」

也是拜此所赐，当了这么多年差还是一介普通的尚书官。

「您自谦了……说起来，这些北地人个个难以捉摸呢，价值观好像与我们差距太大」

「不过，他们早已经是帝国的一部分了」

「……哈？可是，这里……」

亚尔德颔首道，

「这里是领地之外。可是，经济上又怎么样呢？正因为帝国修整道路，促进货物流通，所以木材的销售才能打开。当然了，真帝国的建国前后，做生意的方式也有所变化，他们也受到不小的影响吧」

「只要钱动起来，货物也会动起来，人当然跟着动起来。一旦动起来，变化就自然而然会产生……就是这么回事」

纳格宾的望向远处，视线飘忽起来。

要说有什么亚尔德看不透的，这个男人也可以算入其中。越是接触越是看不透他，明明不像流着帝国的血脉，却具备传达官的才能。这就是个异常。可能他祖上哪一代曾经混入过帝国贵族的血脉，隔了数代之后，恩宠之力才在他身上显现吧。光是从外表上来看，实在难以想像他会和传达官有什么关系。

他是在何时被发现身怀力量的？又经过怎样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他成了皇帝的秘密传达官？

虽然很有兴趣，但亚尔德知道提问是非常莽撞的行为。

「世上尽是一些弄不清楚的事情，有时我连自己也弄不清楚」

亚尔德发了句牢骚后，纳格宾微笑道，

「要是那些对不懂之事听之任之的人说这种话，我是不会担心的。不过换成大公您的话，会对那些弄不明白的事情，钻牛角尖似的一直思考下去吧，想想就觉得恐怖呢」

「你的出身是哪里？」

「我吗？我是沙漠出生哟」

「是哪座城市？」

纳格宾少见的露出讽刺的表情，回答道，

「哪座都没关系啦。反正已经变成一地灰烬了。把毁灭的城市名字挂在嘴上有什么用啊，只会浪费口舌」

「毁灭的就可以忘记吗？我不这么认为。应该趁着还有人记得的时候，留下记录」

「忘记才是一种救赎」

这么嘀咕后，纳格宾的视线再次远飘，就像在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大漠楼阁。

「可是――」

「只要还记着，就不得不去憎恨，不得不去仇视。这有什么好的？我是个以得失为前提行动的人，所以，对不起，那些事我还是觉得忘了最好」

商人转过头向亚尔德慎重道歉。

「对不起」

他是在为什么道歉？不――

――他是在向谁道歉？

能在那场歼灭战中幸存下来，且还侍奉皇帝，一定是舍弃了某些东西吧。因为舍弃，所以才能得到如今的地位。

「刚才我说了些失礼的话，其实……是我在害怕那些城市被人遗忘」

对于可能在历史中遗失的东西，自己太过敏感了。

――所以才害怕。

亚尔德静静的说道，

「时间不会逆转，有形之物会毁灭，生命会死亡。这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有些东西就那样被遗忘，却让我害怕……纳格宾，害怕失去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是吾王教会我的道理」

纳格宾眨了眨眼。刚才还在视着不存在此地之物的视线，困惑地转向亚尔德。

「……哎？您是说公主殿下？」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长久，所以，对于生也不执着。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坏习惯。也就是对于自己的命不怎么珍惜。不过，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对历史的兴趣让我获得了心灵上的安宁」

「您是说历史？」

「我大概觉得自己死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吧」

「哦哦，您是说在历史上留名之类的？」

亚尔德微笑起来。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吗？」

「……抱歉，确实不像」

「因为对自己的小命早已经放弃，所以对个人的光荣之类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不存在的东西就可以遗忘的话，我这个人的存在也未免太短暂，不是吗？」

「那个，您还活着吧」

「是啊，还活着。但和别人相比，还是更接近于死亡。如果我死的话，你会忘记我吗？就算记得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哟」

商人为难似的看着亚尔德。

「请不要欺负老实的商人啊」

亚尔德咧嘴一笑，

「我可没有欺负你，好吧，请你忘记我吧。时间的洪流，便是这样的。也许是想逆流而上的我，有些不正常吧」

商人泛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是赤裸裸的欺负人啊」

「记录下每个人的生命轨迹，这大概是只有神才能完成的伟业吧。而我们人所能做的，最多只有把历史流传下去。等哪天你改变心意了，请一定要来找我，让我好好听听你的故事」

「好吧，等我哪天准备不做买卖回老家隐居的话，就全部告诉你吧」

「你们都是不隐居就不告诉我呢，杰沙鲁特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我可不要做恶鬼的隐居搭档，想想就可怕」

缩起脖子的商人对面的树丛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亚尔德皱眉道，

――小孩？

是个年纪大概在十岁左右的少女。及腰的金茶色长发仿佛上衣似的覆盖着她的上半身。衣襟很严实的淡灰尘色衣服，一张苍白的小脸。

商人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后，转过头，「啊呀」他嘀咕道，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公」

被人在身边突然叫了一声，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明明还离这里有段距离的珐如邦，现在却紧紧跟在他旁边。

珐如邦压低声音说道，

「请快离开这里」

――有什么不对劲的？

珐如邦有能察觉不净之物的力量。可是，北地这里应该不会有这类东西出现吧。所以……心想着的时候，少女轻盈的走了过来。

亚尔德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刚才，好像足不点地啊。

难道看错了？

仔细打量，发现少女手扶着的不是大树树干，而是古老的石柱。春天发芽不久的明亮绿色不是树叶而是藤蔓，它们紧紧缠绕着柱子。这里是古建筑的遗址吗？折断的石柱，细心找找，又发现了数根。少女靠着的是根最高的柱子。

风吹动藤蔓，就像被细藤推着般，少女走上前。

「如果你」

轻微的声音，额头整齐的前发，下面是一双与头发同样金茶色的大眼睛，直盯盯的看着亚尔德。

手臂突然被用力拉住，回过神来才发现，珐如邦挡在了他与少女之间。虽然外表上看来没带任何武器，但寡妇的衣服，不是那种贴身的紧密服装。以前皇女穿的那种能藏起短剑的飘飘然长袖固然很可爱，但要是这件衣服的话，无论哪里都可以随意藏入不少武器。

话说回来，突然这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实在不好。

「别乱来」

压低声音这么命令。珐如邦虽然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退下的意思。

少女无视他的所有动作，只是视线一味盯住亚尔德，接着只听她说道，

「……如果你是风灵告诉我的那个人，请你待会儿在这里，倾听我的话语」

――待会儿？

为什么不是现在？

「这位小姐」，商人从旁插嘴道，

「还没请教您的芳名呢，您是哪家的孩子？」

「陆希露」

接着，她看着亚尔德，补充道，

「该说的，我已经在这里说完了」

3

与少女的对话，半途而终。

像是发现什么吃惊的事，少女突然抬起头，接着落下视线后无言的转身就走。步入树萌后，消失不见。

带着混乱的脑子，亚尔德回到了城堡，是酋拉路库派家臣叫他来的。

我再去散会儿步哟，商人嘴上这么说，但也许是想去追踪那个少女吧。不过也只能和他慢吞吞告别分开了。

亚尔德决定不再去想那时候的事，而是集中注意力应付眼下的交涉对象。

正对面坐着的是酋拉路库。其旁边是一位有些年长他的男性。介绍的时候说是酋拉路库的表哥。北地人一般都会很有礼貌的报上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大量记住这些名字便是一件失礼的行为，这是他昨晚发现的。幸好一般来说每次见面，对方都会主动自报家门。

酋拉路库的表兄头一头赤发，名字是拉兹拉夫。正式全名是拉兹＝乌鲁·卢＝乌路·阿＝陆夫。纳格宾说过北地的等阶要比家名更重要，所以一开始就心中稍微确认了一下。阿＝陆夫是第三等阶，和酋拉路库一样。

「你说通信方式？」

对方先提出要开诚布公的谈一下。所以亚尔德决定把塞鲁克留下做人质的条件先提出来，这条件便是保证通信。

「是的，在下认为可以定期派使者来往两地」

姑且让塞鲁克也同席。事先关照他尽可能少开口，塞鲁克当然是一脸不满。总之，不能让对方认识己方的意见有分歧，如果有反对意见，稍后在别室中再听他说，但在会场上必须要意见一致，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一定保证。虽然开会前这么反复关照过塞鲁克，但他到底有没有理解就吃不准了。

「可以，但是，不能用鸟」

「没错」

拉兹拉夫点头附和。他的家名不是拉＝陆斯，而且名字中的不是『拉』，而是『陆』，不仅是旁系中的实力派，更是年长者，所以必须给对方一个面子。这么心想的亚尔德微微低头，表示遗憾。

「真是可惜了，在下原本以为北地的各位很快能习惯」

「习惯？你要我们习惯让那种鸟飞在北地的天空中？哦，抱歉，失礼了。不过，我们不打算去习惯」

酋拉路库的回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种程度的回答也是意料之中的。亚尔德早就决定这一步要退让。首先让对方否定提案，在对方的心中留下亏欠感。这都是为真正的提案打下的基础。

「虽然在下觉得那是十分方便的方式……但既然各位不愿意，鸟儿的事就此作罢，换成马匹来取而代之，觉得如何？」

「你是要我们这边准备马吗？」

「这样的话对贵国负担太重。所以在下建议，马匹由北岭负责，不过需要在两国边境上架设桥梁」

一旁的塞鲁克听到后大吃一惊。不过，北地人似乎比塞鲁克更吃惊。

「架桥」

说完这句后，他们就群体沉默了。

其实也不奇怪，北岭这边因为有鸟儿，所以想什么时候来北地就可以什么时候来。没有桥梁的话，对北岭来说是件好事。

作为友好关系的证明，提出架桥的本该是北地这一边。然而，却被北岭宰相先行提出来。这就像在主动舍弃己方的利益，对方不奇怪才叫怪了。

「不过，边境上的山道需要修整。凭现在的样子很难让马车通行。至少要保证能让车辆通行的程度。这件事，可以由双方一起负责进行。当然了，如果不希望北岭国子民进入北地的话，由贵国自行负责也行，在下尊重各位的意见」

酋拉路库沉默后，拉兹拉夫开口道，

「要能让马通过，就不能是圆木桥。吊桥也是不成的。必须是非常稳固牢靠的桥才行，如果桥面有缝隙可以看到桥下，那无论什么马都会害怕的不敢通过」

「这在下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同意在那山谷间架设桥梁吗？」

「架设桥梁的目的就在于让马通行。如果是无法让马通过的桥梁，在下觉得即使架设也没有意义」

亚尔德自认是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却让拉兹拉夫完全沉默了。酋拉路库也没有开口，值得表扬的是，塞鲁克也紧闭着嘴。

这么一来，亚尔德只能自己继续说下去。

「架设桥梁方面虽然有些技术问题，但都是可以克服的吧。人的智慧，不可估量。接下来要说的是在下的一些私人话题。在下的领地中，正在进行治水的工程。为了回避洪水，开凿灌溉用的水路，建造堰塘和护堤，为此召集了各种技术人员。当然，也有架设桥梁的人材。听取那些人的意见后，在下对于桥梁也算有了一个初步了解。在下相信，只要双方都愿意，那么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架设桥梁。时间是必要的，大概还会用到以前从未用到过的方法吧，还有材料的搬运，费用的计算，人手的确保，最艰难的是必须与恶劣气候作斗争。不过，只要彼此精诚合作，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在下觉得重要的是满腔热情，还有对于建桥渴望的人心」

酋拉路库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考虑架桥，需要很多时间吧，对于当前的定期联系应该派不上用」

「请怨在下直言，阁下提出的两国友好，是今天或者明天就会破裂之物吗？是在这样一座桥梁架设完成前，就会反目成仇的约定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把不能马上派用处的东西，作为人质交换的条件，我觉得不妥而已」

亚尔德微微眯起眼，摄政官阁下似乎没有强硬的表示反对。心中决定再推一把，于是说道，

「当前的不便在所难免。暂时可以靠马匹穿越山道，由北岭来负担也可以。不过，等架设完桥梁，道路开通后，往来就会变得容易。人心之间的距离也会缩短。在彼此子民的心灵上开路――这是北岭王的愿望。化解积年累月的误会，认识彼此的原貌，为此需要有一座桥梁，一条道路」

拉兹拉夫沉吟着，捋着他漂亮的红胡子，视线落在桌子上。

「我们不需要桥」

「不，还是建造一座」

「酋拉路库！」

指责般的口气，但酋拉路库不为所动。他以一族族长的口吻，宣布道，

「难得北岭主动提出，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稍微等了一会后，亚尔德问道，

「拉兹拉夫阁下，是否也能接受？」

「不――」

就像在斩断他表兄的犹豫般，酋拉路库插口道，

「决定的人是我」

「您不必急着回答，在下回国前给予确认就行了。毕竟吾王也曾经等到祭典结束才给予阁下回答」

酋拉路库有一瞬间嘴巴扭曲了一下。不过，很快收起表情后，说道，

「不必等那么久，已经决定了，这是个很好的提案，一切就拜托贵国了」

「不行，什么架桥――」

亚尔德无言的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阻止这对表兄弟间的争论。虽然椅子的拖拉声很难听，却效果十足。

「请各位继续讨论吧，上情下达是件好事。我们的北岭王希望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关系。真正的友好，恒久的和平，需要双方更多人的理解」

虽然笑容满意的这么，但心里想的却是这话听上去好假。北地人大概也这么想吧。虽然只是外交措辞，事实上，如果真的能变成那样，当然再好不过。

鞠躬告退后，塞鲁克也学着亚尔德，走出了房间。在他刚离开房后，突然紧握着双拳，发出一声怪叫。虽然他本人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但突然之间还是把亚尔德给吓到了。

「……你干吗？」

「好厉害，您好厉害哟，尚书官大人」

「你能不能小声点」

塞鲁克的大嗓门，不止走廊另一头能听的见，连厚厚房门的另一边似乎也能传进去。

陆斯家族的城堡是石造的。明明木材丰富，城堡却不是木质结构。虽然北地的石材并不匮乏，但堡内天花板的高度足以亚尔德怀疑这里建造的最初目的是不是供巨人使用的。走廊也十分宽阔。就算有全副武装的战士骑马进来舞刀弄枪也不成问题。虽然不能算是利于防守，但反过来说，倒是便于随时出击。又或者在敌人入侵城堡内部时，先设下让敌人不得不下马的陷阱，然后骑马将入侵的敌人单方面屠戮。

――比如设置下面透空的桥梁。

城堡中庭有干沟，也许就是用来派这种用的。在己方出击的时候，放下牢固的吊桥，又或者放水后设浮桥也可以。受到敌袭的话，把简陋的浮桥作为陷阱。在敌人慢吞吞渡桥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在这么思考的亚尔德身旁，塞鲁克感慨良深的嘀咕道，

「恒久的和平……公主殿下考虑的这么远啊」

刚才耍嘴皮子的场面话他不会当真了吧？亚尔德愣住了。

――再怎么单细胞也该有个分寸吧。

刚才说的上意下达，暗指的是酋拉路库与拉兹拉夫之间关系的不稳，双方似乎都不卖对方面子。

虽然酋拉路库以决定者自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承认这点。拉兹拉夫肯定觉得自己与酋拉路库的关系是平等的，酋拉路库能往他希望的方向统一所有人的意见吗？又或者只有做做表面文章逞逞威风的本事？亚尔德打算隔岸观火。

北地提出和谈的背景，至今还是没有想通。可能性过多，想要找出合理的推测，需要的是对方的真心话，而不是表面上的装样子。

――尽管吵吧。

心想……要是告诉塞鲁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为了看清陆斯家族的内情，希望他们彼此怀疑相互拖后腿，所以才说了那段煽动敌人的错词，如果自己人会对此感动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送出一个暧昧的微笑后，亚尔德答道，

「要是北地的人，也能这么希望就好了」

「是啊」

从并肩而行的塞鲁克侧脸上，泛出认真思索的神情。就连这个单细胞男也觉得那太理想化了，其他人更不可能相信吧。

这么一想，倒觉得有些麻烦了。毕竟把这个连塞鲁克都不敢相信的美好未来，游说到让北地人相信才是亚尔德此行的任务。

「打开此地和平之路的任务，就拜托给你了」

「……诶？」

「作为人质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对于北岭人来说，这里的人心，就像是荒野一般吧。而你是吾王选中的，去开拓这片荒野之路的人」

严格来说，是北地这边单方面指定塞鲁克，所以北岭其实没有选人质的余地。不过此时，还是选择性遗忘吧。

「荒野之路」

塞鲁克激动的重复了一遍亚尔德的话。本来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下随口说的，没想似乎很是打动了塞鲁克。

「以后这里可能会有很多你生气的事，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有意图谋害你的不轨之徒。可是，不要忘记，就算暴雪之夜无法看见星辰，它们依旧在云的彼端闪闪发光。你的任务就是不要输给眼前的恶劣天气，寻找星辰。这是一件艰巨的任务」

没想到自己说假话居然这么流利，不禁开始佩服自己了。但是，考虑到对象是塞鲁克，这大概是无意识中为了让他理解，而自发编织的台词吧。

天然呆似乎有强制影响他人的效果，把塞鲁克收为人质的陆斯家族，要是因此而全部变成天然呆的话……似乎很可怕。

「就算看不见引路的星辰，我也会不迷路！」

听到一个讨厌的词，亚尔德有些吃惊。塞鲁克大概不是那个意思，但引路的星辰这个词，让亚尔德首先联想到的却是预言者维娜艾。

在心中大喊快忘掉快忘掉。

「这里的年青人，对你似乎格外热情……不过其实也是在勉强自己吧」

塞鲁克出声道，

「是啊……是这样没错。就和我们无法忘记鸟儿被杀的仇恨一样」

虽然不说他应该也知道，但保险起见，亚尔德还是决定再次提醒他。

「把人和鸟儿相提并论不是明智之举」

「哈？」

「在北岭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在这里却不行。如果把他们眼中的怪鸟与他们的家人等同起来，恐怕会有人受不了吧。杀死鸟儿，与杀死人，在程度上完全不同，这是北地的常识」

「纠正那种常识，就是我的任务吧」

「……啊？」

这次轮到亚尔德愣住了。塞鲁克用力点头后，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尽管交给我吧，我会让他们知道鸟儿是多么聪明多么好的伙伴」

「没有实物也可以？」

「只要让他们相信我就足够了」

塞鲁克斩钉截铁的如此表示。

「这样也好」

亚尔德只能微笑了。

――他知不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啊。

如果北地人能对塞鲁克产生信任感，觉得他说的话可信，那便事有可为。不过，他首先要面对的是一道高墙一条深坎，父母兄弟亲朋好友被杀的仇恨是强大的阻绝。要消除他们脑中北岭人等于敌人的认识，真的可行吗？

需要努力的不止是塞鲁克。

「……这或许也是一个试探北地有没有和平意愿的机会」

改变他人的想法，不是一件容易事。只凭说服者的努力，是行不通的。

「什么意思？」

「假设，我想给你金币，但你却不想要，那么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想去给你，都是浪费时间。如果对方只是强装笑脸，那么找个能让对方体面收下的借口就行。而如果对方是真的想要，那么就必须考虑如何转交的手段。但是……就像不知道金币价值，很难让对方明白货币交换物品的道理。在没有商贸的地方，很难让人明白什么是做生意。刚才我问你没有鸟儿在如何向他们说明，也是同一个道理。并且，对那些怀疑赠送金币行为本身的人，是难以让他们接受的。甚至会被诽谤为别有用心吧。对方既然憎恨金币，那么肯定金币价值者也许会一同被蔑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塞鲁克沉吟了一下。

「嗯，大概能懂，大概…」

「不要想着去改变对方。就算你一切顺利，也至少有一半是对方自己的功劳。你要懂得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力量。此外，就算你做到了最好却什么也无法改变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变成那样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所造成。也有对方的原因。这些就是你该理解的」

又是点头后，塞鲁克露出些笑容。

「真有趣」

「什么？」

「您是要我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倒还不至于完全不可能」

被拍了一下肩膀，亚尔德差点被拍趴下，塞鲁克总是不知道控制力气。

「不过，尚书官大人却总能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塞鲁克感触良深的说，亚尔德歪着头没听懂。

「你是指什么？」

「朝议的事哟，去年的时候，大家还在那里愤愤不平说什么『谁会去服从那样的小丫头』，最后却都被您说服了」

「那不是我的功劳。因为吾王是位聪慧的殿下，所以大概才会认同她」

塞鲁克长叹道，

「嗯……也是啊」

「当时吾王还只是太守的身份呢」

「尚书官大人也只是普通的尚书官」

「作为前一任的接任者，会突发性晕倒」

降职当初还以为这次能平平淡淡过完下半生，现实却不如人意。

「我……我看见您努力的样子，被深深打动了」

「努力？」

塞鲁克用一种发火般的口气答道，

「您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露出自己什么也没做的表情！可是，我觉得您真的很厉害。刚来北岭的时候，明明脸色苍白身体很差，却比上一个尚书官要热心的多，先是重新检查了会议记录，还重新编写制作目录」

「……因为之前没什么像样的记录嘛」

也不是什么特别费脑子的事，文字量很少，简单的工作而已。考虑到亚尔德如今需要处理的文件，无论在质与量上都远远不及。

「您一直认真的出席朝议，还仔细记录。大家……大家明明只是在吵架」

「你们原来有自觉啊」

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但塞鲁克没在意。

「先不说去年，至少现在我是懂了。北岭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可是就算来到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您也坚守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没用，所以我才想向您学习，好好工作，努力能帮上忙」

――真没想到。

第一次发现原来塞鲁克是这么看待他的，本以为塞鲁克对自己有原因不明的敬重是因为他向往帝国的关系，现在看来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我只是做了一些本分的工作，被你会这么高看，我觉得是因为你身上有可贵的品质」

实话实说，塞鲁克却喷笑出来。

「您又要这样把所有功劳归结于自己以外的原因了」

「事实如此」

「只会谦虚可不好，您还是别这样吧」

要是这么说的话，只会表扬也不好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亚尔德还是决定沉默。因为说出来也是浪费时间。反正塞鲁克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他好像把我的所有事都往好的方向上想。

说不定塞鲁克正在努力追赶的是他心中虚构出来的那个亚尔德。他把亚尔德当成了理想中的目标，来自异国的孤高尚书官。

被当成脱离现实的完美目标，亚尔德心情很复杂。

「……有些恶心啊」

「嗯？」

「不是……哦，那些年轻人好像又在等你了」

看见走廊深处的人影，亚尔德催促着亚尔德。

「你去邀请他们玩商队双六吧」

「是要加赌注的那种双六？」

「不是的，怎么可以随便参赌呢」

要是你背上一屁股乱七八糟的债，可就麻烦了。大概因为曾经被格兰达克耍的很惨，塞鲁克不喜欢赌博。这样反而觉得安心后，亚尔德送上忠告。

「要想分辨他人是否可信，只要看输掉或者赢局后的态度就行了。游戏是现实的缩略图。认真玩游戏的人，一般是可信之人。而把游戏只当成游戏者，对于损利得失是计算的十分现实的。如果得不到好处，就会换掉亲切的面孔」

「原来是这样啊」

「并不限于双手，你需要做的是好好观察」

塞鲁克仔细地听着。他能这么不把话当成耳旁风是种幸运吧。亚尔德慎重的挑选语句，告诫塞鲁克。

「对方越是不想露出来的地方，越有隐藏的真相。看看仆人和下级士兵，进出城的人的服装，带着的东西，牵的马，看他们的体形和表情，就能推测他们的生活状况。不管是作为敌人还是朋友，如果不了解对方，便无从谈起。去了解这里的大地，了解这里的地势。你要成为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北地的北岭人。吾王正是为此才同意把你派来做人质的」

塞鲁克点头道，

「我明白了」

拜托他的其实是一些间谍的工作。恐怕塞鲁克没有这样的意识吧。目送着爽朗挥手朝北地青年大步走去的塞鲁克背景，亚尔德微微有些羡慕。

4

您可以随意在城中参观，只是，严禁进入的地方，请务必避开……被这么叮嘱。不过，事实上城中到处都有监视，总是很快被拦住，就连接近城门也办不到。

――嘛，理应如此呢。

北地使节团在北岭滞留的时候，也差不多受到相同的待遇。被限制行动，也是出于彼此安全的考虑。

从这一路上来看，北地的城堡周边都没有依附的城镇，这一点上和北岭主城差不多。说到底北岭人原本就很少在一个地方群居。只有无力去狩猎的人，会在冬季守在家里，等待家人归来。因为这样，所以城堡周围没有依附的城镇也就不奇怪了。

话说回来，北地又是什么原因会这样呢？

北地的城堡占地确实很广。不过，还算不上城镇的规模。最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家族的宅邸吧。虽然仆人和士兵是必要的，却没有看见任何领民。马车通行的道路倒是修的很好，但沿途别说是城市了就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从看到的来推测，陆斯家族支配的人口委实很少，与北岭比起来强大之处在于家族的团结。要想攻占这座人口集中的城堡，时间上不无须很久――不过，这是在不考虑『雷霆使者』的情况下。

早上在中庭散步的时候，亚尔德也思考过关于『雷霆使者』的事情。

听说陆斯家族是个『雷霆使者』辈出的名门。北方大地赐予这家族的力量似乎很强。虽然这种力量在亚尔德看来该称之为恩宠，但这个词对于坚信神已经不在世上的他们而言，恐怕等同于侮辱吧。

不管怎么说，都可以认为这座城堡是在异能者的保护之下，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容易攻占。没有依附的城市，家族规模不大却可称得上是少数而精锐。

特别是力量强大到被称为『雷霆使者』的地步，就算能操纵雷电之力的只有最上级的那一小群人。但只要扰乱风向，鸟儿的飞行就会受到影响。下雨的话，速度会降低，视野也会变糟糕。天气是战斗的重要条件。如果一族之中几乎都是能力者的话，可以轮番换人，这样就能坚持拉锯战了。而如果合力的话，也可能在瞬间发挥出爆发般的战斗力吧。

――要避免武力冲突。

北岭不得不主动攻击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在塞鲁克被杀的时候。人质被杀可不是一两句台面话能遮盖下去的。

无论如何都要让塞鲁克活下去，不惜一切。

「树这么多，打起雷来大概很可怕吧」

亚尔德将手掌贴在附近的树干上。抬头望见的树梢很遥远，而另一头的天空则更遥不可及。灰色的云层渐渐密布，天空没入深处的蔚蓝之中。

「雷和树有关系吗？」

珐如邦低声问。

「雷很容易打在树上」

说完，亚尔德看了他一眼。在逐渐昏暗的景色中，他的银白色头发看起来很明亮。虽然面纱能挡住他人窥窃的目光，但到底难掩住那些银丝。

女装倒也不是完全没用啊，这一套打扮简单就藏起了他原本阿尔汗王族的身体特征。

之前借口要两人一起逛逛，然后在他人果然如此的目光护送中，顺利离开。而塞鲁克则嘀咕了一句『格兰达克要输光了』，让亚尔德莫名其妙，想不通格兰达克到底在赌什么。

珐如邦抬头望着树，轻声说道，

「看到这么多高大的树木，总有一种压迫感」

北岭没有大树，珐如邦居住过一阵的《黑狼公》领中虽然有树，但都是一些往横里长的。可是这里的树木，棵棵高耸挺拔，带着一种庄严感，让视者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渺小。

北岭人的话，大概会觉得这里的天空很狭窄吧。

「沙漠中，没有雷劈中树的事发生吗？」

「听说雷会落在高塔上，那好像是被称为引雷塔的东西」

「哦哦，是避雷针呢」

珐如邦歪起脑袋。

「可是名字不是叫避雷，而是叫引雷吧？」

「把雷引过来，然后避开建筑和人哟。那是故意引雷落下，然后将其导入地底的装置。这样一来，其他地方就不容易受到雷击了。不过，在这里也许是不必要的东西……」

「因为树太多了？」

「所以才有『雷霆使者』的吧」

轻声说完，亚尔德再次抬头望天。在听说北地人能操纵雷霆时，第一想的就是他们能自由唤来雷电攻击。不过，会不会其本质可能是一种用来避开雷电的力量？会不会他们是为了从落雷中保护家族或者守护森林才磨炼技术的？

「因为害怕雷电？」

对珐如邦的问题，亚尔德点头答道，

「能够操纵气候的不可思议之力，不觉得可以有各种用途吗？比如在沙漠中，可以唤来降雨，在南方则能吹来凉风，而在北岭又怎么样呢？」

「比如入夏的凉风？祭典的时候，感觉大家的心情都飘飘然的」

亚尔德又点头道，

「一方土地有一方的习惯。最好莫过于亲身去体会。先不谈我现在的推测是否正确。说不定连当地人自己也不知道取这个名字的意义何在」

通用语以外，『雷霆使者』在北地的方言中应该另有念法。那应该是传承着此名纯粹原意的词语……刚这么一想，袖子突然被拉了拉，不得不停下脚步。不用说当然是珐如邦拉住了他。

作为外交谈判的负责人，亚尔德必须穿上这么一身奢华的衣服。让别人高看他，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对于长到不像样的袖子，也只有忍了。

说起来，不管是官服也好贵族衣服也罢，袖子为什么都这么长？他实在难以理解。唯一不长的只有武官的衣服，亚尔德当然不可能去找来穿。

所谓的衣服，就是向社会展示穿着的人是个怎样存在的手段。官吏有官服，贵族有华服，能让人清楚分清对象的身份。所以亚尔德认为这么一身打扮，是对周围人的一种尊重。

换种说法则是他已经死心了。对于服装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如果打扮违反常识，被他人追问理由反而很麻烦。所以他的结论是，既然没有特别的偏好，穿上适合身份的衣服是最轻松的。

不过先不说以前身为普通尚书官的时代，现在到底能不能说是轻松可就微妙了。成为贵族后，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衣不得体甚至会直接影响皇女的评价，对此亚尔德真的既嫌麻烦又无可奈何。

一边心想，一边把袖子从珐如邦的手中挣脱出来。

「请不要拉我」

「冒犯了，但是，您的方向错了，应该往那边才对」

亚尔德叹了口气。

他正前往早上散步时与少女相遇的地方。对于方向他不是很清楚，只能跟着感觉走。如果没有珐如邦陪着，恐怕就得无疾而终了。

不过，事到如今珐如邦才问道，

「为什么您想去那里？气温已经开始转冷了，如果长时间在户外走动，对您的身体不好」

「我努力控制时间」

身体固然是应该好好对待的，但总待在城堡里会有一种封闭感，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所以早晨的时候才出来散步，珐如邦就没有类似感觉吗？

「就在那里」

朝珐如邦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树林的石柱群，爬山虎的叶子随风摇曳。

酋拉路库的部下也许正在监视着他，不过至少在亚尔德视线范围内，除了珐如邦以外，没有他人。

无人的草丛，古老的石柱，还有风。

少女说过。

――如果你是风灵告诉我的那个人。

――请你待会儿在这里，倾听我的话语。

「你有没有听过风灵这个词？」

「没有」

「我也没听过呢」

少女说话不流利，虽然北地人也会说源于沙漠的通用语，但北地真正的语言其实另成一派。通用语是少数世家子弟的才能学习，普通人只会说北地语。

那位少女也学过通用语。既然在这里遇见，就算打扮的再朴素，也是陆斯家族中的一员吧。风灵这个词，她是以通用语中的『风』和『灵』硬凑起来的，不属于正常语法范畴。这是少女发明的吗？又或者是权限于北地使用的方言吗？

「明明说是被大地选中，但他们的能力却都是风或雷之类与大气关系良深的东西。总觉得不可思议。我想如果那是……比如说，能让植物快速生长的力量，才更配叫作大地之力呢」

「哦」

珐如邦似乎挺困惑。这就要怪亚尔德经常没头没尾的突发感想，有些时候连亚尔德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而听他说话的珐如邦就更可怜了。不过把想到的说出来，能起到整理思绪的作用，所以只有请珐如邦再继续忍耐了。

「你听说过关于冰姬的传说吗？」

「如果是居住在常春庭院中美丽公主的传说，倒是在酒馆里听诗人说过一些」

「我觉得，还是这种培育植物的力量更实用些。『雷霆使者』则是……大概雷电很可怕吧，又或者比起接近大地的力量，还是操纵气候的力量看上去更显得高贵且强大吧。不管怎么说，风在北地都肯定是很重要的……」

如果那位少女能等在这里，就轻松多了吧，现实却是空无一人。

这么一来说，只有去确认一下了。

亚尔德站在少女曾经所站的位置上，手扶在柱上。随后，轻声吩咐道，

「别让其他人靠近」

「是」

――好啦，很久没用这招了。

不能在这里晕倒，所以要谨慎且准确的让时间倒流。

亚尔德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又吐出来。深深的，慢慢的，直到感觉自己化为空洞。这种呼吸法亚尔德只要一有时间就练习，现在几乎不用刻意去想就能用出来。

――让我听听吧。

如果那位少女真的是特别的异能者。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不过，那位少女的言行都令他难忘。无论是风灵这种陌生词，还是那种模糊的指示。

如果少女真的曾经在这里，把想对亚尔德传达的内容，通通说了出来。

这种假设如果是事实，少女肯定事先就知道亚尔德的力量，知道他是过去视的恩宠拥有者；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概受某人的指使而来。所以当然应该无视她才对，怎么可以去回应呢？

可是，亚尔德做不到置之不理。

明明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从以前起就没有变过，可是现在却感觉不到害怕。

只是，想要知道。

柱子周边，在朦胧中回到了白昼。少女的身影突然浮现。比记忆中的更鲜明。

亚尔德退后一步，刚才过近了，只能看到少女的头顶，很是困扰。

少女面向石柱，像是对柱子说话似的抬起头，脸上稍许露出些羞涩，接着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的语速很快。

――发音怪怪的……亚尔德。

比起雷兰多，酋拉路库，拉兹拉夫这些名字，亚尔德听上是显得有些怪吧。

――我呼唤你，亚尔德。告诉，你会告诉我。风是这么说的。我和风灵说话，知道时间的彼方。

少女的声音细微，就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然而，亚尔德却听的很清楚，声音好像在他心中响起似的。

――但是，自由的风灵，不会被时间束缚。

这句话就像是某个暗号似的，突然一切都明亮起来，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少女脸颊上的小小雀斑，睫毛尖端闪光的光芒，以及影中可见的金茶色眼眸。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与鸟儿的眼睛很相似，这是黄昏的琥珀色，包含着丰收之秋的温暖阳光。少女的嘴唇，有些干裂。

――时间彼方的顺序，风灵不知。古老与新交，混乱无比。但我不同，我知道顺序。

我快混乱了，亚尔德只觉得听这位少女的话如坠五里雾中。

少女的话，仅从字面来看，其内容应该是说她能看见现在以外的时间流动，但这种事可能吗？

述说过去真相的神奥路姆斯托，以及述说未来之神坦达。会有不受双方领域限制的时间旅行者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词。

――对你，也有必要。往昔的契约，古都的故事。帮助受囚的风，恢复自由。这样，风也会帮助我们……

少女看着柱子，噘起嘴。这是不满的表情。剪短的前发下，额头上皱起细纹。

――我会告诉你。接下来，我会遇见，遇见你。风灵，风灵告诉我，在将来，在很快的将来。你会听到，我说的。你会无语，但是，旁边的人会对你说话。

少女歪着头。

――保，保重？这个词，我不懂。

感到手上都是汗，刚才不知不常见中抓住的爬山藤蔓，在手中滑落。

少女看着亚尔德，仿佛知道他就在那里似的。

――你会来，来这里，说话。和刚才说的旁边的人，说话。不让别人接近。

呼了口气，少女改变了一下身体的方向。风吹动她的发梢，光散乱开来，面对耀眼的光，亚尔德闭上眼帘。已经可以了，就这样结束吧，心想着。可是，有什么东西把正要回去的他拖住了。是少女的力量吗？她双眸中寄宿的光芒，强烈到无法直视。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此压倒性的力量，让少女的身影维持在那里。

――听到的话，就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我，风灵会搬送你的话语，送到我这里。我的名字是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在这个城堡中，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你的呼唤，一定会，传达到。

在少女的幻影消失前，亚尔德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风掠过亚尔德的脸颊。把他吓了一跳，虽然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风。

珐如邦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可疑东西似的，低声道，

「有种古怪的感觉」

「刚才，风――」

风有些怪，没等这话没说出来，亚尔德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好。

好晕。自认没有用多余的力量，且比以前熟练多了。可是即使这样，还是透支了吧。

「我们回去吧」

虽然语气亲切，却像是在命令。珐如邦的表情很严肃。幸好大半都被面纱给挡了，不然近距离看到的肯定是一张可怕的脸。

摇头晃脑的，亚尔德走了起来。随后，他回想起来。

――刚才那的名字，难道是那个被纳格宾提醒注意的北地最高等阶？

既不是阿＝陆夫，也不是阿＝勒，少女清清楚楚说的是阿＝巴鲁斯。

不仅如此。

卢＝乌路，应该是此前交涉时与酋拉路库同席的其表兄拉兹拉夫的家名。再加上，陆＝希露·卢＝乌路，亚尔德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了。

――是雷兰多的妹妹。

她不是我的妹妹，那位公子当时是这么强调的。是被他家收为养女的，不是妹妹的妹妹。莫非雷兰多之所以挺身而出不惜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少女拥有阿＝巴鲁斯这个等阶？

如果连这个等阶的少女也能被作为人质，那么酋拉路库恐怕已经完全掌握了一族的主权，可以认为无人敢反对他吧。

该去拆他的台呢？还是该去与他合作？无论哪种选择，所需的情报都太少了。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亚尔德问自己，塞鲁克已经被煽动的火候足够了。当前，他能打听到的情报，只有对方故意漏给他听的那些吧。不过就算只有这些，也得请他说来听听。然后寻找其中隐藏的部分。

底牌太少，也就不必想的太多。

「我要去找纳格宾谈谈」

对此珐如邦的回应十分符合常识规范。

「那得等您先回到房间之后」

5

「所以小人不是说了吗，请不要这样啊！」

纳格宾一声惨叫。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心里这么暗想着，亚尔德握住商人的手，脸上一幅快断气般的表情继续道，

「只有你能靠得住」

「……您是故意的吧？您是故意在整我的吧！」

「怎么会呢，你好好想想，我怎么可能把这事托付你以外的人」

低头看着从躺椅上挣扎着挺起身子的亚尔德，商人哀叹道，

「您是说真的吗？」

「我向来都是认真的」

「话虽这么说」

商人委婉的推开亚尔德的手，坐到另一边隔着圆桌的椅子上。看他势大力沉的往下一坐，似乎打算把椅子都给坐穿。

清咳了几下，亚尔德端正坐姿。如果是皇女在场话，恐怕会立即命令他躺下吧。不过，躺着说话实在不方便。

「纳格宾阁下，说起来告诉我关于阿＝巴鲁斯情报的不正是你吗？记得你说过，那是拥有统领整个北地之力的强者，还特别关照我要注意。既然要注意，就必须知道那个阿＝巴鲁斯是什么样的人物。其人的性格还有周围的状况。都要尽可能的掌握才对。我说的可有错？所以现在只有拜托你去调查一下。可你这么害怕不想干是不是有些奇怪呢」

不不，商人猛摇头。

「那其实是不怎么可靠的情报。阿＝巴鲁斯的存在，不过是我们商人间私底下的小道消息而已」

「请别说这种无聊的谎言。能打听到只在亲属范围内进行交易的北地情况，你和当地人的人关系算是相当友好吧」

「大公……」

纳格宾垂下眉梢，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用力搓着手。看到这种窘迫的动作，亚尔德有些吃惊。不过，也会因此就手下留情。

对方是在装作不知道。那么，只要让他明白在自己面前再怎么装都是徒劳就行了。

「我知道你有不方便向我坦白的内情。不过，能不能请你再敞开些胸襟与我对话呢，不然的话，帝国可能会为之瓦解的」

「那怎么可能呢」

「如果阿＝巴鲁斯拥有背负整个北地，整个国家的力量，那便应该受到相称的待遇才是吧？与传达官受到皇族待遇可能有些不同。『雷霆使者』从没对酋拉路库有过什么奉承之举，或者该说反而是酋拉路库一直在退让才比较正确吧」

「嘛，确实是差不多这种感觉，但这又怎么了？」

「阿＝巴鲁斯，可能是雷兰多公子的妹妹」

「……哈？」

朝着眨眼的商人，亚尔德接着又道，

「卢＝乌路家族，有一位叫陆＝希露·卢＝乌路的养女。她是雷＝安多·拉＝陆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等阶就是阿＝巴鲁斯」

「请等一下，这些事您是怎么打听到的？」

「『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雷兰多公子曾这么说过。因为不是妹妹，因为不是陆斯家的女子，所以不能作为人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人质？」

商人怪叫到。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他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亚尔德看了一眼站在房间一隅的珐如邦，命令道，

「你去外面待着」

珐如邦没有动。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又说道，

「这是命令。如果你侍奉的主人还是我，就到外面去待着」

虽然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是珐如邦还是离开房，在外面走廊中待机。亚尔德视线转回纳格宾，商人似乎还在混乱之中。

「那个……请等一下。就是说，那个，简单来说，阿＝巴鲁斯等阶的人是个少女，且是上一代陆斯家的族长之女，差点被当成人质送去北岭？为了让她躲过一劫，才把她送给其他家族做养女？」

「我认为可能是雷兰多公子为了保护阿＝巴鲁斯，而主动接下人质任务的」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将阿＝巴鲁斯送去国外做人质，他们疯了吗？阿＝巴鲁斯可是那个――」

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般，纳格宾手脚乱舞。看来他一紧张，身体的动作也会跟着变得夸张。亚尔德轻轻为他送上最适合的词。

「凡胎神体，你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是的，就是这个。北地没有神明。大地的力量，直接借宿于人体。阿＝巴鲁斯，等同于是整个大地的神之力汇集于一人的情况吧？把这样的人赶出国去，这不是在自毁力量吗？」

「这证明酋拉路库的势力大到能够做出这种事的地步。他不仅不信神，也不信阿＝巴鲁斯的力量……不，准确来说应该是不尊重才对。我猜测，他可能得到了某种新的力量途径，所以不打算再依靠古老的大地之力了。而这新力量到底是什么，在北地诸领中，他有多少支持者，这些不加以调查，便无法有所行动。所以，我才拜托你去调查」

商人提心吊胆的问道，

「有谁，要有所行动？」

「帝国哟」

没有直接说是皇帝，不过，纳格宾应该准确理解言外之意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表情从他脸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无数生死关头历练出来的铁血表情。差点以为是皇帝控制了传达官的身体，也就是那种被称为《临》的状态，不过，完全没有看见龙气。

这才是纳格宾本来的面貌吧，他与杰沙鲁特有些相似的东西。这话要是说出来，估计会招至他的反感，一边这么想，亚尔德一边继续说道，

「你不觉得北地的古老政权正在崩溃吗？可以肯定的是，原因的一部分就在帝国。我觉得有必要确认一下两者间到底在哪里有什么样的联系。其中，到底谁能得益」

「这些你应该自己去查清吧」

「我无法自由行动，虽然名义上是贵客，其实是囚徒」

啊啊，商人抱头叹息。

「……明明早想好了，就算再怎么被您拜托也绝对不帮忙的」

「你是个勇敢的人哟，纳格宾阁下。所以，请助我一臂之力」

「我只是个普通的商人。既没保镖，也没身份地位，什么也没有啊！而且连钱争的也不算很多」

「冰块的独家销售，一定会让你赚到的哟，请好好期待今年的夏天吧」

「……那也得我能活到那个时候才行吧」

亚尔德苦笑道，

「你把我总是挂在嘴上的话抢去用可不好哟」

「可是事实就是这样啊，虽然我也不是漫无目的的乱逛，该打听的，该观察的，我都有好好的做。但是，阿＝巴鲁斯的话题再怎么也无从谈起啊。这是我一点都不敢去碰的话题。『雷霆使者』并不在这里常驻，这件事您知道吗？」

「之前同乘马车的『雷霆使者』很快就离开这里的事我倒是听说了」

「这片土地上了许多的『雷霆使者』。就算再怎么与世俗隔绝，一旦接到来自故乡家人的恳求，总会有人愿意出力帮助的。去年冬天的北岭之战，参加那场战争的『雷霆使者』大多是瞒着同伴悄悄来的，这本是不允许的。人情，金钱，权力欲，终究还是打动了他们中的一部分人」

「我听说『雷霆使者』好像有必须舍弃世俗地位的规定……什么才能左右他们行动？比如去年凛冬的那场战争中的参战，是由谁来决定的？」

「原则上好像是要根据大地的要求之类呢。我们这种俗人是弄不懂的吧……不过，去年冬天的战争怎么看都不对劲哟。不是为了大地，而是为了个人。为了族人，又或者是为了自己在世俗世界中的成功而行使力量，这一点谁都看得出」

亚尔德沉默地听着商人的爆料。

――驾御力量是件难事。

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他人？一旦弄错，就会遭来刚才那样的批判吧。

「要是打赢了还好说，但事实是输的一塌糊涂吧？所以，陆斯家族与『雷霆使者』的关系严重恶化。能被他们招之即来的『雷霆使者』，在那场战争中都死亡殆尽。所以，他们现在只有在逼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会去请求『雷霆使者』的协助。比如，派使节去北岭……之类的。也是因此才不得不提出和平提案的吧。这就是所谓的擦屁股哟。他们自己犯下的过失如果不去负责，肯定会招来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这种压力不仅来自『雷霆使者』，也来自其他家族呢」

一口气说到这里，纳格宾还是抱头状。哦哦，亚尔德想道，

――原来如此。

就算纳格宾再怎么优秀，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调查得这么清楚吧。如此一来，可能性就只有两个了。一是他刚才不舍得把手头上的情报说出来，另一种可能就是他与这里的间谍接触后，才刚刚得到的情报。

会是哪种呢，暗中揣摩着，亚尔德问道，

「不过，将阿＝巴鲁斯当作和平工具，岂不是让他们的压力更趋沉重吗？」

「大概是打算让阿＝巴鲁斯去送死吧」

商人的声音，低沉到让亚尔德吃惊。

「什么意思？」

「权力欲深厚的人，大概会觉得『雷霆使者』是自己的竞争对手，是会削弱自己权势的对象。尤其是北地至高存在的阿＝巴鲁斯，既然不能随心所欲的操纵，那么还不如干脆让其消失。这大概就是当事人的想法吧」

听他这么一说，亚尔德发现好像确实如此。

「不过，『雷霆使者』也不会默视阿＝巴鲁斯被杀吧」

「可以全部推给北岭嘛，就说人已经死了，是北岭杀的」

「真是天大的冤罪」

商人耸耸肩。

「嘛，阿＝巴鲁斯如果死亡，『雷霆使者』们大概也会知道吧。听说阿＝巴鲁斯诞生后不久，『雷霆使者』就立即知道了消息。所以反过来应该也一样呢。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人要加害阿＝巴鲁斯，一定会选择伺机而动」

「反正不管是早是晚，都会推到北岭头上吧」

「把坏事都推到世代死仇的北岭头上，还能提高自己人的团结呢。比起同族人的背叛，说成是被敌国杀害，可信度更高吧？人啊，就是这样的」

语气平淡，内容却格外沉重。纳格宾经历过的人生中，大概遇到过类似事件吧。

抵着额头，亚尔德闭上眼。隐约的头痛能不能快点消退啊，虽然没有发烧，但感觉很不舒服。

「权力啊权力，大家都喜欢权力呢」

「嘛，大概是因为这样就不会被人指手画脚了吧」

「你是因为这种理由才想要权力的吗？」

听到这个简单的问题，商人无奈地答道，

「我怎么说好呢……纯粹是因为喜欢赚钱所以才开始当商人的。预测哪些东西运到哪边能赚多少，这是我最喜欢的，要是预测中了，当然更高兴了啦。不谈经商，大公其实也是那种预测中标会很高兴的人吧」

「……嘛，也许是吧」

「预测人的行动。其实等同于支配对方。不过，该说是被动式的吧，并没有直接支配他人的意向，其中有着巨大的区别。被权力欲蒙住眼睛的人，喜欢命令别人，驱使别人。不过呢，要我来说的话，那种事太无聊啦。命令，只会让预测的乐趣顿失啊」

没想到商人居然会还有这样的一面，亚尔德不禁有些惊讶。

「你没想过赚了钱后怎么用吗？」

「我想的是下一次进货时该买些什么买多少。至于用钱买权力，横竖是从没想过。因为您想啊，权力又不能倒卖出去」

「倒卖？」

「权力一旦失去就买不回来，那是一种得到了就必须至死都紧紧抓住的危险商品。我对不能倒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兴趣哟」

「是吗？」

「那种东西，就算进货也只会变成不良库存，变成积压品」

「……我自认是个比较古怪的人，不过纳格宾阁下也不逊色于我呢」

商人就像在否认般，在面前挥了几下手。

「哪有的事！我的怪人程度可从来都比不上大公。总之，我讨厌手持政治权力，那只会妨碍做买卖」

「……姑且，我也算是特权层的人」

「为什么是姑且啊？」

被商人不敢苟同的看着，亚尔德重复道，

「姑且就是姑且，我预定将来奉还这个身份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你觉得这主意怎么样？」

嗯嗯，商人盘起胳膊，沉吟道，

「如果没有敌人的话，勉强能实现吧。不过呢……请允许我真心实意的向您表示佩服」

「不客气」

「但我还是觉得，对您来说隐居什么的是不用指望了」

亚尔德决定把商人的这话当作耳旁风。

「说到阿＝巴钱斯等阶，冰姬这个人物是耳熟能详吧……她应该也是出身北地名门」

「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对这类古老传说也越来越清楚了。冰姬是王的独生女。不过，冰姬的父王，似乎也是一位被权力欲蒙蔽了双眼的人。据说他好像是害怕自己的地位受到威胁，所以把女儿长期幽禁起来。也因此，冰姬在掌握与生俱来的力量上花了格外多的时间，甚至险些来不及赶上抵抗南方的入侵。大概是吸取这个教训，『雷霆使者』才制定了不得染指世俗权力的规定。想要成为《雷霆倒霉》就必须离开家门，只在同样的人之间磨炼技艺，因为这样就不容易受亲人的影响」

「可是，刚才说的阿＝巴鲁斯……」

商人皱起眉头。

「她生在陆斯家族是种不幸。就连阿＝勒的雷兰多公子也没成为『雷霆使者』……」

「听说上一代陆斯家族长的遗孤只有雷兰多公子和她」

如果杰沙鲁特拿来的家族系谱图可靠，实情就是如此。为了确保家族中的直系继承者，哪怕身具阿＝巴鲁斯的等级，也不会让她随便与家族脱离关系。

可是，酋拉路库掌握实权后，事态就变了。雷兰多为了保护妹妹，不惜冒着陆斯家族直系血脉断绝的危险去做人质。他肯定是觉得比起家族直系的血脉，阿＝巴鲁斯的安全更为重要。

「既是被忌讳者，也是救国的英雄」

回想起曾在马车中听过的形容，亚尔德轻轻嘀咕。纳格宾挑起眉毛。

「您说什么？」

「关于冰姬，她既是诅咒，也是骄傲……『雷霆使者』曾这么说过」

「嘛，毕竟打败了魔王。虽然这是无人能否定的功绩，但同时她也毁灭了整个国家。与生俱来拥有这种力量，这就是冰姬的诅咒呢……听您这么一说，我懂了。总之，要在这座城堡里收集情报是很困难的。就连我，也不可能自由行动，更不要说阿＝巴鲁斯这个实在过于危险的话题了」

「……我也是听你说了这么多，对许多事情都放心了。和你敞开胸襟谈话果然是对的」

「就算您要我再多说些，我也没话可说了」

面对小心谨慎回答的商人，亚尔德试着再抛出一个新情报。

「我倒是有些话想告诉你。阿＝巴鲁斯，可能就是我们今天早上遇见的少女」

「诶？今天早上，莫非……是那个庭院中的？」

「那时候她报上的名字是陆希露呢，陆＝希露·卢＝乌路――」

亚尔德不敢确定把她的全名整个说出来是否明智，所以中断了。回想起那时候吹起的风，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不舒服感。

「请等一下，您确定那个孩子就是阿＝巴鲁斯吗？有什么确凿证据？」

「风灵好像会向那个女孩传递情报。有些不在场是不可能知道的事情――比如我对随从说过的话，全部都被她说中。那个少女好像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虽然我不知道那个风灵是什么东西」

商人严肃的反问道，

「您说风灵？不是风妖？」

「不清楚，她好像不太会说通用语……不过风妖这个词我也没听说过呢」

「原语是希达卡，这是古语。用今天的通用语来说就是『精灵』」

「原来如此」

「不过，您要小心啊……您是什么时候，又遇上那个不可思议少女的？」

亚尔德默默微笑，意思是别问了，再问也不会告诉你。

纳格宾长叹一声，转回了话题。

「所谓的精灵，对人来说是比魔物还要久远的存在。不过，一度离人很接近。曾经有个时代，万物中皆有精灵」

对博览群书的亚尔德来说，倒是听说过一些类似的说法。不过，纳格宾说的，要比亚尔德的含糊知识更具体的多。

「火，水，风，土，这四种是尤其特别力量。在南方，咒师们能驱使这些力量哟」

「你是说驱使精灵？」

「是的，他们似乎能对精灵使用换名的咒术。就如大公所知，咒师的术，是对名字的一种篡夺」

「……那么，也有能使用名显之术的人吗？」

「嗯，似乎有的。好像是妖魔使，又有一说是妖魔之王。妖魔这个词，本来既不是沙漠的语言也不是南方的语言。而是来自一种更加古老的，灭绝已久的语种」

「听杰沙鲁特说，名显之术好像是非人的技艺，是神之力」

亚尔德这么一嘀咕，商人立即沉吟道，

「恶鬼说的话，虽然一般不能相信。不过这句倒是真话。名显之术是非人的技艺，不是人所能掌握的」

「那么，如果她能操纵风灵……不，是风妖的话――」

「那绝对不是什么咒术用的名覆之术，在这片土地上，是用不了这种术的。换句话说，她是货真价实的阿＝巴鲁斯」

还以为那少女用的是和咒师一样的污秽之力，却听到断然反对的回答，纳格宾表情很严肃。

要说不能尽信，这位商人也能算是其中之一。不过，刚才他说的话，不像是谎言。

「这么说来，那位少女也能使用类似于名显之术的法术？」

「她大概根本不需要施术吧。阿＝巴鲁斯掌管着北方大地的一切。无论是人还是非人，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在她眼中都没有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在于对象是否属于北地。阿＝巴鲁斯知晓北地的万物之名。并且，能向他们的名字施以命令」

「那真是……绝对的权力呢」

「所以，我不是一直在说吗？阿＝巴鲁斯不是人该去接触的力量」

「这件事，能帮我转达给真上陛下吗？」

纳格宾闭上了嘴。

彼此啊彼此，亚尔德没等他回答就继续说道，

「那位少女不久便会与我再次接触。所以关于阿＝巴鲁斯的事，就不拜托你了。我会自己想办法。相对的，陆斯家族的内情，要拜托你调查一下。在帝国内部，恐怕有酋拉路库的同盟者。正因为相信其价值，所以酋拉路库才敢轻视阿＝巴鲁斯」

三皇子因为去年的那件事，招致皇帝的不快，在帝国内应该不敢轻举妄动。不过，如果是在北地的话，监控就无从谈起，再加上原本就是同盟关系。如果两者间还存在接触，那么就算这里有三皇子的部下，为了补救北岭之战的失算而暗中蠢蠢欲动也并非不可能。这次的人质交换也许就是出自三皇子的策划。

无法参照北岭那边的记录，所以不敢断言。但是，在可以追寻的古老记忆中，北岭与北地两国间的人质交换从无前例，就连政治联姻也不存在。所以这次的事情，极可能出自外部人士之手。

――也许不仅限于三皇子。

五皇子被册封的太绿国，其国境也与北地接壤。亚尔德回想起曾在踏野郡近身见过的那位皇子的阴沉视线。有点弯腰驼背，相貌不扬。一旁泛着老奸巨猾笑容的踏野太守，也是难以忘记的。

从上流开始依次是北岭、踏野、太绿，共计二国一郡的三个地方都与北地诸领，相隔着一条天然国境的大河。

「这样，对我来说当然最好……毕竟调查阿＝巴鲁斯，有几条小命都不够用。不过，大公您不觉得有些那个吗？」

「那个是哪个？」

「阿＝巴鲁斯不是人，不必引用冰姬的例子，您应该也知道那是何等强大的诅咒。您是打算接近身怀如此力量者吗？一不小心，真的会死哟」

「这倒是不好办呢」

商人啊呀啊呀的左右摇头道，

「您这样一脸平淡的样子，实在没有说服力啊」

「这次是真的不好办哟，因为我和吾王有约定，一定要活着回去」

「……这是个好约定」

「如果不能守约，再好也没用」

「请您一定要遵守，拜托了哟！」

「既然是约定，自然会遵守，我不会白白送死的」

商人看着亚尔德的脸，长叹了一声。

「请别说的好像送死也要有意义似的，我脊梁都发冷了」

「我可没说过送死也要有意义啊，正因为没去送死，所以现在才能和您说话嘛」

商人左右摇了摇头，沉思般垂下眼皮。

「也罢，有一件事算我送给您的一个忠告，陛下是不会给您什么帮助的」

亚尔德吃惊的答道，

「那种事我可从没期待过。对了，刚才你说的知晓万物的名字，还能能以此下令，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那个少女什么也没有做？她应该能阻止兄长被迫无奈的当人质吧」

「听说，直到命运之日，冰姬都乖乖的被幽禁，服从其父王的命令。就算身负何等强大的力量，她毕竟还是个孩子吧」

「原来如此，那我就放心了」

「放心？放心什么？」

「刚才听你说她不是人，让我吓了一跳。但我觉得她还是属于人的范畴。若是神的话，就算再怎么幼小，也不会不知力量的用法。同样，就算力量再怎么强大，再怎么不可思议，人毕竟还是人」

虽然亚尔德语气认真，但商人似乎觉得被捉弄了，彻底皱起脸道，

「你，你这个人啊，我快被你气死了！听好了，那可不是个一般的小孩子，如果她漠视人命又该怎么说？哥哥为了保护她被送到异邦，而她如果对此没有任何感觉呢？」

「是啊，是有这种可能……嘛，真到那个时候，只好再麻烦你了」

「您说什么！」

商人像是惨叫似的大声囔囔起来，觉得很有趣，亚尔德不由笑了出来。

「无论如何在下都必须回到吾主的身边，请务必帮忙啊」

6

到达陆斯家族城堡的第五天晚上，亚尔德听到了呼唤声。

就像是从深渊中咕噜咕噜冒出的气泡。

――亚尔德。

呼唤声，在他体内响起。

全身惊悚，被人从体内呼唤这种事，从没经历过。

首先想到的是咒师。杰沙鲁特曾说过，就像在被人呼唤，在人山人海中，隐约出现在耳旁的呼唤。皇女也曾说过，睡前会听到呼唤，所以才害怕天黑。虽然让她觉得丢脸，但她还是向自己坦白了。

而现在，他面对的不是那种模糊不清的东西。

清晰明了，毋庸置疑。压倒其他一切，甚至能阻断五感与现实的连接。

――亚尔德。

不谈感觉有些恶心，声音倒是盈耳动听，或者该说有种堂堂正正的感觉。每当被呼唤的时候，就会有繁多的意念涌入进来。

亚尔德之所以是亚尔德的，意识中存在根基的部分遭到冲击，声音就像音乐般在响起。既是振动世界的完全旋律的一部分，也是独具一体的，世上无独一无二的声音。

――亚尔德。

当知道那是自己名字的时候，甚至有种无上的快感。

在白茫茫的视野彼方，有至高的乐园，模糊不清的都市被光之壁所包围，吹拂过尖塔的风，还有铃铃响起他的名字。

――亚尔德，你在那里吗。

「我在」

珐如邦抬起头。

「大公怎么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苦笑着答道，

「不，没什么」

珐如邦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似的，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过了一会儿放弃等待，又继续投入工作中。他现在做的是亚尔德随身女官该做的事，整理衣物等的琐碎杂务都由他包办，所以他就住在亚尔德房间旁边的邻室中。

当然了，爱好寡妇的流言蜚语自然是免不了的。如果对象是真的女性，那么这时候就不得不指出来澄清对方的声誉了。幸好珐如邦的身份是假的，也就是虚构的女性，这就轻松多了，没什么必要连虚构人物的未来都去关心。

其实，眼下最该关心的是自己。如果刚才听到的不是幻觉，那就是他对具备诅咒之力的呼唤声做了回应。

声音，已经消失了。

――阿＝巴鲁斯吗？

少女知道他的名字。事到如今，不用再呼唤吧。是不是有什么咒术上的意义？比如再次施加支配力之类的。

再怎么推测也没用，覆水难收。

虽然料到对方早晚会找上门来，但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

――没得选啊。

掩耳都没用，听到呼唤，就像着魔般不知不觉就回应了。

从体内传来的呼唤声，真是不想体验。那种骇人之处，难以言表。

最奇妙的是，对呼唤声竟然没有任何反感。

确实有不对劲的感觉，也有惊讶感。回过头来仔细想想，是一种类似被强制逼问的不耐烦感。

可是，被呼唤的时候确实觉得很舒服。

世界是声音，世界是以名字构成的，无论是未曾被人说出口的名字，还是存在本身不为所知的名字，就连自己的名字，也不过是其中之一罢了。不过同时，那也是无法替换的唯一名字。

所有的名字，都有唯一的声响。

他感到一片澄澈的世界。无穷无尽的天空，庭前树枝上每一根叶脉，树叶尖的夜露一点凝聚，同时都历历在目。

――这就是，阿＝巴鲁斯的力量？

仅仅是被叫到名字，就能让亚尔德有这么一番神奇的感受。其力量的精准与范围，又该何等惊人――当然，他还不敢断言，这就是阿＝巴鲁斯的呼唤。

说到底，不仅连那那个少女是不是阿＝巴鲁斯，甚至少女自称是陆＝希露·卢＝乌路有多么可信度，亚尔德都不能确定。

不过，对此也无可奈何。要是向酋拉路库或者拉兹拉夫去确认，有没有一个叫陆＝希露的少女的啊？也许等待他的就是被关到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秘密消灭。

――比起无选择权，莫不如说是绝望啊。

结果，谜团还是谜团，只能等待。

亚尔德锁紧眉头，开始看起从酋拉路库那里要来的字典。

当听说北方有独特的文字，且还留有历史记录的时候，亚尔德心想什么蛮族啊，这已经算是文明社会了吧，比较起来，南方和北岭才更野蛮吧，这才是这里本来的样子呀。当时亚尔德甚至有点欢呼雀跃。然而，有个问题。

读不懂。

北地语与发祥于沙漠的现今通用语似乎完全不同。因为是注音文字，稍微练习一下，就能推敲发音了。可是之后却如同攀登高山般难行。问了有没有翻译成通用语的版本，却傻眼的被告之没有那种东西。

因为是排他性的民族，所以当然不会准备什么翻译版。就算有书不小心流出去，河对面的蛮族们――亚尔德无情的形容北岭人――没有记录历史的习惯。所以当然不可能出现翻译版。

大河这边与对面历来断绝关系。恒久古老，彼此就是这么一路过来的。

所谓的桥梁，是为了改变传统的明确手段。

酋拉路库可能也是这样想的，但他的改变传统可能不太一样。

――他想要把北地的国境扩展的更远。

要说的话，大概能用野心勃勃之类的词来形容，想法危险是毋庸置疑的。掠夺帝国土地的扩张主义根源，也许就源于改变传统的想法。

不过，也正因此，他才能成为变革者。

酋拉路库的决心坚定，在亚尔德看来他不是在固守成旧，而是要把一切按照自己的愿望来改变，他有这样的胆魄。

要不然，也不会压制等同于神的阿＝巴鲁斯，更不会试图把对方送出去当人质。

酋拉路库希望革新，这对于想改变北岭与北地关系的亚尔德来说，有所共通点。

但考虑到对方把雷兰多公子变成人质的手段，还有去年冬季发动入侵北岭的战争，很明显这不是个易与的对手。有必要把握他希望的改变性质，还有方向性和力度，然后巧妙周旋。而现在，即便接下来他会在架桥这件事上给予协助，可是之后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而且决定架桥后，不是就这么便会完事吧。既然有如此推进激烈改革之人，那么肯定也会有同样激烈的反对者。两者间的争斗，人与地点还有原因，都需要好好留意。

――想知道革新派与守旧派的比率。

不仅仅是在这座城堡中，而是在北地诸领的领主们之中，到底各占多少。

――明天，多少能瞧出点眉目了吧。

首先是与陆斯家族有密切关系的罗琪族长的会议，明天会离开这里，前往从罗琪家族的附属城堡。

就亚尔德自己来说，是希望能同时与所有领主面对面谈判。这样就能回避对某一家有何种优待，又或者有无事先密约之类的推测。

不过，清楚认识自己的立场，就会明白那是不可行的。不得不与北岭接壤的领主，与非接壤的领主，对北岭的态度当然存在温差。其中应该也有些人对北岭的存在毫不关心。陆斯家族的力量也没大到能让所有领主们全部在限定期限内聚集于一处。

罗琪家族既然有从属的城堡，应该是个大族，影响力也不弱吧。姑且只能这么相信了。

地图目前还是无法弄到。虽然想要地形图与势力分布图，但对方不可能随便就交出来。换一个立场来看，如果是亚尔德的话，也不会随便把地图交出来。甚至还有可能伪造一份假地图糊弄对方。

总之，亚尔德的思路转了个大弯又回到了起点。

――必须确保交换人质的安全保障。

这是他最低限度该做的事。

当前，塞鲁克似乎没遭到什么怠慢。其本人也在小心翼翼的注意别在一些敏感事情上发火。

他甚至借口对与自己交换的人质是什么样的人感兴趣，趁机向他人打听雷兰多的情报，不过，没得到什么像样的内容。

『听说好像是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家伙』，塞鲁克一脸奇怪的表情向亚尔德这么报告。问他为什么表情这么奇怪，得知告诉他这个情报的人首先第一句说的就是『塞鲁克是个一眼就知道在想些什么的人呢，雷兰多与你完全相反，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在所有人眼中雷兰多公子似乎是一个对谁都和蔼可亲，实际上却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些什么的青年。

时刻被亲叔叔盯着一族的支配权，所以不敢露出任何破绽也很正常吧。亚尔德认识的雷兰多，是一个在祭典会场上视线瞄着皇女酥胸间谷沟的与其年纪相称的青年。回想起他问自己是不是自愿当上宰相的事，亚尔德不由轻叹一声。

必须找到他信得过的人。为了牵制酋拉路库，雷兰多是派的上用的。

目前来说，需要与酋拉路库合作架设桥梁。而从长远来看，需要从雷兰多与酋拉路库中挑选出一个更好的合作者，间接性的得到陆斯家族的帮助。

人质交换上不敢肯定陆斯家族会不会使什么绊子，这也是亚尔德所烦恼的。北岭该交涉的对象不是只有一个诸侯，而是整个北地。事实上，会变成怎样呢？――雷兰多公子的小命，是整个北地都重视的东西吗？

酋拉路库曾经放言说，『就算和远方的领主见面也没多大意义』，甚至还说，『他们无论对北岭还是对帝国都没什么兴趣』。

如果无法一次与所有领主进行交涉，那也许可以用得上离间计。越是遥远的领主，危机意识越是低，所以也越是容易疏忽大意，见缝插针的空隙大的很。所以还是要与他们单独见上一面。

不过，说实话，那么累人的事情真是不想干啊。

「好麻烦」

不小心嘟囔了一声，珐如邦微笑着答道，

「每次您这么说的时候，就代表已经对某件事下定了决心吧」

偶尔，会被珐如邦吓一跳。大概是因为习惯于默默无声的一边生活一边窥视周围人，这位青年很擅长察言观色。先不说他观察的对象是别人的时候会怎么样，如果对象是自己，心情的确有些微妙。

「也许是吧……虽然不是自愿去做那个决心的」

「从状况中判断只有那么做，然后按想法开始执行，我觉得这只能说是自愿」

谁理你啊！死蠢！好想丢下这句话，然后去隐居。

深切的渴望。

――可是办不到，所以才头痛啊。

为什么办不到？因为自己不是那种撂担子的性格，比谁都死蠢的其实是自己吧？

敌人近在咫尺无法回避，只能花上毕生时间去驯化。在生命走到尽头前，去努力做一切能做的。

「要说自愿的话，隐居才算是真正的自愿吧」

亚尔德话一出口，珐如邦就苦笑道，

「大家都在担心这件事哟，如果大公提出隐居要求，该怎么答复是好。私底下早已经为此开过多次会议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在您刚刚康复，大家聚集起来欢迎您的时候。我那时正好在公主房中做欢迎大公的准备。偶然听到的两个对话声在说，『他刚大病初愈，要是提出隐居的话，恐怕很难再挽留吧』『想办法拘留住他，这正是公主殿下展示手段的好机会呀』『不不不，将军和他才是老相识吧，以旧情为底牌好好加油说服他』『不敢当不敢当，虽然是老相识，但是我这边才欠他人情啊，根本无以为底牌呀』之类，记得这样的对话好像一直持续了很久」

居然会有这种事，亚尔德愣住了，珐如邦朝他耸了耸肩。

「最后甚至连我都被卷了进去，要我也帮忙出力。所以，唯有隐居这件事，只能说抱歉了」

――谁理你啊！死蠢！眼下正是该用上这句台词的场合吧？

就在亚尔德开始认真烦恼的时候，传来敲门声，来人是塞鲁克。

「纳格宾有没有来过？」

「不，没来过。怎么了？」

塞鲁克朝珐如邦瞥了一眼问他知不知道。珐如邦无言的左右摇头，接着抱起叠好的衣物。

朝他的背影皱起脸，塞鲁克再次向亚尔德问道，

「纳格宾答应教我商队双六的必胜法，可是去他房里找他，却不见人影」

「那里的护卫怎么说？」

「刚才房间前没见着护卫，会不会是跟着纳格宾出去了？」

「嗯，不好说。北岭的骑士只负责你和我的安全，而纳格宾――」

我只是个普通商人的哟，回想起他老是挂在嘴边的话，亚尔德沉默了。

表面上，是因为纳格宾自称在帝都很吃得开，所以亚尔德允许他同行。外交谈判中涉及通商利益的话，有商人在场能尽快确定具体的事项。

这倒不是假的。不过，让他同行的真正理由是因为他是皇帝的非公开传达官。

纳格宾是皇帝的耳目，如同间谍。一行人中只有亚尔德才知道他真正身份的。虽然是重要人物，却没有护卫。骑士虽然也接到过命令，与对待亚尔德塞鲁克一样，保护纳格宾的安全。但实际上，都只把他当成了附赠品吧。

虽然也因此纳格宾能行动自如，但北地这边不可能放任这位商人到处乱窜吧。

「大概有北地的护卫人员跟着」

「啊，这倒也是。我的屁股后面就跟着一堆。鬼鬼祟祟的，觉得好麻烦」

「你看出来了？」

「那当然，被盯梢，不可能不发现吧」

塞鲁克似乎有些小得意，亚尔德决定坦诚的表示一下佩服。

「是这样啊，好厉害呢」

「因为尚书卿从不参加狩猎啊。我……不不，只要是北岭人，个个都是猎手。虽然本事有高有低。但都知道怎么从暗处盯紧猎物，悄无声息的跟踪。所以，在我被瞄准的时候，马上就发现了」

亚尔德歪着脖子问道，

「你是说被『瞄准』？」

「虽然没有杀气。不过，说志来，今天盯梢的人有点少啊，是不是有其他事――」

话说到一半又不说了，塞鲁克锁紧眉头，然后朝房门外走廊方向转过头。

珐如邦在亚尔德一旁蹲下身，装着为他修整衣服的样子，低声说道，

「我们房间周围监视的人，今天也减少了很多」

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身边的人却能轻松就做到。到底是他们太妖孽，还是自己太没用？又或者两者皆有？这么心想着，亚尔德对珐如邦点了点头。

塞鲁克看了一眼亚尔德。

「不会是去抓纳格宾的吧？」

「这发展也太跳跃了」

一边回答，一边思考既然纳格宾答应了塞鲁克却又爽约，那么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理由。

他应该清楚自己的立场，也知道塞鲁克的为人。爽约塞鲁克的话，肯定会被找上门来。

「总之，去问问北地人就知道了吧。他们不是一直有人盯梢的吗！我去问问」

「……等等，就这样去找人问，无疑是在告诉对方早就知道你们在暗中盯梢了，这未免有失风度」

「现在不是谈风不风度的时候吧」

亚尔德苦笑起来。这下子会被塞鲁克卷进来的可不止亚尔德一个，不仅是北地表面上的护卫，连暗中的监视都会被一并牵扯进来，再怎么勇往直前也该有个分寸吧。

塞鲁克绝不会把纳格宾的消失与探听北地的秘密联系起来，但亚尔德却想到了这种可能性。

也许是打听的时候出了意外。这种时候，该去搭救纳格宾吗？手上了棋子太少。而且当前也不是和北地闹纠纷的时候。

――真麻烦。

考虑到之后的种种，为了保证能留条小命活下去，就不得不想方设法钻营才行，这些都麻烦无比。

「让他教你必胜法，是因为你和别人约好玩双六吗？」

「是啊，我差不多该去了」

和塞鲁克玩在一起的青年人，听说都是陆斯家族从外戚中硬拉来的，原本不住在这里。所以偶然会冒出对酋拉路库的批判意见，或是表示对雷兰多公子的同情，这些是塞鲁克报告的。

――住在这里的年青男子，恐怕大部分都死了。

亚尔德是这么理解的，但塞鲁克有没有察觉到这点就不好说了。另外，就算对酋拉路库有反感，对雷兰多公子的同情是真心的，他们也无法违逆酋拉路库的指示。不然，也不会乖乖被叫到这里来，与北岭的客人做伴。

「那么你先去吧，我会在纳格宾的房里，等他回来。要是先他回来，我会让他去找你的」

塞鲁克凝视着亚尔德的眼睛。

「纳格宾出什么事了？」

「什么事指什么？」

「那个……所以我才问是什么事的嘛」

「如果没出事，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吧。要是闹出大动静，反而会让事态恶化，那就不好了。另外，想要玩好商队双六的诀窍在于，不要从一开始就占优势」

「哈？」

「一开始如果抽到好牌，你可以先放着不用。因为一旦给别人觉得你正在赢钱，就会变成所有玩家的敌人，首先可以让别人误以为你在亏钱。我听厩舍长说过，偶尔会让雪鸠与野生的鸟类交配不是吗？」

「为什么突然变成鸟的话题？」

「所以我在想既然能够交配，为什么不先去偷出野鸟产的蛋，然后从雏鸟开始抚养，这样一来也能变得与人亲密如意使用吧？」

啊，大叫一声后，塞鲁克一时张口结舌了。心想着这个鸟头笨蛋，亚尔德继续说道，

「虽然从结论来说，没有成功。总之，在孵蛋的时期如果接近鸟巢，公鸟与母鸟的其中一方就会装着受伤的样子，试图引开来者的注意，这你知道吗？」

「啊，这个我懂」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鸟蛋，才需要伪装，这就连鸟儿也知道。虽然坦诚是你的优点，但要是过于拘泥，便无法在比赛中胜出」

「……总觉得不太想被您这么说呢」

亚尔德笑着站起来。

「要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的话，好好想想，有些时候胜利真的是必不可少的吗？」

塞鲁克虽然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视着亚尔德，但过了一会儿后，他点头道，

「就是说偶尔要让别人赢吗？因为这样能让对方好受些吧」

亚尔德并不觉得这个天然呆，能在不让别人发现情况下让人赢局，结果肯定会是昭然若揭的玩法。

「不是这样，我曾经告诉你，通过双六能分辨人的秉性吧。对方应该也想知道你的性格。别被眼前的胜负迷惑，不能做出故意放水的行为。你的优点在于，你是个有话直说的――」

亚尔德稍微停顿了一下，总不能把傻瓜这个词说出来吧。

「――直性子。别在意胜负，关键在于展示你堂堂正正的爽快性格」

「可，可是和您刚才说的好像有矛盾啊」

「是吗？虽然在必须获胜的情况下，欺诈术是有必要的。但有必要的到底是棋面上的胜利，还是其他东西，你好好想想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肯听话是件好事，但要是把亚尔德的建议奉为至理可就麻烦了。建议并不总是对的，亚尔德不会对结果负责。话虽如此，但要把塞鲁克掠在一边什么都不管这种事，亚尔德自问也做不出来。

把握与塞鲁克之间的距离很有难度，悄悄叹了一声，亚尔德对塞鲁克说道，

「好了，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吧」

把吵着还有时间硬要跟自己一起去找纳格宾的塞鲁克赶走，亚尔德独自去了商人那里，但商人还是不在房中。

命令骑士们去周围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纳格宾后，亚尔德与珐如邦一直留在商人的房中，亚尔德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注意别让人进来」

珐如邦鞠躬，退后一段距离。心想他倒是挺机灵的，不需要多啰嗦。

在博沙国中，他早就从亚尔德与皇女的接触中，看出些什么了吧。就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应该也能猜到是种特殊的力量。但对此他从问过一句，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这大概是他独有的处世法吧，想到他为此而付出的，胸口不禁觉得有些堵。

――希望他能幸福。

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缓缓垂下眼帘。话没有说出来，亚尔德已经过了不负责任的把愿望推给他人的年纪。他已经做一切所能做的事，他给被人发现身份难逃一死的珐如邦一个安身之地。

超过此范围的事，现在他无能为力，将来他不敢断言。

真正能解决珐如邦问题的，只有真上皇帝。只要能得到赦免，沙漠的王子就能从帝国叛逆变成普通的流民。

不过，要得到赦免极为困难。提出请求，肯定会为亚尔德招来杀身之祸。正因为身边有叛逆，所以才提出赦免。皇帝可没好说话到既不赦免，也不追究申请者的责任。

皇帝耳目的纳格宾，究竟是怎么看珐如邦的？连对方是否相信珐如邦的女性身份，亚尔德都表示怀疑。

分配给商人的房间比亚尔德的小一些，也没有随从用的邻室。大致打量一下，发现家具的品质也要低上一等。就算如此，木质家具的品质也可称得上一流，配上宝石的厚重设计，别具匠心。

不是专家的亚尔德虽然不敢肯定，但运去帝都的话，大概能赚上一笔吧。因为这里是木材产地，所以加工木材的工艺技术才有如此发展。木材本身固然很贵重，但精益求精的工艺才是带来高附加价值的原因所在吧。

商人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还不得不考虑大大超过运输木材所需的时间和成本。

为了稳定的通商，所以商人希望和平吗？又或者希望的是帝国扩大领土，把这片北地也变成整个帝国的一部分？

皇帝又做何打算？

亚尔德走近窗边，把手放在一只椅子的背上，那只椅子朝向墙壁，摆放的位置不是很端正。亚尔德觉得好像有谁在这里坐过又站起，然后把它就这样留在原地。

――纳格宾，出了什么事？

皇帝的耳目，都听到看见了些什么？

呼出口气，亚尔德调整好呼吸。置身于时间的狭缝，朝彼方伸出手。

寻找所需东西的感觉，亚尔德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便意味着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这是属于他个人的直觉，不能与人分享。

既非视觉，也非听觉。无法形容的感觉告诉他，就是这里。在时间之流中抛下锚钩，他开始拉起绳子。

――封印阿＝巴鲁斯？

追问的声音冷静无比。回答的一方则有些动摇，无论是声音还是心灵都在紊乱。

――酋拉路库是这样打算的。

――为什么？

视野扩大，步伐焦躁的左右来回走的人是拉兹拉夫。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亚尔德。红发男人身上的秘密，让亚尔德觉的如临深渊，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亚尔德感到就算马上与这个男人一起跌入深渊也不足为奇。

――酋拉路库说，就算没有阿＝巴鲁斯，也不会出乱子。反而是有她在，更可能惹出意料之外的事。酋拉路库叫我想想冰姬的故事，还问我要是因为阿＝巴鲁斯，让北地再次遭到毁灭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是只要有他在，就能理性的支配北地吧……

半分嘲笑似的，声音如此回答。这种语气，亚尔德听过。虽然带着笑声，但其芯子是尖锐且强大，绝对不会随波逐流。

坐在那里的既是纳格宾，也不是纳格宾。

据他说自己是沙漠人与南方的混血儿，那种就算再认真也失圆滑的表情业已消失，只有精明模样还留下了几分。

拉兹拉夫大概是注意到了吧，借商人身体说话的正是位于帝都的真上皇帝。

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支配其一切意识的时候，亚尔德就能看清这位龙种的相貌。他觉得这是祖先所交换的契约的关系，具体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总之，能看见就行了。就像皇女的传达官看上去就像皇女那样，皇帝的传达官看上去也像皇帝。

以皇帝的模样，纳格宾站起身。黄金色的头发，仿佛冰冷的火焰。明亮，耀眼，不得触及。

――北地被冰雪封闭，实在很可惜。在这种意义上，朕理解酋拉路库阁下的想法。

内容客气，口气却傲然的很。

――可是，阿＝巴鲁斯……是必不可少的。

――朕尊重你的想法，帝国支持你。

――陛下说的，我能相信多少？

――那取决于你自己。好好用我给你的金子，金子不会背叛你，追加的份额很快也会在河下流转交。

拉兹拉夫在犹豫，他隐约感到，自己这是在向帝国出卖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直面事实，因为他不敢。

――光靠金子，无法保护阿＝巴鲁斯。

――解决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工作。拉兹拉夫阁下，先保住她，然后才有未来的可能。

轻笑起来的表情刻薄冷酷，被逼的无路可退的拉兹拉夫又是怎么看的？

――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好吧，那么，就让他去死吧。

脸上挂着笑容，皇帝如此回答。

感觉世界开始远去，亚尔德抓紧了椅子的靠背。这里果然是地渊之边，稍微走错一步，就会一下子跌入谷底。

――死……？

――如果这个商人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虽然他只是个商人，但也是外交使节中的一员。而且，纳格宾这个商人其实是受皇帝陛下密令，拥有全权处理事件的存在。这些《黑狼公》也是知道。如果这样的人一旦死了……

声音，没说下去。

是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拉兹拉夫没发现，这时间也在皇帝的计算之中。拉兹拉夫已经没那份闲心了，不安与希望轮番轰击他，让他摇摇欲坠。

――这会变成一个大问题，帝国会因此有介入的理由。

――可是……我，我只是想保护阿＝巴鲁斯。

这话背后隐藏着强烈的明哲保身，亚尔德觉得好像有只手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不过气来。

从皇帝完美控制的神情中，亚尔德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但是拉兹拉夫的神情，却有如裸露的伤口般清楚。对于自古以来遵守的古老规定，对被北方大地选中者的尊敬，已然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变革的恐惧。

以及，掌握权力的欲望。

――你刚刚不是说光凭朕给你的黄金无法保护阿＝巴鲁斯，要朕为你做些什么吗？

――可是如果您的代理者死亡的话，帝国会当真发兵进攻我们这里不是吗？

――你身边不是有阿＝巴鲁斯跟着吗？有那种无懈可击的神奇力量，像冰姬的故事那样，轻易就能赶走帝国的军队吧。

――阿＝巴鲁斯只是个孩子。而且，我不想与帝国发生纷争。为了共存与繁荣，我正在竭尽全力。也是因为酋拉路库做不到，所以我才……

――你的胆量不够，身为帝国皇帝的朕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皇帝笑了，大概是猜到了对方的反应，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

――那么，就让他行踪不明如何？这样一来就把责任都推给商人，就说怪他自己不好到处乱走，结果不幸而死。拉兹拉夫阁下，能好好诱导此事吗？

――怎么诱导？

――不仅因为去年冬天的袭击搞僵了与『雷霆使者』的关系，还因为害怕阿＝巴鲁斯的力量想要暗中将其收拾掉，这种传言现在扩散得很广吧？把酋拉路库赶下台的条件都已备妥，就在这时，出现因为商人的死，导致帝国介入的事态。有谁能与帝国交涉？有谁能统领失去酋拉路库的陆斯家族，使其恢复名誉？

拉兹拉夫咽了一下口水。

――用那个叫塞鲁克的人质就不行吗？

――要让帝都的朕有所行动，凭那个男人还不够。能让朕立即发兵，保护你和阿＝巴鲁斯……只有这个商人或者《黑狼公》死掉才行。

――可是，商人要是死了，还有谁能继续负责与我联系。

――《黑狼公》会安排的，放心吧。

――酋拉路库有可能不准备让那个《黑狼公》活着回去啊。

――这就不必阁下操心了，酋拉路库是不会杀《黑狼公》的……不过，嗯……《黑狼公》一旦死亡，北岭王必定会有所行动。与塞鲁克不同，《黑狼公》是帝国贵族，帝都也会收到报告，派兵出征，这是确定无疑的。

皇帝走上前一步，逼近拉拉兹拉夫。仿佛很亲切似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过去，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听好了，首先，让商人死亡。这么一来，《黑狼公》就不得不抗议。然后酋拉路库因为不小心激动过度杀了那位《黑狼公》……这样事态便会陷入进退两难。趁机放一、两位骑士逃走。顺便让他们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谁又是他们的盟友。

――可是……

――然后你收拾掉杀了商人与《黑狼公》的酋拉路库，将他的首级献给最早来此的北岭王，这样，你就能成为北岭王的人了。

皇帝在拉兹拉夫的耳旁继续说道，

――把一切栽赃到酋拉路库头上不是很简单的吗？……至今以来，那个男人夺走了多少属于你的东西？想让他把夺走的东西交出来，不难想像有多么困难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多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他就可以了。

――可是……

――怕了吗？那么，酋拉路库会做出一些让你难以忍受的事吧……比如，找阿＝巴鲁斯聊聊天，他要杀阿＝巴鲁斯的念头昭然若揭吧，不是吗？

――我想尽可能的，不要把事闹大……

拉兹拉夫还是有些犹豫。皇帝以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霸气问道，

――阿＝巴鲁斯在哪里？

――……风之塔。

――能带朕去吗？

――我，我送您到半路吧。

皇帝微笑着退后了。

――很好，实在是很好。

――我去准备一下，我们在北门再见吧。

目送着拉兹拉夫快步离开房间，皇帝脸上的笑容开始变质。他在无人的房中走了一圈，接着说道，

――都听见了吗？《黑狼公》。

亚尔德屏住了呼吸。

皇帝全身上下散发着自信，不是妄猜，是通过精心布置与仔细调查后得出的确信。

――既然身负古王国之神的恩宠，你自然能听到朕的声音吧。纳格宾消失后，你肯定会前来调查。情况便是刚才的那些。酋拉路库是个危险的男人，所以把权力交给胆小顺从的拉兹拉夫是最好的选择。纳格宾的死，会让他欠下一个大人情。酋拉路库则是不用指望他能领情。

皇帝的视线在室内扫视，仿佛在搜索亚尔德从哪里观看这一切似的。

――就算你打算隐藏自己的恩宠，装着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也随你。不过让纳格宾白白死掉，未免有些可惜。你不觉得吗？又或者，你觉得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马上准备逃走吗？

停了一拍后，皇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分，说道，

――期待你能与朕同心协力，吾友。

说完，皇帝便走出房间。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只是傻傻的杵在那里。

一屁股坐下，险些把椅子都坐坏。真的是在无意识中，回到了现在。呼吸不整，心脏猛跳的让胸口都作痛了。

「大公……？」

珐如邦忍不住出声问到，看来自己的样子很糟糕吧。

也确实，很糟糕。

恐惧与混乱，头痛与呼吸不调，不知道该应付哪个才好。哦，不对，这些都必须应付，而他需要的，不过是决定优先顺序。

亚尔德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麻痹的手指触摸到一样柔软的东西，那是鸟儿的羽毛。紧紧握住由希洛巴的羽毛编织成的护身符，心想能与鸟儿心灵相通的距离极限是多少啊。就连皇女和塞鲁克，也只能感应到稍微超出视野范围的鸟群位置。亚尔德的话，从北岭城门到厩舍的距离便是极限了吧。

呼唤希洛巴，把发现的事情通知皇女――不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希洛巴现在能马上知道亚尔德的思想，也不可能向周围人传达。因为已经无人能沟通再希洛巴的心了。

而且，就算告诉皇女又能怎么样？

既然希望与北地保持和平，除了静观事态发展以外，皇女还能做什么？如果她要驾鸟飞来救亚尔德和纳格宾，反而不得不阻止她吧。

就算这样，一旦知道亚尔德现在的困境，皇女还是来――这么一想，亚尔德感到自己突然有种安心感。

自己有一位可以信任的主人。

这不是很好吗，能有这样一位让自己无条件信任的人。就算在此丧命，人生也无憾。

不过，如果是为皇女好，就不能死在这里。亚尔德必须活下去，推动与北地的和平进程。

「得把纳格宾……找出来」

那是多久前发生的事？记得晚餐的时候，拉兹拉夫还在的吧，不，不在。

那个样子，皇帝……不，该叫他纳格宾吧？不管叫什么，都是在唆使拉兹拉夫杀了纳格宾吧。在他被杀前，必须找到他。

――可是，该怎么去找。

完全使用过去视的力量，能不能追踪纳格宾的踪影？说到底，出城找人这件事真的可行吗？他好歹也算是被监视的人物，既是宾客，也是随时有可能不让其活着回去的犯人。

而且，一旦被人证实他具有恩宠之力，就算活着去，恐怕皇帝……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不够站起来，亚尔德只能诅咒着白白浪费时间的自己。

（下卷持续）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后记

本格隐居派幻想小说系列第三集上卷，终于完成了。以册数来说，这算是第五册。

依旧是肾虚体弱从开场就掉链子的主人公，还有他诅咒名单的首位换人，敬请欣赏。不过，在上卷结束的时候，感觉好像又该换人了。幸亏是便于重写的脑内名单，真是太好了呢。

说正经的。

虽然至今以来坚持两本连发的写法，但到底还是守不住了。非常抱歉，这次下集无法立即出版，且延期到何时能出书，我现在还不好说。

虽然我本人没想到会这么费时间，不过周围人倒是传来『等一年不算什么啦』『二本连发的速度，就你来说算是快的』『三卷要是今年出完，才算是意外吧』。

不不等等，我笔头的没那么慢吧！……大概。

为什么这么费时，虽然有各种原因，但追根究底，我觉得是作者猪脑袋停滞不前才是原因所在。为了挤出合理的『后续发展（别名·极度脑补）』，用了意料之外的许多时间。

能爽快流畅的写出有趣故事的日子……快点降临吧，一边这么幻想着，却一边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那种日子大概是不会来的，可是，真希望她能来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让各位等了这么久，请大家原谅。

向我表示希望塞鲁克能一直这么天然呆下去的内田先生，画出美妙胸沟的KOTOKI先生，还得麻烦你们继续陪我折腾。变成这样意料之外的漫长里程，实在是非常抱歉。

总之希望上集能让大家看的愉快！

2010年7月　妹尾由布子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插图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四章

网译版 翻译 Clsxyz

1

心想，这下走投无路了。

要问这种状况下，亚尔德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向酋拉路库直言商人的失踪，又或者是选择沉默而已。

亲自去追踪商人，并不现实。

要说寻找踪迹大概也能找到，就像过去追踪皇女那样就行了。可是，这里没有他双脚代用品的希洛巴。而且也没有会默默目送亚尔德离开的听话门卫。这里只有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来上一句‘对不起，前方是禁区’阻挡他行动的卫兵。

――要我乖乖的听话吗？

回想起皇帝对自己的称谓，亚尔德同时感到抵抗与绝望，终于切身体会到被那个男人称呼为吾友等同于是最后通牒的意思。

上代黑狼公肯定也是难以脱身吧――又或者是个能与皇帝势均力敌的狠角色？

不管怎样，此刻在这里的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早春时才刚刚叙爵被赶鸭子上架的贵族暴发户，原本就体质羸弱再加上用了过去视后此刻更是完全透支的废材。得想些办法，能自己这废材也能派上用的办法。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纳格宾按照皇帝的意思走上绝路吗？

――要是，

要是有个听命于自己的手下该多好。

希望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感到空气一动，亚尔德抬起头。房门开了。

“听说阁下正在这里”

门口出现的是带着贴身侍卫的酋拉路库，没想到选择权多的一方会主动寻上门来，这倒是自己失礼了。

“这不是摄政王阁下吗，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大公没注意吗，今晚月色很美，不如我们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突然怀疑起皇帝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程度。就亚尔德而言，并不觉得能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深浅。而通过对话机会更少的商人，皇帝究竟能不能对这个名叫酋拉路库人物有准确的判断呢？

――是不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商人与拉兹拉夫一起离开的事，酋拉路库已经知道了，可能还派人去跟踪了。明明如此，却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过来邀请自己赏月，无疑是在提出某种交涉。

亚尔德心想，还有戏。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真到了走投无路再放弃也不迟，放弃选择只会过早不会过晚。

“若是您不嫌在下这种不懂风月之人――”

边答边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膝盖上用力，同时应付袭来的头痛。虽然感觉不舒服，但这种程度早已经习惯，总能设法忍住。

自己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大概很难看吧，时机正好上前搀扶自己的珐如邦在耳边轻声耳语道，

“请别勉强自己”

我也不想勉强啊，可是如果不这样，事情就没其他转机了。

“大公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酋拉路库的疑问，亚尔德答道，

“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与您同去”

珐如邦低声要求，不知是否听见了，酋拉路库大度的点了点头道，

“可以，跟我来”

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平时散步的那个中庭，而是另一个像是后花园般的地方，因为四周被建筑包围，所以这里的天空很狭窄。

比起月色，几乎埋没整个庭园的花朵似乎更有看头。

入口处争艳怒放的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一片皓洁，宛如银质。缠绕亭子的葛藤植物上垂着青紫色花萼，其下火红与深黄的小花摇曳。就像一个个点燃的吊灯。

“真是太……”

酋拉路库看着寻找合适词语的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要弄出这幅布局，实在很费功夫。没办法，夫人就喜欢这样”

――夫人？

说起来，女性几乎没有被介绍过。原以为是对方警戒的关系，所以没有往深处想，直到现在才终于觉得后悔了。

女性在人数上本应该是压倒性多数的，与北岭之战中丧命的几乎都是男性。明明知道，竟然忽视了。

雷兰多与陆希露的母亲，上代陆斯大公的夫人，如今在哪里？

从亭子中出现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身影，看上去比亚尔德年长，赤金色长发，身上是一条黑色长裙。

“这位是莱＝曼朵·拉＝陆斯·阿＝勒，现任陆斯大公莱曼朵殿下”

酋拉路库跪拜行礼。

亚尔德差点跟着效仿他，幸好注意到了自己身为四大公家的当家对他人行臣下之礼实在太奇怪。

――被摆了一道。

北方，过去是由女王支配的大地。与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女性名字的帝国大不相同。

要让把男性社会当作常识的帝国人想像一下女性当家的情形，是在勉为其难。把下一任当家和摄政者推到前面，目的就是让人误会吧。

酋拉路库果然没那么简单――又或者没那么简单的是这位当家女人吗？

“很高兴终于见到大公你了”

说实话，她长的既不算是美女，也不算丑，一张没有特别显眼特征的脸。不过声音却不同，轻细、带着稍许磨砂般质感的声音，让人听着会油然产生一种舒服感。

不过，她的寒暄就这么一句便结束。如果是她这样的声音，亚尔德倒也愿意听她用婉转绕圈的开场白说上一顿。无奈对方是个长话短说的主人，亚尔德只好点头回礼。

“这是在下的荣幸”

莱曼朵做了一个请他进入亭子的手势，在代替拐杖的珐如邦陪同下，亚尔德走入绿色亭顶的覆盖下。

里面有把长椅子。莱曼朵坐在其上后，抬头看向亚尔德。意思似乎是叫他在旁边坐下。

“你去外面等着”

下令后，珐如邦顺从听命。他大概没有感到对方有杀意吧，也有可能因为圣方是女性所以轻视了也未知可否。

一想到这位当家搞不好与皇女一样在袖子里藏了小巧的暗器，亚尔德就忍不住苦笑起来。

自己早该发现的，毕竟自己侍奉的也是女性，至少应该把可能性考虑到的。但直到对方主动现身才发现，这一局无疑是自己败了。

“能否告诉在下，事到如今您才突然召见在下的理由吗？”

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后，莱曼朵轻声笑了，笑声充满魅力。

“大概是因为今夜月色很美吧”

话是这么说，但进了亭子后哪看得见什么月色啊。难道月色不是单纯的借口，而是暗示什么的单词吗？

“在下粗人一个，就算看着天上的明月，也不知阴晴圆缺之美”

“月圆时赏其色，月缺时赏其形，大公不觉得很是有趣吗？天空是呼唤憧憬之物，属于天空之物承纳不了大地之主的力量，因此其绝对，也因此其孤独”

莱曼朵不知为何垂下眼帘，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明明说的是憧憬，为什么要闭眼低头。刚才的那番话难道不应该是一边眺望亭子外的夜空一边说的吗？

小小犹豫了一下，亚尔德返问道，

“夜空之月真的孤独吗？即使有那么众星环绕？”

“是啊”

睁开眼，莱梦朵缓缓的朝亚尔德抬起头。随意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夜风的戏弄中飘动，她饱满的唇色与发色相似。

“所谓的月，莫非是指您吗？”

“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会像月一样，高挂在天空”

“那么阿＝巴鲁斯是月吗？”

P17

虽然是个稍具危险性的赌博却还是说出来了，不过莱曼朵只是眯起眼，丝毫不动感情的答道，

“那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

她用的不是“被禁止”，而是“禁止”。这是身为此地主人，习惯了支配、命令的意识使然。

“为什么？”

“非必要的力量是灭亡之源”

难以接话，亚尔德无奈地等待。

沉默中的等待，让他难挨。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纳格宾已被追兵追上，一言不发的被夺走小命。

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一行人中至少会有一个被放回北岭。就算亚尔德运气不好被干掉，皇女也只会收到一分死亡报告而已。

她大概会生气吧，亚尔德心想。

你不守约，她大概会这样大吼吧。

――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亚尔德打算活着回去，因为那是他极少做出的承诺。

终于，莱曼朵开口了。

“你随行的商人，教唆拉兹拉夫后，似乎逃出城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亚尔德自认这句谎话说得非常差，但莱曼朵却没计较什么。

“你被当作弃子了哟，不觉得生气吗？”

这倒是个新颖的视点，亚尔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您说得不错……不过比起对他生气，我更为他担心”

莱曼朵发生诱人的笑声。

“担心那个叛徒？”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我是受北岭王之命，而那位商人则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办事。不管怎样，都谈不上是叛徒”

“大公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当然，我也重视自己的小命”

莱曼朵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如果杀了你，那位可爱的北岭王大概会率军北上来杀掉我们所有人吧。虽然我们不会乖乖被杀，但也确实没有太大赢面”

以为她会谈谈月色如何，却突然冒出大煞风景的话来。这算什么意思？亚尔德心想，突然记起长公主的教导――以落差攻陷男人。

先不谈攻不攻陷，话里确实有吸引力，连自己都被勾起了兴趣。原来如此，作为手段来说或许是挺有效的。不愧是老少皆杀的长公主，一边佩服的同时，一边也从心里觉得死也不能和她结婚。

不论如何，复婚一事，唯有敬谢不敏。

虽然从血统来看，那确实是一位再好不过的选择，且绝世美貌连瞎子也看的出来。不过，对于习惯性去解读对方心理的亚尔德而言，从没有一次被他算计到的长公 主，已经是远远超过能引起他兴趣的层次了。要把这样的女性当作妻子，与她并排而立，等同于是给自己背上超过己身负荷的重物。

哪怕会挨皇帝训斥，也绝对拒绝。好，就这么定了，一边在心中握拳发誓，一边回到眼下的问题中来。

“和平是吾王的心愿”

“我也一样”

“去年冬天的战端是北地挑起的吧”

莱曼朵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是不会发生的”

说完，她就一言不发了。

没有辩解，也没有说明，更不要说是谢罪了。仔细想想，这还真是傲慢的外交，明明是输家。

不过，目前的亚尔德没有能反驳的立场。虽然对方刚才好像示弱了，但亚尔德可没天真到会无条件的把那话当真。

干脆让自己有一个天真的脑袋该多好。这样一来，与这位擅长落差攻势声音动听的女性会面，说不定还能乐在其中。

可是，现实的亚尔德却是个悲观多虑的怪僻家伙，乐在其中无从谈起。

“但是，袭击确确实实发生了。在下认为，您似乎有必要为此负责。又或者，有谁――”

“我们为什么正在用沙漠的语言说话呢？”

莱曼朵唐突的打断了亚尔德，虽然她提了一个很有趣的设问，但亚尔德当然不会就此被转移话题。

“是出于何种缘因，您才决定发动那场袭击？”

“你有憎恨过沙漠的语言吗，在你的出生故乡用的不是这种语言吧，你有没有学过故乡的语言？有没有为了不被沙漠语给吞并而保护故乡的语言？为什么大家都在用沙漠语呢？”

“……大概因为商队的重要性吧。商业的力量紧系着文化的传播。我们大概就是例子吧。当然语种本身的易懂，文字种类的简洁都有些影响。但根本上来说还是实力，财富的力量让沙漠语广泛传播，虽然只是在下的鄙见”

无奈的回答了莱曼朵的提问，没办法谁叫亚尔德最喜欢进行这类说明呢。这大概是他对自己最不信任事项中排到第三位的事情――绝不放过任何解说的机会。明知是个怪嗜好，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莱曼朵对亚尔德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低语道，

“孩子时，我被逼着去背诵沙漠的故事，就是为了学会这种语言”

“是国王梦中穿越沙漠之类的故事吗？”

提了一个著名的传说故事，对方微微点头道，

“是的，还有就是『诗华百夜』”

“是关于智慧女神翡翠之门的故事？”

“女神什么的，明明不存在”

声音明显生硬了。

――不好。

在北地，神这个词似乎等同于禁语。幸好对方没有计较下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必须去学会那么遥远土地上的语言。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与我都有一种隔阂感。可是不知不觉中，那种隔阂感却消失了”

说完，莱曼朵眼神迷茫，她看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花，从这朵到那朵。

接着，低语道，

“我们因为语言而发生改变，活在世上也许就是这样吧。往昔成千上万的死者声音，被生者的力量遮盖而消失。若是，明月――”

“明月不会说话，死者亦然。您应该也听过这句话吧，SAI、SADI、SAYARIMU”

如死者般寂静。

这么说着，亚尔德脑中冒出却是北岭厩舍长曾经问过他的某句话。

――你们，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吗？

帝国的臣民姑且不论，自己能听见的啊，记得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以过去视的恩宠之力，可以听到那些已经去往沉默世界之人，曾经留在生者世界时的声音。当然了，如果这也算是死者声音的话。

就在亚尔德的意识快沉入记忆深渊时，莱曼朵的声音把他拖了回来。

“呵呵，那句我也背过”

“是为了学习语言吗？”

莱曼朵点头后，叹道，

“好心人被自己的善心背叛的事故，我不喜欢。沙漠人编出这种事故的理由是什么？真的令我不愉快”

莱曼朵说的是那句惯用语出处的故事。事故很残酷，某个差点死在路边的男人被一个好心人救起，但被救的男人之后却落草成寇反过来杀了那个好心人夺走他的财富，这是个不想让人回想起来的事故。

“这个故事其实是迷宫都市中流传的解谜故事”

莱曼朵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曾经有一座守护知识之门的迷宫，据说门的另一头存在永恒的真理。迷宫入口处有守卫，为了卜算挑战迷宫者的资质，而准备了这个故事，据说守卫首先会向挑战者讲述这个故事”

“怎么卜算？”

“应该是看对方的反应”

哦，莱曼朵皱起眉头，

“像我这样觉得讨厌故事的人，会被怎么评价呢？”

“在下不是守卫，所以卜算不出来……不过，您的评价应该是一位心地善良，拥有正义感的人吧。因为您把解救那个男人视为对，把恩将仇报视为错，所以才会觉得不愉快”

对亚尔德的推测，莱曼朵没有接受，她摇头道，

“我只是不原谅背叛而已”

“说到背叛，拉兹拉夫阁下也算是吗？”

“对于他，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个男人一直以来始终都在背叛我”

莱曼朵回答后，稍微笑了笑。亚尔德却笑不出来。

“您不是在问我会不会为背叛而生气吗？为什么您自己却能笑出来？”

“我当然不是没有生气，只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忍不住觉得好笑”

“没有期待，是一件寂寞的事”

“明知会被背叛，那还有什么好期待的？而且不是过去的背叛，是如今正在我眼皮底下的背叛。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也是有限度的。这次不能再原谅他了”

从她的语气中，亚尔德感到一丝感伤。也许是想多了，但总觉得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伤感。

酋拉路库和拉兹拉夫还有莱曼朵，再加上已经亡故的她的丈夫，他们也曾经一起渡过年华，看见听见同样的事情，为之而泣为之而喜，述说对未来的期待。然而如今为了排除拉兹拉夫，莱曼朵不得不割舍掉那些回忆。

在这点上，自己倒是轻松太多了。别说是少年时代的玩伴，连所有的家人都在沙漠的另一头。所以不用去承受这种与孩提时代同伴们分道扬镳的烦恼与痛苦。

要感到背叛，首先必须相信对方。莱曼朵肯定曾经信任过拉兹拉夫，在她的心底一定有难以割舍的东西吧。

――对纳格宾，自己有多少信任？

他勉强算是可信任的人吧。不过，让纳格宾选择行动的不是他本人。与他的意志无关，那是由皇帝所决定的。

亚尔德向纳格宾传递的情报，当然也会被皇帝知道。这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事实上他还亲口向纳格宾说过请将此事向陛下转达之类的话。所以，就算从纳格宾这边情报外流，也不会有遭到背叛的感觉。

斟酌情报的皇帝，通过纳格宾做出了那样的行动，虽然让自己觉得吃惊，但该为此负责的是皇帝，而不是纳格宾。

这么一来，虽然会变成皇帝可不可信的问题，但这个设问本身就很蠢。对那个男人期待信义，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信他，那是自找苦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功利思想占满脑子的皇帝，应该也有单方面对他献上忠诚的人吧，但亚尔德到底是无法效仿的。

信任是彼此的，相互交换的心，分量要对等才行。

“说实话，在下说不定真的在生气”

亚尔德低声的说到，虽然声音很低，但传到坐在一旁的莱曼朵耳里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亭子外的珐如邦和酋拉路库大概是听不见了。

他这是在赌。

“――我生气的不是商人，而是皇帝陛下的所做所为”

就像北地不是铁板一块，帝国也同样有各种派系。让她知道自己对皇帝有点想法，不是什么明智这举，也可以说是昏招。

就算这样，也好过全部按皇帝的布置来演下去。

没有事先指示，甚至连说明也没一句，唯一有的只是依赖于亚尔德恩宠之力的单方面命令，就是如此随便的东西。如果没有恩宠之力，又或者没在那个房间使用恩宠之力，皇帝的命令他是听不见的。

这可不是说笑的。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

刚才说过的这句话，深深的沉沉的装入心底。不是消失，而是化为难以动摇的基石。

北岭有北岭的想法和利害，不过，还是应该重视帝国的权利，服从皇帝的指挥――以前大概会这么想吧。

现在，却不一样吗。

――不一样了。

变化已经找上门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岭与帝国，皇女与皇帝。至今以前来都觉得不必要去选择的这个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逼着面对过了。

父皇与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从被皇女质问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时刻，还是到了。

皇帝践踏的不是其他，而是皇女的自尊心。

亚尔德的北地之行，是为了体现皇女的决心。轻视亚尔德，同样意味着把北岭王皇女的存在视若无物。

要让皇帝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女是一个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的人。

若问这是否是现在该做的，老实说，亚尔德也没自信。恐怕没有人知道答案吧。对这种问题只有等成为既成事实后，才能马后炮的说些无关痛痒的评价。

即使这样，他也下定了决心。因为他感到时刻终于到了，没有再等下去的余地。

“在 下不知道那个商人是如何煽动拉兹拉夫阁下的，不过，在下，并且在下侍奉的北岭王对此事并不知情。此事恐怕是真上陛下直接下令的，利用在下一行访问北地的机会制造祸端，且现在还负罪外逃。在下实在愧对陆斯大公的信任，只有请您务必抓住那个为非作歹的商人，最好是生擒――”

莱曼朵打断了亚尔德。

“你想要什么？”

简洁的问题，但难以回答。如果我能准确把握自己想要的，那人生肯定会轻松许多吧。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必须回答。

“北岭王的想法，在下应该已经传达给您了。愿贵国与我国之间能架起一座桥梁――”

“你们那边的皇帝，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皇帝陛下尊重吾王的想法，也许就不会发生此等外逃之事了。真上陛下的深谋远虑，在下区区一介北岭国的宰相，大概无从揣摩。所以，如果能让商人坦白他是怎么说服拉兹拉夫阁下的，一切大概就能明了。也因此在下再次恳请您，请务必生擒那个商人。在下不奢望您能将他交给在下处置，但是至少希望能有机会当 面询问他”

既然手上没有能保证商人小命的手段，那就只有请陆斯大公代劳了。彼此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利害一致的，能期待生擒商人。这便是第一步。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最好是一步步的引导对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一点点让对方让步。

过了一会儿，莱曼朵带着温柔的声音说道，

“听到你说希望生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看着对方在你面前被杀掉呢”

亚尔德挑起眉毛，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到底几分是认真的？觉得看不透她。

“死亡带来的只有沉默。在下希望那个男人说点什么，而不是让他沉默”

莱曼朵的脸转向前方，平静说道，

“我可是很笨的呢，比起听懂别人的话，最先理解的反而是声音中的印象。所以，比起你的说辞，我更清楚的是你的感情……你似乎并不是…没有生气”

冷静想想，自己确实在发火。在房中看见那段冲击性的过去画面后，怒火其实早就压过了恐惧。

他坦率的点头道，

“您说的对”

对方的侧脸略微摇了摇，是在笑吗？

“你是在为你的北岭王生气吗？”

“在下是为自己”

“可是，那不是为了保住小命而生气。我听说，北岭宰相是个喜欢找死的人，但同时，小命却意外的硬朗”

“哪有此事，让您见笑了”

莱曼朵站起来。

果然是个娇小的女性。就算站着，也没什么威压感。低头俯视亚尔德的笑容犹如雕像，透出一种冷漠感。这种表情是在无声的宣布，给亚尔德的时间已经用完了，虽然不让人愉快，却让人不得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为你准备了让脑袋冷静的时间。酋拉路库，把这位带回房――请他在房里等待通知。不能像以前那样让你自由行动了，我很遗憾”

亚尔德也站起来，因为力度有些把握不好，头一下子刺痛了起来。

“比起让脑袋冷静，在下更希望能让脑袋别这么痛”

“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为你准备一些汤药吧，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准备的药呢？”

站起身后，高度上俯视的人是亚尔德这边。不知道这时候露出疼痛扭曲的表情是否合适，最后还是选择了面无表情的回答她，

“看来需要取得信任的反而是在下，如果您真的相信在下，应该就不会不让在下随便行动了吧”

莱曼朵抬起视线，平淡的面对亚尔德的视线。

“拉兹拉夫手上如果有对他效忠的人，也许会袭击你。又或者是那些在去年冬天战死的家族们……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这里已经有人试图加害你了。虽然我想再增加警卫，但你也知道此刻我这里人手不足。为了保护大公的生命安全，有必要请你始终待在房间中”

这真是让人心灵温暖的实话。

――那么，该怎么做呢？

其实不管想怎么样，亚尔德都没有其他的选择。即使这样，也需要思考。因为不思考就可能会错过。

提议、威胁、动摇。为了救下商人，必不可少的是什么？说不定简单的贿赂反而更有效果。不过，该用什么贿赂？

能说动眼前这位夫人的底牌，自己真的有吗？

莱曼朵看向亭子外，珐如邦被士兵们包围了，大概是他想朝亚尔德这里过来吧。

“别胡来”

这么下令，可是珐如邦却一幅娇弱的样子摇了摇头，朝这边跑来了。一边为他的演技高超而吃惊，亚尔德一边也努力的上前接应他，顺便在接触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在被软禁前逃得掉吗？就算只有你一个也可以”

“逃回北岭吗？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说得也是。

努力无视因突然动作而加剧的头痛，亚尔德向莱曼朵问道，

“您打算如何处置商人？”

“先抓住他，如果他不抵抗，就留他一命”

可是皇帝满心希望商人被他们杀掉。要是抓捕的时候这么说，商人大概会乐于抵抗到底的吧。

听到被命令去死，会是怎样的心情？

“在下恳请您务必生擒此人。他是皇帝直属部下，应该能成为重要的情报源吧。如果只能听到临死前的惨叫，未免太可惜了。”

莱曼朵看了看他，笑了。

“比起自己的小命，你果然是更为叛徒着想呢，黑狼公”

“这是因为目前情况下，那是与在下的小命息息相关之物。说起来，商人与拉兹拉夫阁下的目的是？”

“大公，不知道吗？”

不管知不知道，莱曼朵都没再说下去，这不是对亚尔德的质问。

反正我无所谓，她的态度就在这么说。

“请让在下一同参与追捕”

莱曼朵挑起眉毛，有一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露出来的是一张如同冷漠假面般的脸。

接着，笑容又一点点在脸上渗开。如同冰块溶化似的，缓缓铺开。

“参加了又能做什么？那是一声不响就走掉的人吧。就算再遇见他，难道就有什么可交流的吗？你是打算说服他回来？你能向我证明比起你们那边皇帝的命令，他更愿意听从你的话吗？”

“在下没有那样的力量。只是觉得看见熟人，总比看见都是陌生人的追兵要好一些”

“就算看见你――”

说到这里，莱曼朵停了下来。话说一半真叫人困扰，亚尔德于是追问道，

“就算看见在下？”

“你的脸色……就像死人似的。先别管是不是跟着去抓人了，请先回房躺下休息吧……只要是人看见了都会这么说”

叹息的反倒是亚尔德。虽然没考虑过脸色之类，但想来也知道很难看。从刚才开始，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被头痛给完全放倒似的。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要是死了，我会为难的。刚才已经说过，我没有信心能打赢怒火中烧前来复仇的北岭王军队，请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的丈夫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但最后死的却很轻巧”

“莫非，是在北岭亡故的吗？”

莱曼朵用她美丽深邃的声音答道，

“不是的，他就死在这里，是我动的手”

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她说得非常平淡。

该怎么接话才好，就在亚尔德难以决定的时候，莱曼朵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想杀我。恐惧让他愤怒，愤怒让他判断力下降，可怜的男人哟――大公，死者不会平静，在我的心里，烙印着那个男人最后的惨叫”

――为什么？

上一代陆斯大公有什么害怕莱曼朵的理由吗？能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是什么东西？

比如，借助酋拉路库或拉兹拉夫的力量，莱曼朵打算把上代陆斯大公赶下台之类的？……那倒是会让人恐惧加愤怒吧。但是，这不过是站不住脚的臆测罢了。

该盯紧眼前的事实，亚尔德命令自己。如果不这样，想像力似乎会狂飙起来。头好痛，又想吐了。

“阿＝巴鲁斯――”

“这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我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

“――与世俗的权力应该是无缘的吧？就算是陆斯大公家的人，也不会例外。可是，那毕竟是难以舍弃，同时也是令人恐惧的力量吧”

莱曼朵沉默不语，亚尔德没有在意继续道，

“在下听说这里没有神灵，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使者，阿＝巴鲁斯也算在内。可是，人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人而已。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心灵，又或者说灵魂，还是人吧。恐惧也好，愤怒也罢，都与神无缘 ”

“你，想说什么？”

“如果说恐惧招来愤怒与判断失常的话，特别排斥阿＝巴鲁斯的您，不也同样会变成那样吗”

“……你很无礼”

“如果您觉得自己的判断并未失常，那么请告诉在下，为什么您把阿＝巴鲁斯的存在视若无睹”

没有人会呼唤自己的名字，少女曾经这么断言，且语气习以为常。

大概是因为这样子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吧。是谁做出这种决定的？又是为什么目的？

从莱曼朵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嘴唇纹丝不动，既没有颤抖，也没有咬住，只是静静的紧闭着。

亚尔德再次问道，

“为什么？”

回应他的是从亭子外传来的声音。

“提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黑狼公”

是酋拉路库。

就像暗中说好了似的，莱曼朵转过身。拖着长长的裙摆，在织物的摩擦声中信步离开。红色光泽的长发摇曳不定。

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莱曼朵是不是真的杀了她的丈夫。如果是在这里动手的话，可以用恩宠之力来确认。

――别傻了。

那位娇小的女性是否杀了她的丈夫，对眼下来说不过是个小问题。

“好吧，在下回房，但是至少让在下告诫一下随从们不要反抗”

“大公真是个思考周到的人，不过您的随从已经都被我们控制了”

夸张的鞠了一躬，酋拉路库笑起来。

真想给他脸上一拳，亚尔德心头冒起一股冲动，但很快消失。因为脑中的陆伊悠然的提醒他，您的拳头会破皮的哟。

这种时候，就算把拳头打破皮，也于事无补。而最后，肯定又会变成某种奇怪的传闻――黑狼公之北地破拳篇，就算是代官的那位老婆，大概也难以编排出什么合情合理的故事吧……不，说不定真的编排出来，非常讨厌的预感。

放弃把拳头打破，亚尔德客气的回答道，

“那样倒是方便在下了，摄政阁下的出众能力，让在下仰慕”

“听说黑狼公在帝国中是得到广泛赞誉的能吏，能被您称赞，让我喜出望外啊”

请住这边走，对方招手示意，亚尔德开始跟上。如果没有珐如邦在一旁搀扶着，恐怕根本动不了。

说起来，从三皇子府邸上逃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史莉娅搀扶，才好不容易能走路。不过那时候，在与外面的杰沙鲁特会合后，被莫名其妙的带去了皇宫。

亚尔德抵着额头，轻声说道，

“阁下谬赞了。在下的工作总是堆积如山，收拾不清。而且……头痛得这么厉害，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我去安排一下汤药”

“您太客气了，如果能平安回到北岭，在下一定会向北岭王禀报阁下的亲切”

酋拉路库的表情没有变化，原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的变化，看出到底打不打算放自己回去。

暂时无言的走了一会儿后，亚尔德问道，

“塞鲁克，没有闹吧？”

“在向他说明了商人行踪不明，请北岭的客人待在房中不要外出后，他就高高兴兴的与我们一族的人玩起了双六”

“大家能这么亲切的陪同他，感激不尽”

先不管塞鲁克，就不知跟着自己来的六名骑士现在怎么样了，刚想到此，对方倒是主动说道，

“您随行的护卫骑士，少了一个”

“……是否因为他做了什么不妥之事？”

“您误解了，大公。我是指那个骑士也消失了。恐怕，是作为商人的护卫一起同行了吧”

酋拉路库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

难怪商人会宣称自己没有护卫之类，北岭骑士的职责是保护亚尔德和塞鲁克。商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附带品。

――又或者是护卫中混入了知道皇帝传达官身份的知情者。

皇帝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把纳格宾当作弃子来用的。虽然替换的传达官，在神殿中多少都是有的，但那种明显不属于帝国血统的异族人应该不多。纳格宾大概算是相对重要的存在吧，很可能皇帝给骑士暗中下令保护他。也许，向拉兹拉夫说明内情后，让骑士同行了。

亚尔德微微皱起脸。

――如果是皇女的命令，那倒问题不大。

但如果是皇女的骑士团中，有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皇帝借纳格宾之口，向那人下令，在适当的时机，连同商人和拉兹拉夫一起干掉，让北地人发现，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

有能阻止的手段吗？

我怎么知道啊，死蠢。

――那种事，鬼才会知道！

来历不明的传达官的小命，为什么要由自己来扛？为什么又是传达官？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总是这样。

亚尔德还记得，那位轻拍自己膝盖的皇女传达官手心的温暖，还有被维夏忽然拉住时她手心的冰冷，两人都已经消失在黑暗，给亚尔德留下莫名的温度感却始终没有忘记。

――小人好想忘掉哟。

纳格宾语中的意思，并非不懂。到了他这个年纪，想忘记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会害怕，比起牢记，遗忘要远远更让自己害怕。

所以只有拼了。为了不再让自己想去遗忘，为了救下纳格宾，用尽所有手段。眼下想着的只有这个。

亚尔德看着酋拉路库的眼睛，问道，

“拉兹拉夫阁下会把纳格宾带去哪里呢？”

“说反了吧，大公。是那个可恶的商人在教唆我的表弟才对”

“请恕在下原话奉回，虽然那是位经常性漂泊在外的行商，但在下并不觉得他了解此地的地理环境。如果要去哪里，负责带路的肯定会是拉兹拉夫阁下。问题在于，去了哪里。我也想知道，如果您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赐教”

其实，亚尔德早知道答案了。但酋拉路库也知道吗？

夜晚的城堡内，到处是黑暗。这里的天花板很高，甚至连走在前方的士兵手上的灯光都照不到。一行人足音，士兵们身上护甲发出的刺耳声，好像都被远方的黑暗吞噬了。

过了好一会儿，酋拉路库才终于开口道，

“大公知道冰姬的事故吧”

“大致上知道，只算是简介的程度”

“过去曾经是冰姬庭院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

“庭院？”

无视亚尔德的反问，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刚才的院子是仿造冰姬的庭院而建，甚至在遥远的南方，也有出现冰姬庭院的歌词。人们称之为常春之庭的那个庭院，是冰姬等待恋人的地方。这个事实，却未广为流传”

这是什么故事？亚尔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听过的，是得到强大魔力的冰姬，为了反击南方的侵略者，而将国土冻结的传说。说起来，这个传说中的对应方式，似乎非常极端。

酋拉路库无精打采的继续道，

“冰姬始终在等待，等待那个答应她一定会回来的远征战士，就在个常春之庭中”

“那么，她的恋人最后回来了吗？”

“冰姬与她恋人的约定，没有在歌中出现过……重要的约定总是这样，您不觉得吗？不被世人知道，只有拂过耳旁脸颊绕过耳畔的风才知晓”

亚尔德含混的点了点头，他可从不知道酋拉路库会有一颗诗人般的心。这种回答怎么看都太散文性了，当然成不了答案。抵着疼痛的头，试着用自己的话整理了一下内容，

“所谓的约定，都是非常复杂的东西。能遵守的约定，是因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而不能确定是否做得到的约定，又或者提出有多加限制的条件，其实才是真正诚实的约定”

“不能做得到也算是诚实？”

“在下的意思是说结果并不代表一切。当然，结果也是很重要的，但从一开始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会给人带来变化。耍些小聪明就能把约定敷衍。而挑战自己极限的约定，才会拼尽全力吧。会在不知不觉中去努力，还会给周围人带来影响。在这种意义上，比起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约定，要远远诚实的多吧”

“真是含蓄的意见呢，不愧是黑狼公”

听到他带着喜悦的声音，微微吃惊了一下。

――莫非，他另有所指？

也许刚才看漏了酋拉路库的意图。因为找不到回应对方诗意语句的台词，不甘心之下注意力的重点放错了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了。

亚尔德被带到一间与以前有所差别的房间。行李似乎都搬过来了，里面的东西肯定被打开检查过了吧。虽然没有什么不可见光的东西，但感觉上实在不能算是舒服。

“这间房，就算士兵不足也足以抵挡一段时间”

房间本身并不狭小，却有种压力感。这是因为窗口少且小。走到一扇窗前，亚尔德的手搭上窗户的铁框。虽然窗框很冷，但亚尔德的手却更冷。就像没有血液在流动似的。

――差不多该昏倒了吧。

虽然这里地毯厚实的无可挑剔，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倒在床上。换句话说就是能让自己躺下来的地方。

算了，随便吧，这么心想着，亚尔德推开窗。窗外面朝着一道空壕。从这里掉下去的话，高度足以致死。想要攻进来固然困难，但要逃出去也同样很麻烦。

回过头，刚好看见酋拉路库让士兵们退下，朝这里看过来。视线相遇，这位摄政官似笑非笑的朝亚尔德问道，

“话说，如果与黑狼公约定，担保您的自由，作为代价，您可以保证些什么呢？”

――哦哦，原来如此。

绕了个大圈子，是想订下秘约啊。还以为酋拉路库突然变成了诗人，白白吃了一惊。

“看来我们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于哪种约定更为诚实的话题呢”

“事到如今您还要装傻吗，我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在山谷架桥更加胡闹的提案了”

对此唯有苦笑，亚尔德清咳了一下，反问道，

“目前，在下的自由已经危险到需要担保的程度了吗？”

“一切都取决于我们陆斯大公怎么想的，而鄙人具备的发言权，足以左右大公的想法”

“雷兰多公子，威胁到陆斯大公的地位了吗？”

酋拉路库只是冷笑着哼了哼。

他们都被名为权力的魔性控制住了吗？想要掌握陆斯大公地位的莱曼朵，借着向她发挥影响力以此握紧实权的酋拉路库。把原本的继承人雷兰多派遣到异邦，也是出于更长久占据权力宝座的想法使然吗？

突然回想起纳格宾说过的话。

――不良库存啊。

他们争夺的权力，是得到了也甩卖不出去，一旦放手却有可能小命不保的东西。

门的另一边，酋拉路库微笑着。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手上权力的强度与价值吧。权力本身，没有出售的必要。用来交易的是以权力得到的东西，这才是对权力者而言的商品。

“我可是从没想过要取黑狼公的性命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是把酋拉路库说的话推回去似的，亚尔德含糊的摆了摆手。

“很遗憾在一不知道做何约定，才能让阁下觉得满意”

“同盟”

当场就得到回答，其中的意义也立即想通了。

――是要进攻北地的其他家族吗？

北岭诸侯的团结度，比事先预料的还低，甚至可以说不存在。不然也就不至于开一场会都要花上这么长的召集时间，更不谈轮流与各个家族接触了。

“如果是互不侵犯的话，在下现在就可以答应下来”

酋拉路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微微耸耸肩，左右摇头。

“那和刚才您所说的一样，是个早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算是挑战自己的极限，不会对我们彼此的关系带来任何变化”

“过于急骤的变化，会让许多人跟不上吧”

无视亚尔德，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是吗？那么以作为友军出兵为同盟条件……这样有深度的约定，您意下如何？”

亚尔德心想果然来了，和自己猜的一样。怎么自己总是猜中一些不太好的预测啊，真是奇怪。

亚尔德闭上眼。

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北地亦然。其中，有缝隙可钻。

但缝隙不是能无条件欢迎的。以为有机可乘，可就大错特错了。同理，自己这边的缝隙也如此。

要是仅仅认为能把北岭从帝国剥离，不会进入帝国的庇护范围，那倒还算可以接受。但要是想把北岭逼进与帝国全面对立的境地，又该如何呢？

――太危险了。

为时尚早，脑中冒出这句话。

擅自动兵是大忌。这与早春时为二皇子而派出巨鸟部队的情况完全不同。既不是守卫帝国的领土，也没有来自皇子的委托。缔结同盟，介入他国内乱之类的行为，皇帝会允许吗？

皇帝与皇女的利害总有一天会对立。不，也许已经对立了。皇帝想让皇女始终是他掌上的明珠，但皇女却想着滚出他的手掌，这是确定的事实。

所以，时机与方式会尤为重要。如此重要的环节，有必要特意去配合北地某个家族的要求来安排吗？

没有必要，亚尔德如此判断，他心中已经下了定论，没有这种必要。

不过，完全把话说死未免可惜了。北地是北岭的邻居。可以当作敌人，也可以当作友方。不是被他们掌握，而是去掌握他们――对手是连真上皇帝也视之为危险分子的酋拉路库，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范。

亚尔德睁开眼，与酋拉路库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映着灯火，明亮的犹如在发光，无从揣测其中隐藏野心的巨大与黑暗。

一旦拿到他的商品，无论情愿与否都会被逼付款。虽然想与之保持适度的距离，但他已经逼上门来了，对方不是傻瓜。甚至可以算是相当难应付的敌人。难怪皇帝会对他保持警戒。

轻叹一声后，亚尔德开口道，

“北岭是有魔法的土地”

“……什么？”

“就像北地是由大地溢出的力量来支撑一样，北岭依靠的是只能称之为神力的契约力量”

酋拉路库嘴角翘起。

“黑狼公不会以为凭胡说就能逃出这一劫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摄政官阁下”

对此亚尔德表情严肃。

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也许是亚尔德第一次如此严肃的说话。先不管敌我利害之类人世间的道理，想逃脱神力，是不可能的。

“阁下所在的这片土地，是没有神明的吧。可是，北岭有。即使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最初的约定早被遗忘，即使这样，也无法逃脱。我们就是如此――”

“什么神不神的”

没去在意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阁下希望得到北岭的力量，如果希望改变与我们的关系，那就必须同样接受北岭的魔法”

酋拉路库的表情变得难看了。

“什么意思？”

神应该不会在意人世间的东西，但对亚尔德来说能利用的就要去利用，不然吃亏的就是自己这边。

“请批准北岭巨鸟在两国间的通行许可”

2

出发前，亚尔德告诉过皇女，他将暂时与北岭失去联系。

虽然拖得越久，对他的信心可能会跟着动摇，但还是希望皇女能坚持相信自己。当时亚尔德是这么说的，对他而言，确实是真心话。

不过，同时他也感到为难。

诚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纳格宾与皇帝取得联系，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可以和皇女即时联络。不过，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用这条途径。

在纳格宾逃亡的当下，亚尔德不禁庆幸自己还预备了其他手段，不然就完蛋了。

因为嫌频繁联络会增加工作量，所以他只向极少数人公开了联系手段。知道那手段的极少数人只有护卫骑士团的队长和北岭厩舍长。

甚至连皇女，他都没有告诉。

――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雷霆使者发现……

不过，曾经阻止杰沙鲁特入国的异能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那只混在骑士货物中貌似老实乖巧的白色小鸟。

“能看见您无恙实在太好了”

骑士团队长刚看到亚尔德就鞠躬。打量了他，确认至少对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亚尔德松了口气。似乎没有发生无畏的争斗。

他胳膊下挂着的布袋中，应该有雪鸠。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队长回应似的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雪鸠无异常――七天的限制，似乎至少对雪鸠没有影响。

除了感应力异常以外，雪鸠大概与普通的鸟儿没有差别吧。不然雷霆使者也不该没有任何反应才是。

“这个”

递过去一张没有折叠过的纸片，点头示意对方看一下，队长的视线跟着朝入手的纸看去。

没有写什么重要的内容，就算被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看到也没问题，而且送到北岭，被那边的其他人看见也没关系。

“三只吗？”

“酋拉路库阁下答应我，同意北岭派出三只巨鸟和一名骑手”

没能让对方更多让步。

既然想要同盟，就得习惯巨鸟。面对最初断然拒绝的酋拉路库，亚尔德晓之以理的劝说他。若是希望北岭出兵，总不见得以徒步形式来援吧，在架桥没有建成的情况下，马匹也无法使用。

阁下想要的是步兵吗？亚尔德提问，酋拉路库无言以对。

信赖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东西。积年累月的仇恨摆在那里，仅仅是压制反对意见就很辛苦了。即便这样，如果依旧希望同盟的话，那么首先不习惯巨鸟可不行。

可以当作尝试性的运用，亚尔德这么表示。让少数巨鸟飞过来，看看民众的反映。如果陷于恐慌状态，那么战场上的效果也指望不了什么。毕竟不仅让敌人恐惧，连 己方的同盟者们都怕得逃掉了可就不好办了。事实上，在帝都时，曾经发生过南方籍仆人逃跑的骚乱。同样的事情，北地敢打包票说不会发生吗？

不仅仅是人，北地的魔法会拒绝不同属性的力量。被北岭的神灵赐予力量的鸟儿们，能在北地的天空上飞翔吗？这件事对双方来说也需要确认。同盟之约，在这些事都确之后再进行也不迟。

理由说得通，酋拉路库是个半吊子的谋士，讲道理的方式对他还是适用的。

结果，总算是摆平了他。当然，此事也告知了陆斯大公。对于现状摸不清头脑的，反而是担任护卫的骑士们吧。

“商人失踪的事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还被质问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您这里写的，一行人中有人行踪不明是指？”

“就是指他”

为了搜索商人，申请派遣巨鸟与骑士，纸上是这么写的。且得到陆斯大公家的许可。

队长微微皱起眉头。

“这样真的可行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躲藏在森林中，很难从上空发现的。而且鸟儿可以降落的地方，也很受限制”

亚尔德苦笑了，陆伊挑选的骑士，看来都是精锐。

“你说的没错，但是，巨鸟不仅可以提高搜索范围与速度，而且对方应该也不会对天空保持警戒”

“三只――再加骑士一名吗？”

说到底，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紧张的不是巨鸟而是人，他们不想看见骑士数量增加。当亚尔德提出一只鸟配一名骑士的时候，酋拉路库坚决表示，只能接受一名骑士，不然就当没有这回事。

酋拉路库对交涉看来也不算是完全不懂。

招手把骑士叫到身边，亚尔德低声说道，

“雪鸠的存在，我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他们，骑士队长可以在一定条件下与北岭通信。只要是简单的内容，冥想就能传递到北岭。对方觉得我们没有通信手段也不敢随便踏入敌方地盘，所以很轻易就相信了”

“您是说――”

骑士哑口无言，这也不奇怪。

身披紫色肩衣的传达官，是传送龙种话语的特殊存在。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人敢许冒名顶替。

“这里的人不知道传达官，只听说过帝国有能使用这样能力的人。所以，我只是利用了这点而已，当然不是叫你冒充传达官。万一出事，我会负责”

龙种的能力早已经众所周知，隐藏是没有意义的，巨鸟也一样。不过，雪鸠就不同了。所有人都被巨鸟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发现雪鸠也被秘密带往各地，并且每天都会返回北岭。相当于是定期往来的信使，当然了，紧急情况下也会传递重要的通信。

总有一天会暴露，但亚尔德希望尽可能推迟它暴露的时间。

“不必这样，还是由我来负责吧”

看到骑士认真的回答，亚尔德微微摇了摇头。头痛还是那么厉害，差不多该睡觉了，但这么痛真能睡的着吗，这倒是个问题。

“队长，我和你哪边地位高？”

“那当然――”

“当然是我吧，天塌下来当然是高个子的顶着，所以你就别跟我争了”

承担事情的责任，悠然引退……这梦想，一瞬间在亚尔德脑海中划过。那真是彩虹色的未来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冒充传达官的罪名一旦成立，那可就要被强迫从生者的世界中引退了。

真是好难搞啊。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在冒充传达官，明白了？”

“是”

“不过，有必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就说是要进行某些仪式，弄些什么动静出来吧”

“您的意思是？”

“随便弄弄就好”

“是”

话到这里，亚尔德突然想起件事，于是问道，

“你的酒量如何？”

“人称酒桶”

“酒桶？”

“人如其名，酒再多我也都装得下”

亚尔德心想，生物学真神奇，人类的结构居然会如此不同。那种喝一口就能让亚尔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东西，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能当成水来喝。

“那去向他们要些来”

“哈？”

“让他们备酒，就说是为了集中精神，需要在塔的最高层准备个房间。让他们把酒送上去，这样既需要人手，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吧。然后，我会趁机放出雪鸠”

骑士第一次露出笑容。

“请交给我吧，我想到一个好注意”

“什么注意？”

“是我们帝国的仪式，大家轮流转杯喝酒。这是骑士团拼酒时的保留节目。以此提高凝聚力，统一全员的精神，大家每人都能喝到酒。中间还能唱唱歌，因为是帝国也认同的仪式，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不会是用来量产酒鬼的吧”

“我来召集参加者”

“那就交给你了”

“是”

“好啦把雪鸠给我吧”

抱着装有雪鸠的袋子，骑士稍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您能行吗？”

“松手吧，它早被训练过，应该能独自回到北岭的厩舍，要不让你现在把需要传递的内容直接告诉它？”

“不行……雪鸠听不懂那么复杂的话，而且很快就会忘记。再加上，我与这小家伙的心灵联系，没那么顺畅，还有就是它的夜视能力――”

“夜视能力完全不行，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点了点头，骑士取出雪鸠。

雪鸠的鸣声轻微。挥翅的声音也不太大，是一种非常安静的鸟儿。厩舍长曾经说过，它身体小巧，飞行耐力却很强。遗憾的是在黑暗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东西。虽然 可以凭借方向感飞行，但在障碍物众多的森林中是没辙的。飞行速度会变成灾难，当它发现前方有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回避了。与它心意相通后能共享视野，但要是碰上障碍一样完蛋。

厩舍长还说过，雪鸠的脑袋不太好使。不像巨鸟那样能独立判断自由行动，不过它能连续不休息的进行长距离飞行，出生的厩舍一定会死记，就算隔开再远的距离也能回家。

这就是雪鸠朴素单纯的归巢本能的力量。很可能从怪鸟骑士团在各地远征的时代起，雪鸠就已经出现被人饲养了。

使用飞鸟进行通信，并不是没有前例。当然这也是因为亚尔德熟知历史，才知道这种前例，一般来说不算是常识范畴。

帝国中，迅速的通信手段是皇家独占之物。为了高效调动军队，帝国修建街道，完善驿递制度。不过，要说不通过人的通信手段，帝国恐怕从没有考虑过。

关于雪鸠的事，尽可能的不希望被帝国知道。这么一来，自然变成皇女的骑士团有多少忠诚度的问题了。

不久前，曾经不动声色的向陆伊试着打听过，陆伊给自己的回答是‘不好说’。

――确实很难回答吧。

这种时候，他是不会用漂亮话来糊弄过去的。不沉溺于骑士的字面理想定义，以现实性的角度做评价。这种方式，的确有帝国人的风范。

所以既然陆伊都说不好说了，那情况大概就真的比较复杂吧。骑士团的成员向皇女奉剑效忠，如果是一般的情况，当然问题不大。可要是到了必须在皇帝和皇女中选择一方的局面下，他们会做怎样的选择，可就不好说了。也许队伍中原本就有暗中效命于皇帝的骑士。

――效命的对象可能还不只有皇帝一个呢……

其他的皇子，又或者受命于其他贵族者，也可能潜伏在其中。要想完全排除这些可能性，是不可能的吧。

雪鸠有返回厩舍的能力这件事，骑士们都知道。而且他们还知道雪鸠多少可以用感应力进行沟通。所以，要是骑士团中有内奸，那就恐怕早已经泄露了。

就算这样，还是希望尽可能的保密。一旦敌兵发现空中有雪鸠的身影，放箭的话可就死定了。

――敌兵啊。

哪边会成为敌人呢，又会在何时呢？

就是现在吗？

队长静静安抚咕咕发声的雪鸠，并在它的脚上绑好通信件。

亚尔德这时才心想，要是自己能和鸟儿心意相通就好了。他这种想会经常性改变，有时候觉得心意相通很好，有时候又觉得不通也没事。今天似乎是前者。

要是能与雪鸠连接，就能确认它有没有平安回到厩舍。这么一来，多少能安心一些。

途中很可能被猛禽袭击，而在北岭以外的土地上，还有可能被人射下来当晚餐。

雪鸠绝对不是最保险的传达消息的手段。

从队长那里接过鸟儿，亚尔德少许紧张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该从窗口边放飞？不行，还是等这边的警备注意力放松到最大时再放飞也不迟。

“拜托了”

亚尔德这么一说后，队长扶胸鞠躬。

“交给我吧”

“能替我向外面的卫兵转告一句话吗，就说我觉得身体不适，暂时不希望有人打扰”

顺带拜托后，队长爽快的答应了。

身体不舒服并不是假话，但最大的理由还是没信心让雪鸠老老实实的安静待着。

队长刚走出房间，珐如邦就在门这边挪过一张椅子堵住门。他的动作无声无息，那张木质的椅子明明看上去分量不轻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

“这样就不容易被人打扰了”

“原来如此”

“大公请休息吧，那个东西由我来照顾”

那个东西是指雪鸠吧，要是把它当东西来对待，我可不会放心交给你的，刚这一想，不禁感到有些晕。

不管承不承认，看来自己都在朝着鸟头笨蛋的方向直线前进。这也算是北岭神的庇护吗，又或者是诅咒？

“让我考虑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亚尔德往床上坐下，把鸟儿放在膝盖上。为了不让它乱飞，小心翼翼的从左右以轻微的力量包住它的翅膀。不知道被这样小心对待的雪鸠会做何感想。

――说不定其实什么也没想。

鸟儿的想法，不懂才是常理。

听骑士说，虽然他们能明白鸟儿的想法，但那和人的想法是不同性质的东西，有些内容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厩舍长似乎连那种异质的思考也能同步，凭借直觉去理解。能做到这种份上，只能说是异常了。

人是人，鸟是鸟。归根到底是不同的生物吧，亚尔德觉得两者能心意相通，简直是奇迹。

感觉手掌中雪鸠的温暖，心中推测着如此小身体的血液与力量，是否就存在于翅膀中。

鸟儿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在天空飞翔，是怎样的感觉？

当然了，亚尔德也在希洛巴的背上体验过飞翔的感觉。可是那与凭借自己的力量飞翔是不同的。如果能心意完全相通，与鸟儿同步所有感觉，倒也能算是自己在飞，但亚尔德估计是没戏了。

视线愣愣的随意一转，与坐在门前的珐如邦的目光不期而遇。

――要说弄不明白的，他也算是一个。

他对自己亡国王子的立场是怎么想的？对侍奉他人就没有任何疑问吗？他的远离尘世深居皇宫的母亲是怎样在那场战乱中活下来的？亚尔德至今都没从他那里听说过一言半语。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要侍奉自己。

因为预言者称呼亚尔德为拯救主？仅仅是这个理由，未免太儿戏了吧。

视线相对。

“预言者，说了什么吗？”

“您问的是何时的事？”

珐如邦平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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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真难对付，亚尔德觉得珐如邦和杰沙鲁特有某些相似之处。虽然知道他们都会为自己尽心尽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但在他们心底的最深处，却是谁都不相信的。

大概骨子里的价值观，与自己有本质上的不同吧。虽然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而且说到底亚尔德对自己的价值观是怎样的东西，也无法确切的表达出来。

突然想起莱曼朵说过的话。

――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让我都有一种隔阂感。

原来如此，沙漠人是这样异常的存在吗？差点就接受了这种说法，不禁有些后怕。要说到异常，莱曼朵似乎也不差。北地的文化，亚尔德几乎都不知道，那要远比沙漠更陌生。

“我是指在我倒下之前”

“您的意思我还是不懂，具体是何时？”

听到他这么淡定的回答，不得不苦笑起来。

“就是最近，我从自己的领地上被希洛巴带回北岭的时候”

珐如邦微微一耸肩。

“我很久没见到那位大人了……随大公前往博沙国前是最后一次与预言者见面”

“那时候，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为拯救主献上力量是我的使命”

那个拯救主的称号，可能的话，亚尔德不想听到。不过，同时他也有份解谜般的好奇心――所谓的拯救主，到底是要去拯救谁？又或者对谁来说是种拯救呢？

“拯救主到底是什么？”

“大公就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所以我刚才不是问了吗，那是什么预言？”

“您想问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无言以对。

他确实讨厌知道未来，也曾经这么对珐如邦说过。

可是，问题不在于个人的喜恶。述说尚未发生事情的神，如同回顾记忆般透视未来的坦达神的力量，亚尔德从不置疑。赐予他过去视恩宠之力的古王国之神奥路姆斯 托与坦达，是互为表里的存在。对亚尔德来说，预言者说出来的话都无比沉重，都是无法逃脱的东西。他很清楚神力是真的，他也知道预言者绝对不可能说谎。

要是随便向预言者提问，很可能会被逼上绝路。以自己的个性，一定会变成那样。而且反正无论多么不想知道，也总会被逼着知道吧。真要有必要，预言者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有什么事到时候再想也不迟，烦都烦死了。可以想像那一定会是个让自己想拔脚就跑的局面，不过，大概是逃不掉的吧。

没办法，亚尔德决定先把另一个问题提出来。

“你还记得你的父皇吗？”

珐如邦罕见的露出动摇的表情。

“您是说我的父皇吗？”

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反问过来，对珐如邦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犹豫一下，亚尔德还是点头道，

“对，就是你的父皇”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很小，还不到能记事的岁数……回想起来，我的母亲，竟然能带着我逃出那里，真是不可思议”

珐如邦的母亲，也就是阿尔汗的原王后对污秽的东西过敏，甚至到了连日常生活都有障碍的地步。这样一位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从不留活口尽数被屠的王宫中幸存下来。可是现实却是珐如邦就活生生的在这里，他的母亲也完好无损的活着。

――是不是杰沙鲁特暗中做了安排？

听说沙漠的老将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在阿尔汗的间谍，难怪是他与王后暗中有接触？

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似乎很低。杰沙鲁特曾经说过对阿尔汗没有任何留恋，记得他好像说过在他落草为寇前，曾经对他亲切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对故国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眷恋。

那么，是上一代黑狼公的命令吗？想到上一代，就联起了复婚这档子事，受不了啊，亚尔德叹了口气。

“你的父皇有没有可能也逃过了一劫”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无法证实，能有点希望总是好的吧。

不过，珐如邦左右摇了摇头。

“我听说，父皇进入了真源之中，无论是都市的崩溃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法让他知道”

“真源？”

珐如邦压低声音回答道，

“就是水源”

――隐含污秽的水之源泉吗？

据传闻，阿尔汗的国王是祭祀王。大概对政治和经济漠不关心吧，为了保持圣性和传达清净神的旨意，没有余力关注其他事情。

――他是想去平息神的愤怒吗？

不仅仅是天灾，还有人祸，阿尔汗的统治者们也许感受到了来自神的信息。所以才在大难当头之时却没去理会现实，不，也许正因为是大难当头，所以才更重视祭祀吧。

珐如邦低声继续说道，

“我在其他地方曾经听说，父皇是为了去向邪龙祈祷”

意外的回答，清净神的恩宠并不是为了毁灭邪龙心脏，而是为了净化其流出来的血液而存在的。相当于死敌关系的邪龙本应该是与之水火不容才对。

向清净神的敌人能祈祷些什么？说到底祈祷真的能传达到吗？对象可只是一颗心脏而已。

珐如邦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

“那个是污秽之物……却也是不死之物”

原来如此，亚尔德明白了。

子民、领土、甚至连信奉的神都一并被只求活命的国王抛弃了。

“有谁把这件事泄露给了民众？”

珐如邦无声的点了点头。

王族被憎恨的理由，并不仅仅是因为无能导致的国家毁灭。王后和王子能幸存下来，都是因为国王的祈祷传到邪龙那里，家人继承了邪龙的恩惠之类捕风捉影的传闻很可能暗中流传。

“你是听谁说的？确定那不是编造的事吗？”

“臣子中……曾经是父皇心腹的男子有一个女儿远嫁到南方，我和母亲曾经去那里投靠过，在几年之后，那位男子却来到这里。母亲见过那位男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了父皇的所作所为。他大骂父皇是叛徒、污秽之王，该被诅咒，并把我们赶了出去”

“你也真不容易”

这安慰话听上去假惺惺的，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

为什么自己周围总是一些成长经历特别的人呢，就不能有几个被双亲关心爱护，普普通通长大的人吗？

又或者说，普通家庭普通长大的概念本身就不过是一种幻想吗？那样的话，可真是令人悲哀。

“大公，您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

“我……也接受了污秽心脏的保护”

“怎么可能，我是全托清净神的恩宠才能逃过被毒杀危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怀疑。关于你父皇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那人瞎编的”

“……感谢您的好意”

虽然这么回答，却听不出什么感谢的味道。

珐如邦流露出的那种与其年纪不相符的冷静，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对一切都死心了。早已放弃，事到如今也不会再做什么希望。这大概才是他心中的真实吧。

不过，臣子说的话，似乎也不能全信。就算国王确实去了真源，但有谁敢说自己肯定知道国王的意图？

“即使那人没有说谎，你的父皇也许只是没把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别人而已，也许你的父皇有难以言表的苦衷”

“可是…”

“过去无法改变，但你的心，可以走向更好的未来。即使你的父皇曾经犯下罪过，但也大可不必觉得自己也受了污秽的影响。要说你该做的，那应该是反过来想才对。相信你的父皇是一位优秀的人，事实怎样，已经无人知晓。所以你可以在心中想像自己理想中的父皇身影。心中坚信，无论别人怎么说，那一定是一位优秀的 人。就算没有他人认同，就算这样，也一定会成为你心中的支柱”

“……谢谢”

声音中还是残留了那么一些不以为然。

――好吧，我没辙了。

亚尔德帮不了什么大忙，最多也就是给些指点，在他心中打入一根楔子，程度上也就相当于是一个记号。就算不能立刻改变也无妨，相信总有一天，这会成为他改变的契机吧。

又或者他推倒心中之墙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放弃与自己涂抹着色的过去妥协，就那样背负着恶意活下去，也并不奇怪。

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没做什么能让你感谢的事，其实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吧，已经好多次被你救了一命”

珐如邦端正坐姿，说道，

“那是因为大公您接受了我们，帮助了我们”

“我只是接手上一代黑狼公的承诺而已”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珐如邦突然笑出声来。疑惑的朝他看了一眼，“属下失礼了”，他说完清咳了几下后，又道，

“想对大公道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呢”

“是吗？”

“确实是的，无论说什么，大公都会把功劳归到他人头上……让人去感谢他人”

“因为我最擅长的只有耍耍嘴皮子而已，想要在嘴上让我认输，起码需要练个百八十年”

“您不觉得否定来自别人的感谢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吗？”

亚尔德歪了一下脑袋。原来如此，这么来说确实有点怪。

“也许是我讨厌被人感谢吧”

“……这好像不能成为答案”

被人感谢这件事本身并不构成什么困扰。

可是，感谢总是与期待相连。无论本人愿意与否，感谢者总会对感谢的对象产生：这是个好人，下次还会帮助自己吧之类的想法。

这才是困扰。亚尔德不喜欢被人期待，说得再直接点就是他讨厌被人期待。因为万一无法回应别人的期待，他就会于心不安。

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丢脸啊”

“哈？”

“不，我自言自语而已，差不多该放飞了”

不想答应无法实现的约定。亚尔德的这种态度一般被人称为诚实，但实情却是胆小使然。

如果看到有谁过着抛弃期待，灰心丧气的人生，都会觉得好可怜吧。去告诉他，你可以更加期待的，别把自己的未来给框死。可是，如果有人把这种期待朝向自己，那还是免了吧――这就是亚尔德。

要说这是任性，也确实可以算是。

――不过呢。

任性又有什么不好，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你们这些死蠢，自己的事都给我自己去搞定，要有期待就去对自己用。这有什么不好！

“现在外面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动”

珐如邦说的外面是指房门外的走廊和楼梯，而不是城堡的外面。城堡里的人手原本就不够，眼下既然里面的人增加了，城堡的守卫应该相对减少了。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拜托队长搞出动静的。

暴露的实力，还是止步于最小限度为好。虽然嘴上说是为加深友好关系架桥沟通之类的，但真心话却还是这样。

可以说是有点无奈吧。

珐如邦走到窗户边，从窗口的缝隙往外查看。

“在可见的范围内，好像没有人”

大概是因为被叮嘱过，守卫对堡外的风吹草动特别谨慎，而对堡内的动静比如窗户之类则不太关心，现在也只有祈祷了。

不过就算亚尔德祈祷，赐予他恩宠的古王国之神是一位能收到祈祷却从不回应的存在。光是祈祷似乎也没用。赐予珐如邦恩宠的清净神，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

要是赐予北岭巨鸟飞翔力量的兹尔涛，或许能让雪鸠的翅膀附加更强的力量……这种想法一闪而过，毕竟那位神明对亚尔德原本就看不顺眼，再怎么祈祷也白搭。

雪鸠在亚尔德的手掌中老实的待着，老实到甚至让亚尔德怀疑这小家伙能不能飞到北岭。

“……拜托你了”

轻声说完，亚尔德从窗口边放飞了鸟儿。

被突然扔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中，对雪鸠来说肯定是场灾难吧。

去吧，快飞，平安回到北岭，在这么祈祷的同时也加了一句请你原谅。

只能依靠你的小翅膀，请原谅人的无能吧。

只在一个眨眼间，雪鸠稍许降下了些高度。但很快翅膀就捕捉到空气，乘风而上，掠过天际远飞而去。

直到刚才还待在膝盖上，两手间的温度还没散去，转而却像是作梦一般的远去。雪鸠的轮廓很快融入夜空中，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只有等待了”

大概是紧张感消失了，视野突然变得狭窄。不好，好像要昏倒了，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珐如邦扶住了他，把他带到床边。

“又被你救了一次”

亚尔德这么一嘀咕，珐如邦惊讶的看着他。

自己才不是什么拯救之主的料，完全没力气去救别人。反而是一次次被别人救――虽然想这么说，但这时候意识突然离身体远去。

刚以为这下要趴下了的时候，突然意识又回到了身体之中。

在那瞬间，亚尔德的意识无比清晰。周围的一切都能清楚看见。深入黑暗中的天花板，甚至是它与下面支柱的连接处，原来栋梁的木纹是如此美丽，就仿佛是一种陌生的文字，这木材上流水般的黑纹，也是来自北地的大地之力吗？

北地没有神，大地的力量会直接汇入特定的人之中。

那么，雷霆使者又怎么样呢？

他们操纵气候，这力量应该是属于大气――他们没有被大地束缚。所以，与政治之流无关。束缚于领土和财富的权力，天生注定与他们无关。

望着木纹，亚尔德想到――这该死的头痛，就不能让自己再稍微保持一会儿正常的思考能力吗。

矇眬中仿佛听到莱曼朵的声音。

――我是这片大地的主人。

天空非她力所能及。对北地的天空能行使力量的是雷霆使者。那群人既不会成为朋友也不会成为敌人。

如果有鸟儿，天空总有办法应付。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其他人要逃回北岭，走的肯定是陆路。是杀是放都取决于陆斯大公，要是忘了这点可就麻烦了。

啊，是这么一回事嘛。

所以她才会在自己面前出现，报上名字，联系自己。

“阿＝巴鲁斯”

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亚尔德嘴里喃喃自语，重复念道，

“阿＝巴鲁斯”

往床上倒下，这次亚尔德松开了意识。

3

剧烈的头痛让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因头痛而昏厥，又因头痛而醒来，这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太不正常了。

可是，这就是现实。

从后背到脖子再到后脑，就好像插入一块钢板似的变得硬梆梆，且带着一股热量，势不可挡的冲了上来。

因为是自己的身体，所以来自体力的反击不会变成一场主动出击的会战，而是一场守城战吧。稍微想了想军粮的储备情况，接着顿时清醒过来。

什么守城啊，这不是被软禁在房间中吗。雪鸠怎么样了，消息传过去了吗？

“珐如……”

声音终于还是没有发出来，因为喉咙好疼。似乎有炎症，说到疼的话，嘴唇也好疼。肯定是裂开了。

“您醒了吗？”

听到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声音。

从模糊视野的远处有张脸凑了过来，顿时明白自己没听错。想喊出他的名字，喉咙却被痰给堵住只能发出怪声音，并伴随着令人不愉快的疼痛。

“来润一下嘴巴”

单方面说完，面孔远去。某个充满水分的东西，在自己嘴唇周围擦拭了一遍。从干裂的嘴唇缝隙中，滴入亚尔德嘴里，感觉因高烧肿起来的舌头，稍微退热了一些。

急切的想再要些水，但是再急也没用，亚尔德明白自己喝不下去。

用如此迂回的方法一点点吸取水分的时候，再次失去了意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知道究竟是睡了还是醒了，就算这样，亚尔德还是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次，看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身边的少女。

“你回来啦”

高傲的语气，表情却有些扭曲。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心想这下难办了。

――我差点又死了吧。

就在不久前，还差点没命。再怎么说濒死的频率也太多太没节操了，周围人肯定也对他哑口无言了吧。

以前被人断言活不过三十，所以自己一直以为都把三十岁后的这些时间当作余生来过。说起来，最近去思考将来如何的时间变多了。就好像未来的造访是理所当然似的。

未来不是明天或者后天。

那是几年后会变得怎样，会去想做什么。之所以不得不去计算这些，是因为自己获得了权力。自己的判断，也许会左右百千人为单位的未来，这样自然不能过着无责任的生活。

就算非所愿的获得不相称的权力，但最后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不知怎么就想通了。

死后会留下些什么？他开始试着思考。

世界很美啊，耳旁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金色长发摇曳，亚尔德的视野被灿烂的光波所埋没。

与风的声音一起，声音再次说道，

――世界很美。

是的，亚尔德明白，世界很美，美丽却又丑陋。慈悲却又残酷。堕落天际的女神之光，让沙漠充满了仿佛不属于这世界的光辉，却又在地下深渊中留下污秽的心脏。

世界是矛盾的，孕育着不止一种的模样，多面且多重。可是，正因为懂了世界无法理解的复杂，才明白单纯感到美的这个瞬间是如此可贵。

是谁裁定恶神就是恶的？那是真的恶吗？一切都早已模糊的缺损了轮廓，放开意义本身只能去依靠虚空。

世界很美……

然后，才注意到。

刚才的声音，是一样的吗？现在，就在这里吗？又或者不在这里？

有人在吗？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亚尔德看到了少女。紫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光。大概是映着灯火的关系吧，如晚霞般动人。

“吾王”

终于，杂音化为语言。

光是一个单词根本无法表达什么，即使这样，却多少安心了些。至少她应该知道了，自己还保持着正常的意识。

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下。可是，接着眼中闪烁着光，开始像泪光的方向发展。

感到一个冷冰的东西触摸了自己，用一小会儿时间，才明白那是一只手。自己的手正被某人握着，不，那不是其他什么人。

是皇女的手紧紧握着自己。

“每次把你抬进来都见你一副昏去的模样，我再也不会答应了，下次给我昏倒前回来”

没有听错。

如果这不是在做梦的话，那么应该不是杰沙鲁特和皇女来到了北地，而是亚尔德回到了北岭。

――怎么回事？

因为自己快死了，这是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回答。

看来这似乎是正确答案。皇女的表情比语言更有说服力。大概是为了照顾到亚尔德的感觉，她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可是，颤抖的嘴唇，僵硬的脸颊，都在背叛皇女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溢出的泪水滴落在亚尔德的额头上。

“……请您，放心”

终于说出一句整句。

皇女表情更难看了。

“你这样子还有谁能放心的，你这个――”

喉咙很痛，听到了杰沙鲁特的声音。他在说‘不可以这样’，这样是什么意思？

――看来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虽然怕死，但如果能把自己从这头痛中解脱出来，或许也不坏。虽然有各种后悔，但目前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心想着得告诉她一些情报，就算喉咙再痛，嘴唇再裂开。

就算亚尔德死了，这个世界也照样运转。皇女要在这样的世界中活下去。

“请去见一下阿＝巴鲁斯”

“你说什么？别再开口了，给我睡觉”

“要是一睡不醒…有些话……就来不及说了”

“亚尔德”

像是打断他说话般，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必须告诉她的事情还有很多。阿＝巴鲁斯的事情，早知道就写在信上了。塞鲁克连那位少女的存在都不知道，珐如邦没和她说过一句话。还有纳格宾――他怎么样了？

――不是这些。

还有其他更该去想的吧。

为了眼前这位生气的快哭出来似的看着他的少女，有什么可以用完整句子来表达的话语，有什么必须趁现在非说不可的。

“能够辅佐您，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要听这种快死的时候说的话！”

手好像快被她握碎了，好厉害的握力。皇女的手肯定比自己更有力，皇女肯定比自己更强，无论在哪方面，肯定都是这样。

大概没什么问题的吧，亚尔德心想着，闭上眼。

没问题的，皇女没问题的。

无法传达出来的想法，虽然搜刮枯肠，却找不到半句像样的话，连声音都发不出。想要回握住她，手上却没力气，于是只有死心了。

使劲张开嘴，随口说道，

“遇见您这样可靠的殿下……”

真是太好了，连确认后半句到底有没有说出来都做不到，亚尔德再次昏了过去。

当再次醒过来，恢复到能正常思考的时候。亚尔德回想起之前的事，立即皱起了脸。发烧时的自己太不可信了。该说清楚事情的优先顺序完全搞错。

亚尔德朝送来汤药的杰沙鲁特，确认现况道，

“为什么我会在北岭？”

“在收到您发来要求派遣巨鸟的信件后，当天内就按您的要求派出三只鸟加一名骑士，在日落前到达陆斯大公的城堡，在那时，发现了您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所有人一致同意将您立即送回北岭。在与一名护卫骑士一起回来时，不，应该说是离开北地前，您就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换言之就是亚尔德没选择权的状态。

“……陆斯大公家居然会同意呢”

“他们也不愿看见您在他们那里丧命，这才是他们真正同意的理由吧。作为人质，塞鲁克留在了那里”

老骑士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看上去他似乎觉得在无关紧要事上消耗了时间，还浪费了亚尔德的体力。

不过，这些对亚尔德来说都是重要的事。

“只有塞鲁克被留下了吗？……应该还有骑士吧”

“带鸟儿去北地的是格兰达克”

亚尔德眨了眨眼。

“我没记错的话，格兰达克在塞鲁克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是内政事务的负责人吧”

“是他本人主动要求去的，他说想去看看塞鲁克的情况，说他自己会好好摆弄塞鲁克之类”

“摆弄……”

虽然不是什么好印象的词，嘛，事实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了。格兰达克最擅长捉弄塞鲁克。反过也证明他非常清楚怎么刺激塞鲁克会得到怎样的反应。

“然后其他人都表示同意。有件事还是先告诉大公吧，省得您再问。从您回到北岭后，已经过去了三天”

比想像中短，亚尔德松了口气。

看到他的样子，杰沙鲁特微微锁起眉头。

“您瘦了不少。差不多该一点点喝些粥了”

要是味道古怪的话，自认这次肯定会当场吐出来。不过根据经验，杰沙鲁特不至于这么乱来。一开始味道应该是偏咸，最近他上粥的步骤已经固定了几套。

不过到底是哪一套步骤最好还是别问。

“我有些事需要立即向吾王禀报”

“她马上就会到了。之前曾经反复关照过老夫，一旦大公能开口说话了，立即通知她，所以老夫已经派仆人去通知了”

杰沙鲁特会答应这种要求倒真是少见。

大概是察觉到亚尔德的想法，老骑士表情僵硬的继续说道，

“因为她说，大公自己肯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说如果不让您做完想做的事，肯定会心情不畅，以至于耽搁康复的时间……老夫敌不过公主殿下”

苦笑起来，亚尔德回答道，

“我也是啊”

“不过，请您千万不要勉强”

“放心吧，吾王是个体贴的人”

“老夫同样也敌不过您啊”

怎么可能呢，扮猪吃虎的杰沙鲁特可是世上最强的无敌老爷子――心里这么悄悄想，却不敢说出口。

总之，仆人似乎完成了任务。很快皇女就来到房里，她大踏步走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出去”

当然那是对杰沙鲁特说的。杰沙鲁特像是寻问似的挑起眉毛，亚尔德回以点头。虽然不知道皇女是什么要紧事找他，考虑到出生成长以及现在的立场，都是对方占上风。要说亚尔德有什么比皇女占上风的话，恐怕也就只有个子和年龄了。既然没有拂逆她的理由，遵从便是。

杰沙鲁特离开后，皇女很快坐到椅子上，制止了当即打算起身的亚尔德。

“你就那样给我躺着”

“是”

“……这次挺老实的嘛，身体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看上去像很好吗？”

“不像，那就长话短说。北地怎么个情况？他们有什么图谋？”

“最后在下只与陆斯大公家进行了交涉。北地诸侯间的关系，很难算是良好。陆斯大公家那边暗示想与我们北岭达成军事同盟”

“同族内斗吗？”

皇女皱起眉头。

“交战对象不是陆斯家族内部，而是其他的家族……”

虽然这么说，却也不一定就是这样。事实上，现任陆斯大公的莱曼朵说她杀掉了上代大公。一族中位置举足轻重的拉兹拉夫也有背叛的行径，陆斯家族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亚尔德再次说下去，

“虽然此同盟的假想敌是与其他家族间爆发的武装冲突。但陆斯家族内部也并非全无争斗。现任陆斯大公是一位女性，据她自己说，上一代大公就是死在她的手上”

“我想也是”

皇女表情复杂，但回答却似乎早就知道了似的，亚尔德吃惊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

皇女俯首抱住头，但很快用手梳拢了一下长发，‘呼’的吐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是自己推测的，虽然推测的内容是听雷兰多公子说的。他说作为人质被送来我们这里，反倒比在他自己家里要安全”

原来如此，忘记还有一位当事者已经来到了北岭。雷兰多公子的印象，在亚尔德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只记得他曾经目不转睛的盯着皇女的胸部看。

“既然母子都这么说，那么应该就是事实了。现在的陆斯大公是除掉上代后才登位的……不过……”

为什么？难道对权力就如此渴望吗？冰冷的天空与昏暗的森林，生物稀少的土地，当然人也很少。那座城堡的外面，又能有多少领民呢？

陆斯大公这个头衔，难道有什么魔力吗？

是单纯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吗？又或者是亚尔德看漏了些什么？刚烦恼着，就听见皇女开口道，

“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我还听说，现任陆斯大公被那片土地所钟爱。只要是在陆斯大公家的领地内，她就能掌握一切，即使对非人的存在也一样。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从属于大地的东西都是陆斯大公的仆人。虽然在下怀疑这种蠢话的可信度，但据说雷兰多公子的妹妹，是能支配更广泛大地的主宰者”

“就是那个由他代为做人质的妹妹吧”

“好像是的”

不知道是幻影还是现实，那位少女的身影鲜明的浮现出来，远比雷兰多公子的印象更清晰。亚尔德在心中试着呼唤她的名字。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恐怕在下曾经在北地遇见过她”

“你是说雷兰多的妹妹？”

皇女对人质的称呼很随意，亚尔德稍微皱了皱眉。

皇女的地位很高，所以直呼那位公子的名字自然不成不问题。可是，在刚才的称呼中，似乎有种亲切感。

要是两者间关系变得亲密，会怎么样呢？

与北地的友好关系能走到哪一步，目前尚不可知。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皇女能与之保持适当距离，但这不是能慢条斯理去劝说的事情。至少对于陆斯大公家，如果放任的话可能会变得相当大的麻烦。

“在下听说似乎因为陆斯大公的命令，那个……无法很适当的形容，但总之是被当成视而不见的存在”

“这点也和我听说的一样”

有种讨厌的感觉，就好像被陆斯大公家那边给操纵着似的。

“在下担心的是，到底有几分可信”

“什么？”

“在下对陆斯大公家之人爱用计谋的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对他们家族所说的话，都表示怀疑”

皇女稍许踌躇了一下，很快点头道，

“我明白了”

对这位坦荡直接的少女，要求她去怀疑一切，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可能的话，亚尔德希望这类事都由自己去解决，由他来怀疑判断处置即可，最好是形成这样的体制。

――不成的吧。

凭借疲弱的这个身体，心有余而力足。

所以为了不让她受到沉重的打击，更该教会她如何去怀疑。这样才能在今后帮上皇女的忙。

“在下说的话，也有需要怀疑的时候，这点也请不要忘记”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我相信你的吗？”

“……啊？”

“离开之前你不是说暂时无法和我联系，所以要我一定相信你。这种事，就算不说我也一定会做到的”

这么说倒是回想起来了，不过感觉似乎有些被曲解了。

“那是指在下离开的这段时间――”

急忙更正，却被皇女强硬的打断道，

“我相信你。因此，我命令你，成为值得我信任的人，听懂了吗”

“……是”

其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果然自己摆不出保护者的嘴脸，皇女要比他强多了。原来如此，难怪杰沙鲁特也说敌不过她啊。

重新振作了下，亚尔德换了个话题。

“对了，殿下。纳格宾在北地失踪了”

“你在信件上也写了吧，是什么情况？”

“是真上陛下的命令”

皇女挑起眉毛。

“他有对你说明吗？”

“不……哦，也许不能算没有吧。总之，真上陛下似乎打算介入陆斯大公家的内斗之中，把现任摄政王赶下台，扶持另一名叫拉兹拉夫的男子上台……”

“理由呢？”

“似乎真上陛下觉得拉兹拉夫更好操纵。制造摄政王加害纳格宾的借口，演变成外交问题，趁机将之赶下台”

“加害纳格宾？”

皇女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吧。不过，惊讶的表情很快从脸上拭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如同打雷般的不高兴。如果是雷霆使者的话，大概把这雷用到其他地方吧。总之，非常恐怖。

带着那样恐怖的表情，她再次问道，

“你是说父皇要加害自己的传达官？”

“确实如此，还让在下也协助进去”

当时的情形可以说是要求亚尔德连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这点姑且就不说了。

“你就一句话也没说吗？”

“在下是以恩宠看见的……”

回答的下一个瞬间，才注意到自己说得太轻巧了，太不谨慎了。明明对该如何告诉皇女着实烦恼过，居然就这样毫不遮掩的如实说了出来。

期待她能左耳进右耳出，当然，这不可能。

“什么意思？”

“……就和在下所说的一样”

“用了恩宠？”

“是的”

“可是，父皇？要求你？协助？”

有必要一词一句的问吗？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压力。就像在被逼问，要是不能否定就老实交代出来。

真想用假话来否定啊，虽然这么想亚尔德还是直接说道，

“您说的没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也吓了一跳吧，虽想这么接口。但理智告诉自己最好还是别那么做。

看到亚尔德沉默了，皇女郁闷的撤了撤长发，命令道，

“给我说明”

没办法亚尔德只有从命了。

简单说明了一下，从商人消失后自己做了些什么又看到听到些什么。在他说完后，皇女总结道，

“简单来说就是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给你留言了对吧”

“是的”

“父皇要么知道你身上的恩宠，要么单纯是在怀疑”

“您说的对”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问的，这是怎么回事啊！……虽然能与侍奉的主人如此有默契是件好事，但理智告诉他还是别说出来的好。理智这种东西真该丢去喂狗。

“恩宠之力正在变强的情况，陛下应该也发现了。考虑到在下古王国出身的身份，换位思考的话，猜测到在下的过去视之力并不奇怪”

“只因为这个？”

“如果真上陛下确信的话，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应该会用其他的手段”

“你是这样想的？”

自己最希望是这样，虽然不敢确信。

在犹豫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皇女抢先说道，

“不管怎么样，有一点你还记得吧？”

“……嗯？”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幽禁你的”

那当然不可能忘记。

那时候才刚遇上这位皇女不久，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亚尔德觉得有些困惑。

――为什么？

那时候，皇女早已经把亚尔德当作自己的臣子――而非皇帝的臣子了吗？

不可能，再次想了想。那不是如此计算之后才说出来的话，那是少女以天生的敏锐感性，捕捉到了亚尔德心怀的恐怖。想以此一个约定把他拯救出来。

当时之所以只心怀惶恐却没有劝告她，也许是因为亚尔德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吧。皇女自己应该也有部分是出于一时冲动才说的。不过就算这样，只要是答应的约定，她就打算遵守到底。

然而，如今又怎么样？

皇女看着亚尔德。不等他的表态，就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父皇还是其他什么人，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不会让别人囚禁你”

对皇女来说，承诺变得越加沉重了，且适用范围也更广了，它开始染上一层“绝对”的色彩。

明明想劝告她不可这么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怎么？把我说过的都忘记了？”

“那个”

“那个是哪个？”

“所以说……”

为了区区一个臣子，皇女太过认真不好。这样下去要是与帝国最高权力者从一开始就变成咄咄逼人的交锋状态可就麻烦了。

可是，该怎么才能叫她明白呢。确凿的事实，转身一下子变成了难题。

皇女的眉毛已经吊起来了，眼角也变得尖锐，她没那么好糊弄的。

皇女不是笨人，她应该明白反抗皇帝是件愚蠢的事。这不必亚尔德来说明。

可是，她可能会用另一条标准来要求自己。

不以得失标准行动的人，真难应付啊，亚尔德深切感到――皇女是个重视承诺与信任的人，这个问题会会加深双方间的牵扯。

自己的话是不会这样行动的，不禁想到。

“你果然是忘记了吗”

“可能的话，在下确实是想忘记”

皇女瞪着亚尔德。

“轮到自己的事情，你就会变成一个蠢到无药可救的家伙”

“您说的对，对于在下这样的蠢货，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在”

“……我要是答应你，你会放心吗？”

亚尔德试着想了想。有点晕，不该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必须向皇女禀报、进谏、请求的问题，还有一堆在那里。

“在下也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却不知道吗？”

“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情，就如您刚才所说，轮到自己的时候，在下就会变成蠢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你这笨蛋”

“在下是笨蛋”

皇女叹了口气。

“要不我去试探一下，看看父皇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你的秘密”

“请千万别这样做，一不小心，反而会弄巧成拙。陛下可能怀疑在下身具恩宠之力的理由多少都有。只要知道一些历史，古王国的恩宠之力是瞒不住的。在下的家世，只要向尚书局的人打听就能知道，在下的亲戚中曾经出现过恩宠者的事情，可能也有人记得”

其实不仅仅是“可能”的程度，尚书局长利连，以及其伯父塞雷肯定是知情的。

“还有恩宠者？在你的亲人里？”

“听说力量并不强，在旧帝国，那人曾经被宫廷招唤进行过调查”

“那是什么？”

“详情在下也不清楚”

“这样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这不是什么大事，与国家有关的，才能算是大事。个人问题，不过是件小事”

“少啰嗦，闭嘴”

“吾王”

“你既然知道我是王，那么你自己呢？你可是我的宰相，是一国的重要人物。你的生命安全当然是我们一国的问题，我说的不对吗？”

亚尔德握住皇女的手。好冷，心中一惊，同时又想，这下麻烦了。看来又开始发烧了。

皇女似乎也发现了，不知如何是好般，表情动摇起来。

于是亚尔德不失时机的开口道，

“在下必须返回北地”

“别说傻话”

“由在下把纳格宾从皇帝陛下那里拉拢过来吧”

“……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被命令去死就真的会乖乖去死的人，他没那么高的忠诚心。只要是不以「临」的状态在操纵他，他是会逃跑的”

“可，你想怎么做？”

“让真上陛下先忙碌一下吧，至少要到无力去关注北地的程度”

“这和让你去北地有什么关系吗？”

“请把杰沙鲁特叫来，让陛下忙碌起来的方法，在下需要和他商量一下。在下之所以非去北地不可，是因为北地的主人在招唤我”

皇女皱紧眉头，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推测。

不等她开口提问就主动回答道，

“招唤在下的是阿＝巴鲁斯。阿＝巴鲁似乎需要在下的力量。作为交换，会给予我们这边予以帮助”

“帮助？那个不是不能参与俗世事务的吗？就像那些雷霆使者一样”

“与陆斯大公的交涉，已经交给塞鲁克和格兰达克了”

“交给他们能行吗？”

虽然有若干不安，但基础已经打好了。

“能行，这是他们自己答应我的。事到如今，在下不方便出面。不然可能会伤到他们的责任心，失去与对手交涉的信心”

“有道理”

表情微妙的，皇女点了点头。她似乎没想到这点。

真要命，亚尔德心想。

从皇女的态度来看，似乎觉得只要亚尔德出马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无条件的信任他。可是这份信任同时她也在紧张另一种不安，那就是万一亚尔德不在，就会万事不顺。

再次深切感到一定要把工作分配下去，培养新人。

时间只会朝一个方向前进。考虑到自己的年纪，死亡应该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走的是一条比常人更容易断裂的命运线，本该对此有更清楚认识的。

留在这世上的时候，当然应该去做一切能做的。不过一旦自己不在了，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至于亚尔德的究极目标，则是无官一身轻的状态。

换言之，隐居是也。

――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只有隐居这个目标，总是无法抛弃。只是觉得路似乎更加遥远了。

“北地之主的目标是堵住魔界裂缝的方法。在首诗歌中传唱的毁灭之日该如何去回避，又或者即便魔物出现，能否一起与之战斗。也许北地之地已经注意到毁灭的到来，在下想去与她确认……这就是在下非去不可的原因”

低头看着亚尔德的皇女，表情僵硬。

“是这样吗？可是，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你担心”

“不是的，只有在下才行。因为在下是被她指名的人”

“一定要你吗？”

阿＝巴鲁斯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恩宠，不过这件事是不能说出来的。因为一旦说出来，皇女绝对不会放自己去。

“具体详情在下也不知道，没有与她好好对话的机会。不过，她选了我是确定无疑的”

“会有危险吗？”

“据说对方是以凡人形象出现的神，只要在她的庇护下，应该是很安全的”

“可是雷兰多说阿＝巴鲁斯是个没有一点人味的少女”

哦哦，亚尔德心中冷哼。

――原来如此，还挺会花言巧语的嘛，那个小子。

把阿＝巴鲁斯塑造成神秘之物的这种说明，倒也不算是下成――就算变成敌对的情况下也可以算是一条后路。

雷兰多也有雷兰多的内情。不光是为了保护妹妹才愿意当人质的吧。从他的母亲和摄政王的监视下逃走，慢慢把藏起来的刀刃磨快吧。

不过，不好意思的是亚尔德也有亚尔德的立场。不会让北岭被外人简单利用了。

“虽然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但毕竟是身具非人之力的存在，所以也不奇怪吧。话虽这么说，但是……对方还是人，不是非人。在下不知道所谓的人味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只要她是人，阿＝巴鲁斯就一定不会与人味无缘”

想说些什么，但皇女半途放弃了。打量似的看着亚尔德，接着，嘟囔了一句，

“是吗”

稍稍松了口气。

大概是从亚尔德的表情上看出来了吧，皇女笑容多了一些说道，

“我早说过的，我相信你”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总之，按照约定，在下回来了”

打算是云淡风清回复的，但胃里感觉好像有什么重的东西顶上来了。说起来，雏鸟们怎么样了。那两只雏鸟突然扑上来时的沉重感似乎和眼下的感觉有些相似――要是沉重感也能区分出幸福与不幸来的话，两者之间肯定是不同的吧。

不知是否看穿亚尔德的内心，皇女表情明快起来。

“什么叫按照约定回来了哟，你又不是自己回来的，你是被送回来的。听好了，你那个约定根本还没遵守呢”

“好吧”

“阿＝巴鲁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不过，首先给我把身体养好一点再说，听明白了？”

“是”

“另外，让父王忙碌起来的好事，也算我一个”

“……是”

“你那不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皇女笑着把杰沙鲁特叫了进来。

4

亚尔德再次动身前往北地，是在五天之后。在此之前，亚尔德先行让那位送自己回来的骑士，拿着自己的亲笔信带给塞鲁克和格兰达克。信中的内容是亚尔德的身体 正在转好，感谢他们在北地的工作。因为纳格宾是皇帝的直属部下，要最优先确保其生命安全。酋拉路库如果提出同盟的话，可以由他们全权定夺。

――会变得怎么样呢。

和睦相处啊，那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联手共进退的样子。只有在外部压力下，才会去考虑妥协吗？……北地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就算结成同盟，也可能在利用完之后，就遭背叛。这一点，塞鲁克先不去说他，格兰达克是不是理解了呢。

塞鲁克那边不理解也许才是他的强大之处吧，亚尔德心想。他的诚实与善良，总会人有理解不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世界没那么天真。不过同时，也会有被他吸引的人，一定会有。

“你没问题吧”

皇女一路把亚尔德送到峡谷。反正估计劝她也没用，虽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自己似乎也有点问题，是不是表面上该劝谏一下？

“应该没问题”

被招唤的是自己一个，虽然这么说过数次，但皇女表示坚决不会放他一个人去，于是只好让阿尔萨尔护送。虽然这位少年担当的是厨房助手一职，但手上拿的哪怕是厨具依旧能奋勇应战，这点已被事实所证明。他们一族对边境地带的地理状况都很熟悉，是监视边境的守护者。

少年对亚尔德的尊敬是他人的一倍以上，且忠诚也是成正比的高度，这是让亚尔德无奈摇头的事。

忠诚这种东西，真希望存在与自己无关的世界里，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在忠诚这个词中他能感觉到的是无可救药的不自由。对于那些会对这种不自由感到喜悦赞美的人们，他甚至觉得火大。

阿尔萨尔是个善良的少年。而且还是为了亚尔德才接受这个任务的，所以应该对他感谢才对，会觉得不愉快是不对的吧。道理上能明白，可还是不怎么高兴。

自己的这种性格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还有其他更近的地方”

抬头看着亚尔德的阿尔萨尔的眼睛，似乎在问选这里真的好吗？

让鸟儿飞往陌生的土地是不能选在夜晚出发的。出发时间是由厩舍长决定，谁都不敢反对。

东方山脉棱线方向的天空，开始泛出缕缕光丝，让山脉间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暗，压迫着注视的人。亚尔德他们接下来要飞越的山峡，虽已不像冬天巡视的时候那样被大雪覆盖，但各种峭壁悬崖却显得更险峻。

“优先注意不要被无关人士发现。杰沙鲁特，凭你的感觉这周围是防御最弱的地方吗？”

“是的，就算老夫向北地那边前往，也没感到多大抵抗感”

据说上次被禁止随使节团同行后，杰沙鲁特曾经尝试了数次入侵北地。托他的福，这下子能知道北地哪些地方的守护力量比较弱。不过在此之前，亚尔德很想问问他，当真是打算徒步去北地吗？

不过，亚尔德还是没敢问出来。因为老爷子绝对是玩真的，所以就算问了也是浪费时间。这要比劝谏皇女更没有意义。

“从这边说不定能用绳子荡过去”

看他一脸淡然的这么说，恐怕他是真的能付之行动的。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杰沙鲁特真的会跟过来。

姑且，设个保险吧。

“很遗憾呢，这次你另有任务”

“老夫确实遗憾”

“那是很重要的任务，拜托你了”

“一定不会让大公您失望”

要是让他跟着，就算进入北地，老爷子也很可能因为特殊体质而寸步难行。所以还不如让他在能更有效发挥自己的地方。

“我觉得就算不去做，不久也会发生些什么”

盘臂站在断崖上的皇女，一如既往的威风凛凛。比起漂亮可爱之类的词，还是威武更适合她――只有被风不经意吹起的发梢，才让人意外的感到她是少女。

以手梳拢了一下金发，皇女招唤道，

“亚尔德”

“属下在”

到这边来，这句话省了，因为亚尔德被风顶着走上前。

“刚才天地轮结束后，我收到二皇兄的通信，看来设计他的似乎是四皇兄无疑了”

“是这样吗？”

关于二皇子招兵买马的事情，有人在天地轮上评击他意图谋反，这件事亚尔德也是知情的。同时他也知道，二皇子为了确认是谁在算计他，故意要皇女在天地轮上不要开口。

皇女同意助他一臂之力，所以当然对方也要提供情报。情报与协助是同比增长的，那之后二皇子与皇女间的距离，似乎变得亲近了许多。

考虑到将来的话，与某个特定皇子距离拉得太近是件危险的事情。不过如果一定要选的话，二皇子大概是个不错的选择。虽然其靠山银鹫公的野心是个令人担心的问 题，但二皇子本人是个不会做无畏事情的性格。盯紧眼前的现实，确实的解决问题。之所以会去充实兵力，是因为他管理的区域上有不得已的苦衷。曾经被灭国的沙漠人以及其血缘者，依旧没有忘记仇恨。

“起因好像是四皇兄在收集马匹，他到处收刮，结果却还是没弄到，所以一气之下就想把罪推给二皇兄吧。真是个武断的人，四皇兄”

“四皇子支持的是大皇子吧”

“除了大皇兄，他没一个服气的吧”

“即使如此，也未免太突然了，在下觉得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

这种怀疑，在去北地前就已经说过。那时候，亚尔德对皇女建议，其中可能有隐情，最好调查一下。

“我倒是查过……”

语尾有些含糊，大概是没什么进展吧。没办法，亚尔德决定把自己的推测说出来。

“虽然在下不想说这样带有强烈先入为主观点的话，不过五皇子也许很可疑”

皇女眨了眨眼。

“五皇兄？可是――”

“您说过他被四皇子当成傻瓜吧。正因如此，在下觉得他一定会乐于看见四皇子垮台”

曾经在踏野郡见过的五皇子，并不是个才气横逸的人。在武力上也不像多么出众，甚至没一两个吹捧出来的勇武故事。无论是血统还是出生顺序，他都不占优势。

他能接受自己根本没有机会站在帝国顶点的事实吗？如果不站在顶点，那么随便出手就可能小命不保的认识，他也清楚吗？

如果明白的话，至少本应该和自己的同母兄弟连手吧。他与四皇子之间的裂缝，恐怕要比周围人想像中深得多。一定要形容的话，就和眼前的峡谷差不多吧，亚尔德低头看着黑乎乎一片的深渊心想。和这里以峡谷相隔的两片土地一样，不敢想像没有仇恨会是什么样，正因为近所以才是问题。

“本是同母所生，何必这样呢”

亚尔德无视了皇女的自言自语。

“矿床那件事，等在下出发后，请您立即行动”

在亚尔德前往北地的这段时间中，杰沙鲁特会去突袭踏野郡太守的灰色收入源。老爷子曾在沙漠中凶名远播，至今仍然掌握着黑暗世界的情报网。托他的福，已经能确定矿床的具体地点。事态的进展似乎比预计中要快。

踏野是郡级行政单位。财政并非完全独立于帝国。换句话说，很可能有隐瞒帝国的灰色收入。

踏野太守似乎正是利用着这份灰色收入在帝都建立人脉，接近五皇子及其他有力候补者，来确保自己太守之位的无恙。恐怕还打着削弱北岭的算盘。那边似乎对皇女并没有丝毫小瞧，反而是作为大敌来看。

皇女不是个普通的小丫头，这点踏野太守也有认识。从长公主那里拿到的那份邀请，有几分是出自五皇子的意思又或者是太守的意思呢？这无从得知，但那肯定是个给太守看清皇女是何等人物，并重新安排对策的机会。

“知道了，我会通知父皇的”

低头看着点头的皇女，心想踏野郡太守或许会后悔自己的选择。他应该联手的对象不是五皇子，而是皇女才对。

加入到帝国的这场继位争斗中本身，不久就会让那位太守后悔吧。在某位特定的皇子身上下注，是需要相当觉悟的。他有这样的觉悟吗？

且他现在所取的位置是火山即将喷发的地方，他有理解吗？又或者他是敢于赌一把，打算更深入的进入帝国中枢吗――

以现状，无从判断。亚尔德切换了一下思考，回到眼前的问题上来。

“二皇子有没有提到想怎么应对四皇子？”

“他好像懒得理会四皇兄，因为那样会让事情没完没了。我也对二皇兄说过，如果他不方便说的话，我可以代他说”

“您还是暂时观望一下较好。首先，解决矿床问题”

“我知道，可是我总觉得父皇好像是知道私矿存在这件事的”

“先不说真上陛下是否知道其规模的巨大，或者已经握有实证。如果只是听到些传言也不奇怪。不过，真上陛下知情，与他最爱的小女儿向他控诉，那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听到亚尔德的话，皇女苦笑道，

“你说的最爱的小女儿，不会是说我吧”

“只要您显得相信真上陛下的力量，相信解决问题非陛下不可的样子，陛下就会站在吾王这边。您装出无法独自解决问题，还是需要依靠陛下的样子，就万无一失了”

有北岭民众卷入了矿床事件，以此为借口举兵讨伐，解决之后再向皇帝报告也不是不可行。不过这样一来，会提升皇女的评价，目前的首要目的是在于让皇帝忙碌起来。那么，让皇女显得依旧是皇帝掌中明珠的样子，更为适合。

“……你不是个好人啊，亚尔德”

“是吗？在个觉得自己还算是个好人啊”

“好人指的是塞鲁克那样的人”

“哦，那是不算了，在下认败”

“不战而败吗？”

“在下觉得如果能胜过他，那么人生也就走到终点了”

皇女大声笑道，

“说得好过分”

“要是您觉得胜之较好的话，在下也会努力一下的”

“才不要呢……对了，不能派陆伊去处理矿床吧？”

这么干脆否定的皇女似乎也有些过分啊，一边心想着亚尔德一边点头道，

“我们北岭的将军该插手的地方，是在二皇子那里”

“虽然我觉得四皇兄不至于真的想把关系弄得太僵……”

如果是这样当然最好，亚尔德也这么想。不过，宰相这种生物就该生性多疑，为了万一的最糟糕事态做好准备。亚尔德很适合这种工作。因为他骨子里就是悲观主义者。

“对方可能会因为我们向真上皇帝暗中禀报而恼羞成怒发兵北岭。毕竟彼此领地很近，一旦真的变成那种局面，就轮到陆伊出场了。对帝国士兵而言，北岭将军是一位威名广播的名将，只要他在那里站着，就能震慑宵小。而矿床那边，阿尔汗的降将或者说是沙漠恶鬼的名头更有震慑力”

亚尔德转向那边，老骑士表情无变化的点头道，

“请交给老夫吧，即便老夫的名号已经被人忘记，老夫也有办法让他们再重新回想起来。”

一边对老爷子口中的他们表示同情，亚尔德一边再次看向皇女。

“虽然在下也祈祷不要变成兵戎相见的局面，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请您不要留情，尽可能利用所有北岭的长项”

“你是说速度与高度吧”

“是的”

“展示实力，就会有卖家自己上门吧”

要是纳格宾在的话，亚尔德突然想到――要是那位商人在的话，大概能把鸟儿的战力作为商品来分析吧。机动力的强大，主动挑选骑手的亲和性与排他性，还有聪颖。虽然很强大，但如果失去却也可能是一种沦落到丧命程度的力量。

倒卖不出去的库存商品我可不要，如果是他的话大概会这么评价吧。

――估计不会有仅仅倒卖鸟儿的笨蛋。

如果把鸟儿与骑手作为一组的话，已经可以算是传统的商品了吧。就像往昔怪鸟骑士团那样，佣兵团的形式，放到现在也是可能的。

恐怕有些粗心的家伙会觉得就算少了一个皇女对于指挥怪鸟军团也没有影响――亚尔德最近开始担心这点。

不喜欢北岭支配者的北岭人，就算有也不奇怪。比如那些不考虑先后的利欲熏心者。

眼下还不是问题――不，或者这只是自己单方面的希望而已。

总之，既然藏不住巨鸟这张王牌，就只有摆上台面，卖个好价钱。与神再次缔结契约的只有皇女一人，这点今后可以考虑向众人宣传。巨鸟与皇女缺一不可的印象推出来，虽然有好处也有坏处。但考虑到皇女自己也不会想要和鸟儿们分开，所以只有朝这个方向前进了。

“这次的人情，请吾王务必卖个好价钱”

“你也一样，冒着这么大风险，给我好好赚上一笔”

“在下会全力争取的，话说，这次的事情，您是否会告诉雷兰多公子……”

“他早就知道你回国了，因为你回来的时候闹出的动静很大。不过，知道你再次去北地的，除了现在这里的人以外，就只有陆伊和阿吉鲁了”

“还有厩舍长吧”

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要送亚尔德的话，只有希洛巴了。而且希洛巴的厩舍位置是单独分开来的，就算突然不见了应该也不会有人注意到――提出如此建议的是厩舍长。

也考虑过与阿尔萨尔同骑一只鸟，但骑手必须每人一只，厩舍长对此绝不肯让步。

上次让一个骑士带着三只鸟儿的命令似乎真的让他极为不满，理由是竟然让鸟儿单独去危险的地方，怎么可以让鸟儿在没有骑手保护的情况下去世仇北地呢――厩舍长如此表示。

虽然亚尔德觉得，在各种意义上自己都成不了希洛巴的保护者。

“亚尔德”

袖子一沉。

这次虽然不必穿着显摆使节地位的华服，不过自己也没有便于行动的服装。结果还是选择了相对来说比较朴素的长袖衣。

“嗯？”

感觉被皇女拉扯袖子是很罕见的。

“你要平安回来”

“在下也是这么打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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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女没有回答，这种时候是不是应该说‘我定然平安回来’。如果这样说能让她稍微放心一点的话，那就说吧――就在犹豫的时候，袖子一轻。

“拜托你了，阿尔萨尔”

“遵命，我会拼命保护尚书官大人的”

“你也要平安回来”

坚定的口气这么说后，皇女离开悬崖边缘。之后，再也不回头的走去。亚尔德看了一眼杰沙鲁特，老骑士先微微一鞠躬，跟随皇女而去。

“……好的”

阿尔萨尔朝离去背景的回答太轻，恐怕传不到皇女耳中吧。

亚尔德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说道，

“我们走吧”

希洛巴朝已经蹲下身放低身姿。亚尔德依旧玩不来那种一脚跨上鸟背的动作。自己慢吞吞爬上鸟背的样子，离潇洒这个词有十万八千里。他心里有数，所以对皇女没目送自己离开，实在是感激不尽。

自己要去的地方，应该也没有来迎接的人。

必须请阿＝巴鲁斯帮忙，早于陆斯大公找到纳格宾。

土地的支配者，能够接纳大地之力。所以，也能感到那块大地所属的所有一切。极端来说，恐怕会一踏入陆斯家族所在的土地，就会被阿莱朵发现。

不过，从雷霆使者的称呼来看，应该具备沟通天空的力量。而作为更高一级的存在，阿＝巴鲁斯应该能支配天空。那么，从空中进入北地的话，阿巴鲁斯或许能比陆斯大公更早一步发现自己。

这也是其中一个使用鸟儿的理由。

“希洛巴，你的孩子还好吗？”

站起来，希洛巴轻鸣了一声。单方面理解那是表达肯定之意后，亚尔德轻抚了一下它的头。

如果说娜奥曾经诊断他遭神气冲击真有其事的话，亚尔德和希洛巴可能会再次遇上此类危险。这件事虽然没敢向皇女明说，但想来皇女大概是早就注意到了吧。

明知危险，却还是不得不去。皇女明白的，她知道自己的职责就是命令别人去做危险却不得不去做的事。

并且若是亚尔德他们无法平安归来，皇女会很后悔吧。

――该早点向她明说吗。

可是，要是解释起来的话，大概会被皇女斥责光是嘴说上危险危险的，明知道危险你还去。

不由的嘴角就笑了起来。

――没办法啊。

自己为什么会笑，什么叫没办法，连自己都不懂。但心中却有一种大石落地的感觉。

亚尔德握紧手中的缰绳，虽然担心着许久没有驾鸟的自己会不会不小心从鞍上掉下去，但笑容却从曾从脸上退去。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五章

1

有一首叫《无论何处天空依旧》的歌，姐姐总喜欢哼唱在嘴上。

无论何处天空依旧

湛蓝、深邃、无际无边。

无论何处我心依旧

纯洁、坚强、永远永远

据说原本是名诗人所作诗中的一节。姐姐喜欢的其实是根据这节诗改编的戏剧。戏剧中有一对在命运捉弄下各奔东西的恋人，而这首歌多次重复穿插于其中。亚尔德没有看过戏剧，也没有兴趣看。但因为姐姐关系，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最近总会莫名其妙的回想起这首歌，可能是因为他飞翔在真正的天空中。真希望告诉写出这诗句的诗人。北岭的天空与帝都的天空，明显大不相同。不仅颜色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

天空，是不同的。

对自己来说，天空已不再是抬头仰望的东西――切身体会到。

就像现在，渐渐开始明亮的天空，在以前大概只有蓝色一种感觉。

“这里的天空，与北岭的颜色也不同呢”

不知是否在回答亚尔德的自言自语，希洛巴小声轻啼了一下。

是表示同意还是反对呢？亚尔德无从得知。

――有反应就不错了吧。

“你也这么想吗？”

试着小声问到。

希洛巴的缺陷，对亚尔德来说不是问题，因为他原本就沟通不了鸟儿的心。不过，对希洛巴来说，这反而是好事。她不善于和同伴交流，会心情不快，也不奇怪。

巨鸟是聪明的生物，不过它们的聪明，并不是指只依靠理性来支配。

虽然人亦如此，不过鸟儿要比一般人想像中更感性化的存在。它们不仅有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有些时候甚至无法完全控制感情。

甚至会因为心情低落而生病。如果是厩舍长，肯定能举出数不胜数的例子吧。

稍微以手顺着希洛巴的脖子顺抚了一下，想着告诉它，只要它平安无事就好，能再与它一起飞翔非常高兴。

这样就足够了，其他都不奢望。

――好想过这样的生活。

叹了口气，把天真的想法扔到一旁。

要与希洛巴飞翔，就必须让北岭保持安定。如果皇女失去作为统治者的权力，亚尔德能不能自由驾鸟可就不好说了。因为有七天回归的期限，要是被赶出北岭，希洛巴是不可能跟来的。

现实，是严峻的。

努力完成身为北岭宰相的工作，且必须同时寻找避免世界走向灭亡的手段。如果不能都做到，那么亚尔德的小野心是根本没法实现的。

想到这里，亚尔德又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隐居竟是如此困难至极的事？本来应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野心才对。原以为最大的问题，不过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攒足小金库而已，现在那份计算完全被颠覆了。

该下咒名单一览表的最上位争夺如火如荼，且上下位变动瞬息万变。那些妨碍自己隐居的家伙当然该被诅咒，但是隐居的真正最大妨碍者的会不会是自己？如此想法也不是没有过。

更不负责任的去做事，更自由的去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这样是不是更好？

换言之，就该把‘谁理你啊，死蠢’痛快的说出来……话虽如此，但至今以来都还没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得不叹气。

遮挡视野的东西开始消失，沐浴在黎明的朝霞中，感觉阳光下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心想这大概算是奢侈的体验吧，就算只有一小会儿，让自己忘记一切烦恼和担心吧。

做不到。

“阿尔萨尔”

隔空招呼了一声后，少年驾骑的鸟儿朝这边靠近。两者间的距离变得相当近，近到亚尔德开始担心鸟儿的翅膀不会撞到一起。

要让鸟儿说的话，大概会说根本不会发生那样的蠢事，别把我们当傻子啊。虽然如此，亚尔德还是不安的很。

身体下意识朝一边倾斜想要避开，幸好总算是强行纠正了身体，亚尔德继续说道，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吧？”

“没有”

不能耽搁太久。

为了寻找商人，陆斯大公的部下应该已经散开了。他们一族的恩宠之力很强，就算发现上空有什么异常的力量，也并不奇怪。不被莱曼朵发现，也可能会被其他族人发现。

为了与阿＝巴鲁斯――陆希露见上一面，他才回来的。

亚尔德终于决定了。

――只有呼唤她了。

“如果发现异常，立即通知我”、

名字的魔法，是极为古老之物。把名字与其持有者看做是本质上相同的东西，这种原理朴素且单纯。

正因如此，才能加诸于其他的魔法上。

去年，咒师放出的追击者，把写有亚尔德名字的纸错以为是本尊将之捕获，也是基于相同的原理。说到底名覆之术本身，就是将名字的力量强加于人。

就连神明，也不得不遵从这种魔法的法则。因此，兹尔涛才回应皇女的呼唤，缔结了赐予鸟儿翅膀的契约。

陆希露把名字告诉了亚尔德，也是因为其中带有魔法的力量。

主动报上名字，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力量。

“陆希露”

亚尔德释放了少女的名字，转交给风。

――若是呼唤，就能传达到。

只有相信自己的声音能直接传入本人耳中。虽然也有可能引起陆斯大公的注意，但既然是她本人这么要求的，应该总会有办法吧。要是没办法，可就麻烦了。虽然飞翔是件愉快的事，但总不能一直这么飞不着陆吧。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听到自己的轻声细语，亚尔德不禁想笑起来。声音得更清楚更响亮才行。

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他呼喊道，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请为我指路……我是亚尔德”

最后报上大名是临时起意，没想到的是，这却好像某种暗号对上了似的。

风开始流动。

从后向前。足以让鸟儿的羽毛都竖起来的强风，猛然刮了起来。

阿尔萨尔小叫了一声，看来发现异变的不仅仅是亚尔德。

这道风在他们的前方组成形状。

虽然怎么想都不正常，从后面越过的风竟然在他们变成肉眼可见的形态――现实却只能这么形容。

那是一只四足的野兽。尖尖的耳朵，柔软的尾巴，卷着云在飞腾的脚尖，还有其上尖锐的爪子。

光从体表特征来看，就像只狗。不过考虑到这只生物全身银光闪闪还能在天空飞翔，所以基本上不可能属于狗类了吧。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空飞翔，一身银毛朝这边转过头来的长脸，真的很像只狗。不过，体形比狗大得多，比希洛巴的雏鸟们还要大。虽然比不上成年巨鸟，但大致有小马驹那么大。脚很长，动作像鞭子似的柔韧。并且，存在感强大，叫人很难想像这个生物居然是一下子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

这头奇妙的野兽，微微放缓了速度。缩短距离。希洛巴脖子一动，亚尔德这才缓过神来。不过，阿尔萨尔比他的动作更快，已经行动起来。

“向右！”

并排飞的阿尔萨尔的鸟儿开始右回旋，亚尔德也慌慌张张的拉动希洛巴的缰绳。

要是刚才那样飞下去，会撞到那只莫名其妙的生物。

银色的野兽配合着他们也开始改变方向，看上去不像是在阻挡他们前进，只是显得好奇。

看到阿尔萨尔正准备兴趣起弓，亚尔德急忙阻止道，

“快住手”

刚一回头望去，就看见银色的野兽张大了嘴巴。尖牙之间垂着舌头颜色深邃，如血液般深红。

听到轰轰作响的风声，耳朵麻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那是野兽的说话声。

“前来迎接”

双眸十分的明亮，就像宿着一片光。这让亚尔德脑海中浮起了‘辽远’这个词。无从想像的虚无、永远、无极……这些与日常完全无缘的词都从它的眼中透露出来。

“迎接谁？”

“吾主派吾，前来迎接呼唤其名者”

“谁是你的主人？”

野兽‘呼’的发出一声大喝，那大概是类似于在笑吧。

“跟上”

野兽凌空一蹬，风就跟着动了起来。天空裂开，这就是亚尔德的感觉。希洛巴的身体摇晃，阿尔萨尔大声叫道，

“风不对劲！明明飞翔速度极快，却好像是从后面向上推似的”

被这么一说才发现，气流并不是单纯的在他们前面开道，而是不断从后方吹来。

且不像是刚才那样插身而过，正在不断的推动他们。所以，希洛巴才会这么摇晃。

“是你干的？”

野兽没有回答亚尔德的问题，也没有朝他这里看上一眼，只是闷头前进。

――没办法。

就算被带去的是莱曼朵那里，又或者是其他谁那里，也只有硬着头皮跟上了。

因为风推动他们的力量已经不允许他们反对了。

“跟上去吧”

亚尔德告诉阿尔萨尔。

能让如此强大的异兽服从命令的，就算不是那位以人身出现的神阿＝巴鲁斯，也应该是接近于她的存在吧。

“可是……”

“反对也没用，只会让鸟儿白费力气……希洛巴，跟上那只狗”

比起被牵着鼻子走，还是主动追上去要更好。无论对鸟还是对人来说都是这样，要是觉得没有行动的自由，心也会跟着失去自由。但要是自己选择的行动，那就该尽可能的去相信。

希洛巴的姿势稳定下来，阿尔萨尔的鸟也提升了速度。

这才发现，刚才仿佛推着他们走的风已经停止，就像是知道他们的决定似的。

――应该是知道了吧。

对方是能在空中飞翔能说人语的狗。说不定还能看透人心，就算不是这样，至少拥有看见鸟儿动作就能判定这边想法的洞察力，也不奇怪。

对方飞翔在空中开口说话的时，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眼下想再多也没用。

亚尔德决定不再瞎操心，到达目的地为止，就这样跟着才最省力气。

下方经过的森林，如绿色的洪水一般。溢满大地，埋没一切。万物都带着一股幻像的感觉。遥远的群山，漩涡状的云。在森林的断开处，能看见一条银线，那是河。草原看上去一片白一片紫是因为现在是花季吧。没有闲心去确认每一朵的样子，花海一整团的掠过视野远去了。

也许是因为低空阳光，又或者是柔软的覆盖着地表的朝雾，再也许是因为这里不是亚尔德熟悉的土地――眼前景色中，似乎有一种超过语言所能形容的独特魅力。

野兽开始缓缓下降，这周围的地形与北岭类似，不同的在于裸露在外面的岩石颜色不同，北岸的岩石是黑色的，但这里以白色为主。就像是粉碎光的碎片捏出来似 的，到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岩石景色，与冰雪封锁下的季节景色相似，却又不同。视野中这样树木林立的景象，在北岭是不可能的。

布满岩石的地形中途消失，地表再次被森林覆盖。并且，在浓密的绿色另一边，可以看见闪闪发亮的湖面。

风的吹动下泛起微波的湖面呈现白色与银色交夹，就像是为了将光芒保存于地上似的。水波间可见的碧绿色，让人可以想像与阳光到达不到的湖底间的距离。

白色石块堆积成塔，就建在湖的中央。从塔底向外突出的栈桥被风吹抚，水波撞上栈桥碎成飞沫散开。白银的野兽突然下降，以它为中心水波翻滚。这般银色螺旋般的光景，让亚尔德不禁失神了，同时也感到了畏惧。

这里存在的是纯粹的魔法。

日常的法则不通用。那是魔法的存在，也是隔断他常识的东西――恐怕，它的主人也一样。

――没有一点人味的少女吗？

皇女听到的来自雷兰多公子的评价，突然开始有了些现实感。

“要下去吗？”

阿尔萨尔的声音中带着畏惧。他也许也知道了，接下来要去接触本不可触及之物，不过，亚尔德还是决定叮嘱一下，

“接下来，可能会遇上非比寻常的异常之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是”

“那么，降落吧”

简单回应后，希洛巴似乎也明白了亚尔德的想法，开始飞降。

栈桥的宽度狭窄，如果不单独下降，便无法着陆。虽然也想过为了方便随时逃跑，先骑着鸟在周围绕一圈看看情况比较好，但这样做的话明显将是非常失礼的态度。

以有些难看的姿势，亚尔德从鸟背上翻下来，成功的稳稳站在地上。虽然长时间坐在鸟背上会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但下来后要立即站住还真有些困难。就算是眼下，也觉得膝盖好像随时都会弯下来。之所以没弯下，是因为阿尔萨尔不失时机的从一旁扶住了自己。

野兽默默看着他们，其轮廓始终在晃动，不自然的摇摆。仿佛是火炎构成，亚尔德心想到。这团火虽然不带热量，却明显让人知道不可触摸。要是真有人敢碰这野兽……结果会怎么样？

野兽张大嘴说话，

“主人在等着”

亚尔德朝高塔的方向看了看。那里有道门，但是，似乎上锁了，还用厚重的铁链条牢牢绑住，沉重的门锁有一个、二个……共七个。其中的东西就那么宝贵，又或者是那么危险的东西吗？不管怎么说，生人勿近的感觉再明显不过了。

“看上去不像是在招待客人，倒更像是在防贼”

听到亚尔德不客气的感想，野兽是歌咏似的答道，

“门锁是谜题，答案是钥匙”

“你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犹豫了一下，亚尔德直接坦率的说道，

“看样子，像是大个的银毛犬”

野兽露出牙齿。这算是在笑吧，但怎么看都觉得恐怖的很，没当场被吓得跌倒，足以自豪了。

“非犬，吾乃狼也”

――反正差不多就是了。

亚尔德又没近距离打量过这只狼，当然不可能知道它和狗有哪里不同。再说它又能飞又能说人话，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生物。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是狗还是狼都没多大差别。

不过，既然对方显得介意这点区别，亚尔德心想还是姑且道个歉比较好。

“……在下失礼了，不过，外表不过是一时之物”

“没错，吾与汝，一样。躯壳不过是一时的容器”

“在下是人，而阁下是非人之物吧。你的本体是什么？”

银狼微微眯起眼说道，

“不该停留于此者，听好了”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表达，却想不起来其中的意义。像是看透亚尔德在想什么似的，银狼又道，

“解开谜题，无回答不予前进。提问，吾的本体为何？”

乱提问题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差不多也该学乖了吧。对方本体什么的，原本没必要去过问的，不小心问出来的结果就是，自己反倒要去解开这个问题。

野兽的外形在摇曳。它不是不可触及之物，突然就这么想到，然后他抓住了记忆的丝线。

沙漠以西，曾经与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有一次，看着从窗口边洒落进来的阳光，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如金粉般闪闪发光。古老的书本散发着独有的味道，那是兄长从书库中带来记载有奇怪文字的书。不知该怎么看，于是问了兄长。

看了弟弟手上的东西，兄长鼻子皱了起来。

――看不懂吗？

因为看不懂所以才问的呀，在这么回答前，兄长抢先一步告诉了自己。

――那是《不可触及之物》吧

他显得稍许有些得意。

――什么意思？

――别烦我，自己去想。而且那根本不是给小孩子看的东西。

给小孩子看的，这里兄长加重了语调。哦，随口一声回应，似乎让兄长的气势受挫了，不过兄长还是没忘记炫耀自己的知识。你好烦，真麻烦，一边嘴上抱怨，一边却没有失去这个对弟弟显摆的机会。

――这本书把《诗华百夜》中所有出现过的名字全部挑选出来，然后分门别类讲解它们的由来。

不高兴的，却得意扬扬的兄长的表情，亚尔德记不太清了，反而是书上精美的装饰文字让他记忆犹新。如水亦如风般流丽的线条所绘的图形，简直超越了文字本身。

――这个是，夜。

――这里哪里的文字？

――《诗华百夜》你应该学过的吧。

――……沙漠？

如果是沙漠的文字，亚尔德也是知道的。因为平时最经常使用的文字原型，便是沙漠的文字。

没有回答，兄长翻过书页。

――这里写的是，天空苏醒。

被他一教，就会读了，或许该说是能看懂文字的模样了。简朴的文字，隐藏在装饰中。以此，让装饰本身变得有意义起来。

记忆中兄长的模样渐渐远去消失，只有书留了下来，书、文字……语言。

文字的卷边是一种照亮地平线般的赤红色。上方是淡水色。背景上涂满的蓝色从上往下渐渐变淡，最下方几乎淡得看不见。书页上是一根根起点与终点不同颜色的细条，这些细条有些绘成飘忽的云彩，有些绘成被大风卷起的细砂，还有些是地平线另一头升起的阳光。

如果《天空苏醒》是清晨的话，太阳就是《天空之眼》，夜晚则是《闭眼之后》……

――我懂了。

这些是沙漠独特的语言转换。在外人看来，沙漠就是一个交易路线分布零散的都市国家群，是一个对得失斤斤计较的民族。但并不仅仅是这样，他们也会喜欢奇特的，美丽的东西，也会让日常生活中带上这些奇异的色彩。给予到处可见之物特别的名字，诞生出诗意的婉转说法。

“你的本体是，风吗？”

自称狼的野兽沉默着，只是轻轻甩着尾巴。

记得陆希露说过，她会告诉风灵。

“是不是该称你为风灵？又或者风妖？……好像还有希达卡这种称谓”

告诉自己这个称谓的是商人，目前生死不明，不知所踪的男人给予的知识，在亚尔德的心中记忆犹新。

野兽眯起了眼。鼻子上皱起了怎么看不像是友好的皱纹，银毛也有些微微耸起。

“其为低劣咒师的语言也”

冷不丁升起一股寒意，亚尔德身体抖起来。

水波猛烈拍击栈桥，飞沫溅到衣摆上，打湿了那里。这样杵在这里身体会变冷，也必然会导致身体的恶化。

本来来到这里，就已经很勉强了。亚尔德没有时间了。

“你的主人是阿＝巴鲁斯吗？”

“无回答不予前进”

野兽用独特的声音这么说完，一阵风吹过栈桥。接着，野兽消失了。

如果没有阿尔萨尔在旁扶着，说不定就要从栈桥上掉下去了。黎明才刚刚到来不久，光是想想水的寒冷彻骨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啊”

看到阿尔萨尔脸上浮现出不解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亚尔德朝白塔走去。距离看去，铁链更显得粗大，门锁更显得沉重，给人一种万分小心的封印这里的感觉。

不是从里面上锁，而是从外面锁上。

陆希露真的在这里面吗？

――答案是钥匙。

亚尔德把手放在锁链上，接着闭上眼。虽然体力方面没有自信，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暂时让我安静一下，我要想一想”

“是”

调整呼吸，一瞬追溯时光。最近对过去的追溯，感觉好像就在翻书页。又或者类似于下楼梯。大概是抓住的每一个片段，就好像是一页或者说一阶的关系吧。这样的想像，似乎有利于顺利进行。

不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规的方法，因为无人能给他指点。

倒映着天空的湖面，在亚尔德的背后在朝阳下生辉，又或者在夜空下沉寂。星光在脚下熠熠闪亮，让人分不清天上与地下。亚尔德一边感受着手上失去凭依不断下沉，一边开始追溯时光。

不久，这里变了模样。

是莱曼朵，娇小的背影，离栈桥渐渐远去。桥边的小舟，在镜子般的湖面上留下蓝黑的影子，静止不动，周围没有一个人。

又是一页翻过，亚尔德让时间朝着过去流转。

莱曼朵的身影移动了，白色的指尖，抚摸着锁链。

――这铁，真冷呢。

她出声自言自语。

――这些被人远道运来的铁，来自于一个无论对我，还是对你，又或者是对这片北方的大地来说都是无关的地方。原以为凭这铁就够了……却还是困不住你吧？

没有回答，莱曼朵的手指落到了门锁上。

――你是打算要我变成拉巴斯洛克之王吗？然后，自己做伊扎莫陆德？可是，我和愚蠢的拉巴斯洛克不一样，我可不会和没有胆量的男人犯下一样的错误。

有些嘶哑的动听声音，诱惑般的魅力，大概是这声音使然，莱曼朵的表情似乎能让看到的人都被吸引住。这是怎样一种笑容啊，明明笑着，却如带毒般的蜜糖，在甜美的深处藏着致死的苦味，如此危险的女性。

低声的，她重复，

――如果不老老实实的待着，你就没有活路。那些蠢男人们大概会想着如何好好利用你吧……我是懂的。那个，不是人能操纵的东西。因为就算以我的力量，也会非常危险。

莱曼朵的手上，可以看到一把钥匙。这是用来开锁的吗――又或者是用来上锁的？

红发被风吹拂而起。

――不会再有食物送来了，如果想活下去，就走出这里。不过，这道门只有你自己才能打开，因为无人能帮你。

钥匙划过一个弧线飞向天空后，只留下卟咚水声和水波扩展的同心圆，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事由你来做决定，如果不愿乖乖在这里等死，那就出来与我一战。以你的力量，毁灭北方大地。把那些混帐诸侯如雪花片吹飞冻结，觉得怎么样？……有 你这样的力量，服从者不再是人，而只有妖魔。成为废墟的女王，享受君临无人宫殿的孤独吧。如果是妖魔的话，你是能完全相信它们的。

沉默了一会儿，静止无声。听到的只有风与水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

抬起眼，莱曼朵呢喃道，

――人是不可信的，人会背叛，无论是什么人。

这句话说得温柔无比甚至有那么一丝爱护的味道，说完后，莱曼朵转过身。从栈桥上敏捷的跳到摇晃的小舟上，想必她少女时代定然是一位活泼的女孩吧，亚尔德悄悄想到。

和如今不同。

她的背上包袱太重。眼神中的是绝望，声音中的――焦急追寻失去之物的悲哀。

没有桨手，小舟却在湖面上如滑动般越行越远。

亚尔德放开了力量，解释了停留于过去中的意识。伴随着浮起的感觉，世界变得明朗。压力转弱，他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在。

――没有钥匙。

这就是答案。那把钥匙不知道沉到湖底的哪里去了。要大海捞针似的找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大公”

被人担心的喊了一声，亚尔德轻轻举起手。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恐怕脸色也不好看吧。

想要正常开口说话，就必须调整平均呼吸。稍微过了一会儿，亚尔德对少年回答道，

“我没事”

“……那就好”

脸上带着难以认同的样子，阿尔萨尔还是点了点头。

“我没事，你稍微退开些”

“可是”

“放心我不会掉湖里去的”

大概不会吧，心中接了一句，亚尔德再次摸着锁链。非常冷冰，如果太阳再爬高些，锁链兴许会变得暖和些吧。

两人说话声停下来后，周围又静悄悄了。这时连风也几乎静止了，洗刷着塔脚与栈桥的水波也显得很平和。

如果莱曼朵说的是真的，这些铁链是从远方运来的话，对于享有北方大地祝福的异能者们来说，就算会觉得格外冷冰，格外疏远吧。

那么，反过来说除此以外的东西，会怎么样？比如隶属于北方这片大地的东西？会感到温暖又亲切吗？

大概会有吧。既然有刚才那种能懂人语的银色野兽，应该不会少说话的对象吧。而且，他们不是友人而是奴仆。人外之物被契约或誓约等约束着。如果阿＝巴鲁斯对隶属于北方大地的东西拥有绝对的支配力，那么不用去刻意缔结契约，也照样能指挥它们。魔物们大概会主动上门来侍奉她吧。

如果被绝不会遭背叛的忠实奴仆们包围，人类的世界对她来说还有必要吗？

“……不是的”

不由开口。

不应该是那样。

“陆斯大公错了……你听得到吧，陆希露”

大门的另一头，有存在的气息。

即使是错觉也无妨，亚尔德继续说道，

“正因为陆斯大公拥有不完全的力量，所以她才会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力量的恐怖。可是，也是因此，她才错了。即使你具备强大到能威慑人世的力量，可是把你从人世的生活中隔离开来，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她自己说过，让你君临无人的宫殿，那并不是在述说应该降临的未来。你终究是人，陆希露。别管是不是阿巴鲁斯，你生 来就是人的模样，作为人长大。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北方大地的主人，那么首先应该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停顿了一息。

希望背后站着的阿尔萨尔不会为自己突然变成演说家而吃惊，悄悄想了想，同时在声音中加重了力度，

“你是否该离开这座塔，这个问题的答案明白无误。请出来吧，然后，活下去”

“……我讨厌争斗”

轻细的声音。

轻细到甚至让亚尔德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那么要不要争斗，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我说过的，那是诅咒，没有必要去服从，而这是你的自由”

刚才幻视到的，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事情。这从疲劳度上就能大致明白。

恐怕莱曼朵有高速移动的手段吧。至少在她的领地中，那样非常识的手段肯定能畅通无阻。没桨手的小舟会自己行驶，就算走过森林时树木都为她让道也不会觉得奇怪……不不，要说奇怪的话也确实很奇怪。

――明明拥有如此的力量。

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也救不了？

是觉得只要把女儿关进塔中，总之不进入视野范围就没问题了吗？远离人群，远离温暖，这有什么用？

而且，关起来的只是一个小孩子。

亚尔德在等。

希望自由这个单词，别让少女听起来觉得空泛就好了。无论是谁，都会受自己所属的集体影响很大。不仅是行动，思考方式也一样。想要完全从中解放，任谁都不可能做到。

拿亚尔德自己来说，他也无法从恩宠之力和官吏的立场中逃脱出来；而皇女则受其与生俱来的权力与责任的束缚；杰沙鲁特的恶鬼之名，又或者珐如邦身上灭亡故国阴影，这些他们都无从摆脱。

谁都生活在不自由之中。

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活，恐怕甚至会丧失不自由感。

“请变得自由”

“我知道的”

陆希露的说话口气和刚才没变化。不同的是声音变得弱了很多。

“您知道什么？”

“风灵告诉我的，未来”

一个冷战，同时差点叫起来。尽力压制着声音，亚尔德答道，

“别人口中的未来……那种东西，不过是精巧的伪物而已。明天是自己积累起来的。而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脑中浮现出预言者的脸。

――这世上没有失败，神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向着该有的模样发展。

真的是吗？亚尔德想到。

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是神也觉得不该这样发展吧？神不会思考世界的走向并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操舵吗？

可是，会带来某种变化的，事实上却不是神，而是人。

“我知道的”

陆希露重复了一遍，比起刚才声音要响了一点。大概是亚尔德说的话，让她不满了吧。

反对是越大声越好。只要还有感情的波动，就代表没问题。努力小心去倾听对方，亚尔德回答道，

“在下明白您是知道的。可是，知识是知识，现实是现实。知道与实际经历过是不同的。您经历过吗？”

少女没有回答。

正因为这位少女能知晓北方大地的一切，所以才希望她能明白。如果不能划分自己与他人来进行思考，那就会被蜂拥的情报量给压倒，恐怕总有一天会迷失自我吧。

“所谓的现实是属于现在，这个瞬间，这个地方。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行动――经历过这些累积便被称之为经验。就算告诉别人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遥远的知识。与您自己的人生似是而非。虽然在下不敢说从他人处得到的知识是无意义的。但至少那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东西”

“安静”

明显是要他闭嘴的语气，听上去真的有几分像是要亚尔德如死者般安静的气势。

亚尔德沉默后，陆希露坚决的继续说，

“我在呼唤，呼唤你”

“请出来吧”

“你进来，给我进来，亚尔德”

手下的锁链热了起来。又或者是变得太冷所以反而感觉热起来了。

啊，当他发出声的时候，锁链以及把锁链固定在门两旁墙壁上的金属件和铁锁，都已经溶化掉在他脚边。

“大公！”

阿尔萨尔大喊。

“我没事”

反射性回答了，却不敢确信。

大门开了。平缓顺滑的，连一声咯吱声也没有。大门内，看不见人影。感觉好像听见了衣物摩挲声，或许是风声水声之类的让自己误听了。

塔中只有漆黑无比的浓密黑暗，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陪您一起进去”

回头，与表情难看的阿尔萨尔目光对视了一下。这表情自从上次他在厨房里用菜刀锅瓢上演全武行以来就再也见过。

这次阿尔萨尔身上可是带着真家伙。虽然菜刀之流也拥有不俗的性能，不过到底比不上以杀伤为目制造出来的刀剑。

非常难以带他一起进去。

“被招唤的只有我，你在这里等着”

“我也――”

“这是命令”

阿尔萨尔缄口不语。不过，突然上前，挡在亚尔德和塔之间。

“大公的性命，是公主殿下托付给我的”

“也就是说，你得负责让我平安回到北岭吧”

“……是的，那当然”

“那么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看着鸟儿”

“它们就算没我照看也能照顾好自己”

亚尔德心想阿尔萨尔对自己的评价似乎要逊于鸟儿――事实也确实差不多……怎么可以连自己都这么想呢。

话说回来，好像很多次面对这种突破自己人的阻扰要比突破敌人阻扰更困难的情况，真麻烦啊。对手是武斗派厨房助手，强行突破好像不成啊，还是只有用说的了吗。

“你退下，该进去的人只有我，这是我的任务”

“平安回家才是大公您的第一任务”

“不对哟，如果是那样，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北岭一步。既然来到这里，我就有必须完成的重要性超过自己性命的任务，怎么可以轻视自己的任务”

“我陪您一起去”

阿尔萨尔顽固的又说了一遍。

诚然陆希露有可能对这位少年网开一面，但万一要是不然，被扔到外面的湖里可就头痛了，所以还是决定阻止他。毕竟排除不请自来的客人时候，还是别期待主人会有多少手下留情才为好。

“被招唤的――”

突然，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亚尔德。

从脑中，又或许是从耳旁、背后、肩膀、腹腔中，就好像从所有地方又好像不从任何地方传来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般的声音。

不，甚至不算是声音。纯粹的语言，超出语言的某种东西。

――亚尔德。

呼唤声，毫不留情的动摇着他。

听惯的自己的名字。却好像带着非同以往的沉重。他的一切都仿佛凝缩在这个简短的语言中。无论是思考，还是感知，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现在，这个瞬间。

“――她找的只有我”

亚尔德随手搭上阿尔萨尔的肩膀。这个时机选得正好，作为手的支撑点，轻轻抓住，接着往后一堆，自己走上前。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趁着对方发愣的间隙，他一步走上前。

感觉阿尔萨尔的手似乎掠过他的长长袖口，但没被抓住。

――亚尔德。

声音开始转强。

明明像在体内响起，又仿佛在外部存在。所以，必须去，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亚尔德。

视野变得模糊，世界消失了现实感。此刻，只有呼唤声才是他的一切。

其他万般皆不见。

2

当站在少女面前的时候，脑中响起了某种东西迸发的声音。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走到了这里，在讨厌的高塔里一步步的往上走。

这里已经不是塔的入口，这当然明白，但似乎也不是塔的顶端。

感到好累，呼吸辛苦。毕竟，身体才刚刚康复不久。爬楼这种运动，就算是身体健康时的亚尔德也很困难。不过眼下也不是提出健康话题的时候。

阿尔萨尔不见踪影。

“那个……在下的随从呢？”

勉强说出一句话，却没有回答。

大概是被关在门外了吧，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少女仔细的打量着他。高度上没有太大差距是因为所站阶梯位置不同。金茶色的细发，含着黑暗略显黯淡。灰色的衣服在眼中反而显得明亮，从周围的景色中凸显出现。

光源是少女举起的手指尖闪动的光。正体不明，至少，不像是烛台或是角灯之类寻常的灯火。

那是什么？差点脱口而出，但马上反应过来提这种无聊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这一点不久前刚从那个自称是狼的东西身上学到了。

张开的嘴没有立即闭上，而是说了一句惯用的无可厚非的句子。

“能够见到您，深感荣幸”

陆希露皱起了脸。

“难懂，语言，不明白”

要让自己说得再浅显易懂也是可以的，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开场白。所以亚尔德回以恭敬的一鞠躬。

头痛感离自己尚远。心想还能坚持住，还没到需要倒数的时候。而且什么都还没做，也许现在才刚刚站在起点上，眼下便是这样的阶段。

这样与阿＝巴鲁斯面对面，该问的该说的要多少有多少，可是脑子似乎都被冻住了，不好使了。

招唤声的残滓依旧束缚着他。

从少女的手中忽地飞出一团光，光团停留在半空中，一边颜色在黄色、橙色、红色之间变化，一边闪闪发光。

早知道刚才就该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太让自己好奇也是个麻烦。

少女走下了一阶楼梯。她随意握住了亚尔德的手，这才注意到她是为了缩短距离才下来的。

她的动作，不知为何让亚尔德觉得心痛，却不知道理由。

“冷”

陆希露的手柔软温暖，这是孩子的小手，稍微有些湿。

“是您招唤的我吧？”

为确认这种不说也知道的事情，感到些讨厌，陆希露却平淡的点头道，

“我叫你，在这里，有事。看得见，古老，你，看得见？”

突然被一针见血的被问到了核心。不过，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来糊弄她。从接到陆希露留言的那一刻起，他能看见过去的事实就已经曝光了。

“这是在下的秘密哟”

“秘密”

陆希露表情认真的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理解了多少，但也没其他办法。亚尔德点了点头，虽然在场没有其他人，但他坦白的声音还是压得非常低非常轻。

“在下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看见过去，但有极限。如果时光追溯得太远，在下的身体承受不住”

“追溯？”

这个词似乎少女没学过。苦笑着，亚尔德答道，

“如果是遥远的过去，在下无能为力”

“昨天和明天，比昨天更昨天，比明天更明天。风灵是这么告诉我的。风灵不会被时间束缚。懂了？前与后，顺序，风灵不在意，不能在意，会混乱，你，顺序，懂了？”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她想说的应该是，风灵超越时间而存在，能够告诉少女各种各样的过去和未来，但不能说明事情的推移和展开。没想到都是支离破碎的情报，派不上什么用，

“大概能懂”

刚一回答，陆希露就露出笑容。看到她这么高兴，亚尔德微微后退一步。

虽说对方看上去幼小天真，但对方的位置可不是能随便应付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另有意图，目前还缺少足够的判断材料。而且，无论是不是另有意图，这位少女都肯定是个危险的存在。

小心不要随着对方的节奏走，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风在这里缠绕，解不开”

“风……？”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陆希露点点头，

“古老的风，风不动，不消失。可是，一直，在这里。我，来解开。怎么解，需要知道，帮我”

亚尔德为难道，

“在下对咒术不太清楚”

“名字”

“名字？”

陆希露握紧了亚尔德的手。

“我，知道名字。可是，古老的风，不知道。有和谁缠绕，肯定，使用过。有谁使用过名字――”

陆希露焦急的寻找着想说的词。明明是知晓北地一切的存在，却没有可以说出来解释的词，也难怪她会变得焦急吧。

“我问风灵。但是缠绕的时候，风灵们不在这里。不明白，我不明白。不是北地的东西，可是，却与这里缠绕，纠正，错误”

“不属于北地的东西，被囚禁于这里？”

“是，有谁来过。不知道，原因。灵风没有跟我说。灵风知道人的出入，可是不知道。不管是不是比现在还过去，它都知道。可是不知道理由，不知道顺利，就不知道道理”

亚尔德点了点头，看着握住自己手的陆希露的小手，轻声说道，

“在下明白了，作为交换，在下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陆希露”

少女无言，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发现看着他的是一张像在鼓励他说的小脸。

“我知道，风灵告诉我的。你的条件，我已经知道”

一瞬间，愣了愣。接着苦笑起来。全知这种东西真是难应付。比较起来，坦达的预言者可就要弱得多了。

“以前当在下发现自己身具看见过去的力量时――母亲首先告诉我的是，那种力量如果暴露，在下就会被抓起来，再也不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然后，她还告诉我。不 仅如此，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秘密的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其他人愿意放心与之生活的，哪怕是家人也一样。所以不能轻易使用力量，万一使用的话就要小心不要随便说出来”

少女眨了眨眼。明亮的眼眸，即像藏着睿智的学者，又像本能去吞食生命的野兽。

经过漫长沉默后，少女嘀咕道，

“已经晚了”

“并不晚”

“晚了，没有和家人一起。我，一个人”

陆希露撅嘴抬头看着亚尔德。

只能无言以对，心想自己居然给出这么肤浅的忠告，面对少女的境遇，为什么会开口说这种话？

自己也不明白。要是皇女在场的话，大概会说他不过是年纪大几岁拽什么呀。然后双手叉腰，寻找比亚尔德更高的位置，站上去俯视亚尔德。

可是，陆希露不一样。她不必寻找比亚尔德高的位置，她只是用强硬的语言说道，

“理解懂了，谢谢”

“并不晚”

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亚尔德跪在陆希露面前。既然对方不选择俯视，那么这边选择仰视就行了。再简单不过了。

要告诉她，愚蠢的是仗着年纪大去说教的自己，而不是忍受孤独的陆希露。

“希望，是生者的特权。哪怕昨天已经过去，我们还有今天、明天。你不是风灵。每一天的积累关系着日后的下一步，您应该能理解的。这就是所谓的活着”

包括刚才说的在内，这些话不知道她能理解几分。不过，陆希露点头了。

俯视着亚尔德，她的声音细微，却坚定的回答道，

“懂了”

“非常感谢，那么，言归正传”

“条件――”

这时候亚尔德急忙打断了陆希露。

“即使您知道，在下也希望此刻在这里用我自己的语言告诉您，您是否能答应，请听在下说过后，再判断也不迟”

抬起头，看见少女用力点头。

在摇曳的光辉照耀下，她脸的轮廓如同有一层黄金色，又或者是深红色的镶边。

勿地心想，接下来自己要拜托她的事情，与少女知道的内容真的是同样的吗？自己能说出完全不同的内容来吗？如果说出来结果会怎样？

不过，亚尔德还是抛弃了这种想法。

不管未来是否注定，自己只要想着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他能做的既不会多也不会少，只有这些。

“您能为北地与北岭间的友谊助一臂之力吗？”

稍许思考了一会后，少女说道，

“男人给一位口渴的旅人水喝。族人在给男人留下一句谢谢后，便又走上自己的道路。不久，族人变成盗贼，再次遇见给他水喝的男人。盗贼笑着说，如果你不给我水喝，我就会在那时候死掉，也就不会变成盗贼了吧。男人说，哪怕你践踏了众多生命，以他人的绝望为食，但只要看到你还活着，我觉得这便是我的幸福。盗贼夺 走了男人的财物，并让男人安静了，如沉睡般安静，如死者般安静――”

这是沙漠的古老故事。大概是为了学会语言而记住的吧。少女一边流畅的讲故事，一边看着亚尔德，

“――如果，盗贼能在那时悔悟，又或者是放过男人的性命，盗贼也能得到幸福，也能得到友人吧。可是，盗贼得到的只有变安静的恩人，不会说话的财物，无法放松辨。不怀好意的同党，还有，将绞断他首级的无数罪状”

[萨伊，萨戴伊，萨利亚姆]，如沉睡般安静，如死者般安静――这句惯用句的由来便是这个故事。

这也是莱曼朵讨厌的好人没好报的故事，不可否认这个故事的内容，确实不怎么让人愉快。因此觉得沙漠人的思考方式异常的，恐怕不止莱曼朵一个吧。

以这个故事打比方，大概不是因为陆希露喜欢这个故事吧。她带着不高兴的表情说道，

“我不是盗贼。感谢的，不是只有语言”

“在下懂的”

“但是，我是我。只是我，懂了？”

早就听说被大地选中者的生活，注定与世俗权力无缘。这亚尔德明白，可是――即便如此，阿＝巴鲁斯应该是北地的精神象徵。所以，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要是被酋拉路库知道自己与之会面，肯定会大怒。

得到她的友谊，应该不会没有意义。

“那么首先，请成为在下的朋友”

“朋友？”

“那是盗贼没有得到的东西”

亚尔德边回答，边想起了杰沙鲁特。当初给之所以给他起了萨利亚姆这个新名字，是因为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一点都没想到过这个故事，杰沙鲁特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非常讽刺的名字。

亚尔德自己也许是在无意识下，想到的这个名字。从结果上让恶人活得更长的好人，以及恩将仇报的盗贼，一定要说杰沙鲁特属于哪一边的话，那大概是后者。不过，亚尔德给的名字，是属于被盗贼杀害的好人。乍看之下好像是个傻瓜，但也可以说那是一个活在自己道义之中的人物吧。

这是一个讲述以给予为幸福的男人的故事。不是掠夺与被掠夺，人为了活着充实，就必须抛下负担，无名的男人就是这样给予人生以光辉的。被摘下的生命之炎，至今仍在故事中活着。

要是杰沙鲁特也能明白这点就好了。但这并不容易吧。就算是亚尔德，按他的心情好坏，有时候也会嘲笑这男人的做法很愚蠢。

不过，眼下没有那份心情。也许是因为说这个故事的人是少女的关系吧。

“在下也需要向您展示诚意”

“嗯……？”

是又没听懂吗？看着皱眉的少女，亚尔德笑着站起来。手随意伸入袖子中后，才发现自己会有这样的动作是因为那里有点重。指尖的触感让他知道了那个有分量的物体是什么。

“您不想知道，在下是否能帮助您吗？首先是这个……您饿吗？”

从袜子里取出的是油纸包着的便携馅饼。这是经由厨房再三改良，即使冷掉也能入口，且口感适中，据说在材料和料理方法上反复尝试后才成功的产物。可能的话，虽然想让少女趁热吃，不过，以亚尔德的能力是不可能了。就算阿尔萨尔在场，没有炊具，估计也没辙吧。

“什么？”

“这是食物哟，北岭的食物，如果您不介意的，不妨尝尝”

“食物”

陆希露重复了一遍，接过馅饼。她随手接过去的动作，再次让亚尔德感到心痛。这次他明白了原因。

陆希露不习惯。

刚才摸到自己的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单方面的缩短距离，却不会去观察对方的反应。陆希露没有犹豫是因为她缺少这样接触的经验，这其实也不难想像。不说孩子该怎么样，但至少像陆希露这样年纪的少女，本不该会有这样随意的举止。

P123

“接受他人东西的时候，是要道谢的”

“道谢？”

“说一句谢谢就行了”

“谢谢？”

像是提问似的升调的语尾，无疑是在表达这句谢语中其实没有什么感谢的意思，只是说出来的反问罢了，语句不过是谢谢的发音的罗列。

“是的”

即使这样，亚尔德还是点着头。首先，从让她记住这个词，说出来开始。

让孩子孤独，没有任何好处。

即使这孩子拥有非人的力量，也不该受这种对待，因为那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情。

在爱护下成长，才会变得能给予他人关爱。

这么一想，关爱他人的心，或许不是与生俱来的。甚至可以说，能超越朴素生存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由他人的影响才会产生的吧。

从孤独中固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与人的交往能学到的东西，却要远远更多。

“感谢是很重要的”

听到亚尔德的轻语声，陆希露又一次表情认真的点头道，

“感谢……不会只用话说”

接着，她打开包着的油纸，随口吃了起来。

刚才亚尔德幻视到的――莱曼朵对少女说的冷漠的话说，是多久前的事？这里肯定多少有点备用食粮吧。因为少女看上去不像很衰弱的样子。不过，似乎也不像吃饱的样子，馅饼眨眼间就被吃光了。

在莱曼朵告诉她不会再送吃的时，少女是怎么想的？

“过来”

这句说完，陆希露开始朝楼梯上走去。

刚才停留在半空中的光飞回了少女的手掌上，这次亚尔德没闲心去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摇曳不定的光线，让很久以前的记忆浮现。

那座不知名的先祖曾经被幽禁的高塔。被父亲牵着手，丝毫不知那会是第一次被真正的幻视袭击，怀着不安与疑惑爬上高塔楼梯。无论怎么样都阻止不了记忆的狂涌。

背上渗出汗水，不是因为很久没有这么辛苦的爬楼梯，而是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息。

风吹过楼梯，亚尔德的头顿时一冷，过于紧张而忘记的头痛也开始冒出来。

还不到时候，已经看够了，就算永远出不去也没关系，所以放过我吧，一边在心里恳求，一边又想自己在干什么？面对撞击脑袋的疼痛，恳求能有个什么用？对方不可能会为自己考虑，还不如命令自己去忘记才更明智。

喘不过气来，亚尔德的手扶在墙上。墙面的温度要比他冰冷的手更冷。

“亚尔德？”

被这么一叫，手脚不由自主就动起来。这也是名字魔法的效果吗？稍微上面一些地方，灰色的衣服摇晃着。以为近了却又远了，为了赶上，亚尔德只有拼命不断爬楼。

――这么点楼，比起北岭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试图激励自己，可遗憾的是，来这里之前，身体的状态已经坏到差点挂掉，别说是北岭的楼梯了，就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离开过一步。

在北岭就职，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便是那里的楼梯。就算身体健康，亚尔德也从没有一次不间断的爬过楼梯，不过，大概是因为习惯了爬楼吧，他中途休息后再接着爬的次数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减少了很多。

不过此刻却不是，身体胖了。疲劳让身体力不从心，呼吸急促。

可是，刚一停下就有一个声音会呼唤他。

“亚尔德”

年青人体力充沛真是太羡慕了，也不对，换成自己的话，就算再年青也一样没体力，一想到以后岁数越来越大，体力将越来越差……这可真是太惨了，还不如死掉的好！亚尔德一边这么诡异的想着，一边爬楼。心脏跳得太快，已经到极限，脚重得一点也动不了。

这可不是一句‘身体胖了呀’可以一笑了之的情况。

“亚尔德”

被呼唤名字，觉得好像又能动了。而且这不仅仅是感觉，脚真的在动，不断在爬上楼梯，这实在是有些恐怖。

不久，亚尔德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应该是沿着塔外壁的阶梯，被一道破碎的门堵住了去路，走不通了。

――还要再上去吗？

说实话，亚尔德已经升起了就在这里告辞回老家的念头，不过刚刚爬上来又要让再爬下去的话，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不够。亚尔德能做的也就只有大口喘气打量周围。

塔的内部是中空结构。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空虚的塔，他找不到原因。为了建造这座塔应该动用了相当规模的材料、时间、人手，还有动用这些东西所需的权力和财力，那么不可能没有意义。

“看，那个”

陆希露伸出手，她指尖的光团飘浮着飞出。然后光芒一下子变亮，亮得亚尔德不得不闭起眼。

听见了尖锐的声音，好像是少女在下什么命令。白色的视野缓缓变暗，不久，亮度稳定在合适的程度上。

“看”

不可能看得见，如果一定要说能看见什么，那便只有某个浮在半空中的东西――这样想并没有错。哦，是至少前半段没有错。

“……那是什么？”

一个灰色的旋涡出现在那里。

光的亮度如果不够的话，那东西就会混在塔内沉淀的黑暗之中，任谁都发现不了吧。可是，现在却清晰可见。构成旋涡的是人的身体，准确来说，是人的部分躯体时现时隐，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就好像把人的动作分解成几段，以不完全的形式再现出来。

对于这种东西，确实就算再怎么好奇也没用。亚尔德确实很好奇，但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缠住，困住了”

看上去好像也是呢，话说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刚想这么问，亚尔德突然发现自己真是个笨蛋。陆希露要他做不正是回答这个问题吗，抓住整体的片断，弄清那东西的本体。

为此，才把他找来的。

“从风灵那里听到过什么情报吗？”

“不知道是在缠住的前面还是后面，是新的还是老的。风灵说，听到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

亚尔德眯起眼，试图分辨灰色旋涡中时隐时现的身体躯干。时而像是披着毛衣的肩膀，时而像是皱起的衣服，时而像是从衣服间露出的黑发，里面像是戴着戒指的手。

啊，亚尔德心中一惊，没错。

――那只手，是男人的手。

总觉得有些失望。要是女性的话，虽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就是了。但心中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待。

久违的感到，自己也是个男人啊。

“看不见，名字不知道”

“从黑发来看，在下觉得不像是北地人”

既然不属于北地，陆希露当然也就不知道名字吧。

突然想起件事，亚尔德问道，

“刚才外面的锁链，是怎么消失的？刚才塔门上的锁是消失了吧？那好像不是北地出产的冷铁打造的东西”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多余的事了，但思考总是比行动晚一步。陆希露则认真的回答道，

“……哦，那个，不该属于北方。我否定了它”

这么说来，不属于北地的东西，只要陆希露否定，就会那样消失吗？喂喂，这好像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啊，刚这么想，少女就转向亚尔德，继续说道，

“一般，不会这样做。为什么这次做了，我不懂”

“您不懂？”

“不懂”

“是吗”

“我懂，比较好？”

听到她稍许有些不安的提问，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人都是不懂自己的”

“你懂？理由”

“去做一般不会做的事，当然是因为那件事并不一般。恐怕您那时的感情很激动吧”

“感情”

陆希露皱起眉毛。

“人是很容易被感情所支配的，特别比自己想像中要更容易”

“我……”

少女寻找着词句。

――我不能犯错。

回想自己那位身在北岭的小主人，亚尔德升起同情感。

“总之，在下是因此才得以进入这里，才能帮上您的忙，才能获得您的感谢，而不是表面的话语”

陆希露眉间的皱纹退去，她黄金色的像是阳光视线，朝半空中飘浮的不断变化的旋涡团望去。

“能行吗？”

“只要知道那人的名字，您就能解救他是吗？”

少女点头，

“嗯”

“明白了，在下试一下”

现在好像不是能抱怨头痛呼吸不过来的时候。

体力方面，嘛，勉强应该能坚持一下吧。

上次是真的差点挂掉，所以没什么自信。总之，如果是短时间的话，还能顶得住。出发前服下的药，应该还有些效果。但药效过去前，必须先完成这件要紧事。

呼气吸气，这是集中精神的第一步。皇女的传达官教过他的技巧中，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最简单就能用上的。

重复练习后，能让呼吸变得深长，接着就能集中精神了，传达官是这么教的。准确来说，光是一套呼吸还不能集中精神，这其中的顺序是在呼吸的同时展开恩宠。

大概是刚才爬了不少楼梯的关系，一开始怎么也没办法调整好呼吸。不过很快，亚尔德就完成了准备。

灰色的旋涡变暗，藏入黑暗中。亚尔德把朝向过去的时间开始加速、追溯。

周围的气息转瞬消失，就连那位拜托他的少女，亚尔德也感觉不到了。

有的只有时间，压倒性的时间。

坐在时间楼梯上的奥路姆斯托的身影渐渐清晰。那时候，镜子另一头的静谧的固结的即定的累积的过去，其中的一小部分，亚尔德主动去分了过来。对此有所自觉后，胸口有种异常的高扬感。

穿过镜子，自己，此刻，正在走下那楼梯。

灰色旋涡的样子变化了。

纠缠在一直的东西解开的瞬间。

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没错，是他。明明是自己做出的确认，却仿佛是他人做出的一般遥远。坦达预言者的声音，在更远处响起――有些命运即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避。

命运。

因为一切早就注定,所以亚尔德才会知道他吗?

明明还没有掌握恩宠之力，所以不可能是有意识的去集中焦点，可是，在时间的彼岸，就是看到他了。某个时候就像是梦中，如同飞蛾被火光吸引一般，朝那个方向扑去。无从抵抗，然后便到达了他的身边。

头上缠着布，亮丽的黑发，平坦的额头。如同夜晚一般，却以不知为何明亮的眼眸。比他的容貌更难以忘记的是――

――真狡猾。

这声音具备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心中。

声音说道，

――是啊，你很聪明。这我承认。你说既然没有直接招唤他的方法，就借用外力。这确实是个好点子，不过，却很可怜。

温和、宽容的声音。能发出这样声音的人，亚尔德只认识一个。虽然那个人只在他的幻视中出现过，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认识。

声音说道，

――我活得很长，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小知识。我的一部分，我的名字，已经远远的藏起来了。所以，你无法支配我。

――被我逮住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反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却非常残酷，在听了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后，这个声音实在不让人觉得舒服。平板，没有深度。明明身处上位，却没有从容感。

声音中带着些滑稽，悲哀，还有某种自尊。声音继续说道，

――我没有事情要找你，我要找的是东边的那位。快给我把他叫来。

冷淡，强硬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太习惯与他人说话。从根本上缺乏为对方着想，只是单方面说自己的事，不会努力去解释以获得别人的认同。

――我不要。

寂寞的证据，声音温和的这么说。很快，回答就来，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终于看见了这个争执的对象。此人就在站在亚尔德不远的地方。个子很矮，年纪虽然不能称之为少年，却还不是成年人。如火焰燃烧般的红发极具印象性，从他的小躯体中，散发着强烈的劣等感与达成欲。其深处隐藏着的是希望与绝望，自信与不安，以及如秤砣般压落的不满。

声音就像是他的不满直接具现出来的东西，令人不快的荆棘刺痛着耳朵。

――给我招唤！

――刚才说了吧，我不要。可以说不的自由，我还是有的。虽然在这里我无法行动，无法行动的话，总有一天会消失吧。

――那你就给我招唤。把东边那位叫过来，就还你自由。

黑发男子飘浮在空中。他周围如旋涡般的风徐徐开始变色，如同把他覆盖住般动了起来。

男子缓缓开口，就像在悠然歌唱般，

――连我的名字都没完全清楚的你，没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北之大地也衰败了呀，又或者，让你成为阿＝巴鲁斯是某种错误？要不要由我来顶替？

――那是没有意义的，现在需要的是我。

底气不足的声音，依旧让亚尔德联想到荆棘。虽然刻意摆出冷静的样子，其实，支配这个红发年青人的是强烈的不安。为了与这种不安战斗，他只有生出荆棘。不断的生出的尖刺，让敌人也越来越多。无法罢手，甚至没有发现原因。他没有理解，他是孤独的，并被这种孤独推向绝望的深渊。

黑发的男子，对此却非常清楚。

――放开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说服，其实已经放弃了。

年青人左右摇头，红发晃动。

――你觉得我会给你这种复仇的机会吗？

――既然你觉得做出这种事会招来我的报复，那么应该有所觉悟去承受相应的结果。真是愚蠢啊，阿＝巴鲁斯。你应该说服我，不是以陷井，而是以诚意的话语。这样做，危险性要少得多。

――你要是不服从，我把你封印起来就行了，才没有什么危险。

恐怖支配着年青人，那是能让胸口作痛的强烈感情。然而，其本人却没有自觉。他还以为自己能支配眼前这个存在。

他的心中有矛盾，有一个被巧妙的隐藏起来，没有进入他眼中的扭曲。

――今后，吹过北方的风大概会紊乱起来。会生成无法预测的雷云，大雨和冰雪会砸向大地，数百年不倒的大树会折断，河流会泛滥。

――你在诅咒？

――不是，这是必然的结果。你让这些扭曲的风，不通过他们本来该去的地方，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仅此而已。

――快给我招唤。

红发的年青人又说了一遍，这当然不是在说服。既不说道理也不威胁，只是单方面在说自己的要求。年青人什么也不明白，甚至让旁观的亚尔德忍不住想去给他点建议。

黑发男子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已经被某种东西覆盖，被缠绕进灰色的旋涡中。

――连命令我都做不到，就算把他叫来又能如何？想被毁灭吗？

――剑，需要石头。

――剑？

――东边的那位，应该有合适的石头。

听到这里，黑发男子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黑色的眼睛变得深邃，深不见底。

――难道，你想锻造那把剑？

――剑已经铸造好了，需要的是石头。只要有嵌入剑柄的石头，就算完成了。

所以，红发年青人命令道，

――给我把东边的那位叫出来！

强烈的不安，涌向亚尔德。

释放这份感情的是设置陷阱的一方。从被囚禁的男人那里，则什么也感觉不到。宛如，非人之物，某种异物的东西。

――想逃离风之囚槛，就乖乖听服从我。放弃反抗吧，阿斯拉托。

被称之为阿斯拉托的南方人泛出微笑，静静答道，

――我的本体，已经不是光凭那个名字可以束缚的。该放弃的是你才对。

黑色的视线，穿透亚尔德，就像是看到了不可能在场的亚尔德。

当然，这不过是错觉。

男人闭上眼，嘴边的笑容早已不见。

年青人叫道，

――那么你就接受这回报，以我之名下令，风之囚槛，封印阿斯拉托。

呼啦，风变强。眨眼间，塔内灌满了旋风，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风――在亚尔德的感觉中就好像是这样。

包围男人的风轮开始缩小，灰色的旋涡形成，覆盖住了男人，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愚蠢的家伙。

红发年青人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幻视破碎。

等缓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已经跪下，朝着地上剧烈喘息。这地板真是太冷了，心中不由想到。自己的手居然能撑住这么冰冰凉的东西。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亚尔德一边看着地板，还有在地上摊开的自己手，如果没有这只手的话，恐怕现在接触地板的就是自己的额头或者鼻子了吧。

接着理解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没有手在撑着，大概就倒下了吧。

陆希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亚尔德”

“……那人的名字，一部分，在下知道了”

“一部分？是谁？”

接近体力的极限，如果突破的话，陆希露大概就会开始呼唤他的名字吧，如果变成那样，亚尔德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八成是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脑中一角闪过这样或许也不错的想法。

“这是阿＝巴鲁斯做的”

“我，没有做”

亚尔德左右摇头，接着，后悔了。

头好痛，猛烈的疼痛，疼得他甚至要吐出来。

“不是您，是您成为阿＝巴鲁斯之前的事……他说了，以我之名下令”

那个声音仿佛又在耳旁响起。看上去像是果断的行为，但亚尔德知道，在背后推动他行动的是其所无法承受的恐惧。

他有理由恐惧。

“他说，以我之名下令，风之囚槛，封印阿斯拉托”

陆希露再怎么向风灵询问也得不到答案的理由，如今也弄懂了。那时候，塔内灌满的风都用于捕捉男人。眼前这个浮在半空中的旋涡，构成这道囚槛的风，应该是知道一切的。

不过，却说不出来吧。

风之囚槛，囚禁的不仅是男人，还有构成囚槛本身的风也一样被禁了。随后，因为失去了风，破坏了大气的平衡，天气紊乱――其结果，肯定是把北地逼入了绝境。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与世仇的北岭结成军事同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甚至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命令自己快起来，但手足却颤抖得厉害不听使唤。身体末端的感觉正在失去，只有身体中心部感到难受，头部、胸部、腹部都好痛，还有脖子简直好像打了一块木板进去似的僵硬。

――要是没有感觉就好了。

“亚尔德，很痛？”

她的头探过来。小手贴在亚尔德的额头上，那只手冷丝丝的很舒服。

“那个阿巴斯是个男人”

陆希露的手从亚尔德的额头移开。

不行了，亚尔德心想自己好像快吐了。拼命吞下口中感觉恶心的唾液，要是这一口不吞下去，接下来胃里内可真要翻出来了，想要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以他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不可能压得住。

现在好像不是和呕吐感斗争的时候吧，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太不靠谱了，但当前最大的问题确实是这个。诚然要是吐出来会变轻松，但那样也是相当消耗体力的，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拼死忍耐的结果，总算是扛过了最大一波呕吐感……直到此时，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缓过神来才发现刚才撑在地板上的手已经离开地板，上身也成功挺直了。但想要站起来还是没力气，靠上墙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动作了。

陆希露投出去的光，眼下还维持着光度。灰色的风之囚槛，清晰可见。

少女微微一歪头，然后俯视着亚尔德。乱糟糟的头发，仿佛是光之翼。从她的脸颊到下巴，是一条彩虹色镶边的光边，她的眼睫毛中同样栖息着光芒。黄昏色的眼眸明亮，同时却又昏暗，芳醇却又寂寞。

“男人的阿＝巴鲁斯，那是，父亲”

瞬间，呕吐感什么的忘了个精光。

――她说什么？

“陆希露的父亲，母亲的丈夫，很久以前的。被称为陆斯大公的，原来的母亲。母亲，是陆斯家的主人。父亲拥有阿＝巴鲁斯程度的力量，被风灵爱着。知道，许多，过去与未来，许多，许多”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少女认真的说道，

“不过，不知道顺序”

“什么的顺序？”

“毁灭日期，诞生日期，不知道是比现在前还是后”

全智这种东西凭个人是没有用的，知道过去的亚尔德是这样，知道未来的坦达预言者是这样，这位属于北方大地，掌握北地一切命运的少女亦是如此――他们有失去自我，沦为被滥用道具的危险。

少女的眼神变得尖锐，她盯着风之囚槛，撅起嘴。

“陆希露”

“不能原谅，那个，不能在这里，怎么样，都不可以，不应该在，不正确”

“稍等一下，请慎重”

先不管施术的人是谁。

风之囚槛并非不能在这里，可能是不得不在这里。

应该是有理由的，可是理由被拒绝说服的年青人在心里处理掉了，没有告诉其他人。

他是被风灵所钟爱的人，所以不可能不明白风灵集中于一处的不自然。可是，却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应该有理由才对。

――是恐惧。

比起面前的南方人，他在更加害怕某些东西。

亚尔德可以肯定，正因为揣着那份不安，年青人才不得不去回避，去拒绝某些即将到来的东西。

陆希露坚决的说道，

“我来解开”

“毁灭之日，是指什么？您听说过锻造之剑吗？还有，关于您父亲说的东边的那位――”

尽是些疑问，不能就这么无知所以无畏的去协助。

因为亚尔德知道，在此刻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亚尔德一个人知道，那位红发阿＝巴鲁斯心中的恐惧之深。

亚尔德抓住陆希露的手。

“阿斯拉托的名字，不过是他名字的一部分”

“不好，不是本名的东西，被绕在不是本该的地方，被封印，不好，非常不好”

“这些，您的父亲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那个年青人很长大，未来的某个时候成为陆希露的父亲，然后会在那个庭院中被莱曼朵杀掉吗？

不不，该考虑的不是这种事，眼下可没功夫卷入家庭悲剧之中。

“明知那样不好，可是您的父亲……还是要求从东边的那位手中得到石头”

“石头”

陆希露的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就是石头，用在剑上的”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不明白她提问的意义，下意识反问了一遍。

少女脸上严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可以看到她眼底里闪过的不安。

“被风灵爱着，从时间的流程中解放出来的愚者……父亲被称为愚钝公，我也是。不会思考事件，和父亲一样”

“不，不是这样”

“不明白道理，才会这样。这样的思考，很难。有结果，也有原因，我都可以看见，却没有先后。你懂吗？我不懂，父亲相信，毁灭很快到来，所以才那样做了。可是，是不是对，没人知道”

亚尔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不受时间之河的束缚，确实也会是一种不确定。会变得分不清因果，认识混乱。条件的不确定，同时意味着难以相信判断是正确的。

即便如此，每一位阿＝巴鲁斯都必须去做自己所相信的事。而现在陆希露相信，把被风之囚槛所困的南方人释放出来，是正确的。

如果，那个南方人说过的话是真的――因为上一代阿＝巴鲁斯施下的术，才导致天气异常天灾频现的话，确实是该去做点什么。事实上，北地人已经因此被逼入了绝境。即使明知是在被三皇子利用，却还是袭击了北岭。接着马上又送人质又要同盟，虽然也是袭击失败导致的结果，但他们的行动过于积极，其原因就在这里吧。

――真难搞啊。

陆希露说的都没错。风之囚槛，不能在这里，应该去修正。

“在一下明白了，请您破坏风之囚槛，让他恢复自由吧”

陆希露紧闭着嘴。

“……您无能为力吗？”

明明刚才还是一幅马上要去解开的样子，这次却开始犹豫了。

“知道的名字，只有一半？”

“被封印起来的只有阿斯拉托这个名字，对这个名字……您没有办法吗？”

“父亲以自己的名字下的术，我以我的名字解开，非常――非常，强？回击？”

看到在思索怎么说比较好的陆希露，忍不住给她建议道，

“您想说的大概是力量的反弹吧”

“是的，反弹？如果知道，剩下的名字，就能正确解释，轻轻的，温柔的，漂亮的”

看来如果知道全名，配合一起使用的话，就不必与她父亲的术正面对峙也能解开了。

“如果仔细查的话，应该能知道”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不过那可不容易。毕竟对方是个对名字魔法十分熟悉的南方人。

他说过，名字已经藏起来了，且还藏得远远的。

该怎么找出隐藏的东西？以过去视的力量吗？可是，亚尔德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不已的手――亚尔德的力量能发挥出来的仅限于这里。要想突破限制，就需要镜子的咒力与能赐予他幻视之力羽翼的龙种。

“你知道？”

被陆希露一问，这次轮到亚尔德犹豫了。

不知是不是知道亚尔德的迟疑，陆希露又说道，

“恢复自由的他，会生气？会恨？会杀？毁灭之日，会开始？”

“那怎么可能呢”

“你知道？”

被这么问的时候，耳中激烈的响起耳鸣。

――坦达神，有话对你说。

听见了预言者的声音。

过去神奥路姆斯托完全不理睬信奉者，与之成对照的是，未来神坦达则有预言者，会亲自降下神之语。预言者，正是神之语的寄存处。她所说的未来，并不仅仅是她的力量所看见的。

寄存神之语的她，是作为神意的体现者出现在那里的，然后说出寄存的话语，

――在大公去北地前，我有话要代为传达。

把未来变成现实。

――这是神给你的。

一时遗忘的记忆，带着强大的压力苏醒过来。没有声音却胜过声音的东西――所有五感同时启动后才听得到的东西，冲向了亚尔德。根本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必要的部分上，如雪崩一般蜂拥而来的海量情报，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甚至连自我都快迷失。

原来是这样啊。

从与过去神相对存在的神那里收到了神喻。难怪会受到那么强烈的冲击，远远超过龙气的影响，所以他才会在那时候丧失意识。

预言者开口了，亚尔德看着她，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她皮肤上的微小皱纹――你知道他，你看见过他。重复，看见过他的模样，听见过他的声音；知道他藏起的名字，也知道其本质。你会弄清，深藏于过去之物，故事中未被流传下来的名字，失落之歌中留存的真相。

预言者的眼睛，漆黑一片。如同没有月亮的夜晚，没有灯火的洞穴，如同邪龙尸骸横亘的深渊，如同流淌污秽之血的心脏，且，就像那血。

此刻在这个瞬间，亚尔德会回想起神的话语，也是因为坦达神的安排吗？

――一切成为应该成为的样子。

记忆深处的预言者相貌，开始晃动。她的额头如同星辰般闪耀，从那里传来力量的感觉。就好像穿越时间，被赐予了神力一般。

摇曳的装饰品绘出的光茫轨迹，感觉好像近在眼前，好像快被吸进去了。亚尔德闭上眼，吸气再呼气。

那个预言者，也是同样的感觉吗？被吸引却又排斥。相似却对称，靠得再近仿佛会有火花迸发般的紧张。她的眼神中，可以窥见深处的抑制着的微弱动摇。

――我，没有时间。

以前也有人说过这句话――所有人皆是如此。时间从来就不够用，人生苦短，不确定的要素太多。

话说回来，得救了。刚才的一瞬间，通向神力的通道似乎被打开了。被削弱到极限的体力，恢复了大半。哦不对，恢复的也许不是体力而是精力。

身体的核心中，似乎有光涌入。虽然这种说明不太确切，但只能这么形容。

等待呼吸平静下来后，他睁开眼。

少女的表情恢复了静谧。刚才还在大声主张着不可能原谅时的激动，已无处可寻了。

虽然从脸上看不出来，但当然不可能凭空消失。亚尔德心想，她只是不太习惯感情外露，而不是真的就没有任何感情。虽然她是巨大力量的窗口，但毕竟还是个孩子。

亚尔德突然感到一种难以压制的焦急。

她周围的大人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忍心让这样的孩子孤零零去背负那么多东西？为什么不帮助她？就算无法分担力量本身，但至少可以在旁守护她，扶助她，鼓励她，站在她身边。只是因为莱曼朵选择了弃而不顾，其他人就都跟随她的选择吗？

话虽如此，亚尔德能做的事却很少。能停留在这里的时间有限，他是帝国的贵族，也是北岭国的宰相。眼下离开自己的本职，为处理曾幻视到的危险事态来到此地。但只要自己的身份还带着官方立场，便不可能随便介入。

过了一会儿后，他开口道，

“那个人的名字，我来弄清楚”

这就是自己此刻在这里的意义。不是帝国人，而是作为拥有过去视的恩宠者，超越人的智慧，追溯时光去探明真相。

“弄清楚？马上？”

无言以对。

坦达的预言不会有假。被隐藏的名字，亚尔德应该早已经听过。

――可是，是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看见那个男人，是在三皇子的府邸上。被冠之弑亲者的南方王国的女王——贾娅坝拉时代的幻影。与那个男人在一起的是一位少年，但他们没有互相叫过名字。

此外还看在雪中的海边看见过他。那是亚尔德在博沙国昏倒时的事吧，应该是的。与南方人对话的，是另一个比其更加神秘的存在。好像是叫希洛什么的……但是不是真名，还真不好说，记得那人曾经称南方人为诗人。

不是这个，也不对。其他还有什么曾经看见过的吗？

――应该是在力量暴走的时候吧。

但能够想到的幻视场面中，好像都没有出现过那个男人。

这时，冷不丁想到，使用恩宠之力的时候，不正是从不回应祈祷的奥路姆斯托在为其信奉者提供力量吗？就和坦达宣告未来一样，挖掘真实的过去，不正是神赐予于的恩惠吗？

亚尔德搜索着记忆。

北岭时候的力量暴走应该没有关系，那里没有出现过南方人的身影。

那首反复出现都快把记忆都磨出个洞的预言诗，应该也可以排除在外。那时候，他们没有叫出彼此的名字，也许是在警惕名字泄露给咒师。

――是什么时候？

说到底，那个南方人究竟是什么人？在贾娅坝拉的时候就已经是非人的存在，且在寻找解救世界的办法。

――从那个时候直到现在？

如果施术的是陆希露的父亲，那么最多是据今十几二十年前的事吧。他到底在世界上游荡了多少年啊？

“亚尔德”

被少女叫了一声，他抬起头。

“您能看我的记忆吗？”

“什么？”

“您能找到必要的情报吗？从我的名字中，寻找一切”

皱起眉头。

“你不属于北方，所以不能。亚尔德是客人，如果做我的仆人，就可以”

“仆人……”

“要做吗？”

被这么问好难回答。苦笑着，亚尔德说道，

“在下已经有一位必须侍奉的主人了”

“嗯”

“在下应该是知道那个南方人的名字，宣告未来的预言者确实是这么告诉我的。所以，只要寻找记忆应该是能找到的，但在下实在想不起来，到底是在何时何地知道的……”

坦达神也真够绕的，那时把直接到阿斯拉托藏起来的名字告诉自己不就结了吗。

说起来，隐藏名字这种事到底是什么一回事？是不把名字告诉任何人吗？

“请告诉在下，陆希露。阿斯拉托说他名字的一部分藏起来了，这说的是什么意思？”

眉头间皱纹加深了。

“关于阿斯拉托，风灵告诉过我。半人，半妖。内在像是风灵，他去了风的聚集处，超越了时间”

“他原本是人吗？”

“是的，阿斯拉托是他原本身为人的名字”

“原来如此，他的名字是在那之后改变的吧。风灵没有告诉您他的名字吗？”

“不能告诉我。我有弄明白名字的力量，让弄不明白的名字服从，不好。所以，不能告诉我”

原来是这样啊，亚尔德想到。全智也有限定条件。如果是属于北地的东西，什么名字都能知道，反之，则不然。

话说回来，这条件还真够死板的。

“就算是您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吗？”

陆希露无视了他的问题。

“新的名字，阿斯拉托的本性。接近风，不是风。物中借宿的灵。如果在北边，我就能知道。可是，不知道，所以在南边”

――南边。

这下亚尔德确信了，肯定是在帝都的时候。

可是，到底在那里看见了什么？

三皇子的府邸突然出现的幻视，其中藏着答案吗？

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痛感自己对名字的魔法所知太少。去年冬天，把皇女呼唤回来的时候也――

亚尔德突然一惊。

――就是那个。

是的，那时候得知皇女被咒师袭击，心想必须弄清名字魔法的底细，就在那个时候，幻视之力暴走的。

没错，就是那个时候。

从三皇子府邸逃出来的之后，被杰沙鲁特偷偷带住皇宫。在某处不知名的中庭中，等待长公主到来的时候，不知自己到底能不能做到，心中祈祷的时候。

幻视中，有那个南方人。

在中庭，他留下了什么。是乐器！他说过，如果自己的名字扭曲了，就请正确弹奏。就因为看到了这一幕，亚尔德才决定回到皇女的身边，呼唤她的秘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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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找到正确答案了――问题是，那个乐器的名字想不起来。

“是乐器”

“乐器？”

“新月型的物体，上面有弦”

如果是南方的乐器，陆希露应该不知道名字吧。明明答案近眼前，却触摸不到。

可是，少女却点头道，

“懂了”

“……您懂了？”

“那是失落的乐器，诗人的声音还带有力量的时代，歌声还是魔法的时代，以弦月之光和风来演奏。它是属于北方的东西，那把乐器将那个男人从南边带到这里。正因为来到北地，所以他毁灭，然后新生”

陆希露声音听上去就像在唱歌，没有之前的不畅，如同另一个灵魂在借着少女的声音说话似的。

少女站起来。

“以我的名字下令”

伴随着确信的声音，大气震动。中空的塔中魔法的力量涌动起来。被力量压制着，亚尔德动弹不得。

朝着风之囚槛，陆希露重复了一遍道，

“以我的名字下令。阿斯拉托，我来把你从这风之囚槛中释放”

某种类似破裂又如挤压的声音响起。轰的一声风吼哮着，如龙蛇般的巨风卷着漩涡，宛如在做最后的挣扎。

陆希露发出的光团，被风压在墙壁上。而陆希露的长发则反向朝着身前飘动，好像是被那风之漩涡给拉扯着似的。

不过，少女稳稳的站在那里。滚动的风缠绕在她身边，呼啦呼啦吹动她的衣服。只见她带着与其年龄不相符的严肃表情，说道，

“阿斯拉托，又或者古竖琴哈鲁维恩”

3

风止的时候，那个男人出现在那里。

几次在幻视中见到过的，听到过的那个南方人。布裹着黑色的头发，身上穿着并不奢华的毛织衣。虽然亚尔德没什么品评奢侈品的眼力，但南方人身上零零散散的众 多小饰品，看上去也不像很值钱的样子。就像往昔在帝都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南方人。相貌清秀，黑色的双眸很磊，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

以前没一次注意到过他的相貌如何，这大概是因为他的声音太令人印象深刻吧。

“那么，现在是什么时候？”

一开口，就是这句话。淡然从容，甚至让人觉得不该这么平淡的，总之，他的声音很不错。

南方人看着陆希露，然后看了看亚尔德。如弓般的眉毛挑起。

“是你们救了我吗？”

回答男人的是陆希露。

“我的父亲，封印了阿斯拉托”

单刀直入！亚尔德吓了一跳，对却似乎没有什么不快的反问道，

“他还好吗？”

“已经不在了”

“是吗，真是遗憾。人很快就会不在，去往时间的彼岸”

男人看着亚尔德，微笑起来。那笑容明亮却又寂寞。

“我遇见过你”

“不好意思，这应该是在下与您的第一次见面”

单方面的遇见到也不是没有，但对方应该没有看到过亚尔德才对。

“这么说的话，对你而言，那应该是将来的事吧”

“……是吗？”

下意识问了，却马上觉得没意义。反正也只能得到一些含糊的回答，从问出来的瞬间就知道了。

不出所料，对方挂着笑容答道，

“我不太懂得时间的先后，我只知道自己是否知道”

得问他些更要紧的问题。

“请您为我解答一个疑问，您是否得到过一把能击杀贾娅坝拉，堵住世界裂缝的剑？”

阿斯拉托眨了眨眼。亚尔德心想，好漂亮的一双眼睛，睫毛也很长。还有这声音，没有哪个女性会觉得讨厌吧，再加上半人类半妖魔的身份，大概会受女性欢迎吧。刚想到这里，发现自己又在想一些非常无关痛痒的小事。

而对方，想到的似乎是一些有关痛痒的事情，声音中出现了一线紧张。

“现在是什么时代？”

“在下推测是从南方传承了三代的王朝覆灭后，过去了数百年。因为南方没有史书，准确不好说”

“你是谁？”

“您刚才说曾经见到过在下，那时候在下没有自报姓名吗？”

“好像是的。当时我没有太在意，因为觉得总会再见的。事实上我们也确实又见面了”

“在下是真帝国所属北岭国的宰相，同时也是帝国黑狼公，名字是亚尔德”

报上大名后，稍微想了想这么做是否得当。亚尔德可没有什么藏起来的另一个名字，要是被呼唤，直接受控制该怎么办？

就像刚才那样，被陆希露使唤着一路拼死爬楼梯，要是被叫到哪里去做些什么该如何是好？

――没关系。

反正体力上也撑不住，换言之，就算被控制了，估计用了几下就得完蛋。

从阿斯拉托点头的表情上，看不出他想怎么对待这个名字。

“真帝国啊”

“建国刚满不到二十载的新国家，其源头可以追溯到沙漠西边的旧帝国”

“沙漠西边？”

“所谓的真帝国，是穿越沙漠的军队所建立的国渡”

――神与之力苏醒，军队越过沙漠。

这个男人曾经这么吟唱过，用他的动人声音。

然后，牢牢烙印在亚尔德的记忆中。

――血与悲鸣，死与破坏，绝望之晨。那时，我已不在。

可是，明明听到了他预言过的事，阿斯拉托的表情却没有变。

“原来如此，现在是这样的时代吗”

“您知道吗？未来会有什么事发生？”

“天知道，虽然不指望你能理解，不过可以请你想像一下。我之中的时间之河，不是在笔直的流淌。这么说，你能懂吗？好吧，这有些太强加于人呢。就算是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

“你曾说到过击杀贾娅坝拉，也提到过剑，还有未来。如果不是把握时间之河的流向，怎么能做出这样的透露和指点呢？”

阿斯拉托的表情似乎变得好笑。

“诚然，贾娅坝拉的时代对我来说很近。就算如今是远隔，但在我心里却仿佛就像发生在昨天或是前天的事情。不过，那可是发生在数百年前，没有留在任何史书上的事情，你为什么知道？”

――这个男人是什么意思？

与鼓励那个少年去成为英雄，还有在雪中与白色青年对话的时候都完全不同。看上去既不可靠，也不像是在担心世界的毁灭。

――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

他不过是一个带着混乱记忆，孤独的时间旅行者吗？

“对你来说，数百年也许就如一梦……那么，您还记得吗，在曾经女王的时代，降临的世界危险。还有解决方法”

阿斯拉托的表情第一次变认真了，微微眯起眼，嘴角绷紧的线条让他看上去有一种雕像般的质感。

以他来说算是生硬的声音，阿斯拉托说道，

“我都记得，那是个怜悯与悔恨的时代”

“您是说……悔恨？”

“因为所有人都在想，有没有不那样做也可行的办法。且，不被任何人希望的女王，才是最该被怜悯的吧。她的名字已经被埋没在恐怖与憎恨之中了，没有人去救她――那个女王，你觉得不需要怜悯吗？”

“不，在下还没有可以断言不需要的强大”

阿斯拉托的表情放缓了。

“能够知道弱小，承认弱小，是件好事。要是有人能告诉贾娅坝拉这个道理就好了”

――他的心，也许还停留在那个时代。

不由这么感到，但那应该也不是全部。

――别被他糊弄过去了。

无论多么熟悉过去，对于如今的时间之流，不应该一无所知。就算前后的顺序有所混乱，他应该也是知道的，知道各种事。

事实上，幻视中的他，不正与上一代阿＝巴鲁斯交谈过吗？

“那把剑，是什么样的剑？”

“什么啊？”

“封印你的阿＝巴鲁斯所打造的剑”

剑已经铸造好了，陆希露的父亲曾明言过，那把剑需要某块石头，东边的那位有合适的石头。

虽然不知所以，但虚张声势的情报还是有的，亚尔德继续说道，

“那把剑需要用上东边那位的某块石头”

阿斯拉托笑了。眯起的眼睛，仔细打量亚尔德。

“不去插手不该插手的事情，才是明智之举哟，黑狼公”

“在下与明智这个词，向来无缘。虽然被忠告过要与之保持缘分，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每次总是与之擦肩而过”

“那么，不正该更重视一下吗”

“可是，这是我的使命”

亚尔德直面阿斯拉托的视线，虽然他还趴在地板上，不知道对方会怎么看待他这幅尊容。没有威风凛凛的霸气，不过，能维持着不倒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不必说，事态早已超出了他能对应的范围。这很明显，任谁都知道。可是，不得不去做的事情，只有面对不能逃避。

反正就算再怎么逃，也还是会被追上。

视线的压力退去，阿斯拉托转向陆希露。

“你想要的是什么？阿＝巴鲁斯”

“纠正不该存在的东西。已经好了，把你解放了”

“是吗”

“亚尔德是阿＝巴鲁斯的客人，陆希露的好友，他帮了我。我会感谢他。不是口头的，感谢。所以，亚尔德想要的，就是我想要的”

阿斯拉托再次挑起了他的黑眉毛。大眼睛瞪大看着少女，然后回到亚尔德身上。就像是在问亚尔德的感想。

不过，实际上说出来的却是另一番话。

“你想知道关于剑的事情吧”

“是的，魔界的裂缝即将打开，现在就是这样的时代”

“是吗，也就是说，不是万无一失呢”

“贾娅坝拉的时代，你说过。就算击杀贾娅坝拉，魔物不能完全毁灭地上的生命，但效果也不可能始终持续下去。未来的事，应该由未来的人去考虑。现在，便是你曾经说过的未来”

阿斯拉托笑了，表情和声音中丝毫没有担心的样子，他笑着告诉了一件事，一件亚尔德听了以后高兴不起来的事。

“是吗，那真是厉害。不过，我不知道。大概，那是以后的我随口说说的吧”

“随口说说……”

“能告诉你的，确实有几件事。但所有一切我并不知道，因为我也在调查之中”

“那么，雪中――”

在海边的对话，对阿斯拉托来说也是以后才发生的事吗？亚尔德曾经幻视到的东西，以人的感觉来说，那当然属于过去。

问出来，就能知道吧。

可是，亚尔德在犹豫。

那要是阿斯拉托尚未经历的时间，真的可以请教他吗？亚尔德不是神，也不是神语的借宿者。没有分辩该不该去告诉他本人的手段，这才是在插手不该插手的事。

“雪中？”

“没事，能请您把知道的都告诉在下吗？”

“你想知道关于世界的裂缝吧。那是很早以前就有的，所以还算是安定。置之不理的话，总有一天世界的围栏会崩溃吧。不过，本来那可得等上很久很久的时间。打破平衡的是魔界之王。换句话说，就是名为魔王的存在。我的名字其实是取他的名字的一部分而成的。真不知道这个名义上可以算是我父的魔王在想些什么，你也这 么想的是吧？”

被他随意这么一问，愕然的不知该不该做出肯定回答，又或者该去否定他吗？

结果，问了与名字无关的事。

“你说的魔王，是指那个什么暗之神子还是黑之神子的神吗？”

“哦哦，那个称呼还在沿用吗？是的，就是他。堕落女神生下的最后之子。强烈憎恨着放遂母亲并无视自己存在的天界。而且，还是个急性子，他啊，就是喜欢得不到的东西”

“任性的神呢”

“他不过是个小孩子。因为没有人宠他，所以他只好自己宠自己了。不巧的是，他也具备这样做的力量”

实在难以想像这是在形容某个神的内容，但直觉告诉亚尔德可以相信，这也是因为阿斯拉托美妙声音的缘故吗。

他的声音大概连神都能笼络，所以更不要说身为凡人的亚尔德了。

“是那个魔王，让世界裂缝恶化了吗？”

“大概是这样吧”

这也承认得太快了吧。

――真是说得轻巧。

要用一句话来说的话，对这个男人的印象就全部都在这一句话中了。明明讲的是关系世界的要紧事，却不知怎么的总有种轻薄的感觉。

“那之后是贾娅坝拉的时代，似乎在你的帮助下，将其封印了吧”

阿斯拉托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自己的手。

手指上戴着许多戒指，就和之前他被囚禁的时候看见过的一样。骨瘦如柴的细长手指，他无聊的随意动了动。空空如也的手，握紧张开，‘嗯’点头应了一声，

“身子好像有点沉啊”

呼呼，裹发布飘扬，阿斯拉托降落在陆希露身边。

这时候亚尔德才发现，直到刚才他都浮在半空中。也第一次真实感到，此人真的不是个人啊。

那么，算是什么呢？……不知道。

不知根脚的男人跪拜在陆希露的面前。

“现在才这么说似乎有些晚了，但是，北方大地的主人哟，感谢您能暂时保管我的名字”

从卷起的裹发布中掉出来的细发，在男人的脸颊上留下浓影。他的声音极为动听深邃。

陆希露回答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丝毫没有被男人所迷惑，没有什么变化，平淡地问道，

“名字要还给你吗？”

“自由才是我的本性与心愿。与大地的主宰相连的话，我就如同水面的泡沫一般，会无所痕迹的消失吧”

“放心，是为了解放你，才叫你名字的”

陆希露的手抚在阿斯拉托的额头，就像不久前拉住亚尔德手的时候一样，唐突且无顾虑的动作。阿斯拉托似乎也愕然了，抬起头的他，听到陆希露这么说道，

“已经解开了，你自由了”

“……您可真够狠心的，居然连报恩都不要吗”

“可以要吗？”

阿斯拉托微笑起来。

“只要是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堵住裂缝的方法”

笑容消失了。看到这位难以把握的男人在陆希露面前吃瘪着实有趣。

“当然了，我会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您”

“那把剑是什么？”

亚尔德从旁插嘴，阿斯拉托不高兴似乎耸了耸肩。

“不告诉你”

“告诉他”

陆希露当即回应，亚尔德不禁想笑了。看着似乎有些咬牙切齿表情复杂的阿斯拉托，亚尔德问道，

“为何您如此忌讳把这件事告诉我？您难道不想堵住世界的裂缝吗？”

短暂沉默后，阿斯拉托回答道，

“大概是这么想的吧，所以也曾努力过――就是在那时候，遇见了你”

一边嘀咕着，一边转向亚尔德的视线有些暗淡。比曾经幻视中看过的表情更为暗淡冷漠。

“您应该没有见过在下，但在下倒是见过您”

“在什么时候？”

不许说谎的语调，亚尔德豁出去了般答道，

“在下是过去神奥路姆斯托赐予恩宠之人”

“哦……你有过去视的力量吗？原来如此，那么，可以随意看过去呢，那你不是早该有答案了吗？”

“在下不知道该去看的地方和时间，就算知道了，如果要追溯数百年前的事，恐怕会因此而丧命。幻视到了，却没有办法传达给别人……岂不是死的没有意义”

“实际上你已经看到过了吧，且不止一次。那么，以后也能继续活着，你的命运大概就是这样”

阿斯拉托的表情没有变化，非常冷淡。

不由的问道，

“您已经忘记了曾经身为人活着的时代了吗？”

――人世的事，交给人即可。

曾经幻视的光景中，那位甩手不管的白色青年曾经这么说过，当时这个男人应该是出口反对的。

他说过，我曾经也是人的一员。

“有人曾说你的灵魂依旧是那么炽热，莫非那炽热的灵魂已经冷却了吗？”

――炽热的灵魂，还是老样子啊。

回想起那句话，就这么说了出来。接着，男人的表情动了。

“是谁说的？”

“您应该想的到才对”

黑色的眼睛有些许动摇，如低吟般，他答道，

“……所谓的剑，是寄宿着牺牲之神的东西”

亚尔德眨了眨眼，从没听说过这个神。所谓的牺牲，就是为了把心愿传达给众神时，人所必须付出的对等价值，这是亚尔德的观点。而且，其中大半皆是人一厢情愿的付出，神根本不在意那些东西。

如果有掌握牺牲的神明，说不定得稍微改变一下想法了。

“他在哪里？”

阿斯拉托刚想回答，却又突然惊讶的停住了。

同时，亚尔德胸口中的光，一瞬间笼罩了他的身体，吞没、覆盖――然后，迸出。

『阿斯拉托』

那东西，借亚尔德之口在说话。

不容拒绝地，身体动了。感觉与被陆希露招唤时完全不同的力量。只能用压力来形容的东西，压迫着他。不过直觉告诉他，这大概只是对方的无心之举。

因为亚尔德在其眼中完全不值一提。纯粹的，力量。以人来说过于强大的压倒性力量。

阿斯拉托微微挑起眉头，然后，用刚才的冷淡声音断然说道，

“此人自称是在奥路姆斯托的庇护之下，为什么你会出现？”

『为什么？我的责任不在于理由，仅在于结果』

空气震动，惊人的力量，甚至让周围的景色都显得扭曲了。不受影响的只有阿斯拉托，连陆希露的身影，也变得遥远起来。

“这是结果，也是目的吗？”

『当然如此，非人非妖者哟。生长于南方，却拥有北方的血脉，出入异界。我听说过你，阿斯拉托』

“那倒是很荣幸，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你却对我有所耳闻”

神笑了。

『未来，会告诉你』

没有错，这是与奥路姆斯托成对存在的神，最相近却又性质相反的未来知之神。

――坦达，为什么会出现？

就算问了也白搭，刚这么想，阿斯拉托却随口解开了谜题。

“哦，是为了入侵阿＝巴鲁斯的土地吗？你在此人身上留下了印记，以便在必要的时候，立即操纵他。而什么是必要的时候，对你来说想知道是再方便不过的吧”

『从此刻到未来的事情，皆在我的知识之中。我来告诉你，时刻将至，你要完成的职责，并不轻松』

“请阁下别用这种暧昧的预言来让人心乱啊”

阿斯拉托的声音沉着冷静，却比刚才有一种截然不同的疏远。不过，神如同没听见他说似的答道，

『正是为了不留下暧昧的话语，我才会在这里，来让你们知道』

“知道什么？”

神说，

『如果是你们能做到的事情，就去主动接受吧』

阿斯拉托闭上了嘴。

神继续说道，

『可是，我非天界之神』

亚尔德都听见了，就像以旁边者角度似的在听。好吧，他想虽然说话的是自己的嘴巴，但不是自己在主导。就算想要自由，对于这种对象只有无奈了。

感觉上了一个大骗子的当。

坦达神把神语交给预言者以指引众人，对此亚尔德一直觉得他是在多管闲事，如今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如果未来真是一尘不变的，那自然是无可奈何之事。既然这样只要默默在关注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要这么多嘴？

闭嘴光头神棍，鬼才理你死蠢。当然了，坦达神是否是个光头，亚尔德可不知道，但他决定相信那就是个光头。只会担心未来发生的事情还要遂个说出口，肯定会操劳过度头发掉光。

――我在想些什么？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虽想叱责自己，却发现若问现在该做些什么，却又找不到答案。

无事可做。

不仅如此，似乎精神一旦松懈，就会变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自己是坦达的一部分吗？又或者坦达是自己的一部分？说到底，坦达是什么？自己又是谁？……天旋地转，无法判断了。

“我早知道了”

『过去发生了什么，吾不知晓。一切都已消失，不过，你的未来，还映在吾眼中』

“支配着时间之河直到尽头的你，当然知道我啦”

『你必须选择，大概会是苦恼之后的选择吧』

稍微顿了顿，阿斯拉托回道，

“……因为我的内心，不过是颗人心罢了。这也不奇怪吧，非神之身，无论是瞬间知道答案又或者是下定决心，都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可是，你会选择』

“不用麻烦你，如果那是应该到来的未来，我自然会去那样做吧”

『吾不断失去着时间』

神的声音既是音也是光，更是力量。这种力量从被神附体的亚尔德内部击打着他，同时也强化着他。

『这是何等的痛苦，你们是不会明白的。开口便会失去一切。无论在时间之流的哪里，只要是前方的，都会失去……过去，在吾所不能触及的地方』

坦达的声音变轻，光开始转弱。

亚尔德的意识轻轻飘回体内，刚想怀疑自己刚才为止的经历是不是真的，就在这时，嘴巴再次不听使唤的动了起来。

『下次见面这时，吾会忘记这次的事吧。不过，我们会再见的，阿斯拉托』

然后神这次才真的消失了。

亚尔德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哆嗦，怎么也停止不住。

知道自己全身的血液正在高速流动，就像燃烧似的炽热，炽热无比，甚至觉得热度就这么把自己的身体给烧烬也不奇怪。

阿斯拉托站起来，亚尔德感到，他的轮廓看来似乎有些朦胧。

明明身影变得摇曳淡薄，声音的存在感却越来越重。

“这些神，个个都这么自说自话”

正想表示强烈赞同，嘴巴却还不听使唤，不肯为了亚尔德代言，一直保持沉默的陆希露这时候出声了，

“神，是什么？”

真是个有难度的问题。

不过，阿斯拉托轻巧的答道，

“祈祷一下你就会明白了”

“祈祷？”

“向神祈祷，你就懂了。乞求救赎吧，知道众神的遥远，就会对天绝望。然后，才会发现吧。神对地上世界,没有哪怕一丁点的关心”

绝望的其实是他吧，从他的声音亚尔德可以听得出来。

“奥路姆斯托，是个从不回应祈祷的神――”

嘴巴出乎意料的动了。另两人同时转过头来，亚尔德稍微犹豫了一下。

但最后，还是决定把想到的都说出来，

“――虽然这样，但他始终在注视，这个世界，地上的变化，我们积累的时间、经验、改变、一切。我做了什么，我自己还有神都知道”

“所以呢？”

“我只是觉得，神他是知道的，同时也关注着一切，这已经足够了。或者说，如果神真的要出手干扰，那反而不美吧。人世间的事情，不该由神来出手，难道不是这样吗？人世就该由人自己来负责”

阿斯拉托好像笑了，他的身影已经开始溶入黑暗中，看不太清。只有他身上的气息，让亚尔德感到他似乎笑了。

“真可靠呢，属于人的世界，终于要开始了吧。说不定就算面对神灵，你们也不会退缩”

“如果有那么一天，您愿意站在我们这边，与我们并肩战斗吗？”

阿斯拉托没有回答亚尔德的问题。

只是仿佛叹息般的歌声响起。

虽然契约未颂

神名掠过唇角

虽然祈祷未吟

神名逝于风中

P161

声音充斥于塔内，简直就像是为了让他的声音响彻而设计的布局。

悲伤的声音。

如同有只无形的手在攥紧自己的心脏，可同时，灵魂又仿佛离开身体，如自由的鸟儿一般高飞。

阿斯拉托只说一句，可是他的声音却始终留在塔中，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声音彼此追逐，如合唱般相连远去，仿佛会无止尽的这么下去。

可是不久在歌声消失的时候，再次听见阿斯拉托的声音。

“名为牺牲的神是不存在的哟，只是为了给愿意自我牺牲去封印裂缝的神名一个称呼所以才这么说。锻造流动神力的剑，在剑柄处，嵌入封印着牺牲之神的石头。然后带着这把剑去裂缝处，插进去。说起来，其实非常简单”

“……你，会受伤吗？”

心着我怎么问了这么个奇怪的问题。

没有回答，阿斯拉托的身影完全消失了。

虽然在意料之中，他就这么走了，也没留下什么正经的建议。

――贾娅坝拉的时候，是他找出能成为牺牲品的神明，说服之，并封印在剑中吗？

同样的事，亚尔德能做到吗？

呆呆望着虚空的他的身边，陆希露一屁股坐了下来。

“朋友”

“……哈？”

不知所以然的转过头，少女一脸认真的看着他道，

“我们的契约，到时候，我和你一起战斗”

停了一拍，终于明白了。

她这是在告诉自己愿意一起作战。

朋友这个词，有多少份量？如果是酋拉路库的话，大概会视作交易的材料吧。不仅是他，其他人也都会这么想。

可是，陆希露不同。

只是短暂的交谈，就做出这样……刚想到这，猛然醒悟到。

亚尔德觉得不过是这种程度，可是，却陆希露来说却不是。与人对话这件事本身恐怕都很稀罕。如果莱曼朵一直都是那样，连母子间的对话恐怕都是单方面的，更不要说与其他人说话了。

所以当然，这次的交谈价值沉重。

自己都做了些什么？亚尔德稍稍思考了一下。看着已经习惯的浮在半空的光团，金茶色散发着光的眼眸，笔直垂下的前发，心想着在这里的只是一位少女，同时也再次审视，这位少女在无神之地拥有神明等级的力量，因此被双亲抛弃，被视为妖怪。

请成为在下的朋友，亚尔德当初说的这句话本意是为了缓和事态，现在却反而带来了反效果不是吗？

会不会被别人当成自己这只是冲着她的力量，意图与之签订明确的契约呢？

如果她忠实的履行成为朋友的约定，陆希露也许得付出相当的牺牲。

――牺牲。

联想到刚刚听过的阿斯拉托说的话，亚尔德有些后怕了。

果然不像是自己能做到的事。寻找牺牲之神，封印之……具体的方法都不知道，第一步寻找神明就已经可以让自己走投无路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问了也没人能回答，现在还不到时候，只能这么想了。

大概总会得到妥当的回答吧，虽然不知道那到底该不该高兴就是了。

总之先决定如何回复眼前的少女吧，因为是自己先提出，事到如今，当然不能拒绝朋友这个词。

那么，只有让少女的世界扩大到这座高塔的外面去。与更多的人接触，对话，增加她的选择。

结果，还是这个啊。

回视着陆希露认真的脸蛋，亚尔德慢慢说道，

“怕死，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在下的主人曾经这么说过”

“嗯”

“请您，想要活下去。走出这里，活下去”

陆希露点点头，接着，斜头问道，

“肚子饿了，刚才的，再给点”

4

阿尔萨尔心情很差。

迎接走到一半像是要倒下似的从塔里出来的亚尔德时，虽然松了口气，但之后表情变了。大概是他非常不爽却无处发泄吧。心中恨不得强行把亚尔德推上鸟背带他离开却只能干等的心急火燎，但亚尔德身后跟着出来的少女，似乎让他混乱了。

嘴巴一张一闭，又一张一闭，终于说出句话来，

“您无事就好……”

“便携食物还有多的吗？”

“有有”

接过馅饼，亚尔德直接转给了陆希露。明明抵触过，但少女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想就跟着走出了塔，以她依旧不带感情色彩的动作靠过来，接过馅饼。

“要说一声道谢的话”

“谢谢？”

“是的”

“谢谢”

“能帮上您，深感荣幸”

在张口咬下之前，陆希露看了看阿尔萨尔。

“那个也要说？”

“不是那个，是他”

“我向他，谢谢”

阿尔萨尔露出困惑的表情，看着亚尔德，说了一句很现实的话，

“食物不多了”

“知道了，有没有谁来过？”

“没有”

外面还很明亮，在塔中待了多久，亚尔德不是很清楚。太阳没那么高，应该还是早晨吧。如果太阳的方位不是东边而是西边的太阳，那么应该也还在午后。

算了，就当时间是早上吧，亚尔德下了个结论，这样想才比较轻松。

“有没有能保护你的可靠人选？陆希露”

嘴里鼓着馅饼，少女歪着头。

问了也白问啊，亚尔德交臂思索。

第一个想到的是去找敢和莱曼朵对抗的人，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扔在一边，因为那样的话，陆希露有可能变成对方用来对抗莱曼朵的工具。

就在他放弃从陆希露那里得到答案的时候，陆希露却开口道，

“保护，没有必要”

“这怎么行呢”

“陆希露，强大”

说明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总之暂时由自己来保护她吧，不由自主就这么想了。

亚尔德叹了口气。

被这样眼前的乐趣给牵着鼻子走，隐居可就没指望了。不过这次无法妥协，也不能妥协。

“……您愿意走出塔来，在下很为您高兴，您能明白吗？”

“嗯？”

“因为这意味着您决定活下去，而为了活下去，必须有人教你作为人的生活方式”

陆希露的嘴巴微秒的一歪，接着，问道，

“作为人？”

“是的，陆斯大公的诅咒，请您不必放在心上。没有人必须独自活下去，或者说，不该这样，您还是个孩子。无论有何等的力量，在人群之中，都是属于应该被保护的位置，在下希望您能明白，能感受这点”

打破其母的束缚，走出塔来是她人生的一大步，但也只是一步罢了，不能只走了这一步就停下不前进了。

“就算强大，也要被保护？”

“是的，就像在下的家人曾经告诉在下的那样，人都需要一个关注并予忠告的大人。您心里是否有合适的人选？”

“没有”

我想也是啊，心想着但没说出来。

突然，阿尔萨尔出声道，

“弄断铁链的是，这个？”

不明所以然，亚尔德眨了眨眼，阿尔萨尔又问道，

“控制大公的也是她？”

看来『这个』指的就是陆希露了。亚尔德长叹道，

“我没有并谁控制，来这里找阿＝巴鲁斯是我自己的想法。另外，说别人的时候，不可以用『这个那个』来形容，你的语法有问题”

“可是，我没有追上您。刚才门关了打不开了，就是这家伙干的吗？她就是北地魔女吗？”

要是沉默该多好，可陆希露还是加入对话中。

“我没有事找你”

“我有保护大公的任务”

“这里比我强的，没有。与我一起，比其他人一起安全”

为什么偏偏这种时候，她才变得能说起来啊，亚尔德想抱头了。陆希露大概没有把阿尔萨尔当傻瓜的意图。只是平淡的指出事实而已。

但那似乎伤到了少年的自尊心。阿尔萨尔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但很明显他怒了。

亚尔德虽然看出来了，但陆希露却不懂。于是，少女淡然的追击，

“只要是在这里，我来保护亚尔德”

“北岭人才不会相信北地的魔女”

阿尔萨尔的声音比严冬期的寒风更冷，换句话说就是刺得耳朵很痛。

陆希露的表情终于变了，

“阿尔萨尔，住嘴”

要是自己的声音也能听起来威风凛凛就好了，一边心想，亚尔德一边低头看着少年，因为刚才的声音用力过度，他开始头晕眼花了，真是意外的攻击。

因为心情激动，阿尔萨尔似乎没注意到亚尔德有些摇晃，哦，说是摇晃大概也不对吧，至少亚尔德希望自己不是在摇晃。

住嘴这个命令，阿尔萨尔决定无视，

“北地的魔女――”

亚尔德生硬的打断了他，

“也许北岭流传过有趣的传说，但她不是传说中的魔女。她的名字叫陆希露，你了解她的任何一件事吗？明明不知道，却自以为是指责她，你是这么愚蠢的人吗？”

阿尔萨尔紧咬着嘴，看上去不像是能接受。

――毕竟双方是世代斗争的关系呢。

会带有恶意也不奇怪吧，虽是这么想，不过眼下可不是让他们两个发生争执的时候。

“北地的魔女，是四代之前”

陆希露拉了拉亚尔德的袖子，这么用力扯的话会让我摔倒的，一边心想着，他一边转过头，

“您说什么？”

“四代前的阿＝巴鲁斯，很久以前。没什么，力量。风他们，这么说。只有名字是阿＝巴鲁斯，装作？有力量的样子，然后赢了。头脑很好，很坏的头脑，明白吗？”

“……您的意思是说她擅长阴谋诡计？”

“阴谋诡计？把用鸟的坏人骗来，全部，杀掉。想要抓住鸟来用，但是全部死了”

亚尔德又想抱头了，阿尔萨尔脸色已经黑得堪比厨房的锅底，他没开口也没动手，应该认为其自制心正在全力运转吧。

“陆希露，不过，你不会做那样的，因为――”

稍微犹豫了下，不过亚尔德还是把话完整的说了出来，

“――因为我们是朋友”

“亚尔德是朋友”

“是的，虽然在下说过我们之间的友情无关国事，不过我个人喜欢鸟儿，与北岭人也很亲近”

“所以？”

“您不会毫无理由的加害在下珍惜之物，我说的对吗？”

“珍惜”

陆希露点点头，松开了亚尔德的袖子，依旧以她独特的随意动作，靠近阿尔萨尔。握住愣住的少年的手，抬头看着他的脸，说道，

“你也珍惜亚尔德？”

“唉……”

“他是重要的部下，同时也是朋友”

没有目的地急忙插嘴的亚尔德，陆希露进一步缩短与阿尔萨尔的距离，垂下头，少年的胸口，几乎要碰上她金茶色的头顶。

“亚尔德珍惜的东西，我会保护”

阿尔萨尔蓝色的眼睛瞪圆了,无言可对的向亚尔德望去，就像在问这是不是某种陷阱？

当然不是啦，不过阿尔萨尔要是真的能无条件相信一切，反而也是种麻烦。要是眼下能逃的远远的，把所有都当成没发生过就好了，可惜那是不可能的。

陆希露抬起头。

“士兵来了，你们，逃吗？”

“谁的士兵？”

“摄政的，逃吗？我来，制造机会”

该逃的是谁呢，亚尔德觉得挺微秒。接着，他担心的问道，

“他们是冲您来的吗？”

“摄政王的兵，认识我。不会向阿＝巴鲁斯挥剑”

亚尔德心想就算莱曼朵命令士兵动手，恐怕士兵也没那个胆子。阿＝巴鲁斯是这片无神土地上的绝对存在，人的畏惧是否足以保护从剑下陆希露？作为外人的亚尔德无从得知。

阿尔萨尔说道，

“摄取王的士兵正在追赶着谁”

少女似乎歪头想了想，是在听风灵的报告吗？又或者是直接获得情报吗？

总之，陆希露带着确定说道，

“他们在追南方人，还有我的养父”

――是纳格宾。

亚尔德与阿尔萨尔面面相觑。

现在还是放松的时候，不过，心中的紧张确实有些松弛了。

――他还活着。

脚一软差点跌倒的亚尔德，被眼明手快的阿尔萨尔迅速上前扶住，看来他身体不支的样子早被看穿了。

接着，阿尔萨尔低声问道，

“要逃吗？”

“不必……为什么这么问？”

“您不是说过商人的安全以及与北地的交涉都交给其他人了。大公之所以秘密回到这里是为了与那个――那个人，交涉，所以才来的。而目的已经完成，大公应该返回北岭。再说，要是被人发现您出现在这里，可就大事不妙了吧？”

亚尔德找不出反驳的话，只能说，

“我不能坐视纳格宾被杀”

“那不是您的工作”

“我的工作，由我来决定”

阿尔萨尔还想开口说些什么，不过，在他说之前，陆希露出声道，

“亚尔德”

身体中有某种东西奔腾起来。不知道怎么形容，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与力量有着极为相近本质的东西，一定要说得再确切些，那便只能说那是某种无法把握控制的东西。

陆希露的声音就是魔法，心想到。

少女呼喊某人名字的时候，便是已经在施展魔法了。

“亚尔德在这里，是因为我喊你来”

“……是啊”

“那么你只要说这是我的错就行了，大家都能理解”

真的是这样吗？亚尔德疑惑到。

围绕着阿＝巴鲁斯这个名字的传说，且其中隐藏的畏惧与害怕，崇拜与禁忌，匡定了少女的一切言行的定义。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这样就能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难受？

“在下说过……在下是以自己的意志来到此地的”

“嗯？”

“说服在下的主人，驾鸟而来，确实是因为您的招唤，但同时最大原因在于在下想来希望来这里，所以才来了。您能明白吗？”

陆希露刚一沉默，阿尔萨尔却出乎意外的说道，

“没被你招唤的我，不也在这里出现了吗”

“……嗯，是没叫你来”

“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亚尔德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但陆希露却似乎明白了阿尔萨尔话中的意思，表情复杂的，不出声了。

阿尔萨尔再次转头朝向亚尔德。

“大公，请您马上返回北岭”

“可是――”

纳格宾就在不远的地方，怎么可能眼睁睁的放弃。要是让他就这样遇到陆希露，很可能变成皇帝满意的局面。

“您服用的药，药效已经过了”

“……我知道的”

“您要是在这里倒下，那还谈什么工作任务的”

阿尔萨尔毫不留情，相比之下，同年龄的塔卢琴至少还有那么一点点漏洞可以钻……阿尔萨尔，全无破绽啊。

对他稍微弱势的话，就得转为全面守势了，尤其是现在。

“不过……无论如何，都必须保证纳格宾的安全”

“懂了”

亚尔德愕然了，说话的是陆希露。

“不不，请您等一下”

“我来救他，亚尔德珍惜的东西，我来保护”

要是纳格宾遇上陆希露，便可能小命不保，这可该怎么说明才好呢。

没有理会亚尔德的苦恼，少女露出阳光般的笑容，说道，

“你问了我的名字，我回答了”

“您的意思是？”

“名为亚尔德的你，问了我，叫什么名字，我回答，陆希露。回答是真的，因为我想回答真的，所以是真的，名字，让我们连接起来”

――如果名字魔法的大原则是报上名字的一方是被支配的地位，那么陆希露是被亚尔德给……？

怎么可能呢，亚尔德心想，不会变成这么极端的事情吧，最多也就是和她有所联系。

希望是这样，不然的话――

――就和皇帝控制阿＝巴鲁斯没什么两样了。

“您说的连接，能做什么？”

“能保护你”

陆希露的回答很简单，但是她口中的保护是什么来现实呢？

话说回来，走出高塔，在人群中生活的这位少女才是需要保护者的人，要教会让不被野心吞食，不屈服于威胁，相信作为人的人生的价值――

“啊”

“什么？”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其实不必阿尔萨尔说，他也知道自己的体力已经超过透支了。

之所以还能活动，是托娜奥开出的药的功劳。能够临时性提升体力，只在不得已的情况才使用。以前在二皇子那里被卷入纷争的时候，曾经考虑过是否要服用。

虽然这次皇女也坚决反对，但亚尔德却坚持要用。

出自娜奥之手的药没有问题，不管她的力量与知识来自哪里，至少亚尔德相信她在治疗方面的能力。

回北岭前，请您准备好治疗所需的东西，亚尔德事先这么告诉过皇女，因为反正回到北岭肯定会立马倒下。

趁此机会，请娜奥走出房间。她是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的，不听任何人的劝，如果她还是以救人为天职和使命，那么一定会出来施展医术。

无论是为了娜奥，还是同意此行的皇女，亚尔德都必须返回北岭。

仅此一条，绝不能变。

“已经到湖对面的岸边了，那个商人”

似乎不能再犹豫下去了。

“好吧，那么，请您这样做吧……请您在纳格宾和您养父的面前出现即可，让追踪而来的士兵们也看到您的模样”

“嗯”

陆希露似乎有些期待。

也许她早知道会变成这样。不过，再怎么预知，和现实也是不同的。在塔中知道外面发生的一切事情，与自己走出塔来亲自体验是完全两回事。

“还有就是，可能的话，请您移动一下纳格宾，让他到我这里来……能行吗？”

“能行，交给风灵”

“风灵……”

“就是给你带路的那个”

“哦哦，就是那只……狼吗？”

差点说成是那只狗。

“是的，它能载人，没问题”

虽有各种疑问，但眼下不是提问的时候，亚尔德决定就这样也好。

“您和您的养父一起，去陆斯大公的公馆，可以吗？”

“可以”

就像在说一件无所谓的小事，陆希露点头同意。连会与母亲正面对峙的事情，她都不在意吗？

“在那里，有一个名叫塞鲁克的人。他是北岭人，身份是人质，希望您能给他照应”

“塞鲁克？”

“您可以告诉他，就说是我拜托您的……给他看这个，他就会明白”

亚尔德解下腰上挂的由希洛巴羽毛织成的护身符。那是皇女亲手交给他的，希洛巴的羽毛独一无二，作为饰物，塞鲁克应该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把这个给他？”

“不不，这个给您。这是在下的主人赐给在下的重要东西。作为友情的证明，在下将之存放在您那里。你把这个稍稍向塞鲁克一个人展示，然后告诉他，您是亚尔德的友人，请好好相处”

“嗯”

“虽然在下有很多担心的事情――”

比如塞鲁克是个好人但也是个大笨蛋，纳格宾看到陆希露会不会吓得昏过去，陆斯公会如何对待走出高塔的女儿，摄政王的会采取什么方针，把这样的少女放任不管就回北岭去就的可以吗之类的担心如山。

不过，同时可以肯定的是塞鲁克虽然是个大笨蛋但绝对是个好人，把纳格宾救出去不再是做梦，陆斯大公……应该改改她那种可怕的想法了，酋拉路库不是意气用事的傻瓜，应该能分得清利害，要把陆希露带离北地是不可行的。

还有就是，亚尔德必须返回北岭了。

“非常抱歉，在下拜托了您那么多事”

亚尔德在陆希露的腰带上系好了护身符，朴素的衣服，朴素的腰带，从大致的手感来看，让亚尔德有点皱眉了。

“被你拜托，我很高兴”

陆希露在半蹲着的亚尔德耳旁说到，让亚尔德只觉得胸口难受。是因为身体快撑不住了？还是因为心在作痛？他分不清楚。

起身时，发现再也找不到什么可以说的了

“祝您一切顺利，幸运常在”

“没问题，会顺利的”

陆希露确信的点头。

“那就好”

“你……还会来看我吗？”

“只要条件允许，在下就会再来”

“我们会一起战斗，大概”

“唉？”

“风灵们说了，魔王的军队，还会再来。我们，战斗，在将来的某时”

决然如是说的少女，对未来战斗的结果，知道多少？

“商人来了，带路的也来了，我走了”

“带路的？”

“是的，再见了，亚尔德”

陆希露发出一声尖锐的声音后，少女的身体凭空飘浮起来。接着，不等他的回应，就飞去了。

连呆呆目送她离开的时间都没有，这次一道银光飞来，然后一只背着脸色苍白商人的巨狼就这么出现在栈桥上，垂着红色的舌头，说道，

“带过来了”

一句话就结束，狼卷起一团小旋风后便走了，那团小旋风如撕开湖面般猛然凌空而去。

商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那是什么玩意儿？”

此刻，他身上没有皇帝的气息，不知道让皇帝忙碌起来的计策成功了没有。

亚尔德走近商人，打招呼道，

“我来救你了哟”

“大公你怎么会在这里”

“偶然我也想试试救助者的立场嘛，这次算是我救了你吧”

“您怎么知道我的事？”

要是告诉他，从皇帝得知他小命会不保的事，等同于在自己坦白接到了超载时间的留言。

“阿＝巴鲁斯告诉我，你被士兵追杀的。我拜托她搭救你，把你带到我这里来。所以她派了那只……狼去找你了”

“阿＝巴鲁斯在这里？”

“已经不在了”

商人左右摇了摇头，似乎对眼下的状况无从把握。

也许被皇帝操纵的时间过长，很可能许多事情皇帝都没有告诉过他。

亚尔德问道，

“话说，你为什么要逃出来？拜阁下所赐，我可是惨了。那位摄政王是个疑心病很重的人，差点把我监禁起来”

这不是想听什么真心的回答，而是想让对方以为自己不知道皇帝的意图。

就像无法看着纳格宾被杀一样，他也完全不想中皇帝的陷阱。

“要说为什么……不不，提问的是我啊，是我先问的啊，您为什么在这里？”

“因为我有话要与阿＝巴鲁斯当面说，所以拜访了这里”

“那个阿＝巴鲁斯去哪里了？”

“她往人世间去了，为了转生为人”

“哈？”

――能顺利吗？

陆希露天生的力量过于强大，带着这样的力量，作为人生活是很困难的。

心想要是能帮她一把就好了，却怎么也找不着头绪，发现自己在彷徨，亚尔德不得不苦笑起来。

无能为力。

敲门，让她开锁，让她走出塔外，这就是亚尔德已经做的。之后的事就得交给其本人，明知这是很过分的，但又能怎么样呢？总比让她一直待在塔里直到老死要好。

还有眼前这个一脸莫名其妙脸色的商人亦如是，虽然不会坐视他被杀，但也不可能一直照顾他。

“总之，我带你回北岭吧。虽然我拜托过摄政王，让他抓你的时候手下留情，不过我不敢保证他真的听进去了，你要是坚持留下恐怕会有危险”

商人眨了眨眼。

“这、这又从何说起啊”

“稍后再说明，眼下我们尽快离开这里”

“我是没问题，不过您真的还能驾鸟吗？您的脸色发青哟”

“坐在希洛巴的背上比我自己站着要完全安心的多，阿尔萨尔，我们走”

“是”

“纳格宾阁下，请您与他同乘”

亚尔德走到已经伏身待机的希洛巴身边，拜托你了，他朝希洛巴说。

总之必须回去，回到皇女的身边。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六章

1

亚尔德呆呆的轻抚着被子上的毛球。

虽然不出意料，刚回北岭就晕倒，其实这样也不坏，躺在床上恢复身体的亚尔德心想，只要自己倒下，就不必为任何问题烦恼了，因为就算想烦恼也烦恼不起来。

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算是，我怎么知道，死蠢！之言的具现化状态。

不过，要为此再来上一次晕倒，可就敬谢不敏了。

――太难受了。

痛苦难受恶心，光是回想起来就要哭出来了。再次晕倒敬谢不敏是真心话，可是只要还活着，这样的晕倒，别说是再次了肯定会再再次再再再次发生。所以至少不去往好点的方向去想，可就真的挺不下去了。

“……它怎么又混进来了”

娜奥“去去”的挥手驱赶，雏鸟拍打着翅膀，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从窗口飞出去了。

然后，留下的亚尔德不知为何被狠狠瞪着，明明什么都没做。

“它似乎挺中意我这里的”

为什么自己非得找理由不可啊，虽然不知道原因，却还是这么做了。

娜奥皱起眉头。

“这样很不卫生”

“可是，它擅自闯进来我也没办法”

“擅自？”

“它是从窗口进来的”

“我离开的时候是把窗关上的”

把茶具放在桌上，娜奥走到窗户边，从窗户向外看。然后，朝着窗口下面，再次“去去”地驱赶起来。似乎雏鸟不吸取教训，在外面窥视着再次闯入的机会。

这窗是谁开的，又为什么开，要是娜奥能主动问该多好，亚尔德不由心想。

但是娜奥就不问，只是无言的关上窗，平淡的确认了一下灯火的燃料是否足够后，继续摆弄起茶具来。

“有骑士从北地回来了”

“骑士？”

“用这里人的说法就是，鸟回来了”

说到这里明白了，那应该是第二批派去交涉的骑士们和他们的飞鸟返回了。

这也意味着对商人的搜索打上了句号，派遣那批骑士的目的就是为了协助搜索商人。

――那个男人还好吗。

亚尔德保护了商人的生命，并把他平安带回北岭。不过与之同行的拉兹拉夫却连个面也没见到。还有皇女的一名骑士也失踪了，那之后，有什么消息吗？

身为阿＝巴鲁斯的陆希露走出了高塔，并与她的养父拉兹拉夫一起汇合，莱曼朵会如何对待这件事？

“如果有人要向大公做汇报，我要求他们以书面方式提出。文字要简洁，如果长度不会有碍于大公的身体健康，我才会转交”

亚尔德苦笑了。娜奥既没杰沙鲁特老爹子的武力，又没皇女那般的权力，可是，在管理病人健康方面，是北岭最大的权威人士，所以，几乎没人敢反对。

托她的福，从没完没了跑来找帮助的来访者中解放出来，不过因为收不到任何情报，感觉有些干着急。

我可真不知足啊。

“我想去个地方”

“大公要是有个万一，公主殿下肯定会伤心的。在公主殿下回来前，让您恢复健康，是我的使命所在”

她把一个茶碗递给起身的亚尔德，接着端来一个小碟子，里面摆着一颗黑乎乎的药丸。

亚尔德一口吞下药丸，以最快速度用茶冲下去。之前曾经吃过苦头，这种药苦到难以想像，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忘记。

“公主殿下有联系吗？”

娜奥放下小碟，向茶碗里补充茶水。

“没有特别联系，只是定时与传达官殿下联系而已”

亚尔德好不容易硬撑着返回了北岭，可皇女却不在。

听说她是去阻止四皇子的处刑。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亚尔德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失去意识了。

详细情况，还不明白。

就连留守的依斯亚姆，皇女也没有告诉他详情，只说皇室内乱就匆匆离开了。皇女好像说了只要她去，事情就有转机之类，亚尔德却并不看好这点。

皇帝确实很宠皇女，但还没到会去改变自己决定的地步吧。

事态似乎尚不到定论阶段，指责二皇子集结兵马意图不轨似乎成了契机，四皇子一方搞不好会失去立足点。如此露骨的去拖二皇子的后腿，就算有银鹫公插手也不奇怪。

――如果有什么变数，那应该是来自五皇子……

与之会面时的不快感，会影响自己预测的精度吗？确实有可能。

“杰沙鲁特有什么联系吗？”

娜奥看着空空的茶碗，问道，

“您要再来一碗吗？”

“不用，足够了”

“无论哪里都无特别报告”

“陆伊那里也是？”

“无论哪里”

不仅是皇女，连杰沙鲁特和陆伊都没消息。

杰沙鲁特去调查私矿，陆伊一开始陪皇女去了帝都，不过眼下应该在博沙国，两边人都没有回来，也没传回什么紧急的消息。

亚尔德返回的事情，通过传达官，皇女已经知道了吧。不过却没有告诉杰沙鲁特和陆伊。毕竟表面上亚尔德一直待在北岭睡大觉，所以不可能大张旗鼓四处通报他回来了，特别是现在，如果陆伊和杰沙鲁特不主动找上门，还真的没有与他们取得联系的手段。

没办法把握情况，竟然会如此让人着急，亚尔德实在没想到。

事已至此，只有派骑士通知他们北岭宰相身体恢复的消息，就算会有麻烦的报告送来，又或者要寻求对策……也只有忍了吧。

不过，真的好吗？

――到底怎么样啊？

悠闲睡大觉的机会，可不多。不应该趁机好好偷懒一把吗？

看着不知该如何折腾身体的亚尔德，娜奥平淡的说道，

“刚才已经说过，如果有必要的文件，会请他们用书面方式提出，如果是不惜危及大公生命也要立即传达的紧急要事，才会允许他们当面陈述”

“……对不起”

娜奥竖起眉毛。

“您为什么道歉？”

“在下似乎有些着急了”

听到亚尔德的坦白，娜奥表情未变的答道，

“就算再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

“娜奥女士，真是忍辱负重。对我这样怪癖的病人，也能应付得当”

“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果然她觉得自己是个有怪癖的人啊。

嘴上说自己怪癖什么的，其实是为了伪装成听话的好病人，但娜奥却没有否定他的客气话，稍微有些打击。

――不对，不是这样的吧。

被她认同应该高兴才对吧，怪癖有什么不好？谁理你啊，死蠢，不能忘记这才是自己的本质属性……遗憾的是，这些话面对娜奥实在说不出口。话说回来，该怎么与她接触，倒是有些好奇。

娜奥的反应一概冷淡。

亚尔德返回北岭的时候就是这样。

记得当初避开众人悄悄进入厩舍，不巧被正好在场的塔卢琴看见，当时塔卢琴可是相当为自己担心的样子。厩舍长也用他的方式表示了担心。之后，厩舍长和阿尔萨 尔，大概还有纳格宾一起，把自己从屋顶上转移到了房间里，而在那里迎接亚尔德的娜奥，则是一副冷淡的表情。刚想对她说两句感谢她能为了自己走出房间之类的 话，娜奥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送到床上去。

生气了，所有人都注意到。

说起来，娜奥原本就对亚尔德没什么好感。毕竟亚尔德有多次乱来的前科，最后为他在健康上擦屁股的都是娜奥。要是她有好感，那才是怪事。

把亚尔德搬上来的男人们，快手快腿的完成了受命的事情后，连个招呼也不打就窗口走了，就像在逃亡。

被扔下的亚尔德，因为早已经昏了过去，所以还算好的。不然，肯定是要当场面对沉默+打量+下药的三重拷问。

一觉醒来，终于能进行常人程度的思考与对话，确认状况后才知道，原来杰沙鲁特去了私矿后，把房间伪装成好像亚尔德一直在养病的正是娜奥。

向她道谢，对方只回了一句‘不必谢’，感觉好像是被突然拒绝似的。

被拒绝的印象，大概不是错觉吧。不过也不能就这样老老实实的一直躺着。

从床上挺起身，头虽然还是晕乎乎的，但热度已经退了，身体正在恢复。这样下去，再有两、三天应该就能回去工作了。不过这么一来，大概就没有机会与娜奥平静对话了。

“能陪我说一会儿话吗？”

“那不是我的工作”

“不过你刚才不是把鸟儿赶走了吗”

“因为那个不卫生”

“生病的人，胆子会变小……有人在身边，会觉得可靠。独自去渡过时间，会感觉非常不安”

娜奥的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出现。还以为她大概会奇迹似的发发善心，但不是的，娜奥只是淡淡指出道，

“鸟儿是做不了大公说话对象的吧”

“是啊，因为我读不了鸟儿们的心。不过，与鸟儿在一起会觉得轻松。而要是人的话，我还是会选择对话的方式”

“是吗？”

娜奥的回答就这么一句。

亚尔德放下茶碗，重新躺下。

“刚才的药，会让下犯困吧。直到在下睡着，请稍微作陪一下如何？”

“……大公，只要下令不就行了吗”

“那可不行，娜奥女士可不是我的属下，您是皇女殿下的药师，也是医生”

叹息般，娜奥说道，

“您似乎一点都不明白所谓的贵族是什么”

“我并不想明白”

“即使这样，您应该至少有所了解”

亚尔德微笑道，

“为了公主殿下？”

“是的”

“娜奥女士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公主殿下呢”

“大公又怎样？”

“哈？”

稍微犹豫了一下，娜奥说道，

“不也一样吗？在这点上，大公和我差不多”

“在下应该没那么彻底”

“那么，我也是的，不算彻底”

“您可真顽固啊，娜奥女士”

娜奥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只是沉默的站着。对她来说，亚尔德不是个可以随便交谈的对象吧。

事实也确实如此，不过眼下两人间的距离稍微近了些。

“请坐”

这听起来像是命令吗？

不管怎样，娜奥在椅子上坐下了，这样就能再让她逗留一会儿。

“那么，就当是一样吧。无论是娜奥女士，还是在下，在这点上都一样，在下同意”

这话听起来好假，不过娜奥保持沉默。

亚尔德继续说道，

“在此基础上，我有件事想请教您”

还是沉默。

窗外，传来翅翼声。雏鸟们似乎正在打算进来。娜奥应该也听见了，表情却无变化。

“您是否得到了来自西华神的恩宠之力？”

大概是猜到了亚尔德的这个问题吧。娜奥平静的，以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的口吻说道，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是西华的子民。医疗之神，治愈之神，掌管生命者，拯救之手――各种各样的称呼，总之，我生于信奉西华的一族，传承知识，接受训练。我能肯定的是自己身为西华子民的身份，因为那是我的出生与成长”

娜奥的声音让人联想到沙漠中吹过的干燥热风。黄砂尘烟的景色，广漠的不毛大地与天空，永远不会遗忘的那次横穿沙漠之行。

游走在生死边缘的危险世界。

“您数次把我从死亡深渊中救起”

“那是我的工作”

“也是为了公主殿下？”

“是的”

试着再深入一步。

“就算是您的工作，如果没有匹配的力量，也是无法完成的，您不这么想吗？”

西华的恩宠――又或者是邪神的力量。

娜奥沉默不语。

“普通的药师，也能做到您这样吗？”

“要看药师的本领”

“在下提问的方式可能有问题，重新来过吧。不借用非人的力量，也能做到与您一样的程度吗？”

“我不知道”

“……是吗”

“讨论复杂的事情，有碍大公的健康”

“我就是喜欢复杂的事情啊”

娜奥又叹了口气。

“不明白的事情，就算再怎么问，我也无法作答。我的力量到底是西华的恩宠，还是邪神的诱惑，我也不知道。对公主殿下，我也是这么回答的。”

“原来如此”

“我希望是西华的恩宠，但恐怕不是”

她说的非常平淡，亚尔德差点就错过了。

“您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我不知道”

娜奥的回答简单。说起来，她很少含糊不清。要么直言不讳，要么就是沉默。

这一点上与皇女很像。话说回来，皇女无论对什么事都一幅断言的样子，沉默倒是很少有的。

“您的意思是，如果是恩宠之力，应该能清楚明白？”

“这也是原因……西华的别名是伤病治愈之手，大公是否听说过，为了获得恩宠的修炼中，有一环是必须亲身去体验危险的疫病”

“传闻是听说过”

杰沙鲁特告诉他的，西华的子民，要能逃脱绝症，所以要进行相应的修炼。

“我从没患过那些病”

娜奥的声音中，不带感情色彩。

不会生病这种事，一般来说应该感到高兴。但如果生病也是修炼的一环，那可就不是什么好事了。为了获得特别神选治疗者的资格，首先就必须去生病。

娜奥安静的抬起视线，直到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刚才一直低着头。

她直视着亚尔德的眼睛，说道，

“我连生病也不会”

“那是――”

“体力不支时感到的手足沉重感，发烧时的病痛，这一切都是治疗者必不可少的经验。正因为体会得到，才能去治疗。那便是西华的方式。可是，我却摆脱不了健康。我不明白病人的痛苦，就变成为了治愈之手”

“那真的是必须的吗？一定要知道伤病的痛苦吗？”

“是的”

“甚至不惜自己生病？”

“大公应该是知道的吧，我对大公很冷淡。那是因为你的在痛苦、难受，我都不懂。我知道那些真正的治愈之手是什么样，绝对不是我这个样。对他们来说，治愈的方式，首先是从与病人共享病痛开始的”

“说起来，你好像说过……很遗憾我又活了下来之类的”

“是说过”

如果明白亚尔德濒死的痛苦，恐怕这种话就说不出口了吧。不过，如果是同情他在死亡线上折腾那么多次的话，也是有可能这么说的。不过娜奥的话中，没有带着这类的同情。

那时候亚尔德有种被鄙视的感觉，可以说那时候的娜奥看他，就像在看一个不珍惜身体却又赖着不死的找死鬼。

这样不体贴病人的治疗者，对患者来说确实难以欢迎。不过，她肯出手治疗自己，就已经感激不尽了。对病痛的不了解之类，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

亚尔德实话实说道，

“不过，仅凭知不知道病痛，就能判断是否具有恩宠之力了吗？”

“一开始，我就说过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不过，那并不是一件小事，大公，对西华神来说，那便是一切”

“你是说，一切？”

“是的”

“难道药物与医术的知识都无关紧要吗？”

“那是基础技术，刚才也已说过，那些与特别的力量无关”

――不好对待啊。

没想到娜奥居然是个这么会说理的人。作为理论战的对手，相当的强大。

“你身上的特别力量，是在出现的当时，就立即判明的吗？”

“是的，我是在修行中发现。我们那时候负责照看瘟疫病者，比我实力差的人一个个都病了，唯有我没有事，就在我诅咒为什么自己不生病的时候，那个声音出现了”

娜奥发出微微的颤音。

停了好一会儿，她继续说道，

“我相信那个声音”

“那声音是什么？”

“我记不太清，似乎不是语言……可以说只是一种单纯的感觉吗”

“你感至了什么？”

娜奥吐出一品气，再次低下头。

“声音问我，想不想要治疗他人的力量”

她是怎么回答的，自然不必问了。

“肯定是想要的吧”

“我立即就这么回答了，想要。然后那声音中传来了光。事到如今也许说什么都晚了，可是在当时的我的眼中，那就是神。那是西华神承认了我的努力，然后那东西……扑了过来”

娜奥的声音在往下沉，虽然还保持着冷静，眼中却失去了光泽。

这也难怪。

大概把自己关的房里的时候，想了很多吧。过去自己面对的考验与诱惑，为什么当时没有去战胜。

“那没什么值得羞愧的”

哎？娜奥小声惊呼，同时反起头，看到了她的眼睛。

亚尔德又说了一遍，

“那没什么值得羞愧的，你只是希望治疗病人，那就是你的本心”

“……你和公主殿下说了一样的话”

啊？这次轮到亚尔德惊呼了。娜奥笑了，久违的笑容，说起来，她很少笑。

笑容很快收敛消失，恢复了一直认真表情的娜奥说道，

“我不是什么出色的人，这我自己最清楚不过了。即使如此，只要能为公主殿下尽力，我就会努力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你早就已经决定了吗？”

“因为被哭着拜托，我无法拒绝”

“被公主殿下？”

“她握着我的手说我是她不可少的，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想使用力量，那就不必使用”

说到这里，娜奥站起身，把茶具往盘子上重新摆好，她的动作平静又随意。虽然她的懊恼不会结束，但至少此刻她恢复了自我。

应该不会像上次那样崩溃了。

“这就说完了吗？”

“再深入去，就是我的公主殿下的秘密了”

“秘密”

“您好像说过，秘密这种东西有再多也无妨吧”

“哈？”

“大公，应该是对公主殿下这么说过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眼眸有些沉，大概是药开始起效了吧

“我说过这样的话吗？”

“我说过很多次，大公一点都不理解公主殿下”

“揣测高贵皇族的内心，对我这样的下人来说未免太有难度了”

娜奥停下动作，仰视着亚尔德。

“刚才那种蠢话，希望您不要再说第二次”

“这是，蠢话吗？”

“您不会真的以为，公主殿下是在意身份地位的人吗？”

娜奥的声音很冷，似乎很生气。

得缓和一下气氛，亚尔德反射性的点头道，

“是啊，那个，换言之……哦不，你说的对，不过话虽如此，可是――”

“可是有些无法消除的差距，那才是公主殿下在意的事情”

“哦，是的……你的意思是？”

娜奥叹了口气。

“您还是趁早休息吧，切记刚才那种话，绝不能当着公主殿下的面说”

“哦”

“还有，有一点我需要让你明白。大公您之所以不可替代，并非出于什么高贵的身份地位，而是出于一颗少女心”

“啊，这我不明白”

看着立即作答的亚尔德，娜奥也同样迅速的回复道，

“那就拜托您努力去明白吧”

“……我会努力的”

“这世上有些事仅仅努力是不够的，必须得出结果才行。想必您应该也是明白的，那么失礼了。我会与传达官定时联系的，直到有回复前，请您多加休息”

北岭最强的其实是这位娜奥女士吧？有没有这种说法啊？想着想着，亚尔德的意识渐渐沉入沉眠之中。

2

总觉得，不对劲。

来自皇女的定时联络，自己听到的总是一些单方面留言。直到这时候，亚尔德才回想起来，皇女似乎习惯以临的状态来对话。

所以，才觉得不对劲。

要求与皇女直接对话，却被传达官以皇女殿下公事繁忙为由拒绝了，甚至没有向皇女请求一下，就当场拒绝。大概是早就被关照过的吧――无论亚尔德说什么，都别理他。

还真滴水不漏，大概有什么不便被他发现的内情吧。

皇女的第一命令大概是严禁亚尔德离开北岭。

虽然王与将军都不在的情况下，由宰相亚尔德留守是理所当然的，但至今以来的事实证明，这种理所当然非常不靠谱，有种被关起来的感觉。

离开北岭有七天的极限，所以鸟儿会回来替换。而且皇女自己怎么能长期不在北岭呢？疑问已经掩之不去，但还是没想到竟然只有库拉露回来。

在帝都待如此长的时间的意义是什么？

带来情报的是纳格宾。

“听说是守在四皇子的屋子里”

“……你说的是吾王？”

“准确来说，她是挡在四皇子房间外面，如果她不在的话，陛下肯定会那个……您懂的吧？为了不变成那样，她主动当起了门卫”

难怪回不来。

“那么，你怎么看？”

听到亚尔德的提问，商人莫名其妙。

“我？我能有什么想法”

“你觉得如果吾王回到北岭，四皇子的小命真的会不保吗？”

“您竟然敢这么谈论龙种的事情……”

虽然亚尔德教训踏野郡太守的亲戚时，说过不准对龙种出言不逊之类，不过，现在可不是玩暧昧的时候。

“在下失言了，以后会注意的”

反正只要意思清楚传达就行了，性命攸关的事情，对应方式也自然要变。

说实话，四皇子的生死，亚尔德没什么兴趣。那又不是他的熟人，以后也没打算变成熟人，不过，围绕着帝位的争斗总会出现，考虑到对方是皇女兄长的关系，无法忽视。虽然仅此而已，但也正因此才更觉头痛。

“小人怎么知道啊，真上陛下的想法，小人可实在摸不清”

“是吗？”

“当然是的！完全一点也不知道。也提供不了任何能作为您参考的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哟”

“是吗？”

亚尔德又怀疑似的问了一句，商人夸张的耸了耸肩，大眼睛轱辘转了几下。

“小人怎么可能知道那种事，像大公您这样莫名其妙的人可真不多”

“我倒不这么觉得”

“您想做什么，小人真是完全看不透啊”

哦哦，亚尔德点头道，

“那是因为连我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哎，您是说真的？”

“要说有什么无可动摇的野心，那应该只有隐居这么一件事了”

“一般来说，那好像不算是可以称为野心的东西……”

“说的是啊，话说回来，我还没从你那里得到像样的回答呢，到底怎么样啊？真上陛下的怒火，有多么厉害？”

纳格宾嘴里支支吾吾的，眼光瞥了一下房间的角落。

那里坐着的是珐如邦。

北地的商人搜索结束后，他和其他飞鸟一起回来了。

担心黑狼公的安危，夜不成寐，如果没有自己在旁照顾……终日以泪洗脸后，北地那边就放人了……这是来自珐如邦自己的报告。

这会变成怎样的流言蜚语，亚尔德实在不愿想像。

实情据说是塞鲁克找他谈话，问他要不要当陆希露的侍女，这情况实在太诡异，所以只好找个理由走为上策。

也就是说，陆希露顺利与塞鲁克接头，塞鲁克把她当成了保护对象……明明出自自己的指示，却完全感不到安心，这也真是件怪事。

――其实是塞鲁克成了陆希露的保护对象吧。

另一种意义上这才真相，不过，却丝毫也不觉得这样就能安心了。

话说回来，来自沙漠的寡妇这种伪装差不多也快到极限了，幸运的是交换的人员不少，总算是蒙混过关让寡妇从众人视野中消失了，珐如邦终于恢复了他的男儿身，他自称是受黑狼公雇用来自黑狼公领地的护卫。

其实，对这种有可能被当成反贼乱党的亡国王子出现在北岭，亚尔德是极力希望避免的。可是当他恢复了正常判断力与思考力的时候，珐如邦已经带着理直气壮的表情，就任护卫了。要是这时候发脾气硬要把他送走，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吧。

－－不过，珐如邦还真是个不好捉摸的人。

杰沙鲁特此刻又不在，阿尔萨尔有厨房的活要干，让珐如邦担任护卫还真挺适合。不过亚尔德依旧看不透他。

他是为了什么才跟随亚尔德呢？

因为预言者说的那些话？又或者真心觉得接纳沙漠遗民是件大恩？――其他还有什么吗？

完全搞不懂。边这么心想，亚尔德边看向珐如邦，然后命令道，

“你退下吧”

无言的一鞠躬后，珐如邦朝门出走去。商人目送他离开后，视线朝亚尔德这边转回，悄声道，

“那个，不妙吧？”

“什么不妙？”

“那个眼睛哟，眼睛”

说起来，好像是听说过他眼睛的颜色很罕见之类。那么商人话中的意思，莫非是察觉了珐如邦的出身吗。

“你看上他了？”

“……您别说这得这么轻描淡写啊，当然不是啦”

“他穿女装很像的哟”

“这我早知道了”

原来如此，寡妇的身份早曝光了，那么接下来关键在于，是否皇帝那里也收到了报告。

“他在我黑狼公的庇护下，不会乱来的，我也不会让他乱来”

亚尔德抬起头，回视着商人。然后，在商人脸上浮现只能说是微妙的表情后，问道，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吗？”

“如果您问的话，我可就真的说了哟，小人不会说谎，您明白吗？”

“也就是说如果我不问，你就不说吧，非常感谢”

“您怎么这么缺少紧张感啊”

商人像是抓狂似的，猛的举起双手，却又中途无力的放下。亚尔德忽然想到，这个男人如果像自己一样，心中有一张诅咒人物名单的话，自己的名次搞不好已经排在前几位了。

虽然为他感到可怜，但也不会就此劝他别说了，亚尔德不奢望自己的排名会跌落。

“那么，真上陛下心情甚好？我在这里可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啊。吾王几乎什么也没告诉过我”

“……想必您很担心吧”

稍微想了想后，亚尔德答道，

“是的”

皇女之所以回避直接联系，大概是有什么被亚尔德知道了会不好的事情。

传达官是不会多说一句话的，虽然拜托骑士给黑狼公领地上的代官发去了书信，但代官那里似乎也没有得到什么像样的情报。

另外，宓夏那边的宫庭情报也没什么指望。就算收到了，亚尔德也不便擅自打开写给阿吉鲁的信件，再加上阿吉鲁代替前往博沙国的陆伊，担当皇女的近卫，目前身处帝都。丈夫在帝都，却还往北岭送家书的妻子世上恐怕不会有――这也是宓夏联系中断原因。

顺风耳的杰沙鲁特正在私矿那里展开战斗回不来，从报告中来看，战斗的形势似乎不容乐观，与他交战的是帝国正规军的一支，而领军的是五皇子，看来他与踏野太守之间暗中的瓜葛还真是非比寻常。

虽然内情无从得知，但大概是太守把自己见不得光财产中相当一部分献给了五皇子，以及庇护保证生命安全吧。又或者把事情全部推到管理私矿的商人身上，把责任从太守身上撇清，以求保全现在的领土和地位。

一般而言，后者是不太可能的。游说皇帝介入调停的可能性很低。亚尔德并不认为五皇子有那份才智。

不过，即使可能性很低，也并不就等于零。有机会击溃恶邻踏野太守，就应该好好利用。能趁机抓住五皇子的把柄，就更好不过了。

为了取得确凿证据，请再给老夫一些时间……对送来的消息，亚尔德除了表示同意外，也实在没什么可做的。过了一段时间后，又收到消息，说是皇帝直属的骑士团被派来，五皇子的指挥权当场被夺。为了区区一个矿床，却要磨蹭那么久，也难怪皇帝会火大了。

这样一来，踏野太守算是完蛋了，亚尔德对此很确信。对前往当地轮换的骑士，亚尔德嘱咐的只有一句，千万不要暴露身份。其实因为负责那边的是杰沙鲁特，就算没有亚尔德的嘱咐，也不用担心会出问题……只是亚尔德实在忍不住。

他已经闲得快出毛病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对情报的需求已经到了饥渴的程度。

而就在这时，带着可口诱饵的纳格宾出现了。虽然怀疑会不会是什么陷阱，却同时被一种冲动驱使着，管他是什么陷阱，总之快把知道的通通交代出来。

大概是从亚尔德的表情上看出什么，商人急忙说道，

“那事情的由头是马”

“你说马？”

就好像北岭人对飞鸟的关爱接近于病态一样，帝国人牵扯到马的时候也会变得有些不正常。对骑士来说，那是战场上可以托付生命的东西，这点上来看似乎也不奇怪。不过，他们对马的关爱程度某种程度上也是超出常识范畴的。

换句话说，身为异族的亚尔德来看，那是相当奇怪的。在商人眼中，大概也同样如此吧。

“灰熊公在穿越沙漠时，带了不少名马，这您也是知道的吧？那位大公的伯乐之名至今仍广为流传”

“是的，我知道”

根据被陆伊强行灌输的新晋贵族的基础知识中，确实有这么一号爱马如命的灰熊公。在西边的旧帝国中，皇帝曾对他们一族曾经进行肃清，不仅是人甚至连马也没放 过。灰熋公在确认那是出自皇帝亲手下达的命令后激愤不已。据说他就是在那之后向皇弟表示，如果要举起反旗就算自己一个，而且还是在宫廷之中，当着众人的面 堂而皇之说的，当时在场的眼珠子几乎掉了一地，那便是个如此让人叫绝的人物。

皇弟考虑到那样下去不仅是灰熊公连自己也肯定成为肃清的对象，于是在远征沙漠时也带上了灰熊公。然后在千辛万苦穿过沙漠后，把最适合培养马匹的土地交给了 灰熊公，请灰熊公就任培育良马的弼马温一职，不知道对此灰熊公本人是不是真心接受――在说到这里的时候，亚尔德问过陆伊，到底灰熊公是不是真心接受的？陆 伊却只是轻描淡写的表示，反正现状就是他成了弼马温。

换句话说，灰熊公的工作就是增加从沙漠以西带来的名马的子子孙孙。据说，那工作不仅要记住马名，连马的父母亲属关系图都得倒背如流。

虽然那是亚尔德不能明白的世界，但看看北岭人对鸟儿的反应，多少能推测一些。比如，用好像在说亲戚家孩子似的感觉，又或者更热情一些的讨论哪匹马的孩子怎么怎么了之类。

商人压仰声音继续说道，

“听说马好像被偷了”

“你是说灰熊公的马？”

“准确来说，是灰熊公买卖给金狮子公的马被四皇子强夺了，据说四皇子吃准了牧场的小官不敢拿他怎么样，把包括灰熊公早答应送给金狮子的小马驹在内的总五十匹马，全部占为已有。然后扔下钱就走了”

“……钱不够吗？”

“不是够不够的问题，灰熊公好像根本不要，把钱退回去了……然后那个派去退钱的使者倒了霉，被砍了脑袋”

原来是这么回事，点头想了想，亚尔德问道，

“这消息是从哪里听来的？”

“消息的来路虽然不怎么正规，但绝不是大公您想像的那样”

“不是吗？”

目前情况下，这位商人的情报来源很少。至少表面上，他的消息范围只能城里的佣人，还有脸熟的北岭人闲聊中能得到。

不过，要是作为传达官的话可就 另当别论了。

在那种情况下，向商人传达的情报，全部由皇帝加以控制。纳格宾在北岭的事情，恐怕早就被发现了，那么，该让亚尔德知道多少，也是由皇帝来决定的。

可是，商人却予以否认。

那么，是谁，为了什么才给他的情报呢？

第一想到的是皇女，但那可怕性过低。皇女不想联络亚尔德。如果是身处监视之中不便直接联系的话，以迂回的方式转送情报也不是不可能……可是，可能性太低。

首先，纳格宾不是皇女的传达官。皇女的恩宠之力，应该还没强到能向自己以外的传达官传递消息的程度。

接下来想到的，是一位不太愿意想起的人。

“莫非你的情报源是……长公主殿下？”

“我可什么也没说哟？不过啊，能做得到这种事的，除了长公主殿下以外，还真不做他想呢”

改变龙种与传达官之间的固定联系，单方面切入这种事，对长公主拉琪尔来说确实不在话下，但实在不太愿意想到这种可能性，说得再确切些，不是不太愿意，而是非常不愿意。

然而，现实总是与他的愿望背道而驰。

“她用的是恩宠之力？”

以防万一，还是问了一遍，商人点头。这么一来就想不承认也不行了。

既然是以恩宠之力传达的情报，虽然可以耍一些小手段，但归根到底内容都是真的。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灰熊公的马被四皇子抢了，且那还是金狮子公预定的东西――就是这么一件事。不管哪边都是四大公家，是贵族中的大贵族，然后都成了四皇子的敌人。

――是否还牵扯到与二皇子之间的纠纷？

如果纠纷的对象是二皇子的话，反而好办一些。那位皇子是位做事果断不拖泥带水的人，与他交涉并在平静气氛中解决问题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对手却是金狮子公。不不，仅仅是金狮子公的话还好办，那是个走一步算十步，注重实利的人。如果有必要的话，他也是会让步的吧。当然，四皇子的评价，肯定会掉到历史最低点。

问题在于……灰熊公。

在帝国贵族的评价中，马是一种特别的存在。而灰熊公的马，又格外特别。

一般来说，对贵族的评价高低，取决于其在军队中的地位。然而，灰熊公虽然身为大贵族，却不担任什么将军参谋之类的职位，他只是皇帝直属天领的马场监察官。

天领与灰熊公的领地相邻，事实上，皇帝就是把一块不用征税的放牧地借给了他。

所以，灰熊公是个富豪。马匹是财产，同时也能争钱。亚尔德曾经作为尚书官，担任过收税的工作，所以他知道灰熊公作为监察官表面上的收入有多少，当初他还同 情过这位灰熊公，觉得光凭这些收入也就够温饱而已，贵族式的奢华生活完全无从谈起。当时还觉得帝国对贵族的未免太小气了，现在知道真相后，才觉得根本不用 给灰熊公什么俸禄吧，反而应该要求他支付天领的租赁费，纳入帝国收入之中。

灰熊公不仅是个富豪，还是实权派。

要是他不肯向某个贵族卖马，那位贵族也差不多算是完蛋了，陆伊当初是这么告诫亚尔德的。虽然亚尔德表示自己要不要马都无所谓，但那是因为他骑不了马，而且还是异族，又是被称为尚书卿的怪人。而正统的帝国贵族，都应该拥有灰熊公的好马。

四皇子不是贵族，而是龙种。可是，要是没有黑熊公的好马还能心平气和……当然是不可能的吧。四皇子肯定是高高在上俯视贵族的，对于世间的价值判断基本，当然不会和亚尔德一样。

而灰熊公呢，是一位敢对西边的疯帝公然叫板的人物。大概是一条筋的直性子吧，对这种人要是和他讲什么损益得失反而会起到反效果，能说服他的，只有对马的理解和关爱。

要说皇帝会站在哪边，当然肯定是灰熊公这边无疑。要是因为四皇子是自己的儿子就偏袒他，那肯定是个假货。就算再怎么昏头，皇帝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长公主通知自己这个消息是出于什么目的？

要是列一张捉摸不透人物一览表的话，排在首位的肯定当属长公主。而猜不透她的想法，肯定不是因为亚尔德对女人心的把握不够。而是更加根本性的无法理解。

“是她让你告诉我的？”

“这我可就说不准了，不过，长公主让小人知道这些，总不见得是要借小人之口转告真上陛下吧，我能和大公关系亲近是因为，嘛……您是懂的吧”

“要是有什么麻烦，可就全仰仗你了”

“您就饶了小人吧”

亚尔德笑了，感觉这样的笑容对自己来说真是久违了。

“这段时间你要多保重，你也才经历不少麻烦事吧”

“不少麻烦事呢……”

“不少麻烦事啊”

商人叹了口气，亚尔德也效仿了他。

这么一来，不知为什么对方露出难看的表情。

“大公您叹什么气啊”

“我的人生可叹的事情太多，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知道哟，有您这么出人头地的主人公，叹的是哪门子的气啊”

“你演剧看太多了吧”

这么一反击，商人呃一下语塞了。原来如此，看来他还真看过那个遭亚尔德唾弃的演剧。

“呵呵，话说那个编的真是不错啊”

“请你看清现实，在你眼前的我别说挥剑了，拿起剑来只有跟着剑跑的份，说砍人了，极可能是自己砍自己然后趴在床上不起的软弱男人。明明没干什么苦力活，就 已经这样趴在床上了，那种非我本意的出人头地，你当真觉得我会开心吧？我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出人头地，而是隐居。世间的一切动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慢悠悠的 生活才是我所愿。可是，却一直找不到门路，想要安隐生活，就必须丢掉现在的地位和官职，你觉得我要是辞官会被批准吗？就算我叹息叹到死也没用啊，这还要说 吗”

“……您好大一段雄辩啊”

“只要事关隐居，多少我都能说”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商人耸了耸肩。

“被您这么一说，连小人也想去隐居了”

“隐居这想法很好，你一定要去试试。可惜，我尚未有机会体验”

“感觉好像上了您的当”

“长公主殿下也在帝都吗？”

“啊……”

在回答‘是’之前，似乎缓过了神来，纳格宾的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形。没去理会，亚尔德继续道，

“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话，就说我会前去打扰她的”

“哦……诶？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不就是那个您的健康状况吗”

“健不健康，我不敢保证，所以就不多说了。可能的话，我想与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私底下见个面，免去那些麻烦的手续”

虽然皇帝曾经叫他‘吾友’，还给他直言晋见的权力，但也不可能想见就能见。亚尔德提出见面的要求，如果不传达到皇帝那里，那么就只会被漫无止境的拖下去，这种不高明却有效的找茬，他经历过好几次了。

“不不，您稍微等一等，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觉得还是把那些无聊无用无意义的修辞词给省掉比较好”

商人像是吸不到空气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垂下肩膀，嘀咕道，

“这不对啊，刚才还在说什么不会我为难之类的事吧”

“啊呀，我这样可算是相当自重了哟，你不懂吗？”

商人的脸上就像写了‘你这算什么自重啊’，不仅光是表情，商人甚至忍不住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

“……我就是不懂了”

“你要是再闹的话，我就只好把一些更麻烦的事情拜托你了，而且那些还是你拒绝不了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刚才的提议，便最是明智不过的了”

“还有比那更麻烦的吗？”

“要不要我给你详细说明一下？不过让我多费口舌的话，当然你也不能当成耳旁风，听过就算了，得要接下才行”

纳格宾猛吸了一口冷气。

“大公您啊……”

“嗯？”

“真是难懂啊”

“我觉得也是啊，明明自重了别人也不了解我，我可真的是个难懂的人哟”

“您到底想干什么呀？”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没什么愿望，一定要说的话――”

亚尔德顿了顿，稍微想了想。

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这不是假话。

“北岭王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您是想实现公主的心愿吗？”

“是的”

“那么，大公您得长命百岁才行”

听到商人的回答，亚尔德一笑了之，

“那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这可不好说呢~~您要是少死撑着点，又或者少闯入危险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算是在劝放弃见真上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吗？”

商人眨了眨眼。

“不不不，没那回事”

“那么，该怎么办呢，要向你说明一下什么才是更麻烦的拜托吗？听了说明后，你能不拒绝我吗？”

“不，不必了。小人还是愿意接受简单点的拜托。不过啊，不管哪样，都拒绝不了您啊”

反正横竖都是一条路可走，看着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商人，亚尔德点头道，

“说的是啊，那么，就拜托你了。就说我会在后天傍晚晋见”

“唉，可是，至少等我确认那边的――”

“请他们调整一下吧”

纳格宾的回答是一声惨叫。

“您是说要我去让他们调整吗？！！”

“其他还有人吗？一切都靠你了，拜托了哟”

“……求您还是别太相信我吧”

“我明白你现在的感觉，因为我也常有类似的体验”

这句真的是大实话+真心话啊。被别人依靠有多麻烦多累，自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您要是能体谅小人的难处，那就放过小人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很自重了”

这次商人只是无力的垂下肩没说什么，似乎已经死心了。听听他长叹一声站起后，就像怕再被找麻烦事似的，草草告辞退出了房间。

看到擦肩而过走进来的珐如邦，亚尔德出声道，

“你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便携食物”

“准备多少？”

“二名骑手，二天的份。出发时间在日落前，还有，向娜奥女士也说一声，请她准备一些方便远行时服用的药物”

“那我呢？”

“你停下，这里有工作留给你”

得让珐如邦盯着娜奥，身怀与邪神水火不容之力的他，可以在娜奥被恶神完全控制时，立即发现异常。知道这点，对娜奥自己来说应该也能放心一些，虽然同时也会招致她的不快吧。

“可是”

“你明白吗？你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危险了，更不要说去帝都了”

“再危险我也――”

赶在珐如邦说出傻话来之前，亚尔德打断了他。

“你似乎只考虑自己，这样我很难带上你”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对低头沉默的青年，亚尔德又补上一刀，

“如果黑狼公领地受到怀疑，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沙漠遗民们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们？如果只是我个人的话还算好的，要是连吾王都牵连进来，就没有人能再庇护你了。你想过这些吗？”

碧绿的眼睛会是灾难之源，难得纳格宾给了暗示，当然不能无视这份情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珐如邦还是想反抗，

“我应该保护大公”

“是因为预言者这么说过？”

他嘴巴打结了，珐如邦低下头。大概实情就是这样，但如果承认，会招来亚尔德的反感，这他也是清楚的。

――结果，还是预言吗？

这里没有坦达神的气息，那时候在北地曾经如此清楚出现的神，如今却仿佛泡影般感觉不真实。

连被附身过一次的亚尔德都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其他人真的会相信吗？一边为失去的每分每秒而怜惜，却又说着既知的未来，试图干涉现在，对这样的神，亚尔德实在谈不上喜欢。

哦，要说不喜欢的话，这形容似乎不确切。虽然对那神也有几份同情，可是一定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厌恶。

明知预言对人心的影响，却毫不踌躇的使用力量，这样的傲慢让亚尔德不爽。

而且，就算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以预言为根据来解释自己行动的合理性这种做法，实在为他所厌。

就算不说个人的喜好，仅仅是靠那不着边的预言，当然不能同意珐如邦的同行。

“要是带你去了帝都，一旦你的身份被人察觉，我可就死定了，那岂不是与你的本意相反吗”

“可是，如果与您同去会有危险，预言者应该会告诉我的”

“难道你以为她会把将要发生的灾难全部一个个向你解释清楚吗？预言者没那么有空，神也没那么闲，也不可能有那么闲”

“可是――”

“我觉得坦达神是个太啰嗦的神，可能的话我希望他安静点。不过，即使这样的啰嗦神也不可能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他只会在关键的时候，需要正确选择的时候， 需要给心注入胆量的时候，才会降下神旨。神并不是否定人以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去判断去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单纯只是想与我同行，却不考虑危险性硬要跟着 去帝都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在我看来，你是拒绝去思考自己的想法，把责任全部推给预言者。这是糊涂胆怯的丑陋行径”

严苛向他喝斥后，珐如邦的脸色变了。

亚尔德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

“好好想想，不要放弃思考的自由。现在你需要的是好好思考，我命令你留下，因为这里有留给你的工作。但你出言反对，那么你有什么可以让我相信应该带上你同行的理由吗？你能说服我吗？”

“……不能”

看到终于承认失败的珐如邦，亚尔德挥了挥手，

“明白的话，你就先走吧。放心吧，我会再找个本事厉害的护卫”

3

心不在焉的亚尔德，坐在阳台的长椅上。哦，要说是坐的话，身体未免有些不太端正，但要是说趟着的话，又没有那么完全，就是这么一幅似坐似躺的样子。

要是就这么睡着，脖子腰腿肯定会痛吧，虽然如此，但一边在舒适的晚风吹拂下，一边眺望落日，确实有种昏昏欲睡感的强烈诱惑。

一旁小桌上，放着一杯淡淡香气的热茶，和摆着点心的小盘子。把急匆匆拿着账单来报告的代官赶走，严命谁也不要放进来后，才有了这份悠闲的时光。

不像北岭那样总是有守卫在外面盯着，窗户大门都紧闭，在风中静静消磨时间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当然啦，北岭的风和这里天差地别，吹个小风什么的就能冻死亚尔德。

亚尔德很清楚，这份自由的时间很快就要到头了。

“主人”

听到这一声轻呼，亚尔德从靠背上抬起头，朝房门方向看去问道，

“什么事？”

“我把晚餐送来了”

“时间尚早吧”

“厨房里的人关照说，您需要少食多餐”

“哦是吗”

首先端上的是热羹汤，史莉娅把带着小盖的陶壶放在桌上，然后扶了亚尔德一把，帮他起身后，她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您好像又瘦了”

“我不觉得啊”

“可是您的手……好像比以前更加皮包骨头”

“那是因为你在拿自己做比较吧？比起女性的手，我当然是皮包骨头了”

把亚尔德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比较的史莉娅，忽然发现自己这样做是极为失礼的，脸立即红了起来，放开手，弯身道，

“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看来是我让你担心了”

不是那样的，嘴里轻声说后，史莉娅端起盛着点心的盘子。

“不是这个意思”

“嗯？”

揭开羹汤的盖子，朝里面打量的亚尔德抬起头，看着史莉娅。事到如今才发现去年大意的以为她是少年的自己真是够马虎的，再怎么看这都是个女孩子。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说……”

“一直在想？”

这是说在亚尔德不在的时候，一直在思考等他回来该说些什么话吗？

看着低垂头的史莉娅，不禁有些藏不住苦笑。她外表看上去已经是大人了，但内心其实还是个小孩吧。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没有的事”

按照道理来说，亚尔德现在相当于是史莉娅的保护人。因为有他在，史莉娅才能住在这里，如果他经常不在的话，大概会让史莉娅很不安吧。

眼下这座大公府邸中有很多都是从上代就在此工作的仆人，且与史莉娅的习惯风俗大相径庭。看到她这么个从外面来的，受大公偏袒的新人，肯定会有人觉得不舒服吧。

不过，就算问史莉娅，估计她也不会说是谁吧。因为她就是这种自己去忍受的性格，亚尔德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那个……”

亚尔德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史莉娅稍微支吾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您能平安归来，我很高兴……大家都很高兴”

这就是她苦思出来的迎接词吗？面对这句平凡的迎接词，微妙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少了我这样麻烦的病人，就没那么多事要做了吧”

结果，还是这么随便糊弄了一句，结果史莉娅低下头，嗯了一声道，

“主人不在了，很好多事都很困扰，没事可做，总觉得……闲不住”

“你太勤劳了，要是我的话，就算没活可干，也总能打发时间”

“是吗？”

“就是啊”

“那么主人要是一直打发时间就好了，不会被北岭招唤，也不用去帝都飞来飞去的，就这样悠闲的生活，那么，我……大家也都会觉得放心”

“可是就算我在这里，也有各种事要处理”

“只要您下令的话，我来帮您堵住门不许别人进来。主人如果想休息的话，这里是没有人会违逆的。应该说，大家会高兴才对。就算是代官先生，我也不会让他来打扰您。要是再有像刚才那么多的文件，我就把他赶走，我会一直守在门前”

好蛮力的方法啊。

苦笑着，亚尔德回答道，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担心我会倒在某个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当然是啊”

当即回答之后，大概是觉得似乎说得太多了，史莉娅又露出为难的表情，紧接着又严肃的低头看着亚尔德。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却不想她指着食器接近命令似的说道，

“请快吃吧，我会看着您全部吃完的，这是大家的要求”

“准备真是周到啊，对了，能为我再准备一个餐盆吗？一个人吃晚餐，有些无聊”

“唉？”

远方天空中浮现的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有客自天空来，就算你在房门前守着，也挡不住他啊”

史莉娅皱眉望着窗外，等发现亚尔德正看着她，才慌忙低下头，脸变的红红的。

“非常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他是我叫来了，要是被你赶走了我会为难的……好了，去厨房吩咐他们准备些吃的，侍奉我这样任性的主人，算是他们倒霉吧，就说我说的，他们尽管抱怨好了”

鞠躬转身正要走进度，史莉娅突然停了下来，

“总是对别人的优先考虑，自己的事却放在后面，这样的绝对不算是任性。主人，请您尽管对我们提任性的要求吧”

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还以为要说什么，结果说的就是这个吗

“那是你误会了，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可是”

“我不会做自己不认同的事，这是真心话哟”

看上去像是要反驳似的，但史莉娅最后还是无言的离开了。

过一会儿后，从露台降落的客人到访了。

“沙漠那边，就连天上也是沙尘，真是受够了”

掸拂了一下脱掉的外套，放在屏风上，接着取来让鸟儿休息的用具，再次返回露台。大概是看到桌上摆的膳食，知道没有立即出发的必要吧。鞍具等装备必须取下，虽然那是为了鸟儿，但从根本上说还是为了人自己。不骑的时候，就立即把装备卸下，这是对鸟儿的礼貌，厩舍长是这么说的。

也就北岭才会对着鸟儿用礼貌这个词。

结束了卸装备后，回到室内的陆伊转动椅子，面向亚尔德。

“不先漱漱口吗？水在那边”

因为不知道鸟儿什么时候到，在间房的露台上常备着水壶。定时换水也是史莉娅的工作。就算亚尔德不在，她应该也没那么闲。

不过应该没有为骑手准备用水，陆伊耸了耸肩答道，

“哈曼说感觉到一股来历不明的强烈敌意，到底是谁啊”

――敌意？

哈曼是陆伊专用的那只鸟的名字。虽然鸟儿能觉察人意，但拉开距离后，依然能觉察的对象，是极为有限的。

在思考是何人散发的敌意时，陆伊从亚尔德藏酒的地方，自顾自取出酒瓶和杯子，看他一幅驾轻就熟的样子，连劝阻都没来得及。

“也许真该让她把你赶走，你知不知道那瓶酒要多少钱啊”

“视进货的渠道不同，价格也有所差异吧，不过行情价确实很烧钱就是了，您说要赶我走？为什么？”

“刚才仆人想说服我让她把所有打扰我休息的人通通赶走，而就在说的时候，你来了，如果真能赶得了，我也想让她试试啊……你所说的敌意，大概就是这个吧”

陆伊动作流畅的倒着价值不辈的好酒，干尽一杯后，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活过来了。您说的我懂了，就是上次帝都的那个小丫头吧，听说好像她有传达官的天赋之类，能让鸟儿受惊，也就不奇怪了”

“她大概有贵族的血统”

“……您说的没错”

陆伊苦笑着，点点头。

“你想说什么？”

“不不，我只是刚刚和哈曼聊了几句，对了，她本人知情吗？”

根据占卜，史莉娅似乎有银鹫公的血脉，这份情报是阿吉鲁的夫人送来的。考虑到她身上传达官的天赋，无论父母是谁，总之肯定有贵族血统。

“我推测她的父亲可能是帝国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陆伊一边倒着第二怀酒，一边皱起眉头。接着，朝房门那边瞥了一眼，然后注意力又转回到好酒上。

“这样也好，也许吧”

就在陆伊嘀咕的时候，房门开了。

虽然陆伊向来对女性很亲切，但基本上仆人不在他的视野中。大贵族的公子哥从小就养成了对仆人这类存在无视的习惯。

不过，当然不是完全不放在眼里，比如现在他在装着不经意的打量对方，这倒也算是蛮有意思的。

“大公还没用餐……”

听到史莉娅的小声嘀咕，亚尔德急忙拿起小勺。把另一个盆子放在陆伊面前后，史莉娅鞠躬离开。

看到握着勺子的亚尔德，陆伊偷偷一笑道，

“老师，您受欢迎的方式总是很独特呢”

“……什么意思？”

“比方说，热衷于管理您身体健康的仆人总是不断出现之类的？”

亚尔德有种胸口堵住的感觉。

“你是指杰沙鲁特？”

“对啊，以那位老爹子为首。哦，不对，或许公主殿下也能拼一下吧。还有刚才的小丫头，真的是不胜枚举呢”

“……那是因为我需要健康”

“说得好，请为之努力吧”

陆伊笑着，几口就把自己面前盆子里的食物吃得精光，同时把酒杯也清空后，一边继续倒酒，一边问道，

“话说，是今晚就出发去帝都吗？”

“不，今晚你先休息一下。就算你撑得住，我的体力可不能保证。我才从北岭到这里。马上去帝都的话，我可没有信心能动得了”

举起怀子，陆伊又露出笑容，

“哦哦，这是个很明智的判断”

“这样你就能喝个够了吧”

“知我者大公也，不愧是我的老师……看来能请教一下细节情况了。飞到博沙国找到我的骑士，说得不够明白。只说您要求我同去帝都，本该在北岭好好养病的您，为什么要去帝都”

“还是让我先问吧，本该和王同行的你，为什么会去博沙国？”

回到北岭后，通过轮换的骑士得知陆伊的情况，但所知道的只有他奉皇女之命去了博沙国，其他便一概不知了。二皇子那边既没有传来什么作战的消息，也不像是为 了派人监视那里。虽然陆伊的实力之强是众所周知的，但如果有哪个想不开的直接举兵攻打二皇子的领地，单凭陆伊一个人是不可能派上多大用的

可是，陆伊耸了耸肩，答道，

“这种能打击我食欲的话题还是先放一边吧，北地那边的情况如何？”

――什么叫能打击他食欲的话题？

虽然觉得这不该先放一边，但关于北地那边一连串事情，确实需要向陆伊细说一番。所以亚尔德决定由于由自己启头，作为使节进入北地时，昏倒被送回来的事已经和皇女说过，所以陆伊大致应该知道经过，不过反正时间有多，还是由自己直接细说一下比较好吧。

进餐按照之前史莉娅叮嘱的那边，以少吃多餐的方式进行，这顿晚餐正好适合亚尔德讲述漫长的故事。

餐后，关照送茶来的史莉娅，不要让再让人来打扰自己，惹得史莉娅板起了脸。等少女离开房间后，陆伊笑着指出道，

“她大概以为大公您要准备彻夜长谈了吧，她是在担心您哟，老师”

“……我不准备熬夜”

“那您追上去告诉她如何？就说我不会熬夜的，放心吧。她听到估计会喜极而泣的哟”

“你喝多了吧”

本想提醒他适可而止的，但骑士却毫不在乎的继续喝，“这点酒不在话下”骑士一笑道，

“一根筋的方式，会有些沉重。单方面的好意，有时候也会伤害到别人。那个女孩子还不懂这些道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付出的感情，肯定是要回报的。感情就是这样一回事，无偿的爱，不过是吹出来的东西。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这种鬼话，那就绝对不可以相信这种人”

“受教了”

“感情，就是一场交易。没有能彼此交换的东西，便没有存在意义。人所递出的好意，就和剑一样。那是一把剑柄朝着对方，剑尖朝着自己的剑哟，如果知道将之退 回就会伤到对方的话，那么越是温柔的人越会犹豫。明明不想回应，却又勉强自己。敌意是坏东西，善意是好东西。但感情才不是这么单纯之物。如果是为对方着 想，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善意”

说到这里，陆伊似乎忽然发现自己说多了。泛出微笑，视线朝酒怀落下。

就像在与酒说话似的，他结束了话题，

“纠结于自己的爱情，从根本上来说，最在乎的其实是自己。即使如此，还是宁愿投入爱火之中吗？这算什么啊”

与此类似的话语，亚尔德曾经听过。

――你连自己也不爱，所以，不会理解爱。

虽然那是个不太愿意想起的人，但这句话应该还算是含蓄的，她算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好说啊，我也不懂。不知爱为何物的华之骑士，好像很难想像啊”

“是吗？偶尔，我也会怀疑，自己对于爱情到底知道多少”

“那肯定要比我强得多了”

对此，陆伊嗤之以鼻，

“以老师的爱情观来做判断基本，这可真是不好说”

“是吗？”

“不过，如果是亲情，老师可比我清楚得多吧。刚才您说的话，让我更加觉得如此。老师您肯定认为，大人就该好好养育孩子，给孩子一个像样的家。您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您知道什么是亲情，并且相信亲情呢”

这该怎么回答啊，亚尔德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把自己第一句想到的说了出来，

“你应该也知道什么是亲情吧”

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

陆伊挑起眉毛，表情就像是听见了非常意外的事情。亚尔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是因为憧憬父亲，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骑士之路吧。你难以忘记对母亲和兄弟手足，也是因为对家人怀着亲情”

“那是已经失去的爱”

“可是，失去的不等于不曾拥有过”

“……是啊，虽然总是遭到背叛”

虽然语气平淡，但他心中隐藏着的激烈情绪，亚尔德是清楚的。

不过，却忍不住想去反驳。这大概是知道了陆希露之事的关系。被血亲兄长说成是‘不像人’的少女，虽然确实缺乏常识，言行也很奇怪。可究极原因，不正是因为缺少家人的关怀不是吗？

“即便你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可是对现在的母亲，还有无血缘的弟弟、妹妹给一些温暖又如何？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所以我只说一次——孩子是无罪的。你其实也不讨厌那两个孩子吧”

陆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以为把他搞火了，却没想到他带着温和的表情说道，

“公主殿下，曾经说过”

“哈？”

“老师太过于正确，以至于让人火大”

他果然生气了，不过，这也不奇怪啊。

没办法，老实说自己的感想吧。

“正确的事，并不一定总是正确”

“什么意思？”

“也许应该牺牲一下正确，我很多次都这么后悔过”

陆伊嗤之以鼻。

“不正确的老师，那一定是别人冒充的”

“把人逼入死角，让人生气的正确，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您就那样挺好，正因为您那样，大家才能安心。虽然偶尔确实让人挺生气的”

“比如现在？”

听到亚尔德的提问，这次带着快乐的笑容，陆伊答道，

“是啊，就如现在”

“这种实话不说也罢”

“说得是啊，不过，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但不被他人点破就无法醒悟哟。所以说呢，您还是就那样吧，老师”

“那么，我可以再多说一句正确的话吗”

“什么话？”

“喝酒至此为止”

“……拿您没办法啊”

叹息着，陆伊重新坐好。好险，眼看着他的手就快摸到第二瓶酒了。

“比起让我破财，不如谈点其他的事吧”

“其实我这边的情况很简单，我只是被赶走了而已”

看到亚尔德沉默不语，陆伊再次长叹一声，

“老师似乎不太明白啊，向真上陛下提意见这种事，等同于找死”

“……我明白的”

“不，您不明白。因为您是少数能保住小命的人，您恐怕不知道公主殿下眼下处境有多么的危险”

亚尔德皱起眉头，原以为皇女是为了保住四皇子的命，才留在帝都的。现在听起来，情况恐怕是皇女与皇帝直接对上了。

“陛下已经正式决定四皇子的刑罚了吗？”

“老师啊，要是对陛下正式宣布的东西唱反调，那就成乱党了。在老师喜欢的历史中，应该不乏前例吧？”

并不一定会变成那样。如果光是唱反调就被当成乱党的话，一般只有在那种手握绝对大权的君主身上才会发生，不过眼下好像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这么说来，陛下还没下定论吧”

脸色显得不耐烦的陆伊握着酒怀，一边将空空如也的杯子在桌上转起来，一边继续说道，

“之所以迟迟不下定论，是为了不让公主殿下沾上乱党之嫌”

只是为了公主殿下哟，他补充了一句。

“只是为了公主殿下？”

“就是为了公主殿下。光是拖到今天还不正式下令，便足以看出陛下的想法了。如果没有公主殿下的阻止，四皇子的脑袋与身体早就挥泪分家了。四皇子既没有公开支持他的势力，他母后所在的家族也无法插手”

“他的母后呢？”

“以那位的性格不像是会反抗陛下。不过，听说她似乎离开了宫廷，算是最大程度的抗议了吧，听说好像是去了最小的七皇子那里”——

为什么是七皇子？

比起与皇女年岁相差无几，离皇位最远的七皇子，为什么不去找五皇子呢？那相对来说还有一些可能，想到这里，才回忆起来五皇子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那位殿下正为了教训躲在帝国的大旗下中饱私囊的商人，出兵私矿中。表面上虽然是这样，其实五皇子私底下与那些商人的后台踏野太守有着密切联系，搞得不好，就可能被牵连进去自己也变成阶下囚了，他的母后莫非是知情的？

注意到这些似乎都是出于自己的安排后，亚尔德心情变得有些恶劣。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真的只有用这种方法吗？

看皇女的行动，就明白她不要任何人死，不想骨肉相残。但自己却无视她，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

结果呢？

皇女为保护兄长，挺身而出，陷入危境——

这算什么。

看到愣住的亚尔德，陆伊问道，

“四皇子犯下的那件事，老师您知道多少？”

只从纳格宾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这么说后，骑士板起脸，

“重点被一笔带过了”

“什么意思？”

“灰熊公方面的回应，他完全没有说。灰熊公声称要亲手把四皇子当作盗马贼给正法哟”

“不会吧”

“那位大公也许真干的出来”

“可是，对象好歹也是一位皇子吧？就算是灰熊公，也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吧”

“那是因为四皇子做得太过分了，所以，陛下下只有下令处刑了”

啊，亚尔德叹了一声。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词。虽然他有这样的预感，但还是不敢相信。

就为了这种面子上的冲突，不仅是皇女的立场会变得危险，甚至连小命也可能不保，这种事怎么可以原谅。

“谁都不敢去赌真上陛下有多少耐心”

虽然陆伊如此评价。但真正该项关心的是皇帝是在忍耐什么吧。是灰熊公那叫人哑口无言的一条筋呢，还是不明白自己立场的四皇子的愚蠢呢，又或者是对皇女亲情的深厚呢？

恐怕，真上皇帝要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因为这种愚蠢的问题导致自己的掌上明珠陷入危境之中吧。

“所以……就老老实实的被赶走了？因为不想赌一把？”

“被赶走？您是指我吗？是啊，没错哟。我可没有反抗，因为那是公主殿下亲自下的令，‘你给我去二皇兄那里待着！’，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没能阻止吾王吗？”

“我后悔没能阻止。其实，我当时完全不知情，就被莫名其妙的赶走了。是我大意了”

“你当时一点都不知情？”

“是的，只以为有要事，所以才命令我立即赶往二皇子那里……不过，公主曾经私下跟我说过，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让我第一时间去二皇子那里。可当时，我还以 为是二皇子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急匆匆就赶着飞出了帝都。等到了才发现，什么大事也没有……当时二皇子是这么跟我说的‘妹妹拜托我绝对不要让你回帝都，正 好我这里正在重建要塞，希望听听你的意见’，然后我就被二皇子带着到处跑。然后在这段期间，他总算是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可是不管我怎么软泡硬磨，甚 至连威胁利诱都用上了，但那一位就是死活不肯放我走。本来我还想玩硬的，但他却说‘以你的本事，一招之内就能取我的性命吧。不过那么一来，我的部下不可能 让你活着离开，从结果上来说，你还是到不了帝都，所以这是没有意义的行动，你需要暂时忍耐’……听了他的话，我当时真的差点发飙”

他模仿二皇子那幅快言快语的样子真的很像，亚尔德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这笑多少带着几丝僵硬。

“你说玩硬的……是怎么个玩法”

“我没做什么刺激你神经的事情，甚至连剑柄也没摸过哟”

“嘛，总之，终于还是被你溜出来了呢”

“我说黑狼公有事召唤我，需要去那边。然后他说‘哦是吗’就把我送出来了……我真是不明白那一位殿下在想什么”

“他大概也在为自己的妹妹担心吧”

“去帝都不放行，去黑狼公领地去可以，这算什么歪理啊”

他似乎真的被搞得很发毛，看着不停嘀嘀咕咕的陆伊，亚尔德说明道，

“因为有天地轮，要是公主问他，华之骑士在做什么，他必须回答，没有让你去帝都”

“哦哦，原来如此……好厉害，不愧是歪理天下第一的吾师”

被褒中带贬的强行送了一个外号，但无视他，亚尔德继续道，

“公主殿下是认真的吗？反抗陛下，可能会没命的”

骑士换了一幅表情，回答道，

“公主是认真的”

“不惜做到那个份上，她也要救四皇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呢。为什么非得庇护四皇子不可，我还以为老师您是知道的……莫非，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亚尔德有一种想找瓶酒来灌下去的感觉，明知喝了肯定必倒，但偶尔也还是会想喝。看着陆伊迟迟不放开酒怀，心想他大概也有类似的心情吧。

打破沉默的是陆伊。

“让公主殿下赶走我的是金狮子公。他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因为他也算是这场风波中的人之一。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吧。总之设法让嫡子先逃离旋涡，为家庭的延续留下火种。眼下金狮子那里，也不安全。搞不好的话，他也会卷进去”

如同他人之事般说着的陆伊，抬起头，

每次谈及父亲的时候，他总是如冷炎一般。冰冷彻骨，内部却藏着如火的激情，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是谁把四皇子可能遭处刑的消息透露给吾王的？”

听到亚尔德的疑问，陆伊摇了摇头，

“我不敢肯定，可能是金狮子公，这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有点主观……如果他的话，这是极为不明智的举动。居然把公主殿下往火坑里推”

“极不明智吗？”

“是啊，他似乎还在把公主殿下当作我的新娘候选之一呢。我讨厌按照他的安排走，所以一直与公主保持距离。以前我跟您说过的吧，在去北岭之前，我只在名义上 向公主奉剑效忠。总之，注意不产生非必要的亲近。要是万一公主向皇帝陛下提出与我结婚，可就麻烦了……这是我必须极为回避的呢，现在倒是不用再操那份心 了。我是公主殿下的剑，公主殿下是我侍奉的王。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老师您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完全没发现，听他这么一说，才刚刚醒悟，哦是有这种可能呢，是这样吗，原来如此，三步走的理解事到如今才迟迟反应过来，没等亚尔德对这件事情加深理解，陆伊继续说道，

“金狮子公之所以会比我更早发现公主殿下知道了四皇子的事情，要去救人……很可能是与他情报网相关的某人，把事情告诉了公主殿下。但那人的真实意图，我却猜不到。是想陷公主殿下，还是单纯想救四皇子？又或者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总之，无从所知”

――金狮子公也许下了一招烂棋。

原本大概是想去劝皇女事不可为，让她保持距离，却不想反倒激起了皇女反抗意识，最后之所以退而求次，至少让自己的嫡子远离娲端……很可能是这样。

不过，如果陆伊没发现这点的话，还是别点明较好。毕竟不过是臆测。

亚尔德决定暗示其他的可能性。

“说不定，和天地轮有关”

“哦……把那个给忘了。确实，有可能。就算有哪一位说出来的也不奇怪，天地轮进行之时只能说真话，可信度很高，公主殿下之所以会这么干脆的行动，这也许也是原因。所以才能绕过我，直接向公主殿下传达情报”

真受不了，陆伊耸耸肩，带着轻松的语气问道，

“那么，该怎么做？”

虽然手头的情报增加了，但还没到需要变动计划的地步。亚尔德当既回答道，

“去帝都，必须把吾王救出来”

“就算我们两个一起去，也只会被公主殿下赶出来吧”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吾王那里，我们去找陛下和长公主”

陆伊握着酒怀的手停住了。

“您真有勇气”

“你是想说我真会浪费勇气才对吧”

“如果是浪费的话，我会阻止您的哟。您是打算去干什么呢？能否先告诉我”

“很简单，陛下想收拾四皇子，恐怕这是不可动摇的吧。如果像三皇子那样，私底下玩些小动作，但没留下什么确实尾巴的，倒也是可以维护一下。但四皇子这次玩得过火了。如果要让四皇子有一条生路，就得把矛头转向收拾贵族的方向”

“不可能的吧，牵涉的要是四大公家中的两家，是不可能一口气被摧毁的”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收拾的还是四皇子。而阻挠他的则是公主殿下。问题就在于怎么劝服已经下定决心死也不松手的公主殿下”

陆伊眨了眨眼

“您是想去用说的？”

“要是能行自然最好。可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陛下肯定会中途就失去耐性的。所以就算用骗的，我们也要把吾王带走”

“……您越来越有勇气了呢”

“因此我们需要到陛下那里走上一趟，得到陛下的默许。有他相助，想见到吾王就简单多了。另外，关于世界毁灭的预言，陛下可能已经从哪里听说了，但我们还是应该亲自晋见说上一遍”

“原来如此……不过我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最好是你只陪我到帝都，之后就由我——“

“没门儿，您听懂了吗？我是说，没~门~儿”

“没门儿吗？”

“尚武官的勇气怎么能在尚书官之下，莫非，您打算向我下令吗？”

“我们是同级的，我怎么可能命令你”

“那么，就请让我同行吧。我已经受够了被人赶走了，另外，沙漠我也同样受够了”

北岭将军与北岭宰相，绝不是哪个地位高哪个低的关系。我们同样都是皇女的双翼，亚尔德突然真实的这么感到。

皇女需要双翼。不过，反过来了一样——我们这对双翼也同样需要皇女。

“陆伊”

“什么？”

“有一件，你要答应我”

“……听上去好恐怖，什么事？”

“如果我们同时倒下，吾王会同时失去双翼。至少，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排在我的前面”

短暂沉默后，骑士长叹一声道，

“您说错了，正因为是双翼，所以必须都活着，才有意义不是吗”

“我虽然不会去找死，但可能会有个万一”

“单翼的鸟儿是飞不起来的”

斩钉截铁的这么说完后，陆伊表情突然一缓，

然后，说道，

“我认为，我的职责就是不让您死去”

“怎么会这样”

“这也不坏嘛，比起想着怎么杀人，还是考虑怎么保护别人的性命才更幸福吧。我现在想起来了，骑士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杀戮”

我还以为骑士守护的东西都是面子或者家族名誉之类的呢。险些就要这么讽刺了，因为皇女现在与之为战的，正是这类东西。

不过，这种话若是对陆伊说可就找错人了，他想要守护的不是什么虚名。

是生命。

即使那是无论何时死掉都不足为奇，甚至在医师眼里早该在数年前就寿命耗尽的男人，生命也依旧是生命。比想杀人救人要重要的想法，亚尔德无从反驳。

他能做的，只是加上条件。

“你要保证，不会用自己的命来换我一命”

“那当然，单翼是飞不起来的，这话可是我自己说的”

“……那么，我们明天拂晓出发。天亮后，鸟儿也比较容易飞吧。动作快点的话，傍晚前就能到达了吧”

“哈曼的话，这点距离轻而易举哟。七天之限还绰绰有余。不过早知道就让它回北岭一次了。嘛，速度上，我会让它配合希洛巴的”

亚尔德苦笑起来，这种事要是让希洛巴知道，说不定会飞得让他死去活来。

4

在帝都，飞鸟能来去自由降落的地方，只有黑狼公府邸。能频繁的把骑士送过来，是因为鸟儿的出入已经被当成日常风景一般的东西。可是若问付出的经费时间与精力是否值得，答案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么说，载着两人的飞鸟，平安到达了黑狼公府邸，不出所料的是希洛巴虽然年纪有点大，但速度上丝毫不逊色于哈曼，在日落还有好一段时间，就到达了帝都。

原以为比预定早很多，但传达官早就等在府邸上了。

“真上陛下有旨，请黑狼公即刻乘舟前往皇宫”

虽然想喘口气再走，但气氛看上去不像是允许他这么做。

对方没有穿着紫肩衣，也就是说此人是下位传达官。没有连接心灵传达龙种声音的特殊能力，说得准确点，不过是皇族直属的一个跑腿，不过，这么正大光明的派遣公务性质的人物来此，也就是说皇帝完全没有秘密进行这场会谈的意思。

——主导权，早就在皇帝手上了吗？

先不管亚尔德之前提出的晋见要求，至少在表面上，这是来着皇帝的传唤。

传达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身绣有黄金龙的蓝色制服，腹部看上去圆鼓鼓的像只球似的，发髻线有些高，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和那个去年把自己带离三皇子府邸的那位传达官很像，莫非同一人？

——等一下。

那时候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个骗子，真相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骗子的话，那么去年的那件事，背后也许有皇帝的协助。

陆伊朝亚尔德看去，皱起眉道，

“您怎么了？大公”

“我没事……”

那不可能，直觉在这么告诉自己。如果此人皇帝直属传达官的身份也不是伪造，那么那时候，他难道是以长公主的指示在行动？

……那么，他是代表谁呢？

“我有些头晕，让我暂时休息一会儿，陛下那里，我会向他解释的”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我等你吧”

“您没事吧”

与一脸高傲的传达官不同，陆伊是真的非常担心。他叫来府上的仆人，亲自护送亚尔德去休息室。

“我来扶您一把。失礼了”

朝传达官打了个招呼，一边扶着亚尔德，一边朝外走去。听到背后门关上的声音，亚尔德才小声说道，

“我好像去年见过此人”

“有什么问题？”

“从二皇子府邸上把我带来的正是他，那时候，他也自称是皇帝的传达官，到底是不是真的……”

陆伊挑起眉头。

“原来如此，那么，也许他是听从长公主的指示”

“你是说陛下的传达官会听长公主的？”

“因为长公主殿下没有直属的传达官”

亚尔德有些错愕。

“真的吗？”

“毕竟……长公主殿下虽说也是皇室之人，但没有任何正式的官职。如果她手头有可用的下位传达官，那么肯定是她的兄长真上陛下过让给她的。这一点，已经算是习惯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或许该这么回答。但心底里的想法却不太好说。

那一位身怀如此强大的能力，出身血统无懈可击，可却没有任何与权力有关的职位在身。

只因为她是女性。

所以她才变得那样吗？所以她才选择了最大程度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吗？无论世俗给了她怎样的限定，她都能反手挥戈一击。长公主很清楚，有些时候没有职位在身反而更自由。她总是去选择不自由背后的自由，并将之占据成自己之物。

可是，她恐怕还是不满足吧……

——皇女，也会走上与她相同的道路吗？

皇女获得了北岭太守的地位，如今已是北岭国的国王。这一点，与长公主有决定性的不同。

皇女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是结婚这件事。她的联姻对象，皇帝是怎么打算的？承认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女，给她安排一位辅佐她的男子吗？又或者是选一位只要求帝国传统女性的男人，叫皇女让出主权吗？

说起来，长公主给过皇女一些具体的忠告，她说过，皇女的底牌就是结婚。

——装出随时都愿意与之结婚的样子，尽可能的钓起更多的男人，这就是北岭王的活路，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事到如今才在心中回响。心情变得恶劣，一旦结婚就会完蛋，长公主的预测，也许是对的。

为什么自己的侍奉的主人是女性呢？如果是男子的话，根本不会为这种事头疼。

正想着此事该诅咒的对象时，被陆伊问道，

“话说，您这到底有几分是在装病啊？”

“稍微休息一会儿会让我感觉舒服些，这是事实”

“怎么香茶还不端来，喂！”

陆伊刚提高了些嗓门，守在一帝的管家就鞠躬道，

“马上就送来，请您稍等片刻”

管家判断似乎不适合送他们去亚尔德的寝室，于是带他们到就近的小房间中。

这位年青的管家是杰沙鲁特找来的，与亚尔德不同，他很烦恼自己看着显老。年纪似乎还未到三十，却白发居多，以至于看上去都快像是近四十的人了。不过，管家这种人，正是年纪越大看起来越像那么回事，亚尔德觉得杰沙鲁特之所以选上他，也是看中了他外貌这点。

从小房间可以望见中庭，亚尔德低头回想起与宓夏在这里交谈的日子。记得她曾经和自己念叨，看着儿子们玩剑，女儿也学着拼命练习剑术来着的。

然后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好像皇女殿下。

“吾王……”

“哈？”

不经意冒出的词，连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没事’他只好摇了摇头。

只此一条路可走，亚尔德不想告诉皇女如此狭窄的未来。他想告诉她的是更广阔，选择更多，能让皇女从中从容选择的——那样的未来。

“您怎么了？老师”

“我只是在想，吾王身体还好吗”

“公主殿下的体力很充沛，精力过人，没问题的”

“你想说的其实是比我强多了吧”

陆伊噗哧地笑了笑，既没否定也没肯定。

“就算她现在不精神，只要看到老师，一定会恢复原状的吧。公主殿下为您身体健康所操的心，可远超过您对她的操心。对了，有件我挺在意。虽然我这边有擅长歪理的二皇子会帮我圆场，所以没问题。那您又如何呢？昨天定时联系的时候，您不在北岭吧，要是被公主发现了该怎么办？”

“最近，吾王总是习惯单方面给我留言。大概没问题吧，我事先和传达官说过，要回自己的邻地一趟，不会停留很长时间，如果吾王有要事，让骑士传达，如果没有 特别的急事，等在回去后再与吾王面谈……如果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吾王，结果当然另当别论。但那一位不像是会在吾王不问起的前提下，主动陈述的人”

“对对，她确实就是这种类型”

“就是这么回事了”

皇女派遣给亚尔德的传达官，从见面之初起，就是个向来只会安排吩咐行事的人。如此单细胞的性格，甚至让亚尔德觉得有些羡慕。

亚尔德喝了口香茶。说是香茶，其实是由多种茶混合而成的，比率不同口感相差也很大，这种似乎是属于口感清爽的组合。一口茶下去，堵塞在胸口到喉咙的不快感似乎都一下子冲清了。

“真好喝”

“感谢大公的称赞，听说您喜欢香茶，这是厨房的人钻研后的成果”

看来无论哪里的厨房，都擅长笼络亚尔德。心想陆伊肯定是偷笑了，朝其瞥了一眼，不出所料，陆伊果然是表情奇怪的打量着管家。

比起味觉失常的杰沙鲁特制作的尝起来只能说是药物的膳食来说，任何东西都可算是美味，他们本不用花再多么心思的。

“是吗？等我回来，再为我准备些吧”

“遵命”

“您已经能走了吗？”

听到陆伊的疑问，亚尔德点头道，

“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你去和传达官殿下说，大公马上可以走了，请他过来吧”

管家鞠躬后，退出房间。

陆伊低头看着亚尔德，然后，问道，

“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趁现在关照我的吗？”

“该说是关照你……还是想问你呢”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要是不该问的，我不回答就是了”

这是一个稍微需要些勇气的提问。亚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一下后，开口道，

“你是否想过……与长公主殿下结婚？”

“非我所能也”

没有迟疑的速答，虽然猜到了，但这个答案与他提问的意图有些偏差。

“先不管能不能的问题，您自己是怎么想的？愿意还是不愿意？”

陆伊皱起眉头，

“那很重要吗？”

“……你还是当我没问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您只是想问我喜欢还是讨厌的话，我得承认我对那位确实意乱情迷，至今仍然斩不断这思念。不过，要说与之结婚的话，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早已在几年前，就彻底断了那个念头。被您突然一问，我只能说错愕了”

“错愕吗？”

“是啊，我很吃惊。不过，比起被突然要求复婚的您，还是远远不及的吧”

——他果然知道。

是谁告诉他的？会是皇女吗？哦，说不定是长公主自己愉快的告诉他的，那一位很可能真的做的出来。

“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好吧，就当我是吃惊了吧”

找不到其他的答案，陆伊盘着胳膊，心领神会的点头道，

“对吧”

“不说这人，你除了吃惊以外就没有其他感想吗？不会只有吃惊吧？”

嗯~，陆伊再次皱起眉头，

“除了吃惊以外，大概就是觉得不可能吧？”

“还有呢？”

“……我怎样都无所谓，一切其实取决于那一位自己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就理解了。

“这就是爱吧”

“老师您以前曾经说过，华之骑士是知道何为爱的人”

“那就是说我没有看错人啊”

“是啊，也许吧”

“听上去真可靠”

陆伊露出清爽的笑容，

“那就好，我们都觉得对方很可靠，那么，这就出发吧”

5

走进皇宫，恍如隔世。这大概是因为某段时期，频繁的出入这里吧。眺望着走廊间如飞雪般的花瓣，想起了早春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光景。

好像花的种类不太一样，亚尔德不太识花。

花名之类的东西，只存在于文献之中，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如果某种花名有助于确定季节地区时代文化的话，他倒也会不吝惜自己的大脑去记住，但实际上很少有这种花。

大概是因为传达官在前面开路的关系吧，虽然经过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却没有人敢上来搭话。

眼中熟悉的皇宫，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充斥着某种魔性般的静谧感。

虽然这样，还是觉得熟悉，不由感到错愕与不可思议。

——在自己的人生中，明明与皇宫无缘的时间要多得多。

觉得恍如隔世熟悉的人是自己，因为这判断的标准是很主观性的，所以，不由开始怀疑起来。

自从被皇帝暗算，继任黑狼公以来，时间虽不长，却已经开始习惯皇宫了。

人真是种习惯性的生物，深以为然。

虽说如此，亚尔德心想，

――虽说如此，还真觉得有哪里不太现实。

眨眼自己变成了贵族，晋升北岭国的宰相，马上又要面见皇帝，一脸天经地义似的走在皇宫里。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些全都是一场梦，很快就要从他的现实中消失。那么亚尔德最多也就感叹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吧。

终究不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某些观念不可能根深蒂固，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

不仅是对贵族的地位，就连尚书官的身份也同样有某种不现实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也许是从被告之活不到三十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从得知自己身怀恩宠之力的时候开始，便把这世界看作是一场梦幻，安然的面对命运的变化无常。

“请在这边等候”

传达官进去前，先朝大门鞠躬以示对里面的皇帝的敬意。然后，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推开门。

被带到的地方位于皇宫深处，换句话说就是皇帝处理私人事务的地方，虽然是与公务无缘的地方，但皇帝身边也应该围着一大群传达官。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令亚尔德吃惊的是，站在那里只有皇帝和长公主两人而已。

下意识，就想去看陆伊的表情，幸好在转动脖子前及时刹住了。要是真做出这么难看的行为，搞不好会影响接下来交谈的内容。

房间不算大，面向中庭的通道很宽敞，是间通风很好的房间。大概是由于从干燥的土地突然移动到大河边的帝都，总觉得今天特别闷热。幸好中庭里绿意盎然，让室内的空气也变得清爽了一些。

亚尔德与陆伊肩并肩一起走入房间，大门在他们背后关上。

“听说你有找朕”

连开场白也没有，皇帝单刀直入的说到。他的视线朝陆伊转去，轻轻点了点下头，

“朕许你直言”

并许你卸前佩剑，亚尔德这才注意到，原本进来之前是该交出所有武器的。

亚尔德是早就被皇帝亲口允许直言和佩剑的，不过他至今手无寸铁。因为武器什么的，太重带着只会嫌累。为此当初皇女还曾一度表示担心，但陆伊却说，要是老师带剑，反而可能会让剑落在敌人手里，增加危险性。

一边乱想着，亚尔德一边鞠躬道，

“感谢陛下分出宝贵的时间，在下来此是想就在下侍奉的北岭王的处境，以及世界毁灭的预言，向陛下进行说明”

抬起头，与皇帝的视线相遇。

皇帝所在的位置比下面要高出一阶，只见皇帝端坐在看上去手感不错的龙椅上。

长公主靠在他脚下，正好是两阶之间的位置，只见她坐在毛毯上，半身靠在皇帝坐着的长椅上。修长的美腿并拢在一起，哦不对，她稍微挪了挪，向一旁靠拢。从长裙中可以看见她赤着足，脚踝上挂着如清流般闪烁的银锁。

很久未见，再次见面后第一个感觉是，哦哦，这位女性当真很美。

“不知大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事呢”

就算是在不想考虑的时候，也会不自主的想起来，以至于快厌烦了，好想这么回答。感觉这正是用他那句怪癖语‘我怎么知道，死蠢’的绝佳时候，可惜还是放弃了。

因为和吾王约好不要找死。

“关于那件事，请容在下与陛下禀报后，再给您答复”

长公主斜了一下头，水晶饰物晃动，反射着中庭漏过来的午后阳光，细微的光粒子撒满室内。白皙的胸口上，也飞散着点点光泽。

“说吧”

皇帝命令到，亚尔德再次低下头，

脑中突然间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把这么个小房间来当作谒见室。

恐怕是因为这房间原来不是这类用途，皇帝不想让亚尔德进入那些他用来密谈的房间——皇帝大概以为，凭过去视的恩宠，亚尔德是想看什么秘密就能看什么吧。

虽然亚尔德什么也没承认，但皇帝应该基本已经认定了他身怀过去视的力量。

那种恩宠之力能在多少精度上进行操作，皇帝大概还不知道。能轻易看到过去吗？能清楚的看见听见吗？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策。危险性低，确定性高，所以，简单的办法就是挑选地点。

恐怕这个房间，皇帝从没用过吧，直到今天为止。

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这件事，亚尔德还未习惯。在北地穿越时光唤出了皇帝的幻影，那时候的冲击难以泯灭。

自己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才对。

——无论变成怎样，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请恕为臣斗胆”，开场白后，亚尔德一鼓作气的说道，

“听闻吾主北岭王，触惹怒陛下，做出不妥行事，为臣惶恐不安，特来晋见陛下。吾王的过失，便是臣下的过失。主君走错路的时候，敢于谏言才是臣下的职责。请陛下准许我们去规劝吾主”

要是皇帝嫌自己烦人，挥手同意就好了，可惜早猜到这如意算盘是打不响的，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这就是真上皇帝。

果不其然，一个超过亚尔德想像的回复蹦了出来。

“难道你觉得能做得比身为父亲身为皇帝的朕做得更好吗？”

——怎么回答都是在自掘坟墓。

不会就是为了弄死自己才故意这么问的吧。

就在脸快抽筋的时候，陆伊过来帮了一把，

“禀报陛下，以皇女殿下目前的年纪，对家长有反抗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对此，小臣因为有亲身经历，所以很是清楚皇女殿下的心情”

“哦，说起来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

从皇帝随口回答来看，他似乎没在意陆伊对亚尔德的援手。不过，陆伊脸上挂着他标准接客式笑容答道，

“您说得是。在我年轻时，父亲对待我的方式有误，因此，我们直到今日都一直关系恶劣。恐怕，到死我都不会和父亲和解吧”

听到陆伊柔和却坚定的语句，皇帝微微皱起眉头，

居然会是这样，亚尔德心想。

皇帝不想被皇女讨厌。

这一位陛下，居然会有心软的一面……哦，虽然早知道他对小女儿很是宠爱，本以为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表面功夫而已了。

看来，自己似乎错了。

反过来说，看准这一点的陆伊，似乎打算尽快把这场对话送往终点。收起笑容，他继续说道，

“再怎么说，皇女殿下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比起我等，要纤细得多。如果当时我能知道那会变成自己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并将之告诉父亲的话，也许父亲会重新掂量家人的生命与家族名誉的天平究竟是哪一端更重吧”

陆伊在对皇帝暗示，自己的过去与眼下的情况酷似。因为皇帝为了维持帝国，彰显帝国的秩序，会狠下心去处置皇子。

陆伊表情忧郁继续道，

“有一个永远无法和解的父亲，是颇令人伤心的，陛下。我不希望皇女殿下也变成那样”

短暂沉默后，皇帝问道，

“你选择了天平的那一边？”

“我没有选择权，陛下。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是吗？”

皇帝似乎陷入沉思，很快，他看着亚尔德，说道，

“我的女儿可不好应付”

“赐予臣下对吾王谏言的是陛下”

“什么？”

“是陛下任命臣下接任皇女殿下的副官。因此，能决定小臣任免与否的，也只有陛下一个。即使惹怒了吾王，也不会被逼着辞去副官。虽然吾王给予的北岭宰相的地位可能因此失去，但那已经有所觉悟……臣下的代替者要多少有多少，但亲人却是无可替代的”

决定效仿陆伊，就不知道这么直白的说法有没有效。只见皇帝嘴角微微一收，接着点头道，

“好吧，让传达官带你们去，他会替你们扫清挡道的家伙”

“感激涕零”

没想到对话进展的还挺顺利，正在松了口气的时候，长公主却出声道，

“那个孩子，是不是错了”

今天的长公主，没有带着强烈的龙气。不过，作为代表龙种力量强大的眼眸却比平时要更浓厚更娇艳。

低垂着长睫毛，长公主注视着亚尔德，问道，

“想要救哥哥的心愿，是不是错了呢？”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流着龙种的血脉”

回答的是陆伊，长公主挑起眉毛，朝他看去。

“所以呢？”

“就像我身为尚武官身为骑士必须为帝国奉献一样，龙种也有龙种需要完成的义务。请恕我斗胆——有些时候即使牺牲亲情，也不该犹豫”

长公主转过头去，这动作的意思是此话题就此结束。

“你要禀报的好像还有一件事”

皇帝大声说后，亚尔德的神经再次绷紧了。接下来的才是难关，皇帝会怎么出牌，只有天知道。

“真上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想必已经发现，最近，被称为恩宠之力的东西，正在日渐增加。可是，不知两位可否知道这种力量增强的源头？”

“不知道”

皇帝简洁回答。

大概是稍微放松了一些，皇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大概对皇帝来说，皇女的问题才是真正要谈的吧。

“一切恩宠之力都来自于距今数百年前从我们这个世界被分离封印的魔界”

皇帝表情没有变化，无论是姿势还是其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觉得可以继续讲下去后，亚尔德接着说道，

“恩宠之力的增加，就是魔界封印被打开的证明。封印正在逐渐变弱。如果置之不理，从魔界涌出魔物，将有可能毁灭这个世界。臣下担心的正是万一有这样一天到来，该如何是好”

“荒唐可笑的故事”

――真是够武断的。

说起来，当初陆伊的反应好像也差不多，想到这里，亚尔德再次鼓足勇气。就这样灰心丧气可不行。

“一开始臣下也觉得难以相信，可是越是调查，越发现其可信”

“可以了，那么，你想怎么做？又或者说，你想要朕怎么做？”

他还是不信呢，亚尔德想到。啊错了，信与不信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重要的是该如何应对。

说得极端点，皇帝对亚尔德的说明没有半点相信的必要。只要他愿意，可以派兵调查，又或者调动整个尚书局去搜罗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如果发现是假的，吊死亚尔德就行了。

这个话题，最多也就只能引起皇帝这种程度的兴趣。刚才皇帝回答的真意，也就在此。

“臣下请求殿下，选派合适的官员，并给他最大极度的权限，让他调查此事”

从头顶上传来一个意外的回答，

“你是想当作这个职位？”

“不，绝无此事”

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要是硬被塞过来，那就不得不扔掉一些其他的工作。

――莫非这才是他的目的？

为了把自己从皇女那里分离？正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好话。

“对恩宠之力，朕也不是没有兴趣，你明白吗，亚尔德”

“是”

“力量能变得强大，不是很好吗？你不这么想吗？”

“臣下认为如果代价是魔界之门被打开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你口口声声说着魔界魔物，但有人实际看见过吗？你看见过？用你的恩宠之力？”

――来了。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扪心自问。是啊，准备好了，只能这么回答。

该不该抬起低着的头？有些吃不准，但干脆就这么低头似乎也不太对。

说到底，自己不是贵族的料，正确得体的贵族姿势，是没处学习的。不过就算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纯正贵族，被突然问起你身上有恩宠之力吧，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换言之，姿势什么的怎么都好，亚尔德决定低着头，答道，

“臣下也没有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既然恩宠之力在变强是真的，那么你的力量应该也在变强。如果你说见过，那么可信度也会变高吧？但没有撒谎”

“臣下从没考虑过对陛下撒谎”

皇帝笑了，没有笑声，只是亚尔德这么感觉到。

“陆伊”

“在”

“把你的剑借我”

这不是可以回绝的对象，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骑士走上前。

接着，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太麻烦，直接拔出来给我”

“……遵命”

听到一声剑鸣。亚尔德刚抬起头，正好看到骑士将剑水平的递到皇帝面前。

长公主凝视着骑士。她的绝世美貌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刚才还收敛的龙气，似乎一下子喷薄而出。黄金色的光包围着长公主，扩张喷张。

皇帝握住剑柄，同时站起来。

跪下的骑士，没有抬起低垂的头。亚尔德心想恐怕想抬也抬不起来。

长公主压迫着他，真是夸张的龙气。

“你想用胡言乱语来让世人恐慌吗？”

“绝无此意，臣下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调查的结果所做的合理推测”

“你敢说与恩宠之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皇帝一步步走过来。心想这好像以前也遇上过嘛，该不会打算砍了自己吧。

这是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发生了，也只好认命了。

“臣下早已经陈述过这和恩宠是有关系的”

说歪理的话大概能排天下第一，陆伊的这种评价是否妥当，眼下正好用来证明，就不确定自己到底行不行。

皇帝的剑尖指着亚尔德的喉咙。

“要不要试试以你的本事，逃不逃得了朕的这一剑”

“臣下不知道武器的用法，也没受过战斗训练，只是一介无力的尚书官”

“不过，你却身怀恩宠之力，朕说的对吗？”

要说不对，那就是撒谎了。关于恩宠之力，是说不了谎的。

“……这是诅咒”

“诅咒？”

记忆的彼岸，听到了母亲的叫喊。

――特别的力量，和诅咒一样！

说得真是太对了，事到如今才深有感触。

“这是诅咒，是束缚人生，让人不自由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恩宠”

“无聊，力量就是力量。问题在于如何使用，它本身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恩宠这个名字，不过是一种称呼而已”

“为东西定义，那就是语言的力量。语言是与心通的。通过语言，东西在人心中的模样也会发生变化”

“……你是在害怕力量吗？”

――也许是吧。

因为有力量，才会变得麻烦。

皇帝眯起眼，没有出声，似乎在看透亚尔德的内心。

“没必要犹豫，只要服从朕就行了。朕会万全的使用你的力量”

“小臣的主君只有北岭王一人”

――我不会背叛你的。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决心。所以，他也唯有回应这份绝心。

――绝对不会。

“那么也为了你的王，为朕服务。你的王，也不过是朕的臣子。哦……北岭的领土可以扩张了。你知道从踏野郡的私矿那里，有出产制造青铁的原矿石吗？朕可以把 那里划归北岭。当地的私兵差不多也都镇压了，太守好像逃了，抓捕令已经下达，逃不了多久。原本朕是想将那里当作直属的天领，一切麻烦事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 了”

一瞬间，有些动摇。

北岭确实缺乏税收。正因为原本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才会变成放置区。但在皇女和骑士团进驻后，作为国家来说经济已经是独立了。光是要供养骑士团的花费就相当严峻。

税收就是国力，也是君主的皇女强大支柱。作为效果，似乎并不坏。

――不对，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安稳而已。

对于身为女性的不利立场的皇女来说，皇帝所保证的领土价值，长一点也就持续到下任皇帝的登基，短些话，被逼着成婚后就会失去。更不要说要是拿到出产战略性矿石的矿床，那肯定会演变成激烈的政治斗争。

拒绝他，心想。

可是，说不出口。

北岭财务的严峻，亚尔德比谁都清楚。如果能得到矿床，那其中获得的利润足以让许多不可能解决难题的迎刃而解。

去年冬季的那场袭击被破坏的房屋需要重建，物资需要采购，北方的防卫线需要新建碉堡，主要聚集区需要建立诊所，还需要招聘常驻医师，这些都要花钱。

北岭百废待兴，可是因为没钱而被搁置的事情多如牛毛。

就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脑中浮现起史莉娅的脸。

——自以为是。

回想起以前那个二皇子的使节曾经引诱过那个女孩，说是只要女孩能委身于他，就给亚尔德提供各种方便，当得知的时候，自己有多么心惊和愤怒。

不用说。

以牺牲亚尔德得到的财富，皇女大概不会高兴吧。

“臣下已经说过了，臣下所侍奉的只有北岭王一人”

“朕不喜欢听别人说不，臣子只要服从就行了”

“真的是这样吗？”

反射性的这么回答的眨眼间，皇帝的手微微一动。还以为喉咙会被一剑刺中，却只是被剑尖顶住了喉咙，没有进一步发展下去。

呻吟般，皇帝说道，

“手足不听使唤，那就只是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世界的眼睛，思考的头脑，感知的心无论如何哪个都是不需要的东西吗？如果仅限于手足，臣子的能力也就只会停留在那个范围”

皇帝无言。

剑尖一动不动，好厉害，亚尔德衷心佩服到。要是自己的话，握着这么重的东西，胳膊肉肯定早酸的没准头了。

眼下好像不是赞叹的时候，臂力的强大，固然值得钦佩，但眼下皇帝一反往日的果断，才是最值得感叹的吧。

被人拿剑指着的，其实是很累的。可能的话，能尽快给个结果吗？不管是砍了也好放过也罢。

结果，皇帝收回了剑。

感觉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过，其实过了多久呢？

“连手足都做不了的臣子，朕不需要”

在亚尔德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的时候，皇帝把剑还给陆伊，用露骨的不高兴的声音说道，

“踏野的私矿，好像是你发现的吧。过后，朕会给你奖赏的”

抬起头，刚想回答‘不需要’的瞬间，与陆伊的视线遭遇了。

被他狠狠的瞪着。

换句话说……这是在要自己闭嘴吧，于是，亚尔德把抬起的头两次低下，嘴里轻轻说了一句“这是臣子的荣幸”

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皇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看到陆伊松了口气似的，垂下肩膀，这才明白皇帝是才刚走的。

长公主起身道，

“事不过三，过三便不是巧合。你被什么样的力量守护着呢”

“……哈？”

在饰物发出的悦耳丁玲声中，长公主走了过来。这一位的恐怖气势倒也不输给皇帝，两人有得一拼。

“不懂便罢了。因为和我无关，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件事，真的好吗？”

“您是指？”

“让那个孩子觉得她对兄长见死不救，也可以吗？”

无言以对。

似乎看透了亚尔德的犹豫，长公主露出有些阴霾的笑容，

“就连我，也对你有些期待，还以为你能说出点别的收场。而那个孩子呢，大概是从心底相信着你吧，你要背叛她的那份期待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

长公主通过纳格宾流出情报，就是出于这个理由？

就算这样，自己可改不了任何东西。

“……即使在下想要回应您的期待，但过于巨大的期待，在下也只能空叹无可奈何”

“是吗”长公主轻轻一叹，

“真遗憾……那么，重修旧好的事，想必也是遗憾的回答吧”

“那取决于这件事的定义和方法，长公主殿下，想要结婚吗？”

长公主眨了眨眼。她的眼睛与夕阳消失前的天空色相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明亮，却又黯淡。

“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呢，那可是我提出的哟……虽然是不见光的提议”

“在下想问的是，您选择的对象是否不限于在下”

“这个问题好奇怪呢，除了大公你以外，我还有其他可以挑选的结婚对象吗？”

“在北岭，从往昔起，即便是女性，也有再婚的可能。在下想将这一条正式定为北岭的法律之一。所以，如果您能来北岭国，以北岭王的权限——”

“等一下”

声音不响，却很尖锐。被打断后闭嘴的亚尔德发现，长公主的脸突然凑到了他的跟前，距离近得让他吓了一跳。

“……刚刚还在说自己可能会被那孩子罢免，却还敢说出干涉国政的话来？”

按照礼貌，杵着不动似乎不太妥当，可是不这样杵着，又该怎么办？

向陆伊投去求助的视线，骑士却转头朝着墙望去，真是不顶用。

——也罢。

豁出去，不管礼不礼貌了。亚尔德退后半步，长公主微微挑起眉毛，接着泛出微笑。

“啊呀，莫非本宫把你吓着了”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决定无视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亚尔德清咳一声，开口道，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在下是陛下任命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在受命当初，陛下曾经对皇女殿下这么说过——好好听副官的意见，要有听取意见的器量。因此，在下的提议，对皇女殿下来说，是无法无视之物”

这是早备好的腹稿，所以说得很流畅，随着这话说出来，开始恢复了冷静。

对长公主来说，却似乎是个不太有趣的回复。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在下常被人这么说。所以和在下这样的人重修旧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看来确实是了。不过呢，就算去北岭，我也不会结婚，我的游乐场，可不会束缚于那样狭窄的世界，你明白了吗？”

对她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吧。在棋盘上摆好棋子，掷下骰子，翻开底牌。无论什么事，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并且想去支配，支配那些在场的棋子与活生生的人。

“……在下可以请教一事吗？”

“何事？”

“重修旧好的提议，是出自陛下吗？”

“不是哟，是我提的”

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在官方上应该不是那么重要吧，再不用说他这个黑狼公是暴发户型的。

想不到长公主会要这个身份的理由。

似乎看穿了亚尔德的疑惑，长公主轻叹一声后低声说道，

“我呢，已经穿腻了白色”

她把手放在胸口。水晶的戒指散发着彩虹色的光泽，落在其白皙的肌肤上。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不知该怎么判断，亚尔德还是答道，

“没有哪条规定您非得穿着丧色不可哟，也没有禁止再婚的法律”

“义正词严呢”

“有人说在下总是很正确，正确到了让人火大的地步”

长公主瞪大了眼，随后笑了，

“一点都没错。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世上可不是都由一些正确的东西构成的。即使法律不能给予制裁，流言蜚语也会给出制裁，而那是我所讨厌的……所以，可以不用说了。横竖只能穿一种颜色，白色看上去也不坏，与我很相配吧？”

最后的问题，是向陆伊问的。骑士鞠躬后答道，

“无论哪种颜色都与殿下很相配”

“我说的是，白色特别适合我”

“白色——”

骑士跪在长公主面前，手接住她的袖子，轻吻了一下，

“非常，适合您”

“是吗？真开心”

微笑着，长公主再次看向亚尔德，

“四皇子已经变成了尸体哟，再过几天，就会向外公布了吧，死因是因他对臣下失察，觉得无颜以对世人，所以自尽了事”

陆伊站起来，握住长公主的手。

“殿下，此事当真?”

“早在你们过来前，便已经定了”

“那么，吾王——”

长公主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

“陛下怎么可能不为那个孩子着想。放心，她没事。已经在皇宫里被保护起来了”

“……浪费时间嘛”

听到亚尔德嘀叹了一声，长公主摇了摇头，

“真是个笨人呢，要真是浪费时间，陛下又岂会召见你。陛下这是在重新估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哟。且，是第三次的尝试”

“您说的尝试是指？”

陆伊一问，长公主朝他瞥了一眼。接着，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慢悠悠的，她说道，

“试试能不能杀你”

“哈……？”

“再多，我就不能说了”

“公主”

从陆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长公主轻轻翻动如淡雪般的裳裙，朝后退了一步。她的身高，以女性的标准来说显高，如果她愿意，一步可以走得很远。

“不会说的哟……对了，如果黑狼公是我的夫君，倒是另当别论了。不过既然被回拒了，与我最亲的人，自然还是兄长，所以，不会说的哟”

“关于恩宠之力的源头……您是否有兴趣？”

亚尔德刚一出声，长公主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知道金色的龙气笼罩着她的全身，亚尔德便不再往前了。

长公主的表情一变，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你果然是知情的呢，我派人查过，古王国的恩宠似乎没有你那样的力量哟，这一点你知道吗？”

亚尔德回视着长公主。虽然早知道那是只有自己的一族才传承的与古王国另出一脉的契约。但被别人这么说出来，感觉还真有些微妙。

有一种漠然的不安。

——这么样下去，会被一点点的挖出真相吧。

关于恩宠之力，亚尔德掌握的其实只能一小抹真相。迟早皇帝或长公主会比他更清楚吧。

长公主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这个话题，等下次再聊吧。好不容易陛下才给出的承诺，你还是趁着他没有改变心思的时候，快去吧，去你们的公主那里。传达官会为你们开路，祝你们一路顺风”

6

皇女发火了。

“你们两个”

堪比从地渊中传出的声音，亚尔德停下脚步，陆伊也同样停住了。

传达官把他们带到房间后，就立即开溜了。数名杵在房内的女官们，在听到皇女一句“你们出去”后，就如蒙大赦似的出去了。

背对着他们的皇女，猛转过头来的第一句就是，

“居然敢这么低声下气求上门来！”

刚刚还在担心她会不会消沉的亚尔德，被这迎面一骂给吓到了，同时也有种安心感浮现。

接着，又觉得无法安心。

——她憔悴了。

黑眼圈，脸颊也消瘦了。

快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不仅亚尔德，陆伊似乎也这么想。只见他先跪下，低头道，

“违背您的命令来此，属下愿受责罚。但是请您先去休息，等恢复精神再责罚属下也不晚”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亚尔德附和道，

“将军说得有理”

“有个混帐的理，你们两个蠢货！我好费心思才让你们回避的，你们两个现在居然跑来帝都！而且还又跑到皇宫来！”

“那是因为，公主您在这里”

“我应该命令过你们不要来的”

“这样的命令，属下从未听说”

陆伊的语气罕见的强硬起来。“属下失礼了”他轻声一句后站起身，一手抄起公主的腰，像是抬货似的将她抱起来。

“你干什么……”

陆伊看着亚尔德，郁闷的掂了掂手中货。皇女的表情看不见，因为被长发遮着。

“我们快点把这货送回北岭吧”

“哈？哦，不不，那位是”

“把鸟儿叫来吧，哦，这样可能会有些麻烦呢……还是先回到大公的府上。公主，您是想被抬过去呢，还是想自己走着去呢？”

“别随便替我下决定！”

终于缓过神来似的，皇女开始手足乱舞。陆伊冷静的答道，

“要是听从公主的命令，就太晚了。您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其实已经晚了”

“什么叫这种地方——”

“四皇子已经过世了”

冷静，却如此重击般的语调。

皇女停滞了。

“公主您还待在这里的理由，已经没有了。准确来说，您应该尽早离开这里才是上策。您庇护过四皇子的事情，很可能会让您被卷入另一场麻烦，望您自重”

皇女再次暴动起来。

“放我下来”

可是，陆伊却丝毫不为所动。

“您要是答应安静的待着，属下这就放您下来。虽然骑马比较快，但最好还是别让人看见您。那么用马车……不，还是乘舟吧。公主，您有水路的通行权吗？”

“有，不过，反正我暂时动不了。马上就是天地轮时间……最重要的是，快放我下来！”

“您不答应属下吗？”

“这种等同于威胁的约定，谁会答应！”

陆伊长叹一声，放下了公主……正确来说，是把她扔到地上。

皇女姿势难看的拢了一把头发，然后很快站起身道，

“我庇护皇兄的事，父皇……”

皇女声音渐渐变小，说到一半就没声了。陆伊不客气的追问道，

“陛下怎么了？”

“已经给我惩罚了。受命去为皇兄赐毒的人就是我。所以这事，已经……”

“您太天真了”

打断了她，陆伊与亚尔德的视线相对了一下，

“我们得快走了。四皇子势力的人可能会把气出在您的身上”

眼下没有时间去为真相吃惊，

——居然是让公主下得手。

还以为她是被强行带走的，真相出乎意料。皇女既然做到这一步，那么应该不会被当作叛逆来评击了吧。灰熊公和金狮子公也不会有什么抱怨吧。

这招棋下得不错——如果不考虑皇女的心情。不过，也不是因此就没危险了。

“四皇子的母后，似乎去了七皇子那里”

锡安拉王妃生有三子，四皇子与五皇子这对双胞胎，以及最小的七皇子。她的母家是白羊公家，同时也是十二公家之一。作为有三位皇子的家族，其权力不容小觑。

“那位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立场变得更难堪吧。不过，和她身后的本家想法无关，总有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会想来复仇。等我回来为止，公主就暂时拜托老师您了，公主，骑士团的人员去哪里了，都在待机吗？”

“他们，被父皇下令抓起来了”

“那么，请您向陛下要求放人吧”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做！通过传达官，向父皇……可是，父皇完全不理我”

前段声音激昂，不过她似乎觉得很丢脸，后半段就压低了声音，轻得听都听不见。

“大概是陛下正好忙着吧，您可以拜托传达官，等过会儿有空了，再向陛下提出释放要求吧。那么，我先走一步去做些安排，失礼了”

陆伊鞠躬退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想把他一起带上真是太走运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根本想不到搭船离开什么的。

——接下来。

要面对头发乱糟糟纠结在一起，表情坚决的杵在那里的皇女。这就是所谓的‘公主就拜托你了’——要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攻进来，以亚尔德的本事便只有抹脖子了。

总之，该说点什么吧。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于是决定普通的打个招呼。

“久疏问候”

“……你说什么啊”

“刚才没有向吾王问候的时间，所以现在补上”

皇女哑口无言的看着亚尔德。

虽然房间的大小与刚才相比没任何变化，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宽畅感。四面墙，一扇窗，两道门。窗口不大，室内昏暗，稍大两脚长椅，面对面摆着。

“在下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话”

“在下刚刚晋见过真上陛下……体力消耗很大，所以那个，很想坐下”

“随你的便”

“这世上没有吾王站着，臣下却反而坐下来的道理”

皇女虽然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出言反驳，坐下了。

“非常感谢”

道谢后，亚尔德找到另一张椅子坐下。皇女看着他，声音尖锐的劈头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去见父皇？”

“为了得到陛下的许可”

“什么许可？”

“与您见面的许可”

“我——我，不希望你和父皇见面”

“在下明白，真上陛下有可能发现在下的恩宠之力，所以你在担心吧”

“明知你还敢去，为什么！”

听到皇女的吼声，心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明白她的想法，也很感谢。要是皇帝确信亚尔德是何种恩宠之力，很可能拿来当作好用的工具。考虑到其危险性，皇女才不想把亚尔德卷入进来。

远离陆伊的理由，也是为那个骑士着想吧。皇女知道他憎恨其生父，所以不想扩大他和金狮子公之间的罅隙。

“在下知道，为了不给我们多加负担，您为我们着想了很多。可是，您的体贴放错了地方”

“体贴个鬼啊！连鸟儿都不吃那种东西”

脸上不由浮出苦笑，这样下去，自己的那句‘死蠢’搞不好会被皇女先用上。

“好像会搞坏肚子啊”

“你说什么”

“所以说，鸟儿要是吃了那种东西的话”

“……别给我胡扯！”

被狠狠的喝斥，差点倒在她的气场下，勉勉强强撑住了。

“离天地轮开始没多少时间了，您不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我怎么休息得了！”

也是啊，虽然心里附和，嘴上却不能就这么表示同意。

“那么，不如我们再谈一些有伤风雅的话题吧。”

皇女撅着嘴。

她没说不，所以应该可以谈吧。就算被拒绝，其它也实在没事可做。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

“您能否告诉在下，为何要庇护四皇子？……据在下所知，那似乎不是吾王您应该插足的事情”

皇女狠狠抬起头，就像是准备吵架似的说道，

“我就是插足了，怎么样”

“在下并不是对此事做一个或好或坏的评价，在下只是想知道您的理由”

“这种事一定要理由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下就一定要理由呢？”

皇女表情更难看了。

“……庇护兄长，需要理由吗？”

当然，那是需要的。

无论是出手的一方，还是接受的一方，都是拥有各自领地的王。重要的是，两人一个是真上皇帝的女儿，一个是儿子。为了这个国家，每做一件事都必须慎重考虑。

不过，没等亚尔德指出这点，皇女就垂下头。

“我知道的”

既然知明，为何故犯呢？不用问，默默等着，皇女自己开口说道，

“四皇兄不喜欢我，可是，就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他当作朋友的人都弃他而去……喜欢摆威风的四皇兄受不了众叛亲离，被逼到绝路上”

“所以，您才想站在他那边？”

皇女左右摇头道，

“我没那么坚定，只是还没心理准备，就被卷进去了。我……我，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去救皇兄。我，大概是个…蠢货，想不做坏事，不想对皇兄的死负上责任，所以才——”

声音说到一半就断了，这下麻烦了，亚尔德心想。

――放着不管的话，她会哭出来的。

“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什么了？”

“在四皇子这件事上，吾王不负任何责任。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确实无疑的。您没有救下您皇兄的性命，可是，却也没对您的皇兄见死不救……这不已经足够了吗？”

“什么叫足够，皇兄连命都没了”

“吾王，您已经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在这种意义上，便是足够。超过这个程度，便令人担忧了。希望得到超出力所能及范围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并不坏。可是，您仔细想想——如果要救下四皇子的性命，那么必须要付出什么？”

皇女眨了眨眼。

“要付出什么？”

皇女是个容易被引起兴趣的人，这实在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她应该是不会哭出来了。

“您想明白了吗？”

“不明白，需要什么？”

“您需要的是超过真上陛下的权力”

她眼中骤雨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似乎在为该怎么反应而犹豫，皇女的回答花上了一会时间。

“你这家伙偶尔会把我吓一跳”

“既然是偶然，那便说明您偶尔也会有兴趣，这不也很好吗？”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在下失言了”

“不，我指不是兴趣。所以说……我没想过那么疯狂的东西。你明明是知道的”

“想要改变已经定下的既成事实，需要的只有那件东西。就像刚才在下所说，只要有它，救下四皇子的性命，也不是难事。所以，如果您希望的话——”

“我说过了没兴趣”

无视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您希望的话，请好好的慎重的想一想。那意味着什么”

皇女沉默了。

她果然憔悴了，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明知此刻她需要的是鼓励。

从劝诫开始说，确实像是自己会干出来的事。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极限。

半分自言自说，半分说教道，

“承认自己的极限，是很重要的”

“是啊”

“所以说，您要是就那样一直挡在那里，是否正确，是必须要仔细考虑的”

“你想煽动我谋反吗？”

“可以寻找没那么骇人的方法，这也是吾王您必须紧记在心的事之一”

皇女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要我紧记的事，又多了一件”

“确实如此”

“活着，真累”

多么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感慨啊。

还是来得太晚了，不该白等那么久，应该再早些过来的吧。

“非常抱歉，这样的伤心话，本不该是您说的”

“蠢货，给我安静一下”

“可是——”

“你不会觉得比我大个二十多岁，所以就能对我说教吧？”

“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岁”

“你要想摆年长者的样子，闭嘴摸摸我的头就足够了”

想像了一下摸皇女头的样子，在别人眼中也许会觉得没什么不自然的，但直觉却告诉自己不对，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无法做到。

看到亚尔德沉默了，皇女撅起嘴道，

“怎么样？”

“您说的是什么怎么样？”

“那样你就满意了？乖乖让你摸头”

刚刚还在叫自己闭嘴，却又等着让自己回答。好难办啊，亚尔德一边心中叫苦一边答道，

“不是的”

“那么，你就别再把我当傻瓜”

“在下绝无此意”

“我的感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如果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么责任就在我自己身上，不该由你来负责。明白了？亚尔德”

“……是在下失言了”

“明白就好”

长叹一声，皇女抬头看着天花板。双手撑着椅子，转过身。

“我搞砸了。没有心理准备坚持到哪一步，就擅自插手，插手了后又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收手，该不该被卷入其中。所以，父皇压强给我的任务，我没有怨言。父 皇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学会下定决心，我甚至想感谢他……还有…明明皇兄死了，我却在这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违逆父皇，却逃过了一劫”

皇女的声音，没有颤抖。

早知道刚才让她哭出来就好了，亚尔德有些后悔。哭出来，肯定会轻松一些吧。

“那样想是人之常情”

“是吗”

这不是接受意见，而是放弃的声音。

“您自己说的话，莫非已经忘了？”

皇女转头看向亚尔德，表情在问，你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感到急躁。

“不想死，想活着，谁都是这么想的。您不是这么说过的吗？”

她似乎还没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忘记了吧。

注意不要把急躁感带到语气中，亚尔德继续说道，

“不想死，没什么好丢脸的……您曾经这么点醒在下”

“我有吗？”

“如果您忘记了，那么就让在下把这句话现在还给您吧。为逃为一劫而庆幸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您大可堂堂正正的，至少您做一件，他人都不敢做的事”

“那也是因为我受父皇的宠爱”

“受宠有什么错吗”

“可是，皇兄——”

“四皇子是四皇子，您是您”

“你，话是没错”

“四皇子陷入危难的时候，周围人都转身，躲着他。那是四皇子为人如此的必然结果。可是，您却不一样。您为了不让我们受您牵连，故意安排我们远远避开”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只是觉得被你们知道，肯定会被你们挡着……”

这也是事实，不过只是一部分的事实。她好像没有自觉啊。

“如果我们知道，定然是会阻止您的。因为那是我们职责所在。下一次，您能给我们阻止您的机会吗？”

“……”

“下次在下会阻止您的，不管发生什么”

不想兄长死的妹妹，被逼着去为兄长送赐死的毒药这种结局，应该是能回避的。

——绝对能回避。

不会再次这么失态。

亚尔德从椅子上起身蹲下，跪拜在皇女腿下。然后，抬头看着主人。

数缕凌乱的发线，在窗口透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概是有些憔悴的关系，此时的皇女看上去很成熟——同时，却又好像束手无策的孩子

很矛盾啊，亚尔德心想。

皇女和年过三十的亚尔德不同。无论外貌还是心智，都处于肉眼可见的成长期。不能老把她当孩子来对待，但也不能完全当作大人。

“弥莫薇殿下”

用力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皇女点头，

“……嗯”

“因为是您，所以我才愿意侍奉。如果您要命令在下活下去，那么请您必须自己也活着。如果您要说服在下，怕死并不丢脸，那么您要是不亲身示范，可是会令在下为难的”

俯仰之间，皇女瞪大了眼。没用多少时间，惊讶变为苦笑。

“看你为难的样子，说不定挺有意思”

“其实，在下现在就十分为难”

“从你的脸上根本，一丁点也看不出为难的样子”

“那真是遗憾”

“你会遗憾？”

“因为少了一个取悦您的机会”

“放心吧，让你为难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好好期待下一次吧”

“在下明白了”

低叹了一声后，皇女看着亚尔德。

“这算什么嘛，说了要让你为难，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在下此刻很为难哟”

“脸上看不出来”

“那真是遗憾”

“一点不像遗憾的样子”

“在下很懊恼哟”

“你嘴上说说的”

“可是，在下完成了约定”

“什么约定？”

“就是答应您平安归来的那个”

皇女微笑起来，她的笑容有些变形，眼角里泪花突然就涌出，顺着脸颊落下。

“回来，就好”

——怎么这时候哭了？

这下亚尔德是真的震惊了。刚才还想着让她哭出来会比较好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

皇女以手指拭去泪水，“原谅我”她轻声说。

难以回答她，坐立不安，真想找个理由马上遁走。

当然，他找不到理由。

而且，皇女还在哭。

“你的归处，不在哪里，就在我的身边……明明是我自己说的”

声音颤抖。

为了不让她哭得更惨烈，该怎么回答最妥当？亚尔德认真思索——然后，一时头脑发热，问道，

“为什么，要克制自己？”

“……什么？”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因为哪怕是龙种，也同样是人。

“此刻，您这样放弃了克制，不也很好吗。就像为活着而喜悦一样，叹息失去的生命，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这是很正常的？”

“是的”

“不是因为我是女孩？”

突然想起皇女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亚尔德生气起来。因为身为皇帝的小女儿，周围人往她身上加强了多少偏见？

真想帮她把事情从头来过。也许，周围人给她加强的框架甚至损伤到了她与生俱来的美德。

拒绝那种框架，全力去反抗，才终于得到了北岭——为了与兄长们站在一起，皇女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想到此，胸口的无名之火就熊熊燃烧。

“请您忘记那种事”

“可是呢，亚尔德，我是女孩，还是个孩子。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弥莫薇殿下，就是弥莫薇殿下。不是其他任何人。如果有人以女子、孩子这样的前提定义来与您交谈，那种人应该擦擦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您是何人”

皇女嘴巴打结了。

好长一会儿，皇女都没有开口。泪花已经停下，没有哽咽声。最后，她还是克制了自己。

“……好像，已经哭不出来了。也没有让我哭的时间了”

看了看时候，知道已经快到天地轮的时间了。亚尔德站起身，鞠躬道，

“那么，如果您想再流泪的时候，可以随时召唤在下”

“为什么？”

“因为您一个人流泪的话，会让在下为难”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自己肯定是疯了。要是她肯一个人哭的话，当然最好是让她一个人哭吧。

不过，没给亚尔德撤回前言的机会，皇女点头道，

“知道了，那我们说定了”

也罢，如果这样能减轻她负担的话，死就死吧，亚尔德这么想到。

问题依旧堆积如山，连一个都没解决掉。等天地轮结束，必须禀报的事情也有一堆。

虽然如此，能在视线范围内看见皇女，仅仅是看着她，就能觉得安心。因为她给他一种平凡寻常的感觉，就像日复一日又理所当然的光景。

不经意间，亚尔德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给攥住了，让他难受。

皇女在这里，才能让自己安心。可是，光是这样还不满足，这就是人这种生物的常理。

――我在期待什么？

是皇女的幸福，又或者是自己的？

想让这位少女做什么？超越皇帝的权力——想让这位年幼的主人掌握那样的东西，这种念头难道自己能说一点都没有吗？

有那么一点，亚尔德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可是，那不过是手段而已。

不是最终的目标。

想帮她颠覆身为女子，身为孩子的不利处境——这似乎就是亚尔德对皇女的感觉。怎么可以让她被人这么看待？亚尔德想为她驱逐一切批判、一切蔑视。

如果皇女自己希望，哪怕是帝位也要助她得到。这份决心，此刻下定。

这决心也许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有人能理解。但这份决心是与自己的约定，就像是誓言一般。

“吾王”

“什么事？”

“您平安比什么都好”

听到这句早该说出来的话，皇女没有惊讶，而是笑着回应道，

“你也一样”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后记

让大家稍微，不不，是让大家久等了，我已经找不到辩解的理由了。

写到皇帝陛下的乱出牌之后，上卷就没了。而下卷隔了一年才出来，作为专业写手真是失败。

应该弃坑隐居去，隐居起来，好让亚尔德同学羡慕死。

可是，没填完坑就隐居，是不可原谅的吧。

成为作家可能是个错误，但放弃成为作家也是个错误。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成为作家，如果能让时间倒转回到那个时间点上，也许就能解决问题了吧。那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只有这么继续努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笔头也不可能突然就变快。为了预防再次出现出版间隔这么大的情况，以后上卷的出版时间会在下卷差不多能完稿时再推出。

必然可预测的是，下一本第四集的出版时间会延长。

每次都写下一本又要延了，下一本又要延了……固然不是假话，却也不是能炫耀的东西。要是能变成假话就好了，也这么悄悄希望过。

在不知原稿何时能完成的模糊日程表中，为本作绘出精美插画的KOTOKI老师，非常感谢您。封面上的金发一族很是养眼，不过彩插的珐如邦才是我的心头肉啊，感觉这孩子应该拿来当主角啊。

坚持不懈等待原稿的内田先生，让您费心了。本集终于能印出来，彼此都松了口气……但这不是最后一本。

下次也请多多关照。

我会努力不辜负期待本作的各位读者。

在您捧起本书的那一刻起，事故才开始了转动——文字的表达得到想像力的庇护，才能作为一个世界开始运行，开始生机勃勃——就算原本的故事都一样，但在每个读者的心中，应该都存在一个独一无二的世界。创造世界的魔法使，不是作者，而是读者。我就是这么想的。

该怎么解读作品，请大家为本作赐予生命。

还有就是，如果能乐在其中，便是我的荣幸。

二零一一年八月 妹尾由布子。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插图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江戸前ルナ(wuling)

这座宅邸的外墙壁上刻有古老的文字。

不仅仅是这些文字，这座建筑物自身也是非常古老，是现今留在地上仍未崩落的古昔的记忆。

“在不失其原韵的基础上进行了精细的修葺。”听到宅邸的主人得意洋洋的说明之后，母亲站了起来，“既然这样，可否引领我们参观一下呢？”

宅邸的主人当然不会拒绝。虽然也一同被邀请进去，不过他却以“身体劳累不适”婉言拒绝了。

他们进去了多到底有多长时间呢？姐姐一直都没有说话，让他觉得，时间似乎变得很漫长。

“一起去不就好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眺望着窗外。

听闻绿化作业是在进行之中，而努力后的成果也能眼见得到。但是，那些被砂砾渗透进轮廓的废墟，却犹如亡灵的队伍。这个城市，实在是无法说得上是回复生机。

——犹如死亡之街。

像这样每天看着这种荒芜的景色生活，心情应该会是怎么样呢？若光是追忆昔时的繁荣，就只会让人更加不愉快。

对未来的希望渐渐地消逝——这种氛围充满着四周。这里完全就不是能让人落地生根，繁衍后代的相应之地。

但是，姐姐就住在这座宅邸里。

不知是等得不耐烦了，抑或完全就没有等待的意思，姐姐又说道。

“你喜欢古物的吧？这里各种各样的都有哦。”

“就算现在追过去，我也一定会迷路的。”

听到他的回答，姐姐一下就改变了心意。

“也是呢……这座宅邸道路很是复杂，你就别打这念头了。我也不能总是过来帮你的。”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就看到了横躺在床上的姐姐。

她的脸色似乎有点差。虽然在昏暗的室内，这只是他的感觉。

“要起来的话，很辛苦？”

“脚使不上劲……而且最近老是想吐。

“这没办法呢。”姐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小声嘟囔着。

“这么严重么？”

“每次都是这样呢。唯有这点我是无法习惯。真是的，当女人真是吃亏。”

当一听到姐姐怀孕的消息，母亲当场就决定要过去看姐姐。

平时，母亲并不怎么表达自己的意见，但母亲偶然也有一旦作出了决定就不允许别人反对的一面。

乘着这股劲，母亲还叫刚结束学业、在等待尚书官任命的他一同前往——“正好，你也一起去吧。”

那可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到达的路程。

父亲也吃了一惊，“要是不在家的时候官职的授命下来了怎么办？”

“让送过来我们那边不就好了”，于是母亲就这样决定了下来。

“必要的话。”母亲扬了扬眉，看着父亲提议道。

“——提前拜托的话不可以么？让授命直接送到那边的府邸。”

父亲张开嘴，好不容易才从口中挤出“这种事……”这几个字来，但接着的否定之词还没说出口，母亲就已经说道。

“——可以的。之前你可是很说得很好听，说这种事是可以办得到的啊。作为特殊照顾呢。实际上，这只是请你这样做的日子来临了而已。”

见到父亲还想反驳，母亲一下打断继续说道。

“——那些人肯定是认为那孩子是生不出继承人的。你反驳也没用。我明白的。就算没有直接说出来，那孩子也一定是明白这一点。但是呢，对我来说，那些人才是让我的女儿流产了两个孩子却依然毫不在意、愚蠢而又薄情的无用之辈。所以，我必须要将这一点告诉我女儿，为了她不要把这一切都想成是自己的错……放着不管的话，她一定会这样想歪的。我并不想对此袖手旁观，我也相信我们一家人都是这样想的。是这样的吧？”

母亲的的语气说是确认，不如说是强制要我们的同意。家里的两个男人也只能够点头赞成了。偶尔才能出门的妹妹，听到母亲的话之后，也要求同行。但是，母亲却没有理睬她。于是他就提议让妹妹代替自己去，但母亲却这样回答——“让人想到自己只是个代替品这种事，对谁来说都不会好受的。是不是？”

作为替代品的妹妹当时并不在场，但是在那个时候，他切实感受到了母亲的愤怒。

于是他就一起被带到姐姐远嫁的那个地方。对这一家的拜访，就由此开始。

姐姐已经过了门多少年了呢？对方是有钱人，一家之中有许多人被送去了尚书局的中枢，并不与政治权力绝缘。而听说他姐姐的丈夫，并没有为权利而奔波，而是胸怀让古王国的首都复活的大志。亚尔德当时也曾认为，这不错啊。

而实际上，这只是在他亲眼看到前的想法而已。

——妄念啊。

国家灭忙而首都残留下来的情况并不少见，就算是经历过屠杀或掠夺。

但是，这个首都并没有遭受到什么惨祸，只是静静地被抛弃，成为了无人的废墟。不去究明个中原因，就算再怎么构思复兴计划，也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就算挖开坟墓，死人是不会复活的。回忆再是美丽，到头来也不会化为现实。这不过是已经永久离弃了这片土地，再怎么追求也只会自取灭亡的幻想而已。

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了相同的地方。

——死气沉沉的城市啊。

体现着“破灭”这个词的这个地方，将姐姐囚禁着。

“什么时候想回来都可以啊”，这一句话已经涌到了喉咙，但却始终没有说出来。这不是自己应说的话，就交给母亲吧——就在这样决定之后，自己的口中却不自觉说出了别的话。

“想生一个男孩子么？”

姐姐的双眼似乎一下睁大了。过了一小会，她笑了。

“这种问题，当你遇到你想问的女孩子的话……可不要这样呢。”

“不要问？”

“有点不一样。就是当你想问一个女孩子的时候，就不要抛下她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姐姐你……”

——后面的话却依然只是到了口边——姐姐你就是身处在这种状况么？

虽然他想问是不是想要自己帮忙，但恐怕，这个也不是姐姐所冀望的。

和姐姐谈话，很辛苦。她的言语之中总会暗藏着无法言喻的要求。若没有察觉并去回应她，她的心情就会变得糟糕。虽然不如母亲发怒时可怕，但论麻烦程度的话，则是姐姐更胜一筹。现在他依然记忆犹新，因为她就不会让自己切换心情。

于是，他就尝试着别的回答。

“真是困难的要求啊。首先，要和女孩子相遇，这一点就不容易了。”

“会遇到的哦。这种事总会有的……对了，困难的并不是相遇，而是不要让她这样想呢。”

“这种事总会有”的例子，不就是眼前的这状况么？

他是觉得姐姐也许是想生个男孩，但这一点他就没有认真去考虑过。

生男得益，生女吃亏，类似这种不平等的说法，他是有所耳闻。这理应只是抱怨而已，他以前并没有放在心上。

但是，现在不同了。

作为女人，对他姐姐来说，她本身已身陷不能说的诅咒之中。

他巡视了一遍室内。

在厚重的壁挂之上，织有丰富的植物和水果的图案，上面还织着一位坐在花园之中的少女。她的目光如古时的那些图画一样，虚无缥缈，无法得知她在看着什么地方。她的口角向上扬起，大概是想表现出她的笑容，可是却看不到笑意。在她的膝盖上抱着的那头兔子，大概是象征着繁殖。

这幅壁挂犹如在说，赶紧快我生下来。在这幅壁挂面前，这座宅邸的主人缓缓出现，向着这边。

——这次不生下来的话，那就麻烦了。

语气丝毫不带感情。

他轻轻地叹了口气，垂下眼帘。这一切如果只是他的想象的话还好。但是，忽然在太阳穴产生的疼痛告诉他，这并非是他的想象。

“……挖掘过去，是一种丑恶的行为啊。”

“你指的是？”

“没什么。只是作为史官，我稍微考虑了一下自己应该怎么做而已。”

姐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看着一个小笨蛋一样，跟往时没区别。

“和面前的人在说话，却又独自沉浸自己的世界中，首先你要对这个想点办法啊。”

“接着，是要对女孩子亲切点么？”

姐姐越发呆住了。

“我的话，你就总结成，这样？”

“大概，就是这样吧。很困难的要求呢。”

“简单的事，才不会拜托你呢。困难的事才有去做的价值啊。”

“比起那些什么价值，我更想轻松地活下去。”

“又说这种话了呢。请稍微改变一下你这想法吧。你啊，总是这么缺乏野心。”

“野心的话，会累的。随意就可以了。”

这一次，姐姐可不只表情就了事。只听得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吓着了呢！明明连丝毫有野心的先例都没有，哪会可能知道什么疲累！”

“想象，妥当地推测一下就可以了。我是明白的，那肯定是相当劳累的事。”

“你这种样子，那么来到这里，也是相当疲累的吧？原本，你就不想来这种地方的吧。”

他耸了耸肩，回答道。

“算是吧。”

“那么，为什么来了呢。”

“母亲大人之命，无法拒绝啊。”

“像以往那样，推卸掉啊。”

“怎么说呢……”

他的目光又再移到窗外。风刮得很猛，外面街道的轮廓，似乎都要被吹起的风沙所抹消。

“什么怎么说，还不是因为你意志不坚定么？”

“仅仅说，因为是一家人，就能感受到相互之间的羁绊。我一直在想这是什么原因。”

这句话算不上什么提问，姐姐并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等，就自己道出了结论。

“无论如何都要去做的事总会有的。没有任何的原因，也不为什么。就算是麻烦，就算是劳累，就算是会病倒，我都会来的。所以，必要时你说一声就可以了。”

“……才不会叫你来呢。”

果然会发展成这样吧。姐姐的性格，要她去哭缠弟弟，简直就是不可能。

他一不说话，姐姐就顽固地又复述了一遍。

“绝对，不会叫你来的。”

“也是呢。”

“……什么叫也是呢。反正我不会叫你来，是在小看你。本来，就算你来了也会累倒，不也是丝毫帮不上忙么？”

他笑了。

他并不讨厌自己的姐姐，心中也是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帮她。但是，两人谈了这么久，自己累了，对方也恐怕一样，尤其是在她身体不怎么好的这个时候。

“我稍微出去散步一下。”

“又马上想逃避了啊。你可不会一直都能这样顺利逃开的哦。”

姐姐的话在他背后响起，但是他还是离开了房间。那里是战场，是他姐姐的，并不是他的。

他拜托在廊下侍候的佣人带他去庭院。于是，丝毫不用担心迷路，他就走到外面了。在没有遮挡、视野良好之处，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的吧。当有用得着自己的时候，就应该会有人过来找他的。

在宅邸前面的这个广阔的花园，它的样式似乎也是按照古王国的样式建造的。

在古王国的花园，水场很多。（译注：水场，野鸟，野兽饮水的地方）。传说中，有能将过去视的视界映照在水面之上让别人也可以观看的技巧，但在与恩宠之力有密切关联的技术已经泯灭的今天，是真是假也已经无法判断了。

不管怎么说，在这一个沿袭了古王国样式的庭院当中，当然有人工挖成的小河。这个宅邸的主人也似乎设法谋求再现当时的打理手法，这里的水非常明净清澈。阻碍将视界沉淀下来这种技巧的，正是流水。为了保持澄清的透明度，就连河底的石头都要精心反复洗净——在水草，藻类都被完全清理干净的这一条小河之中，没有孕育着任何的生命。

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他叹了一口气。

徒劳的做法呢。虚有其表，又有何意义？

——窥一斑而见全豹。

所有要复兴这个废墟的那些努力，不都是性质相同的行为么？所带来的光只有外表，其内在依然是空洞，没有意义。

抑或是内藏着别的打算？

没有恩宠的话就毫无意义。这些流水是在期待着姐姐将要生下来的那个孩子么？又或者……

“逃不掉的。”

自言自语地说完，他闭上了眼睛。

就跟她姐姐逃不出身为女子这个诅咒一样，他自己也逃不出赋予给自己的那个恩宠的诅咒。

即使注意不去使用这个能力，但是这个力量依然偶尔会在他的脑海中抬起头来，玩弄他。深怕被别人知晓的恐惧，也时常缠绕着他。

如果有人问他，希望不拥有这种天生的恩宠之力么？他会毫不犹豫地肯定。虽然现在并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什么时候会被这样问到呢？

他身怀恩宠之力的这个秘密被揭露后，才会有这个问题。如果有不用诅咒恩宠，不用渴望死亡的那一刻的话——想着想着，他就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幻视过的一幕。那个发着闪闪金光的男人，质量与触感，都齐全而鲜明。那个男人屹立在他的面前，告诉他。

——你在怨恨自己的出生啊。

是越过流水、猛烈地吹在身上的风的冰寒，还是唤醒起这一段记忆的恐怖，让他的身体颤抖起来呢……

他抬起头望向宅邸。她的姐姐被囚禁在这里，究其根底也是因为这恩宠之力。正因为有这样的血统，她才会被求婚。

——这一个诅咒，并不只是他自己一个人的。

脚已经僵硬了。

实际上，他持有恩宠之力的秘密若被人知道，其祸害所波及的恐不会就他一个人，而是他的一家。

想逃跑的冲动，无济于事的谛念，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感情在撕扯着他。他的目光，又再搜寻着重建之前的那些废墟。那些半埋在砂砾之中的石壁，仅仅数年前才败于风化之力的遗迹，暴露在他的眼前。

——他们不也是逃走了么？

也许，他们忍痛抛下了神的契约与无法逃避的宿命，然后他们最后所走到的，不就是与帝国的融合之道么？不与恩宠之力扯上关系，古王国的末裔们这样做，也是为了活下去。

远处传来了马蹄声。他抬起头，看着大门口。砖道上出现了骑马的影子。听说这里来客稀少，这恐怕是送来官职授命的使者了。

尚书官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尽职卸任并不难。不望晋升，随波逐流才正是他的处世之道。不让自己泛起波纹，避免让自己受到瞩目。这样做的话，应该就不用担心恩宠之力被发现了。

既然没办法逃避，那么只能够隐藏起来不被发现地活下去么？

——又或者……

在心中得出那一个答案之后，他起步走回宅邸。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一章

1

“好热……”

觉得一说出来就输了，因此一直忍耐着的这一句话，就简简单单地被格兰达克说了出来。

的确是，非常的热。而且这不单纯是炎热，而是令人不快的酷热。

要想找度过最可怕的夏天的最佳之所，就是这里了，真帝国的都城兰格鲁。

当然并不是因为适宜居住才会选择这里。这并不是亚尔德喜欢住的地方。然而话虽如此，这里仍然有连税吏都无法把握得清楚的人口。他们选择定居在此处，实在是非常不可思议。

亚尔德他自己就一直长时间忍耐着莫名其妙的不快，并将难以理解的这一部分抛之脑后——那是因为自己身为尚书官，身在尚书局任职，而也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没办法。如果自己能选择任职的地点的话，那肯定会是与飞黄腾达无缘的边远地方最好，但自己身在底层，当然也没有如此的权力。

湿度混重的空气，似乎想要将所有水分全部绞尽耗绝。空气纹丝不动，即使有风，也是湿闷之极。而且天气变热后，亦会增加难受之处。城市地区各种各样的独特异味，会随着风到处飘散，有时甚至会让人抱怨，要是没有这风就好了。当然，一没风时人们就会希望，快起风，快起风。如此的矛盾心情是实实在在的。

要表现夏天的帝都，“残酷”一词大概就足够了。

对于习惯寒冷冰凉气候的北岭人来说，出声抱怨也是没办法的事。亚尔德深表同情。

但是，抱怨之言一出，那些为了能无视不适所作的努力，就随之化为乌有。在心中重复吟唱着“不热，不热”成千上万次，也只会败在眼前这真实的酷热之下。

实际上，亚尔德也觉得越来越热了，他不禁想去瞪格兰达克一眼。

“给我闭嘴。”

犹如为他的心思辩护的声音响起，他吃惊地抬起头，于是就正好见到皇女从鸟儿上跳下来。

因为相当吃惊，令亚尔德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眼睛不好使了。这次的帝都之行，他并没与皇女同行，所以那个应该是传令官。但是，那个人现在怎么看也是皇女。是不是她冷不防地进入了“临”的状态呢？说起来，就算传令官能骑鸟，但是让其单独骑乘的话也太危险了，但若是皇女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脑海里涌起一连串的问题，脚的动作就没有跟上。轻轻地支撑住双膝一软正要跌倒的亚尔德的，正是希洛巴。

亚尔德轻轻抚摸着她巨大的鸟嘴，对着走过来要将鸟儿们牵进鸟厩的少年说道。

“她应该挺劳累的，喂她点砂糖。”

“遵命。”

这个少年听说是没落贵族的末子。照顾鸟儿最好的是北岭人又或者拥有贵族血统的人，所以就雇佣了他。虽然对他身为贵族子弟却甘心打理厩务感到意外，不过在四大公家族中做官，看上去至少也能保住体面……这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东西啊，亚尔德拍了拍额头。渗出来的汗水，让他感到很不舒服。

出身，交友关系，金钱问题等方面调查过之后，才决定请他管理家事的。应该值得信任的吧。

——但是，贵族的事难以明白啊。

马儿对于贵族的地位，似乎与鸟儿之对于北岭人，并没多大差别。鸟厩的工作说不定正也有其相应的地位。考虑到这一层后，亚尔德发现自己又走神了。

自己从刚才开始，又在考虑些无关痛痒之事而让脚步完全停了下来。

眼前皇女的背影渐渐模糊，渐渐变回紫衣传令官的容貌。对方放慢脚步，顺势走多两步之后便停了下来。当传令官转过身面向这边的时候，她已经回复了传令官的姿态。

不单是容貌，就连行动的习惯也不再是皇女。传令官是不会不等待指示就进入宅内的。只见传令官就这样伫立在毫无遮挡的日光之下，等待着指示。她的身体有点摇晃，是因为长途跋涉，或者是刚接受了皇女“临”的状态吧。“临”对身体的消耗很大，须得让她好好休息。

亚尔德抚摸了一遍希洛巴的羽毛，才转身走回宅内。双腿的行动依然有点不便，恐怕是因为在长时间的飞行后，脚变得僵硬了。

亚尔德赶上传令官，摇摇晃晃地穿过低头并立的佣人们。在门前等待着的管家，深深地低下头行了个礼。

“欢迎归来，大人。”

“随行的有四名。还有，传令官大人。”

亚尔德觉得管家望向自己背后的视线中似乎混杂着惊奇之色，于是回头一看，只见那几个北岭人正挥舞着阔大的双袖，互相啪嗒啪嗒地扇着凉。

一定要提前提醒，让他们进皇宫时别这样做才行。

“为他们准备冰块吧。大人也需要么？”

“不用了，我还没什么问题。”

娜奥要亚尔德注意保暖。就算不听她的话又倒下了，她也不会怎么说亚尔德的，不过这样反而更加恐怖。而且，在帝都就要和杰沙鲁特汇合了，一时疏忽让身体的状况恶化的话，那些称作药膳、拥有着可怕味道之物就会陈列在饭桌之上。

绝对要避免这种情况。……自己顾虑这种事难道不好么？

“大人神速呢。”

老骑士的身影迅速就出现了。他锐利的目光向一行人扫了过去。总感觉他的目光里带有责备之意。北岭人们也马上停止了挥袖。

“论快的话，还是你吧。我之前还想着你仍没到呢。”

“只是比预想中顺利而已。”

难道不是抛下部下，以累垮马匹之势自己赶回来么？亚尔德心中浮起如此的疑念，不过就算确认了也没什么意义，他肯定会以“正如大人所言”，“大人果然慧眼”之类的话敷衍过去的。

“已经去过皇宫了？”

杰沙鲁特是真上皇帝亲自提拔、授予贵族的人物。回到帝都之后，按惯例他理应马上去觐见的，但是老骑士却爽快地回答道。

“才刚刚脱下行装。大人也还没有去皇宫吧？那个时候，请让老朽与您同行。”

亚尔德想到自己和他也是一样。一想到要与皇帝会面，背上马上涌起一阵寒意。

让暑热消退了不错啊，如果自己能有这样的胆识说出这样的话就好了。不过，亚尔德还无法如此想得开。而且，就算皇帝怎么可怕，炎热依然是炎热，依然会让自己头晕。

“不过，我还没有脱下行装呢。”

“殿下吩咐过，必须让你先休息一会。”

“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正好在场的管家也插嘴道。谁也不对亚尔德的体力有丝毫的信赖。贤明的判断呢。但是，身份辈分也应该遵守啊。

“我们呢？”

一边用手当扇在脸旁扇着风，一边走过来的格兰达克一行人，即使放任他们不管，他们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那位丝毫不避酷日的传令官，就很有必要让他尽快进屋内了。

“你为传令官大人带路。”

“遵命。”管家低头应答后，旁边的杰沙鲁特出声了。

“就由老朽为大人引路吧，这边请。”

杰沙鲁特所带的地方，乃是面向中庭的一间房屋。

不在固定的房间休息，乃是杰沙鲁特决定的。他的理由是，不要让黑狼公回府后的所在之处轻易就能被确定下来。他的如此用心虽觉得多此一举，但杀手或强盗的袭击还是有可能发生的，因此亚尔德也就没有阻拦。

在长椅上一坐下来，亚尔德就不自觉似说话又似叹气地“呃”了一声。想去接装满清水的杯子的手，也动不了。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是已疲惫之极。

“事情的结果，和表面上的通报一致么？”

“太守的首级确认了。因为就在当日检查的，所以并不会错。砍下来的是陛下的手下。”

大概就是与身体分了家的太守的首级，没有腐烂也没有受损。亚尔德不让自己去想象出具体的情形，接着问道。

“我听闻他的亲近也是如此。”

“太守的追随者也被斩首了，但好像再也没有收到别的命令。如果要将他分散在草原的一族全部讨伐的话，恐怕现在还不能指望回来呢。”

为了攻取隐藏起来的矿床而让杰沙鲁特上阵，于是他就一直没有机会从战场上回来。

他说，在一开始，统领指挥的是五皇子。虽然北岭有高度自治之权，但毕竟是帝国的一部分，共同参与战斗的话，指挥权当然就落到了身为龙种的第五皇子手上。这时，要搜集五皇子和太守勾结的证据是最重要的。于是他当机立断，以小量的部下与最少的物资损耗，周旋其间不断收集证据。

之后，皇帝的直属骑士团就出现了，宣称其带来了敕命，要求全军都听他们指挥。

面对敕命，五皇子也不得不从，更何况是他麾下的杰沙鲁特。

“连老人家也要么？”

“老朽没有带鸟儿去，真是幸运，如此的程度。”

“原来如此。”

杰沙鲁特无法乘鸟。亚尔德听闻这一次的出兵，一旦有什么事才会用雪鸠联系，再派出骑士团。能骑乘的鸟儿数量剧减，也是其中一个原因。虽说雏鸟的培育很顺利，但是要能够骑乘的话，还是需要时间的，快的话一年，慢的话则两年。

“马匹的饲养顺利吗？”

“是的。这一次的出兵，只用了南麓镇饲养的马，总算是撑过去了。原本，采购进来的马匹大多是草原马，很难说得上有军用马的素质。”

“马匹吗……”

亚尔德皱了皱眉。

鸟儿的食量小到甚至让人担心能不能养活其巨大身躯，所以花费并不多。雏鸟的时候食量是惊人，但是大了的话，依靠少于人的食量依然可以活下去。

但是，马就不同了。若是要保有可供军队使用的马匹数量，那么附近的草几下就会消耗干净。无论如何饲料都是必须的。

还有就是，要军用的话，马匹的体格、习性也是重要的条件。农耕马习性温纯，一到嘈杂的战场就会受惊；草原马如其名，在草原地带栖息的这个马种，比起帝国骑士们乘惯的马要矮小不少。虽然敏捷，但据闻持久力并不强。也就是说，草原马似乎并不适合重武装的骑士所骑乘。

“敌人的也是草原马，所以就能够匹敌了。”

“对方拥有地利啊。”

“大人说得没错。他们从矿床冲出去后就无法围得住，让他们四散逃跑了。”

他们原本就是在草原生活的骑马牧民。要追击他们，必须要做好长久战的觉悟，补给的重要性也会增加，军费亦不能儿戏。概括地说就是，就是取得胜利的成本将会大大增加。

在确认讨伐了太守及其侧近之后就撤军，恐怕就是当时的准备并不充分的缘故。

——虽然这么说，这一族迟早都会被赶尽杀绝吧。

亚尔德觉得自己已经筋疲力尽，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腰背之上，再这样下去，唯一的结果就是摔倒。

“我听闻五皇子也是身亡了……”

“我是听说的，并没有在现场。突破包围网逃生的殿下，被追上的士兵，以精确的投枪。”

——真的是死了啊。

和之前被要求服毒自杀的四皇子不同，自己和五皇子曾经交谈过。

那位皇子，又成过眼云烟了。亚尔德不得不心有感触。

“世事奇妙啊。”

“请问此话怎讲？”

“不，我只是在想，经常有人说我活不过三十岁，就在我浑浑噩噩地撑着活下去的时候，比我年轻，理应比我长寿的人们，却忽然殒命。”

“大人是会长寿的。”

亚尔德抬起头，于是就和伫立着，满脸认真之色的老骑士的视线交汇了。

在亚尔德反驳之前，老骑士继续说道。

“大人您自己觉得浑噩，这只是因为您是这样说的。既然现在浑浑噩噩也能活下去，那么今后大人一定会长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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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浑噩噩能长寿，新说法啊。”

“当然，只要大人没被谋害。”

亚尔德重新望向老骑士。

——果然是如此么。

第五皇子的战死，只是官面文章而已。

他的同母兄弟，四皇子的自杀，实际上也是皇帝强行要求的。皇帝不会天真到不惩罚五皇子就罢手。勾结地方中饱私囊，而且，是隐瞒青铁矿床。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是儿戏。而最不妥的，恐怕还是其手法。虽然手中有青铁矿这一张强大的手牌，但却没能带来胜利。

“这是陛下的想法么？”

“恐怕是了。虽是斥候，但那个也是陛下的骑士团的人。发现殿后军队的同时，然后……我想本来就有如此的计划。”

“但是，出现了漏网之鱼这种情况是——”

亚尔德说到一半就没有再说下去了。

那些人之所以轻易能逃脱，乃是因为皇子的死，让追兵缓了下来。那些被皇帝授意的部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的。

亚尔德委婉地沉吟道。

“——你的意思是，讨伐太守及其余党，只不过是次要的目的？”

“陛下的龙意难以揣摩，但恐怕情况就是如此。”

——确保矿床，处理掉不再有用的皇子，确实做到这两点就够了？

比起指定继承人，这不是更危险的办法么？不对——虽然心中很讨厌，亚尔德心中的思绪却没有停下来——危险，仅仅只是针对皇子们。

对皇帝来说，这是更安全的办法。一旦决定了继承人，就会引起各种徒劳的争端，把皇帝卷入其中的可能性也很高。再者，若在发表继承人之前就泄露了出去的话，那么其他皇子的支持者势力的反扑，也会一口气涌来。

装作还没有决定继承人，然后将没有才能继承帝国的儿子除去，并不可说是无效之法。

——当然，这只限于皇子们还不愿意去反抗的情况下……

这下才真真正正让亚尔德背后发凉。

“凉快了不少呢。”

“那就好。帝都的暑热，对大人来说是个残酷的考验。”

“对谁，都是一样吧。”

“老朽这副老骨头还没问题。”

“你看看~”他的脸上露出清爽得让人起疑的表情。只见杰沙鲁特将他的视线移向中庭。

“怎么了？”

“那似乎是驯养雪鸠的。”

“啊，的确是有新建鸠舍这么一回事。”

雪鸠可以清楚地记住自己安全吃到食饵的场所，也就是鸠舍。这种记忆是刻在它们身体的深处，以后是无法更改的。雪鸠不如巨鸟聪明，只会飞回固定的场所。

当然，黑狼公府邸上的雪鸠，大部分都是在春天繁殖期时从北岭带过来孵化的雏鸟。亚尔德被授爵后就马上和厩舍长商量，着手准备。雪鸠的种类也有数种，那些更耐寒，心灵联系能力高的品种，却是难抵暑热。这就是之前皇女出走的时候，塞鲁克他们用来搜索的那种。反过来，确认在北岭以外的地方也能生息的品种，心灵联系能力却不高。不过就算如此，它们能耐寒，也能够送递文书。厩舍长说，把它们带到低地，在那里从破卵出生开始培育，应该也能提高气候的抗性。

所以，现在黑狼公府邸的位置已经印在了雪鸠们的记忆之中。至于鸠舍的外观或者府内位置的误差，则基于可能的细微修正进行施工。以前设置在中庭一角的鸠舍各种不便，于是亚尔德就下令改在府邸的上层进行修建了。

似乎就在亚尔德在北岭或者在北方倒下几乎魂归天国的时候，这些鸠舍就完成了。

——自己不可以糊里糊涂地夭折啊。

自己一死，这些鸠舍也会变得白费心机。

在鸠舍里有很多只已经学会飞回北岭的雪鸠。亚尔德考虑到，在传令官，抑或驿递等联系方式无法使用的时候，这也可以作为有效的辅助手段。糊里糊涂被杀害了的话，这些雪鸠的任务就是传递亚尔德的讣告了。

适度的糊涂，的确像是自己的选择之道呢。不过，原本自己就不可能故意作出如此选择，也就是说，想再多也是白费。

——为糊涂而糊涂，这样么？

亚尔德用袖子擦了擦汗水。只有在这种时候，亚尔德才会觉得这飘飘的长袖有点用。

“那么，我们去参见陛下的龙颜吧。”

2

他们并没有得到接见。因为希望觐见皇帝的人，早已排满队了。

以四大公家主之一的身份压下去，要插队也是可以的。不过，这只不过是礼节上的要见皇帝一面而已，又没有特别的要事。若是不用觐见就能过关，那就再好不过了。

亚尔德一边望着杰沙鲁特叮嘱传话的官员，确立自己来过拜见的事实，一边在考虑之后的空闲时间该怎么度过。

等老骑士一回到身边，亚尔德就出声了。

“看来到了相当多的熟面孔呢。”

“老朽的熟人，这个意思么？”

“因为接受论功行赏的，大多是武官。”

亚尔德要由北岭来到帝都，原因也是如此。

关于四皇子的那件事，亚尔德没有劝止皇女。身为她的副官、北岭相的亚尔德是有责任的，相当可能会受到惩罚。同时，踏野太守私藏矿床一事，虽然亚尔德没有战功，但是发现是亚尔德的功劳。先考虑奖赏吧——亚尔德得到的是皇帝如此的许诺。

即使到了皇帝的褒奖，但内容真的会让亚尔德开怀么？亚尔德虽然想着不该放过这个让皇帝讨厌自己的机会，但他并不能猜出皇帝的心意。也就是说，再多想也只是浪费时间。

第四，第五皇子相继殒命，贵族社会中的势力关系，势必会有大的变动。这一次的论功行赏，是再推一把，还是压下去呢？

“都是些想办法制造借口来凑热闹的人。连与此次赏罚无缘之辈也来了。”

杰沙鲁特的评价依然是不留丝毫情面。

“这一次也有灰熊公部下的人。四皇子五皇子的那些遗臣，在处置出来之前应该是无法安心的。不过，前提是对他们的处置不是幽禁。”

就如北岭王一样么？亚尔德勉强地将这一句话吞了回去。

皇女因为庇护四皇子而受到她父亲皇帝的责罚，要求在其领地内闭门思过——表面上是如此。但这说不定皇帝有自己的考虑，希望自己的爱女能远离政治纷争。

“老朽刚才见到了侍奉白羊公的骑士。有数名聚在了一起。”

“是想要打探动静呢。白羊公家怎么样了？”

诞下三个皇子之多的锡安拉王妃出身于白羊公之家。现在的白羊公是锡安拉王妃的叔父，在亚尔德的眼中，也就是个不过如是的野心家。“不过如是”的这个评价，是亚尔德看不出他有将皇子们当作傀儡的意图。

现在孪生的两个皇子殒命，能够依仗的只剩下第七皇子的今天，白羊公的野心会发生怎么样的变化呢？锡安拉王妃亦已经不在皇宫。有人说这是她自身之愿，也有人说是被皇帝驱逐，到底是哪一个并不明确。

“也有人胸中雀跃不已。”

“怎么说？”

“战争。被战争的狂躁魅惑的那些人，尽管跨越沙漠之行早已结束，但他们无法回到平静的生活。”

杰沙鲁特的话很容易会变得危险。这一次也不例外。

“这种恶习需要矫正。今后如果开战，很可能会发展成同族相残。”

虽然他压低了声音，但这可不是在宫廷内所谈论的内容啊。就在亚尔德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他忽然发现。

——不如说，这不才是在宫廷内谈论的主流么？

将同族的人也全部当作敌人，算计，利用，陷害，排挤，将他们当作垫脚石向上爬，穷尽自己的谋略。而为此而准备的战场，或许就正是宫廷。

当然了，杰沙鲁特大概很久之前就对这种事非常了解了。他早就在宫廷出入，侍候皇帝与皇妹。

亚尔德心想，从这位老骑士看来，自己是如何的幼稚与愚笨呢？什么时候他对自己断念也不足为奇。但是，杰沙鲁特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大人所言极是。”

“大概的也好，我想知道现在有什么派系。”

“老朽现在就去探听一下。”

“那么，我去一趟尚书局。那里还有事需要解决。那里只有尚书官能出入，所以你就在府中等候我回来吧。”

“那老朽先行一步了。”

当场就这样决定下来了。这是避免出现欺瞒。不过一想象到杰沙鲁特站在尚书局门前的光景，亚尔德心中就涌起了强烈的违和感。

必须不能让他等太久……这是亚尔德对自己脑内的光景最率直的感想。不如说，亚尔德自己先到大门处等候，这样看起来要更妥当。

“我知道了。一会见。”

在杰沙鲁特表示要送他之前，亚尔德就自己先往尚书局而去。

当然，身边有护卫骑士跟随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骑士大概就会守在尚书局的门前。这个确实让亚尔德感到浪费。如果将这无所事事地站着等候亚尔德的时间用来收集骑士们之间的传言，才会更有效率。

世间上是有那种在等候主人的时候，也能让闲聊变得热烈的骑士。不过，至少在杰沙鲁特所教导的黑狼公的骑士团里，是不存在此等人物。

骑士团既是亚尔德的剑，也是亚尔德的盾，所以，守护黑狼公，是骑士存在的第一义律。“不能履行这个职责，算什么骑士！”这是杰沙鲁特灌输给部下的单纯的基本理念。自己的行动，理应首先考虑的是会不会违反这第一义律，会不会削弱这第一义律。而且，听闻他甚至还有如此的补充：就算是黑狼公本人之命，在关系到黑狼公大人人身安全的场合，也可以无视。

这到底是……亚尔德曾经抗议过。

——关于大人的安全，若考虑到大人您是何等的不放在心上的话，这种程度还是不足的。

杰沙鲁特一脸无须再多言的认真的神色，打断了亚尔德的话。无比的魄力啊。

从那之后，关于这方面，亚尔德就放弃了。

尚书局并不近，但就在亚尔德左思右想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到了。

虽说是严禁带剑之地，但尚书局也并不是没有守门的人。除了夜里外，都有数名骑士在门前的小屋处监视着出入的人。不过，尚书局的运转没有丝毫武装的理念，所以他们是没俸禄的。警戒尚书局这个任务，是由大贵族派出部下轮流担任。虽然表面上这是骑士之誉，但那些老骑士无法去担任那些消耗体力的任务，放在家里也是闲，所以实际上，他们到了这里后，都是在端着杯子谈天说地。

只具名目的任务才是幸福啊，亚尔德心想——自己的话，一定会高高兴兴地引退的。

无论如何，让杰沙鲁特站在这个地方，太过可怕了。虽然刚才一瞬间不小心想象了一下，但亚尔德决定要将其忘记，所以没问题的。

总之，亚尔德对着护卫说道。

“尚武官到这里就可以了。”

“遵命。属下会在此等候。”

这一名护卫骑士，他和屋内那些嘈杂的骑士们年纪看起来相差并不远。他比杰沙鲁特年轻，但亚尔德与他相比，说是小毛孩也并没什么问题。

“很热，进屋等候吧。”

“得到大人的殷切关怀，属下实在不胜感激。”

骑士虽这样回答，但却完全见不到任何想动的意图。他大概是打算至少看到亚尔德进了屋子。

“我去了。”

亚尔德总算咽下那一句“在下先告辞了”。

一面对着骑士，亚尔德就会不自觉地对方身份摆在自己之上。亚尔德明白，在龙种以外的人面前，自己必须要树立威信。不过，他觉得对于长期作为无为官吏的自己来说，要这样做，意外的不容易。

总之，亚尔德穿过了大门，走进了尚书局。

——自己走过这一处，有多少年了呢？

敞开的门里面，无论是哪一间房屋，见到的都是穿着相同服饰，围在堆积的文书书籍之间干着活的尚书官们。到处都摆放着镇纸，这是为了防风。这里的新人，都有追着被风吹起的纸张的经验，从而明白到镇纸的重要性。

不过，今天镇纸似乎派不上用场。非常遗憾的，没有一丝的风。

亚尔德心想，在傍晚来的话会不会舒服一些呢。但在他刚走进更里面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请问，是亚尔德大人吗？”

亚尔德从声音猜到了是谁。不过在他转过头，看清站在幽暗的长廊深处的人的时候，心中还是想叹一口气。

麻烦的人啊，但却还是遇到了。

“好久不见。见到您还是如此精神，实在是太好了。”

“您也是啊……还是一点都没变呢。”

他应该熟知亚尔德骨子里的病弱，而现在亚尔德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差。他所指的就是这个吧。

对方是管辖尚书官的工作时间，态度以及成果的部门之长，名为塞雷。他就是那位审议，承认，评定亚尔德病倒请假多少天，应该削减多少俸禄的报告书的主管人员。所以，亚尔德被削减俸禄，某个意义上也是这个男人的功劳——总之，就是一个严厉的人。

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的眼神，但是唯独语气却是很委婉。他问亚尔德道。

“今天有何贵干呢？”

“并不是想来问候阁下的。”

因为觉得很麻烦，所以亚尔德就向对方显示出“如果没什么事了那就这样吧”的态度。但是，塞雷却丝毫没有在意，哈哈笑道。

“只是想请教一下大人被授爵一事。大人现在这样子，简直就如在说旧巢已无用，不许拜见……要是来问候的话，现在是不是稍稍晚了点？”

这清晰地混杂着厌恶的言下之意就是，亚尔德你又有什么脸面去说这些话呢？

“恐怕是您忘记了，受到阁下等无事滋扰的是我这一方。”

果然不愧是尚书局的长老，也到了健忘的年纪了呢。这一句话亚尔德没有说出口，至少，还是要尊重年长的人。

问候啊什么的，当年亚尔德可是被左迁去了有“一去不回”如此高评价的边境。“啊，承蒙您照顾了”……如果是说着这种话在尚书局露脸，只会在尚书局惹人讨厌吧，不是么？

总的说来，塞雷是那次牵连亚尔德的派系斗争之中，获得胜利的那一方的黑幕。对亚尔德来说，他健康长寿并没什么，总之就只想避之则吉。

谁会想来见你啊。

“有无事由，无关紧要。大人被迁往艰苦之地，这一切亦是为了在边境之地散布我古王国的智慧之光，以及要使让天下众国知晓，要使野蛮人归化，哪有必要去使用武力。”

他明显在装糊涂。面对这一番言辞，亚尔德实在无法生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自己的论法和这老人并不是没有相似之处。就算不去编织谎言，也能巧妙地错开论点，抛出好话，这就是共通之处。而说到范本，眼下正是。

——假惺惺的。

亚尔德心想，这番话就算让塞鲁克他们听到，也很有可能让他们完全忽视了自己已被当作野蛮人，实在很难不去感叹其厉害之处。

“将吾王的子民称作野蛮人，这是算什么呢？”

“失礼了。不过，这也是在帝国的荣光撒播，让北岭郡成为北岭国之后才是如此。一切都是大人您将睿智带往了彼之地所赐。”

那个混乱，互相喊骂的会议记录，哪一点有睿智啊？简直就连影都没有。

“这是吾王善政之故……阁下是想这样说么？”

“善政，非是尚武官之职。构筑平时安定的基石的，正是尚书官。正是有大人您在构筑其根基，所以才有今日之繁荣。这就是在下想表达的。”

“现在也并不是繁荣。”

“今后的繁荣已然约定，一样的。”

未来之事，有谁知道呢？亚尔德还是忍住了，没有用这句话来回敬他。因为一和他谈起来，就会没完没了。

既然是问候，那么问候完就赶紧了结。

就在亚尔德心中这样想着的时候，塞雷忽然一下靠近过来。他布满皱纹的额头很是宽广，头发少到跟看不准发线的位置。

你这秃子好烦！给我闭嘴！如果这样说的话会怎么样呢？

——看来是不会有美好的展开啊。

让他说完，然后装聋扮哑，赶快结束这谈话吧。心中决定下来后，亚尔德低头看着对方的头。因为两人身高之差，亚尔德在看到他的脸之前，无论如何都会先看到他的头。

“谦恭的男人，一点都没变呢。”

“呃？”亚尔德几乎漏出声来。就亚尔德自己来说，他本来是打算说出些无礼的话的，不过就刚才的那几句还是不行么？

“阁下言重了。”

“在下之前在想，您会不会被称作‘公’就自以为是，忘记了自己曾身为尚书官的身份呢……当听到自己被叫作尚书卿之时，心中会不会认为是对方弄错了呢？”

“这是我获得了与身份不相称的荣誉。”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对方的态度忽然变了，很可怕。

塞雷是尚书局局长利连母方的伯父。年轻的利连能抛离年长的塞雷获得了更高的地位，大概就是出身不同的原因。

古王国出身的人，大部分都成了尚书官。不过虽是隶属尚书局，要想出人头地，一定程度上还是需要靠出身。塞雷嫁入利连家的那位妹妹，是以嫁妆获得了地位，为她的家族作出了贡献……亚尔德听到的是这样的。这种程度的情报，在尚书局中算是常识。连对这些不感兴趣的亚尔德都知道，说是基础知识也完全没有问题。

既有那样的家世与财产，却要迫得一同去穿越沙漠，这是为何呢？也有人感兴趣并对此各种臆测。利连是因为女人而失势，塞雷在家族内的权利斗争中落败等等，这些传闻也都是属于基础的范畴。

皇帝的这一次穿越沙漠之行，在当初被认为是自杀行为。被要求同行，为了家主之位而作出牺牲的，并不是只有骑士。尚书官的情况也并没有多大不同。

挑选尚书官“牺牲”的选拔就在尚书局中进行。他们会慎重地排除那些权势家族的直系男丁，但同时，又为了免受那些“谁谁谁不会被派去沙漠的”的非议，他们会去仔细挑选旁系，或者是次子，第三子的那些人。然后，就让他们接受任免令。

塞雷是四子，并不出奇。但是利连却是长子，所以就更成为流言之源了。亚尔德的话，不说家世，他的身体可是孱弱到随时归西都不奇怪，而且，他还是次子，他被选上谁都不会觉得奇怪，丝毫就没有出现过传言。

嗯，亚尔德忽然想知道，塞雷是怎么看待自己被选中去穿越沙漠这件事的呢？

——不痛苦么？

当时的塞雷远比现在年轻，还不会轻生之念吧，估计还会想去抱紧权力之座。然后却被剥下此念，被选入与死无异的送死之旅。

他当时应该是万念俱灰吧……啊，亚尔德开始有点同情他了。

不过，塞雷却并不知晓亚尔德心中的想法，稀薄的眉毛之下的双眼，盯着亚尔德。只听得他说道。

“局长大人他的志向正在变薄。”

“志向？”

“是的。他已经忘却了古王国的自豪感……大家都很清楚。看样子，大人您并没有忘记自己也是出身古王国。”

这老人家到底打算想将话题带到哪里啊？亚尔德只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与生俱来的贵族的思想，在下当然是没有的。”

“为这个国家运作的，是尚书局。不论是在沙漠的西边还是东边，我们古王国才是国家的鲜血，驱动帝国的心脏。表面上屈从于帝国，抛弃古王国，也就只有名分而已。究其本质，我们乃是通过帝国树立了真正的支配。我们就在这个沙漠的东面，做到了这一点。就算是分隔东西，我们都同是在古王国的思想之下运作的机构。”

“……原来如此。”

“在帝国，在尚书局配备以来，就算在经过了悠长岁月的沙漠的西边，也几乎没有人能在尚书局以外获得地位。然而，在这沙漠的东边，我们得到了您，这是上天的眷顾。”

亚尔德看着塞雷的光头，口中抵抗着吐出“吵死了光头佬”的诱惑。这是个挺不容易的试炼。

“这也是与在下身份不相称的荣誉呢。”

“所以，在下刚才就说了，您是个谦恭的男人。尚书卿，您还没有足够的自觉啊。请不要放下志向。既然有在眼不见的地方就能改变这个国家中枢的能力，就要认识到这一点。当然，我们也会全力支持您的。”

“啊？”

“您要维持表面的权力，多少都需要一些可以作随机应变的准备。您很聪明，您是明白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是么？”

“当然了。”

对方在谈话中就为自己轻易许下了诺言，但亚尔德却没有丝毫觉得高兴。而且，若是这对话要往亚尔德讨厌的方向移过去，那就更是如此。

——这塞雷的独断究竟要到什么程度啊。

就如同他胸无大志的评价一样，身任局长的利连，大概对增强古王国的势力并不怎么积极。他是一个十分安于现状的家伙。

古王国并不是屈从于帝国，这种主张本身也并不新颖。虽然塞雷刚才那认真的样子有点可怕，但是古王国的人，无论是谁，心中都或多或少抱有这种想法。

就连亚尔德，也有多少这样的矜持。他认为，轻率地并吞了不少的国家急速成长的帝国，能够续行国家机能，历经多代也没有分崩离析，乃是尚书局井井有条的治理的缘故。

但同时，亚尔德也认为，这又怎么样？

古王国之名，早已被舍弃。就算将其重新捡起来，拭去尘埃，煞有介事地置于心中，也只不过是徒增难看而已。

“为了不让自己的愚蠢的行为使那些特殊的措置成为必要之举，在下会竭尽全力谨慎言行。”

亚尔德打算就此行礼告别，但塞雷似乎还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声响亮吓人的大叫响起，堵住了老尚书官的嘴。

“哎呀！我的好朋友！”

3

如此毫无顾虑大声吆喝的尚书官，亚尔德只想到了一个人。

得救了，但似乎也来了新的麻烦……亚尔德心情变得复杂。总之，这是中断塞雷的谈话的好机会，所以亚尔德转去了说话声传来的方向。

从走廊的另一边走过来的人，果然就是亚尔德心中推测的那位。一头纯正金发的尚书官达拉谨——出身贵族的异类。

“是不是很久没见了啊，最近忙啥呢？出人头地了？啊，对了，这里和发迹无缘，本来想着你也是如此的，想不到你却好像成了了不起的大人物啊！”

“那么在下就先失陪了。”

塞雷似乎已经决定要躲开了。他应该考虑到，在纯正的贵族阶级出身的人面前，不能再谈刚才的那些话题了。

“哦哦，塞雷大人，原来您在的啊！刚才完全没觉察到，我实在是太失礼了！这也肯定是这个男人异常的身高所致。不过您那边也看不到我的吧。哪里，不用勉强的……哎呀多留一会啊。”

一放下向着那个急急离开的背影挥动的手，对方就抬头看着亚尔德。他的个子比塞雷还要矮。他以前大声告诉过亚尔德，他在小时候的一次堕马之后，就停止了发育。

“拜这所赐，我就进了尚书局了哦。”那时的他开心地笑着，完全没看出丝毫逞强的影子。他就是这样的男人。

“阁下似乎一点都没变呢，真是太好了。”

脑海中实在想不出其他的言辞，于是就只好像刚才塞雷一样打招呼。

“嗯，你也是一点都没变啊。如此的发迹，待人接物却依然一如既往，这不是罕见之上的傲慢了么？不过，这也是你之所以是你啊。”

他口中说着这些意味不明的话，手也抓住了亚尔德手腕。亚尔德本就不指望他是那种谨慎，只会拉着别人袖子的人。他本来大概是想用手搭上亚尔德的肩，只是他的身高好不容易才到亚尔德的胸，所以做不到。于是，就抓住了亚尔德的手腕。

“手……”

“去喝杯茶吧。来，到我的房间去。你是少数值得进入我房间受我招待的朋友啊。”

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朋友啊！亚尔德压下质问他的冲动，问道。

“现在，阁下的所属是？”

“不要这么直接啊。无论我现在身在哪里，我的房间都是一样。我现在是属尚书部。准确一点说，现在也还在尚书部。我只会做我喜欢做的事，去哪里这一点都不会变。大概我身边的人都非常了解我这一点，所以也不会强制要求我调动。说实在的相当的惬意啊。”

“达拉谨阁下。”

“啊，你又来了。我不习惯站着闲谈呢，特别是你又这么高。脖子不会痛么？”

“失礼了。”

若不是知道他并没有挖苦的意思，刚才的对话可是相当近乎僭越了。对方姑且是个贵族——一想到此，亚尔德又叹了口气。

自己也是贵族啊，而且还是地位很高的那种。

听到亚尔德在叹气，达拉谨眉头一扬。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看吧，不仅仅是我，站着说话，你自己也是不舒服的啊。你那仅存的体力，可不能在尚书局的走廊处全浪费掉啊。赶快来我的房间吧。能坐下来休息一下，而且我房间朝北，很凉爽的哦。”

突然被人拖着走，亚尔德几乎打了个踉跄。不说脚步的大小，走路的势头肯定是在达拉谨的那一边。

“冬天可会很冷呢。”

达拉谨怕冷，听他说骨头会痛，关节也会响。因为他说话的声音一向都大，所以谁都知晓。分给他的房间是朝北的，这也是他被讨厌的体现之一吧。

“哎呀，你这人悲观的！现在是夏天，就应该惬意地享受凉爽！”

“承您贵言。”

“但是，你是不会这样做的。真是的，给人添麻烦的男人啊。”

亚尔德心想，说自己给达拉谨添麻烦，不如说困扰的是自己这边吧？不过，对方恐怕不会承认这一点。

“这样么？

“怎么了，脸上这么一副没辙的表情啊。去考虑一些快乐的事，不是更好么？禁欲主义不是不可以，可是人生来马上能记住的就是快感，以及它的另一侧，不快。简单地说，空腹是不快，饱腹就是快感，类似这样的分类。人经过不断历练，将快感和不快不断细化，人的感觉就会越来越丰富，于是就能尽情地享受人生。所以，快感并无不是，并非是应该唾弃之物，而是应该率直地去追求、接受的东西。只是，其内容以及手段就需要颇费思虑就是了。”

“那个‘所以’，飞跃过头了吧。”

“是么？追求快乐的人生是必须的，所以道理是通的啊。并没什么问题吧。”

“只是，原本我就没有否定快乐与快感……”

“那么你就去给我好好地去纳凉去啊。冬天的苦寒，现在考虑这些没意义。”

“话虽如此，但不被眼前的事物所迷惑，推测将来的能力，不才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应该去掌握的东西么？”

“……我的朋友哦，我可以给你一个忠告。”

亚尔德低头看着这个饶舌的尚书官。反正说不过了，他就随便地将忠告什么的塞过来么？

“请说。”

“你怎么说也是黑狼公吧？至少不要对我这么恭谨啊。”

“……失礼了。”

“都说别这样了。还是说不听啊。”

“这样啊。”

“真是令人头痛的男人呢。啊到了。门是开着的，欢迎你常来呢，不用客气，进去吧。”

达拉谨放开拉着亚尔德手腕的手，站在门边，向亚尔德行礼做出“请进”的动作。他那果断利落的动作，让亚尔德想到，他不愧是天生的贵族啊。若在这种场合，亚尔德无论如何都会有点犹豫——是应该让对方先进去呢，还是自己先进去好？就算是在让开后，他还会不自觉地考虑自己在左抑或在右才符合礼仪。

陆伊姑且已经将基本礼仪都教过他。不过，“最重要的是，”陆伊露出如同鲜花盛开的笑容。

——是果断。果断地去做。这样做的话，黑狼公的举止才会成为礼仪，让在场的人都遵从老师您。

亚尔德申诉道，这个才是最难的地方啊，但是陆伊只是在笑而不语。

听到这番对话的皇女就建言说，你当是在跟我上历史课就可以了。亚尔德听到后马上反驳，历史是历史，礼仪是礼仪，两者不可混淆。而且，我跟你说历史的时候也没想要变得高高在上。皇女呆住了。

——那不是叫高高在上，而是指“有没有怀着坚信不疑的想法去行动”的问题吧？

原来如此，皇女说得没错。不过，亚尔德是对历史能够坚信不疑，但对礼仪的话就做不到。所以做不到的还是做不到。而且，亚尔德觉得自己对历史的感触，与作为贵族的自信，这两者并不是一回事。

屋里一片昏暗。利用南方王国的遗留建筑物乃是常事，尚书局的房间无论哪一间都是面向中庭。不过，从这里的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的，是大树的树干。与其说是面向中庭，不如说增建这房间时只是为了不砍掉这棵树。说起来，之前通往这里的走廊也是，总给人点拼凑的印象。

“新建的房间么？”

“专门为我而建的哦，为的是隔离我。突击工程哦，三天就完成了。”

“厉害啊。”

“的确，我也是吃惊的不得了。”

“但是……为了隔离？”

“也有其他的一些理由。他们也不容易，我想要他们告诉我是怎么样才能勉强凑出预算的，他们却逃开了。”

“能让你放弃的逃跑速度，也是没办法啊。”

“唔，争论的话我自信可不会被轻易打败，不过跑的话就怎么也不行了。”

——难道真的是逃跑啊？

达拉谨是用怎么样的气势去问人的？亚尔德虽然不愿意去想，但是还是想象到了。

“嘛，和你相处很不容易，这个我明白……不过，就算如此，隔离也太……”

“你还是没变啊，恭谨的语气说着损人的话。”

“这句话不要再说了，已经听饱了。”

“哈哈，我失礼了。不过，不过从我遇见你开始，你外表就没怎么变啊。虽有点变得老相，不过要说变了的话，我还是想要变秃变胖之类的大胆的变化啊。”

“不，我也并不是希望别人说我变了的。”

“没错吧？你就不要作什么改变，这样就成了！”

见亚尔德严肃地点了点头后，达拉谨就将身体探出了窗外。刚想问他在干什么时，就看到他从水井处汲水。

“这里原来有水井啊。”

“方便吧。有作得一手好机关的职人在，他帮我下了些工夫，现在水轻易就能汲上来了。”

“预算从什么地方来的？”

“当然是尚书部出的了。我是尚书部的勤务，细到挖井，都是很精确的。”

“连挖井也是从预算出么？”

“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这一点，他们必须得学会啊。那么，招待客人用的香草放哪了呢？我之前买了些不错的。”

“用尚书部的预算？”

“你这简直就是说我真可悲啊。”

“听到尚书官相互之间为了报仇而使用局里的预算，还去称赞其‘干得好’，我可是没有这种感性的。”

不过，如此辛辣的评价，也不能撼动达拉谨分毫。

“不过，接待来客也是公务吧？用井水沏出的清香，要比用煮过的水沏出来的要柔和得多。这个你是知道的。无论是不是高级的香草，都能发挥其真正的价值。说起来，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坐下来啊。你不坐下来的话我也无法坐下来啊。尚书卿。”

亚尔德堪堪将道歉之言吞回了肚子里，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见此，达拉谨也在桌子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我有什么能效劳的么？”

听到亚尔德的问题，达拉谨鼻子轻轻哼了一声。

“感谢你的好意呢。不过，效劳什么的就算了。你心中不是在想着，不要再和我扯上关系之类的事么？喂喂，怎么这表情啊。”

“阁下的问题难以回答呢。”

“那么不回答也没问题啊。说句老实的吧，在你被送去北岭的时候，我在想，这样不就不能再看到活生生的你了么？换句话说，你这样就会一去不回了吧？自己应该负有怎么样的责任呢？我甚至烦恼过这些问题啊。”

“让阁下操心了。”

“不过似乎我的担心成了多余了啊。”

“嗯。我也是在努力地去做我自己应分的事。不过……”

亚尔德的话停住了。

达拉谨也没有出声。不过，他终于微微一笑说道。

“等得太久的话，香味就会过重。连不想要的东西也从水里出来了呢。譬如苦涩。”

“呃？啊，香草的。”

“没错。语言这东西呢，你想到什么即管说出来。不然的话，会变苦的。”

正是这种主张才会惹出麻烦啊。亚尔德心中虽是这样想，但他只是默默地看着达拉谨倒茶的手。

是等着对方将茶碗递过来呢，还是必须自己伸手去取呢？在亚尔德纠结着这个问题的时候，将此看在眼里的达拉谨的手势依然是悠然之极。而他的语气，似乎也染上了这一份的悠然。

“会腐朽的哦。那些不说出口的话，会烂在肚子里，放出腐臭的气味。从臭味就能分辨出这种人。所以贵族很感激香茶，乃是认为可以遮掩腹中那腐败恶臭啊。”

“请不要摆出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告诉我一些不正确的东西。”

果然还是注意到自己太过得意忘形了吧，达拉谨微笑一下回答亚尔德道。

“你是个愉快的倾谈对象呢。唯一一个离开了尚书局会让我觉得寂寞的人，我的朋友哦。”

接过对方递过来的茶碗应该用哪只手？亚尔德看对方的表情，看来用右手的正确的。

“……那么，那位讨厌用局里的预算应酬的人怎么样了？还是那个样子么？”

“只是发线有些许后退，小肚子更大了这点变化而已啦。里面还是和之前的一样，我可以保证。”

面对一脸自信下断言的达拉谨，亚尔德苦笑着回答道。

“你是一个了解他的人呢。”

“可以说，我和他可是互相知心知底的关系啊。正因为是强敌，所以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吧。”

“昨日之敌乃今天之友，不能成为这样的关系么？”

“你在说什么呢。昨日之敌到了今天也是敌人，而且到了明日也依然是敌人，在彻底击败之前都一定是敌人。当然你是我的朋友，昨日的朋友也是今天的朋友。放心好啦。”

放心是指什么啊？再说，这朋友的定义不觉得有点奇怪么？击败之后就成了朋友了么？说起来，自己有被他击败过么——亚尔德一边想，一边呷了口茶。

在越过了沙漠之后，亚尔德就认识达拉谨了。贵族出身的尚书官容易受到疏远，再加上他是一个喜欢做出些麻烦举动的人，所以不知怎么地就成了让亚尔德去应付他，然后不知在什么时候，就被他认定成朋友。

亚尔德重新搜索了一下记忆，似乎还是没有找到自己被达拉谨击败的事，记忆中自己是没输过，不过没有赢过他什么的。

在争论中要赢达拉谨，很麻烦。因为他主张的，都是正确的言论。亚尔德就对自己过度地抱着这些言论而感到腻烦。但是达拉谨却不会如此。

爽快与腻烦共存的男人，这是亚尔德对达拉谨的评价。

“什么时候开始，我就成了你的朋友了？”

“什么时候？要注意这些枝梢末节干什么呢。现在，我们是朋友，这才是最重要的。”

——我说，不是的。

说起来，现在他们之间存在有友情这种东西么？

亚尔德想了一下，可是还是不明白。

“……嘛，也不是敌人。”

亚尔德谨慎地回答道。他妥协了。

对方则露出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情扬起着鼻孔。这就是腻烦所占他六成的那一部分吧。亚尔德边想着边回答道。

“但是，你和那个男人之间，乃是从以前开始就是敌对的关系呢。而到了现在才因为这个将你隔离……还会有其他原因吧？”

现在成为他们讨论话题的那个人，就是将亚尔德送往北岭的那个男人。

简单概要地说的话，当时就是达拉谨宣扬着他的正确论调直接闯入了派系斗争之中，亚尔德糊里糊涂就去调停却被卷入其中，最终就干脆代替了无法处分的达拉谨被左迁——这就是当时亚尔德那可悲的结局。

因为绝对不想回忆起来，所以亚尔德最近喜欢用指示代词。那家伙，那个男人，之类的。

“什么？这很简单啊。他怕的是我的家族。而当我的家族衰落了，他就再没有手下留情的理由了嘛。所谓的卑劣，就是这个了。”

“家族？”

“喂喂，你说什么呢。说起来，你明明也是个贵族啊！看你的样子，是现在才去想我是哪一个家族的人啊。”

“是的，正是如此呢。”

“我之前应该告诉过你的啊。没办法呢，这次你就别再忘记了。是白羊公哦，我的家族是。”

“啊……这样么。”

第四，第五，第七皇子的生母，锡安拉王妃的本家，白羊公家族。在不幸失去了双子皇子的现在，白羊公的权势正处于滑落之中。不妙的谣言已成野火燎原之势，锡安拉王妃也已经不在宫中，再不能起到什么作用。剩下的第七皇子，年纪还小……一旦如此的话。

——就马上完全翻脸了么？

白羊公家族暮色渐浓，于是宿敌们找麻烦的势头也一揭而起……就是这个原因啊。

“阴沉着脸啊。”

“我是明白了，不过不太想去认可。”

“所以啊，请你摆一下架子。”

“嗯——啊，有件事想问下你的意见。”

“嗯，是什么？”

“鬼知道啊，类似的话说出来也没问题么？”

“这句话你不就是根据场合，对手而说的么？”

“啊，明白了……确实是呢。”

“没事吧？不累吗？”

让他担心了呢。

“与往常无异哦。”

“你的与往常无异就是等同于不健康啊！算了。说起来，你来尚书局是为了何事？我能帮上你的，无论什么事。”

有心的话，的确，达拉谨似乎是什么都能做到。用局里的预算反过来找对方麻烦之类的事，亚尔德的确是做不到。

“那么，简单的说一下就是，收养养子可不可以不经过陛下的允许？我是想确认这个问题。”

“不要说这种无法无天的话。是贵族吧？”

达拉谨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是的。可以么？”

“可以。不过没有什么意义。就算你作成了有效的书面公文，被陛下废除的话就完了。私自收养被知道的话，嘛，你只有做好有九成五的可能都会完蛋的觉悟。而剩下的五分，则是看你能不能取悦陛下了。”

“取悦……”

“我不建议你去这么做，也不想插手进去，要做的话请你自己去做。我只能帮你写公文。”

“也就是说没有结交的价值呢。”

写公文亚尔德也会。不过这个很是麻烦，所以他肯帮自己写的话也算是帮忙。

“在朋友要做出愚蠢的行为时，以理谏之，但对方还是不顾劝阻坚持的话，那就提出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可以帮他的地方，这不才是美妙的友情么？”

——这男人就是这德性。

他说的话都没错，却完全不能麻痹大意。

在尚书官中能让自己感到头痛的人物，大体上都是跟自己相似的。真是可悲啊。

“我只是想确认程序而已。向陛下提出的时机必须要考虑。我想如果公文上先通过的话会不会更顺利一点。”

“啊，劝你放弃。在得到陛下的允许之后，再去准备公文才是贤明的做法。这是深刻了解养子收养的我的意见呢，不会错的。”

不用这样两个鼻孔都朝天吧。

“……深刻了解是指？”

“因为我的家族是有许多子嗣的家族啊。像锡安拉大人这样，也只能说是还不够努力啊。嘛，没想到，就是现在，证明了并不是生了皇子就成的。没能好好地培育啊，那两位皇子。真可惜。”

“涉及龙种，请慎戒轻率之言。”

“虽是这样说啊，我们认识好长时间了。在小时候她很可爱地说过，将来要当哥哥大人的新娘什么的啊。”

就算是产下了龙种的王妃，但是拿这种事作话题也是不妥的。亚尔德于是尝试着去改变话题。

“老提旧事，是人老的证明啊。”

“不会老的人存不存在呢？不存在的啊。我也老了，当然的，不会不承认这一点。然后呢，就是这样了。希望孩子们能够可爱地成长——然而锡安拉大人呢，只会漠然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对自己的儿子们。不把‘互扯后腿可不能活下去’这个实践而来的道理也教会他们，是不行的啊。”

“……所以，可以注意一下发言吗？”

“马，那件事。就是弟弟干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达拉谨叹息了一声，继续说道。

“先说一下，动手的是弟弟的部下哦。要将马痴卖给金闪闪的马献给兄长，将写着这样的内容的书信，套上了哥哥的名头。”

这次亚尔德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了，不过他只能张着口，发不出半点声音。

——谋略么？

“于是我就试着去调查了一下。啊，说是调查当然也只不过是打听流言这种程度而已。总之由收集到的信息推测来看，实际上在马痴的马场里抢走马匹的，也是弟弟的部下。前置手段很简单。因为将得到了良马的情报传到哥哥的耳中的话，哥哥立即就会要求弟弟将良马让出来。于是，弟弟的部下就骗取了兄长的名头，将马痴的马抢了过来，然后就按原定计划，将马匹送给了蛮横不讲理的哥哥。弟弟的部下连性急的哥哥会斩了马痴的使者这一点也算计到了，可谓是策划周详。不过，还是不够深谋远虑，最后处理的手段也太天真。就如连我的口都没有堵住啊。谁也不会来问我这件事，来问我的是只有你，不过这样的话，会泄露出去也不足为奇。”

果然，他说归说，名字都隐去了。哥哥是第四皇子，弟弟是第五皇子，马痴是灰熊公，金闪闪是金狮子公。

“事情原来是这样子的么？不过，为什么要告诉我呢？”

达拉谨眼眉一扬。

“为什么？为了和你加深友谊啊，尚书卿。我能献给你的，也就是情报之类的了。”

“……啊？”

“还是一副不懂的样子啊，果然。那么，我就直话直说好了。我也爱惜自己的性命。在我的家族被裁决之日，我也会牵连在内。从现在就能见到的这么一个未来，我一直在想，那个时候我能哀求谁来救我一命呢，于是，脑海中浮现的只有你了。”

这一次，才真真正正让亚尔德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事态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皇帝的龙威之怒，是相当不得了的。这一点，亚尔德算是清楚的。

意外的是，皇帝有时却怀有感情——要说这一份感情是对谁的话，不，无论说是对谁，他都会一笑置之。但是，亚尔德还是觉得，皇帝并不是无情的。

“原来如此。不过，我不甚得到陛下的欢心。一旦到了那种时候是会出言相劝……但很可能造成反效果的，请做好觉悟。”

“靠不住的男人啊。”

“这一点上，还是没变。”

“不过，我的朋友哦，我是知道的。你是看起来靠不住，却是意外的能担待的男人。”

达拉谨的情绪似乎突然高涨起来，他那宽厚的手掌拍在机案上。他的讨厌度要上升到八成了。

“……这只是误解吧？”

“可能是误解，不过，现在你让我相信了。我的心是需要支撑的啊。”

“要作为支柱的话，去找更靠得住的人更好，我并不适合。”

达拉谨呆住了，他摇了摇头。

“你啊，难得有如此的身高，给我变得可靠点啊。”

“就算有怎样的身高，有人可是评价我是烂泥扶不上壁……”

“这算啥啊。就这么任别人说，你是打算怎么样啊。所以你才摆不了架子，你必须要努力啊。”

“我并不希望改变他人的评价。”

“消极的男人啊，还是没变呢。”

“我开始受不住禁止别人说‘还是没变’这句话的诱惑呢。”

“那么就放手去做好了。”

不是自负，而是理所当然的口吻。亚尔德听到后深切地感受到。

——真真正正的贵族啊。

不理禁止与否，自己想做就去做，他从骨子里就彻底是个贵族。

亚尔德心中所想从口中漏了出来。

“你似乎并不适合当尚书官啊。”

“您——”

达拉谨忽然改变了称呼，只见他用那混杂着紫色的蓝色双眼盯着亚尔德，继续说道。

“怎么想先放一边，我只想用这相同的话回敬您一句，您并不适合当尚书官。”

4

“那一个流言，我也略有耳闻。”

远望着游廊的仆人点亮着灯火，宓夏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那溶在黄昏夜色中的侧面，渗透着疲倦之色。

是因为光线的原因么？

现在室内也笼罩在傍晚的昏暗之中。虽然灯火一个又一个点亮，却无力抵挡那迫近而来的夜晚。

“已经是变成了流言了么？”

“嗯……在宫廷里，白羊公家的人非常多。不，正确的说的话，是曾经非常多。有不少人和锡安拉王妃一起逃离帝都了。”

——逃离么。

这是说他们并不只是“离开”首都，而是因为不可逗留而离开宫廷。然而，达拉谨的批评是正确的。那一个疏漏的计谋，似乎已经由家人泄露出去了。

“杰沙鲁特，骑士们的动作呢？”

“听闻白羊公家的骑士们中有几个人以护卫锡安拉王妃为名，离开了帝都。其余的都没有什么显眼的举动。”

“不如说，是动不了？”

“是的。”

和贵妇人不同，成年男子的所属是定了下来的。若是白羊公家的亲属，他们是不用为自己的官运烦恼。三位皇子的骑士团无论哪一个，都是接收他们的最大之处。而双子皇子都不在的现在，他们骑士团的处境也成了浮萍一样。不过，就算这样说，他们也不可以随便地去找个地方安身。

他们只能谨慎言行，等待着骑士团解散，或者编入其他的骑士团。贸然作出什么举动的话，就会被处置。

“流言那方面怎么样了？”

“似乎说的是品德那个方面。”

“品德？”

宓夏耸耸肩，用扇子掩着口说道。

“是关于您那位骑士团的团长的流言。你不会要我说明说吧。”

原来这样啊。在亚尔德心中明白之前，本人就已经对宓夏行了一礼承认了。

“公主真是明察。”

宓夏的目光一闪，老骑士轻轻地扬起眉头。

侍奉过先代黑狼公的杰沙鲁特，他在非正式的场合里，都称宓夏为公主。这不悦的气氛中，亚尔德想起了阿吉鲁以前苦笑的样子了。

宓夏不说，能让杰沙鲁特亲切相待的人少之又少。这是源于长时间的紧密相处吧——不过，这并不是指他会因为宓夏而嫉妒那类的情感，而是和听从先代黑狼公，以及现在的亚尔德的意志的人的那种志同道合的感觉。

不过，宓夏脸上回应老骑士眼神的明朗之色只是一闪而过。在她移开扇子的时候，嘴边已经没任何笑意。

之后是晚饭。

向先代的妹妹表达敬意，以此为名，要和宓夏见面并不麻烦。太频繁的话是会有流言，不过现在则是没什么问题吧。

在现在的皇宫中，充斥着关于双子皇子之死的各种可疑的流言。所有的人，都在忙着去猜测白羊公一派的去留。黑狼公喜欢的是幼女还是熟女这类议论，根本就没有插足的余地……大概。

“身体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哎呀……”

“夫人的表情，是不想被我说啊。”

宓夏露出了笑容，但笑容很快又如水中的气泡一样瞬速地消失了。

——差一点啊。

先代黑狼公的妹妹宓夏，她在皇宫里拥有广阔的人脉，但却没有卷入深深浅浅的各种特定的派系之中。构筑这种关系网般的交友关系并不容易。在这过程中，她会有想真心相交的朋友吧。或者，她是对自己表露出来的那虚伪的好意，产生了罪恶感。

能让自己敞开心扉的人，估计就是她的丈夫阿吉鲁。不过，他更多的时候因为任务而不在帝都。在皇宫里她应该是不会露出这样的表情……一想到这些，亚尔德就希望，至少在现在，能让她开怀一点。

门的另一侧响起了人声。杰沙鲁特马上动了。过了一小会，捧着托盘的仆人走进了房间，在亚尔德面前放下热茶，在宓夏的面前放下浸着冰块的冻茶。透亮、精细的碟子上，摆放有简单而飘着香味的油炸点心，模仿应节风物、犹如艺术品般的豆馅熬制的糖果。

“啊，好漂亮。”

宓夏开心地拍了拍手，将送东西过来的仆人叫了过来。

“这种糖果我记得呢。这不就是以前跟随哥哥的人，还是其亲属送来的东西呀？帮我去问一声好。”

“遵命。”

在仆人出去的同时，宓夏就将熬制的糖果放入口中，露出高兴的微笑。

“啊，这个味道，真怀念啊。”

“我马上着手准备，让公主可以带回去。”

杰沙鲁特不等宓夏回答，就开门去吩咐廊下的护卫。宓夏耸了耸肩，又笑道。

“连拒绝的时间都不给我呀。”

亚尔德吹着从茶碗中缭绕上来的热气，问道。

“皇宫的氛围，就差成这样么？”

“锡安拉王妃被驱逐后……人心惶惶呢，都怕触怒陛下。”

“那么，锡安拉王妃呢？”

“听闻，陛下已经厌恶了她，说‘将两位皇子教得如此愚蠢，这种女人以后再见亦无用’——虽然我希望只是传闻，不过在场的数名女官，都分别如此告诉我。还有，金狮子公的夫人，也是……”

出现了意想不到的名字，亚尔德吃了一惊。那位不怎么靠得住的女性，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的？

“是夫人的朋友么？”

“嗯。是我亲近的朋友。“

亚尔德想了想，这也不是不可能。宓夏的丈夫阿吉鲁，乃是在金狮子公的长子当队长的骑士团里担任副队长一职。考虑到皇宫的人际关系的话，她是不能不与儿子部下的妻子打交道的。而且若只是名义上的父子关系，那就更需要注重体面了。

话虽如此，从刚才宓夏的语气来看，她们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止如此。

“那么，那位夫人也是在场啊。”

“很遗憾……她完全就应付不来。说起来，原本就是因为她儿子的马匹而引起的问题，也怪不得她。”

“嗯。”

说起来，成为骚动之根源的那些马匹，乃是为金狮子公的儿子准备的。也就是说，亚尔德将记忆挖掘了出来。

——那位儿子么？

缠着陆伊，要陆伊和他一起玩的那位天真的少年。

那个孩子已经成为过咒术师的目标了。刚在名门望族出生，就遇到各种各样的大难。她的母亲不堪应付，也是没办法。

“这只是发生在远方，在逃离帝都后发生的事，最多不过是无法确定的传言……听说锡安拉王妃精神错乱，对七皇子以利刃相向。”

留意着冷热，小心地呷着茶的亚尔德一下咕嘟地吞下一大口茶。事态就已经向这种方向发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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宓夏继续说道。

“听说，七皇子抱紧了锡安拉王妃，然后说，母亲大人，我们死在一起吧。”

简直在如演戏剧啊。若是那位代官的夫人的话，很可能就可以编造出大受欢迎的剧本。

“……这个有多大的可靠性？”

“什么都说不上。总之，这一个流言在皇宫里正传得很厉害。”

“这样啊……现在这情势，白羊公家族的人做好了被处刑的思想准备也是理所当然了。”

听到亚尔德的话后，宓夏轻轻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抬起头，说道。

“然而，反倒是妮尔雅拉大人……”

“六皇子的？”

“嗯，没错。”

妮尔雅拉王妃，她是在皇帝越过沙漠之后不久后娶的王妃。她是南方的大势力藩王的女儿，作为绥靖政策的其中一项嫁了过来。南方人对宫廷政治并不感兴趣，那些被称为藩王的地方领主，只要能守住他们各自的领地就心满意足。这就是他们的态度。不过，从宓夏的报告听来，这位妃子是个唯一的例外。

虽然身在派系之外的宓夏能窥得的情报少之又少，不过这样反而让她觉得妮尔雅拉王妃是认真的。她说，这位皇妃可能在非常拼命地为六皇子能得到帝位而在出谋划策。

“这几天，传言泄露得更加之厉害。听闻她说出了已经厌恶了皇宫啊，毕竟是流有帝国血统的孩子，连对儿子也不能抱有爱啊之类的话——这是在以前完全想象不到的状况。”

“……局势不稳呢。”

“嗯。看似内中有什么在涌动……她讨厌儿子的行为会连累妃子遭受处罚这种做法，她这样做大概是想将她的这种想法婉转地告诉陛下吧……我是这么想的。”

“她是想劝谕陛下要宽容么？相当绕弯的做法呢。“

“因为这很危险。”

对此，亚尔德只能苦笑。这的确是风险相当高的行为。

“在允许向陛下直言进谏的场合，也是如此呢。”

说到这个，亚尔德自己也是被允许直言进谏的。不过，对于生了孩子的女性，似乎应该更加宽容地去相待才是。

“被允许的，只是揣摩陛下的心意，然后回话——就此而已吧。”

宓夏毫不留情地将实情指了出来，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不过目光却很坚定。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妮尔雅拉王妃，其实她走的是近路哦。”

“呃？”

“听说，四皇子他求过饶。紧紧抱着陛下的脚。陛下却一脚踢开他说，你已经是毫无用处，为什么还不明白。”

亚尔德将茶碗放回机案上。没失手掉下去实在是太好了。

“这个是事实么？”

“我不知道。因为都不是我亲眼所见的……流言已太多，真伪也难以确认了……不过说到我的想法的话，确实像是他们会说的话，陛下会，锡安拉王妃也会。”

亚尔德尝试回忆起锡安拉王妃的容貌。不过太难了，因为亚尔德和她就几乎没见过面。

“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么？也就是说，是陛下……”

“不……金狮子公的夫人去探望的时候，这个谣言已经传起来了。说她卧伏在地的原因，也是被陛下踢了。夫人是听到这个谣言之后，想去尽量安慰一下她而去探望的。不过，女官却说锡安拉王妃心情不好而没见成。没办法夫人只好离开。可是就在她要离开的时候，锡安拉王妃自己却从房间里出来了，说无论如何要再去哀求陛下一次……听闻夫人没能拒绝同行的要求，于是就两人一起再去见陛下。”

“那时还在世吧，四皇子。”

“嗯，那时候，还没有。”

于是，后面就是皇女尽力的时候了。

忽然，亚尔德想起了锡安拉王妃对皇女的努力的评价。

虽然皇女本人并没说，但根据周围的人说，谈起皇女在第四皇子房间前做了什么的话，那就是将皇帝的传令官赶跑了。不难想象，传令官是受皇帝之命前来以龙声命令皇子自尽的。结局却是，在传令官的语言传达之处，从皇子变成了皇女，阻碍了皇帝的企图。

——比起抱足哀求，皇女的做法更聪明么？

虽然皇女的做法同样是没救成皇子，但是她至少为皇子挽回了些微的名誉，没让他在维护的人一个都没有的情况下孤独地死去。而且若不是皇女看守着他，说不定他还会做出更愚蠢的行为。这个可能性并不小。万一他执起兵器，说不定就会当成叛逆者而被处决了。

皇女的行为，其意义比她本人考虑的恐怕还要大。虽亦会有人认为这只是小姑娘爱出风头，但据宓夏说，在不少贵妇人之间，皇女有着很高的评价。有勇气，高洁，体贴之类的。比起“好可怜啊”这种同情的声音，皇女的行为让她的人格得到了认可。也就说，带着憧憬的呼声很高。

不过，锡安拉王妃却——

带着沉重的心情，亚尔德沉吟道。

“虽然再怎么做也无法救下四皇子，不过若要考虑这之后的事……至少，她若是果断地表现出龙子是龙子，自己是自己，两者不能混为一谈这种态度，还是有点希望的吧。”

若无论如何都要将命运与皇子绑在一起，那么就应该表现出与皇子同生共死的思想觉悟——这样一来，对白羊公家的处置，也可以期待会宽容一点。

于是，现在她就给了人一个印象，那位因为做了蠢事而丧命的皇子的母亲，果然也是个蠢人。

“无论如何，刚才的事都不是传言，而是有众多目击者的。大家都说，那时锡安拉王妃要想拜见陛下……却被陛下拒绝了。她叫喊着，‘放我过去’，连骑士们都拦阻不住……不过，当来到陛下跟前时，她已经哭得站都站不住，泣不成声了。陛下见到她之后，于是——”

“抛弃了她，么？”

“是的。”

当来到皇帝面前，大概她终于发现了自己这是在要皇帝给自己下最后通牒。她还没有如此的思想觉悟。皇帝不会放过违逆自己意思的人，当然不可能会放过这种不够彻底的叛逆了。

——那么，那位夫人在旁将这件事的始终都看在眼中么？

而且，骚动的原因是自己儿子的马匹。

“对金狮子公的夫人来说，这也是场灾难呢。”

“当场有精明的人马上将夫人悄悄地带了出去……现在很少能在皇宫见到她的身影了，完全的，沉寂。”

“真令人难过。”

“说到消失不见，三皇子也是，这一段时间中，完全不见踪影。”

亚尔德再一次将目光移向杰沙鲁特。老骑士肯定了宓夏的话。

“我所听到的是，他在中州的城堡之中闭门不出。”

“原因呢？”

“似乎并没什么显眼之处。”

“有的人说，他是个温柔的人，弟弟被赐死受到了打击；也有人说他是不是在那里服丧等等。这些尽是臆测。也有人认为他怕自己被牵连，于是自己避开。”

从宓夏的话来看，第三皇子在贵妇人中有不少人气，不过若是得悉他那笑容背后想的是什么，恐怕这些“温柔”的评价就会飞到九霄云外。

那一位皇子只是在小心地静待时机而已，更有可能是在策划下一步计划。他正刚被皇帝威吓，所以就在暗里行动。

——这种时候，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

“破灭……”

不知怎么地，自己心中所想的东西又说了出来。亚尔德也吃了一惊。

见到宓夏那想出声询问的视线，亚尔德没有回应，只是困惑地低下头。

“不，单纯的感想之言而已。我只是觉得，三皇子他并不怕灭忙呢。”

皇帝的真正心意不可能没有传到他那里。如果他爱惜性命的话，应该就要安份守己。第三皇子是不是将作为判断基准的天平中代表他生命的那个砝码，看得过轻呢？

“那么，你是觉得第三皇子躲在城堡里不出来，是除了避难之外还有别的用意？”

“事情会变成这样的。”

而关于他的用意是什么，亚尔德不大愿意去想。

这样啊，宓夏脸上露出了明白的表情。她的视线忽然又移向了中庭。

那里已再无人影，只有四处的灯火在闪烁摇曳。

果然，样子有点奇怪……别的人不说，她可是宓夏。她擅长察言观色，平时就极其下意识地用心去“看”。面对她的时候，亚尔德从未见过她如此移开视线的。

没办法，亚尔德决定自己将话题转过去。

“差不多该告诉我了吧。让夫人你脸上布满阴云的，是什么事。”

宓夏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望向亚尔德。在稍稍犹豫之后，她开口了。

“……养子的那一件事。”

亚尔德眨了眨眼。

“养子，是指我春天时提出的那件事？”

亚尔德一直以为她拒绝的，不过却见到宓夏点了点头。看来并不是这样呢。

“我和丈夫商量过。”

“这样么？”

看到亚尔德的反应，宓夏似乎反而感到意外。她苦笑着小声道。

“您啊，似乎不明白这件事由您亲自提出来是有多大的分量呢。”

又被这样说了，恐怕真是这样吧。按常识，黑狼公的家名可是非比寻常，不过亚尔德却始终没什么实感。

“今天我也被斥责完全没贵族的样子啊，被以前的同僚。……对了，你说不定认识。那个叫达拉谨，由白羊公家进入尚书局的那个怪人。”

“啊！”宓夏叫了一声。她的表情终于变得明朗。犹如喜欢恶作剧的少女一般，那闪闪发光的双眼看着亚尔德。

“我见过他的呀。他也经常去皇宫的。”

“是这样的么？”

“好像是锡安拉王妃招呼他进来的。比起有交情的尚书官，说是青梅竹马反而让人无需拘束什么的。很久之前就这样了。您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在四皇子遇到那件事的时候，他马上就赶了过来鼓励锡安拉王妃，想让她放下心来……虽然我不在场，不过女官之间都说他是位勇敢的人物。在危急之际，叫到的话也马上赶过来。”

——危急之际么？

果然，自己可能还是考虑得太浅了。亚尔德本以为四皇子自杀一死，整件事就了结的，现在恐怕情况并非如此。

不如说，从现在开始才是关键的时候。

看到亚尔德陷入了沉思，不知为什么宓夏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

“对不起呢，您说和他有交情，我总觉得非常理解呢。”

“这样么？”

“不过，您必须稍微再重新想一下呀。”

“……重新要想的是什么呢？”

“那位大人竟然会跟你说这些话，我想都没想过呢。要说的话——他这样做，就等同于背叛家门呢。”

“因为那个流言的来源，说到底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宓夏马上低下头轻声道歉刚才的失礼。

“他说，那些话是呈献给我之物。啊，不用这样的。”

亚尔德摆了摆手。接着他劝宓夏吃点点心，自己则在沉思。

——背叛家门？

根据那件事的发展，大概就能察觉出向亚尔德传那个流言的人是谁了。虽说是正在喘息中的敌人，但也是危险的。同时，他也对自己没有那种背叛家门的认识而感到自责。

自己不懂，乃是因为自己是个暴发户。

“在现在这个家名之前，我也是有一段时期是用着别的名字呢。”

“说到这个，我并不知情。”

“在第一次和夫人相遇的时候，我还是没有家名的人。”

“嘛……”

“发生了许多事，然后就被剥夺了。从那时开始，还是之前就是这样呢……我自己也不太清楚，我对‘家’这个概念的执着就似乎很淡薄。我自己实在是不明白。”

宓夏似乎犹豫了一下。突然她的表情严肃了起来，对亚尔德说道。

“身为黑狼公家主，您这样说是很让人困扰的。”

“的确是如夫人所说的呢。”

“又用这种说话方式……”

“这是陛下草率赐予的家名。连出生的家名都看不重的我，能如何看重这个家名？当然，有先代的妹妹您在，还有其他的各位——”

亚尔德张开双臂做着含糊的手势，想将他想到的人都表示出来。不知道亚尔德的意思有没有传递过去，宓夏只是静静地看着亚尔德的动作。

亚尔德开始有点不安起来，他放下手继续说道。

“——考虑到大家，我认为应该去尊重这个家名。我也打算去努力尝试，不过，恐怕是并不足够吧。”

“是为了他人呀。”

宓夏简单地一语道破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小声地回了一声，“是的。”

“公主。”

杰沙鲁特出声似乎想谏言。宓夏扇子一摆，他便没有再说下去了。果然不愧是长年的相处。

“家，既是贵族的血，亦是贵族的骨。失去家名的话，贵族和平民还有什么区别呢？将我们区分开来的，乃是我们所持之物。无论您是否如此所望，您都是贵族哦。若您已有舍弃如今立场的觉悟且不说，若是没有，只要您还是贵族，那么就必须要守护自己的家名。您明白了么？”

“道理上，我是明白的。”

“真靠不住。”

宓夏的评价极其的不留情。不过，这批评相当之恰当。

“很遗憾，我就是这样啊。”

“您请多考虑一下自身的事情。关于家的事也是如此。自己的地位，领地，还有名誉——您一点都没当它们是什么重要之物。所以，这样您才会在说自己的事情的时候，犹如是在谈论他人之事一般。”

“我想我并不是完全无视的。”

“那么，您想说的是，只有一点点么？”

当宓夏有心的时候，她就是一名毒辣的论客。现在亚尔德将这一点铭刻在心。她是个难缠的对手。

“虽觉得我实在无能为力，但亦非常感谢夫人的建言。”

“……不，是我说得过分了。”

“我的不可靠，就正如夫人您这样的人物刚才不小心所说过头的话中描述的一样。说起来，关于养子那件事，夫人接受了后是怎么想的呢？要成为养父的我，是一个这样软弱的人。”

宓夏露出为难的神色。自己是不是有点刁难她呢？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只见得宓夏好像贵妇人一样用扇子挡住口部。只听得她轻声说道。

“若我是觉得您软弱，那么我就不会犹豫了。”

“夫人是在犹豫么？”

“说大人您对家名不执着的，是我。反过来说，我对家名是非常执着的——我若不是因为私欲，想他继承您的家名，才不会提出来想要我的儿子进入大人的家。我呢，并没多少信心呀。”

亚尔德完全没料到她踌躇的理由会是这个。他吃惊地望向杰沙鲁特。杰沙鲁特眉头一扬，脸上的神色似乎在说，“为什么要看过来啊？”——亚尔德自己也不明白是为什么。

当亚尔德将视线重新移回宓夏身上时，发现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中庭那边。

没办法，亚尔德之后继续问道。

“因为私欲，所以就不好么？”

“若是这个成为了大人的家门祸乱的根源的话。”

“祸乱，指的是什么？原本，对这个家持有私欲，这本身就是夫人您的正当权利么？作为拥有黑狼公血脉的人，不对此执着反而才奇怪吧。”

“若是收养了养子之后，您又有了孩子呢？我很可能会谋划杀掉那个孩子的。”

“公主。”

这一次，杰沙鲁特没有再保持沉默。宓夏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郑重地向亚尔德道歉。

“……我又一次说过头了。今天的我怎么会这样呢。看来去休息下比较好。”

“夫人是累了吧。这是不无道理的。不止白羊公一家，家门正处于生死存亡的人应该并不少。现在皇宫如此的风气，出入的人的人心不可能不受到动摇。”

宓夏慢慢地站了起来，看着亚尔德。

“我认为，您是当得起黑狼公家名的人物。不相应的，或许是黑狼公这个家名呢。”

“……呃？”

“大人是位伟大的人物，不会被家名之类的束缚自己。若觉得是重担子，到那时候请舍掉吧。家世门第之类，乃是无所谓之物。这种东西，并不具有大的价值，对我来说——不，对世界来说。我觉得有一天，如此的治世会来临的。”

亚尔德也站了起来，稍稍思考了一下后回答道。

“也就是说，隐居么？”

宓夏的表情终于变得柔和。

“嗯，大概就是如此。这是大人您所希望的结果呀。”

“非常不错呢。给与我这美妙的目标，我会铭记于心。”

目送着宓夏离开后，亚尔德问杰沙鲁特。

“你认为这次的肃清会到什么程度？”

“这只是老朽的个人意见。老朽觉得，白羊公一家被消灭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他们是逝世的四皇子，五皇子的监护人。”

“啊，傅伯么？”

傅伯，指的是皇子的正式监护人。

第一皇子的傅伯就是马痴灰熊公。听闻他们之间只是这表面上名义的关系，相互之间并无深交。跟随第二皇子身后的，当然就是银鹫公。第三皇子则是由黄雉公这个弱小贵族来担任傅伯。他们好像与已经离开人世的达米娜王妃是远亲，不过在第三皇子被关入城堡那件事之后，这门贵族也被追究监督不力之罪而被摘去职责。故现在三皇子并没有傅伯。一来国家没有立，二来大家觉得他已经被划在了继承之外了。

第六皇子的傅伯是南国公，也就是妮尔雅拉王妃的父亲。名义上他亦是贵族，不过他却和其他藩王一样，好像对宫廷政治不感兴趣，完全就没听过关于他的传闻。

第四皇子的傅伯是白羊公。第五，第七两位皇子过去也是由他们的亲属担当傅伯。第七皇子的情况或许还不能以过去式的口吻。不过由论功行赏的情况来看的话，还是以过去的口吻……这很有可能。

身为女子的皇女并没有傅伯。

——因为她也就是个小丫头。

四大公家之中，不说长期空缺的黑狼公，金狮子公并没有担任任何皇子傅伯，感觉上有点奇怪。而且，白羊公家也太显眼了。

“有点，想不明白啊……陛下他，为什么要如此扶植白羊公一家呢。”

“听说，选择傅伯一般是由其血缘者担任。自在沙漠西面便是如此，详细我不大清楚。”

他一说，亚尔德才发现自己忘记了杰沙鲁特原是异邦人。亚尔德心中一直认为这些与自己无缘。虽明明是土生土长的帝国人，但对贵族阶级的生活方式，习惯之类完全就不了解。

“大皇子的母亲是……啊，是成为了灰熊公养女的那位么？”

“是的。听闻在她生下大皇子的时候过继的。”

被孤立的拉哈玛王妃，是从银鹫公嫁出去的，已故的希莲王妃的女官。她姑且算是贵族，但并不属什么大的家门。于是考虑到体面，就形式上成为了灰熊公的养女。

“但是……之后事情会变成怎么样呢？完全想象不到。若要消灭白羊公，那么下一步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

就如陆伊所说的，皇女也有可能会反遭怨恨。这并非事不关己。

“老朽认为，不至于到处刑的地步，目前。”

“目前，你是指……”

“迟早，变可能的。”

“不是现在？”

“施压让对方行动，然后斩之……陛下可能正在描绘这样的画卷。”

亚尔德又忍不住开口了。

“为什么又要如此的迂回……”

“今回的情势，私自隐瞒矿床的地方领主勾结，大势力贵族之间的争执，再加上兄弟相残——大人您也是知道这些的吧。陛下想必也是相当的生气。”

“嘛……也是呢。”

“恣意发展自己的势力，还有那些抛下了皇子们、怠慢教导职责的傅伯，换句话说，就算是白羊公，也都会招致陛下的愤怒。但是陛下若一口气去处置他们，恐怕就会惹起贵族们的反感。”

“所以是这么一回事么？”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是的。这就是龙种与贵族之间的角力关系了。四皇子将灰熊公的使者斩了这个做法，乃是错误的。龙种能主张的特权并没到如此的地步。这就是当今的情势。就算是陛下也是一样。运用强权手段，会让平衡崩溃。”

“原来如此。很简单易懂啊，你解说很在行啊。”

“不敢当。”

经杰沙鲁特这么一说，这些明显的事实，自己之前没弄明白，才是最不可思议之处啊。

“陛下想要的是口实。到时候即使消灭了他们，贵族、社会全体都不会有不满吧。”

“也有贵族会不安，亦会有嗅出导火线味道的人。只是现在并没有大范围引起反感。特别是白羊公一家，因为之前饱受皇帝的恩宠，就算大多数的人认为现在的情势依然乐观，亦不足为奇。”

“这样么？”

“就算面对大人，他们也是那无礼的态度。”

“……是么。不，啊，嗯。”

的确，亚尔德也觉得自己被白羊公家的人无礼相待的情况并不少。不过，他也并无一一记住。说起来，贵族们对待亚尔德，无论是殷勤招呼抑或无礼对待，都是理所当然的。要弄个无礼贵族的一览表的话，大概会非常麻烦。

“郑重相待大人的人，大人是应该记住他们。那些心术不正的无礼之辈，大人完全没必要将他们放在心上。”

虽然亚尔德的口吻、表情都是很平静，但似乎让杰沙鲁特认为，这些粗鲁的行为让亚尔德感到不快。

“但是，你是注意到了。”

“不用说。”

“忘记掉吧，这只是浪费记忆力。”

“虽然大人这么说，但对谁要如何对待，还有作为今后参考的重要情报，所以……”

“今后么……”

在论功行赏会上会发生什么事呢？这就如同没有台本的戏剧节目一样，完全没有无法预计。

——不，台本是有的吧。

应该已经定了下来了，就在皇帝的心中。

之后，亚尔德能做的，似乎也就只有祈祷自己在当中不要有什么重要的戏份。

“不管怎么样，大人差不多时候该休息了。”

在杰沙鲁特的胸中，亚尔德的预定似乎也已经被决定下来了。在亚尔德体力耗尽之前，让他入睡。

“也是呢。”

亚尔德拈起个糖果放进口中，喝了一口冻茶，然后站了起来。

至少在现在，杰沙鲁特所准备之物，比起皇帝的剧本，亚尔德更为之熟悉——在他送来那味道奇妙的药膳之前睡觉乃是上上之策。

5

在论功行赏之前的数日，亚尔德都非常忙碌。

之前亚尔德来帝都的这座府邸，是为了保护皇女，在府邸里只是作了短暂的休息，完全没有着手清算之类工作的时间。虽然把权限放给了管家，让他处理诸般事宜……不过当对方说“请大人先过目一下”的时候，亚尔德无法拒绝。于是，在不知不觉中他就认真地处理起这些事务来。

自己还是没能脱掉尚书官的秉性啊。对此，亚尔德自己也呆住了。

来到帝都之后，也要继续通过传令官与皇女上历史课。这也必须挤出时间来。和去年一样，名义上这只是为了确认是否平安。但在亚尔德的眼中，却是能钉着皇女让她老老实实待在北岭的钉子。即使每天勤勤恳恳地钉上一口钉子，他的这位君主也很可能以她自己的理由，以蛮力一口气将钉子都拔掉。为了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亚尔德正在努力中。

因为，若让她糊里糊涂地独自行动，善后处理很是麻烦——眼前的情况就是如此。

结果，在如此经由之下，亚尔德连休息都没法休息。

而跟来的北岭的人，则在兴高采烈地游览着帝都，精力旺盛。明明夏天的帝都又热又臭，算不上什么好地方，格兰达克还干脆住在外面，简直就是精力过剩。

论功行赏会的当天，天气酷热之极。出席者必须以正装出席。不过，光是整理好那一身的衣装，就已经浑身是汗。

一早就恨恨地看着努力冒头的太阳，口中抱怨“只要见到它，就会觉得更加热了”的格兰达克，似乎也无法继续废话下去，乖乖地坐进马车里。亚尔德则与传令官一起同乘别的马车，杰沙鲁特骑马。亚尔德不禁感叹，这老人家竟然还有如此的体力。

虽然不如新年祭，但皇宫中车水马龙，上下马车并不轻松。夏天用的马车，用靠柱子支撑的华盖和两块垂下来重叠着的薄纱遮盖起来。虽然这样比那些四面包围构造的马车通风更好，但也不如四面无阻。话虽如此，下了马车，则要长时间待在直面日照没有遮阴的地方。

“您在犹豫不决呢，大人。”杰沙鲁特驾马靠近说道，“请您在这稍等一下。”

“但是，已经在轮候了，看来要轮到我还需要不少时间啊。”

“现在，就为大人您开路。”

怎么样开路啊？光是问亚尔德就觉得恐怖了，他连忙阻止杰沙鲁特。

“别这样。现在并没必要担心迟到吧。”

“大人请听老朽一言。论功行赏会有多长时间是个未知之数。大人您不可以在这种地方耗尽体力。”

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怎么这一副准备和其他家的骑士大闹一场的势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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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慎重。”

“当然，不会见血的。”

亚尔德说不出话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亚尔德已经想挠头大喊。这对话的展开太极端了，这位武斗派的老人家，正是这一点令人头痛。

“不——”

光是头痛是阻止不了这位老骑士发飙的。亚尔德想去拉住他的袖子，不过却失败了。下次要命令他穿长袖的衣服好了。亚尔德一边认真地考虑着，一边拨开薄纱往马车外探出身子。这时，他见到人群如同波浪一般分开，杰沙鲁特也“嗯”了一声也停了下来。

正在走过来的，乃是传令的官员。而且，并不是跑腿用的下位传达命令的官员。他批着紫色的肩衣，乃是货真价实的传令官。在这位受到与龙种同级待遇的人物面前，骑士们都迅速地将马拉到一旁。

现场忽然变得空畅，视野一下变得开阔起来。不过，亚尔德却不由想到，既然能如此畅通无阻，那么刚才就该这样做啊。不，你们不去挡一下那位趾气高扬的传命官么？

无论怎么看，那位传令官员的目标，都是黑狼公的马车。

亚尔德望向静静地坐在身旁的传令官。虽然她还是没有什么动作，但身体里已经是皇女了，一看就能分辨出来。这么早就进入了“临”的状态，传令官的体力足够么？亚尔德有点担心。

“正在过来的那位传令官是谁的传令官，您知道么？”

皇女的传令官没有抬起头，只听得她回答道。

“不知道。”

连抬头确认都没有，那就换言之，连原本的样貌都不认得吧。啊，亚尔德想起来了。传令官是龙种的影子，没人会记得影子的容貌的。

很快，传令官就来到亚尔德的马车处，他仰起头对着坐在马车上的亚尔德说道。

“黑狼公。”

光滑发白的额头，年轻的声音。然后，是背叛了他外貌的、冰冷的视线。闪耀的阳光照在他宽松扎起来的头发上，放着近乎白色的光芒。而衣着则是相反，昏暗到让人觉得集中了所有的影子。

从体格和声音来看，是一名男性传令官，不过，他给人的感觉却是中性的。

“陛下召见。请随我来。”

宣召之后，传令官就轻轻转过身。亚尔德也连忙走下马车。下到一半他想起了皇女的传令官。于是回身去叫。不出所料，她正要站起来。

“北岭的各位，请留在此处。”

“老朽也去。”

“传令官不会有自己的主张的。杰沙鲁特，这里就拜托你了。”

“老朽也和大人一起去。当然，传令官大人的安全，就交给我的部下们。”

看来反对也没用。再磨磨蹭蹭下去，皇帝的传令官就会走远，难得让开的那条路很有可能又会重新堵起来。

亚尔德顾不上回答，下了马车。身后，传来了皇女——不，皇女的传令官的说话声，“拜托你了”。

——护卫什么的也没意义吧，在这里。

皇帝若是有心，就凭杰沙鲁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到……不，或者可能会糊里糊涂地逃了出去。那种情况的话反而好像更麻烦，会被当成叛贼，不得不四处逃亡啊。

这种劳苦的生活方式就敬谢不敏了。

脑海中连绵不断的不舒服的想象挥之不去，但亚尔德还是往传令官的身后追了过去。传令官的脚步意外地快速。这样下去，去到皇帝的御前时自己不仅会满身大汗，还要喘个不停吧。

在这空旷的宫殿中，他要带自己走到哪里呢？亚尔德不知道。不过看来他带着自己去的地方是里面的区域。

也就是说，今回也是私人性质的会谈。

大概是在准备仪式，在那些身穿正装的近卫站立着的门前，传令官停下了脚步。

“陛下已经来了，请进。”

传令官的说话之后，皇帝的直属骑士就打开了门。亚尔德感叹着紫衣的威力，正要走进去，但他却停下了脚步。

因为有人刚好从里面出来。

对方将视线掠过亚尔德一下，丝毫没有打招呼的意思，就穿过了亚尔德。

亚尔德认得他，但是亚尔德也没有去打招呼。

“大人。”

亚尔德连忙一整脸上的神色，将注意力转回室内。

之前朝见皇帝的时候，他的身边并没有传令官，但今天就不同了，十名以上的传令官静静地，一动不动地伫立在皇帝的身边，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是否有在呼吸。门的内侧也站立有护卫骑士。在亚尔德和杰沙鲁特一进来，他们就站到了两人的后面。压力好大。

这一次，至少皇妹没有在场。应该说可以稍微宽心一点么？

亚尔德在房间的正中央停下脚步。

皇帝坐在房间的最里面高了一截的地方。看到亚尔德后，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今天的气氛很是柔和，反过来却更加可怕。

“朕一直就想找个机会和你好好谈一谈。”

不等打招呼什么的，皇帝就说话了。

必须回以“如此之暑热之下得逢陛下召见实在是不胜感恩”之类的话，但眼前是轻松的会面，所以亚尔德只是小心翼翼淡淡地回答道。

“在下倍感荣幸。”

“那么，知道谈话的内容后，还会这样一本正经么？”

虽然不知道皇帝要跟自己说什么，但在皇帝召见的那一刻，亚尔德已经有了某种程度的觉悟了。皇帝并不是可以欢愉交谈的对手，至少，亚尔德想尽快结束这会面。

“聆听了陛下的教诲之后，在下会有什么样的表情，陛下一眼就能知道的吧。”

皇帝的双眼眯了起来，肩膀轻轻地晃了一下。可能是笑了。

“说起来，你见到了那家伙了么？”

“请问指的是哪一位呢？”

“刚才擦身而过的吧，在进这个门之前。”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是指三皇子殿下么？”

“他，脸上是怎么样的表情？告诉朕。”

“因为仅仅是一瞬间的擦肩而过，所以……”

没错，对方就几乎没有停下脚步。

在一见到他之后，亚尔德的确就认出了他是谁了。不过，神色却没有变化。

“好好看清楚不好么——在这里。”

一瞬间，亚尔德没明白皇帝话中的意思，觉得自己是不是中了皇帝的圈套。当在他一明白皇帝话中的含义后，这种感觉就变得更加强烈。

——用恩宠的力量，这个意思么？

的确，若是亚尔德有那个心，怎么好好看清楚都没问题。不过，亚尔德是不可能想看的。

“陛下您说笑了。”

“之后就是你感兴趣的话题了。”

“谨听陛下的教诲。”

皇帝只是浅笑了一下，并没有回答。

亚尔德心想，皇帝其实是很开心吧。虽然要取悦皇帝，亚尔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生气，但在这里就反抗，对亚尔德也并没什么好处。

于是亚尔德深深地向皇帝行了一个礼。

“非常抱歉。请问是什么事呢？在下愚钝，想象不到。”

说完，他抬起头，开始想象自己脸上会是怎么样的表情。表情还是不要太丰富的为好。亚尔德是打算流露出困扰的神色，但皇帝到底会怎么看呢？

“好吧。去外面走一走么？黑狼公。怎么了，这不会花多少时间的。”

“外面么？”

“去庭院走走而已。随从就不用跟来了。朕想轻松去走走。”

皇帝站了起来，身影消失在通往中庭的一个房间里。亚尔德连忙追上去，没能和杰沙鲁特打个招呼。不过这种情况下他也是无法同行的吧。

中庭的大部分地方，都在攀附在棚架上的藤蔓植物的叶影之下，比室内更加舒适。虽然湿度还是高，但感觉气温下降了。

皇帝看着盛开的花萼，对亚尔德说道。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啊？”

“不过，想和你说说话，这并非虚言。”

“是。”

缓缓地，皇帝看向亚尔德。

这么近和皇帝说话，说实话，很恐怖。

“你是怎么看朕的女儿的？”

皇帝的女儿只有一个。与将皇子们以数字称呼不同，仅仅以“皇女”称呼皇女，乃是因为没有其他一样称号的人。

不过，在这样两人单独说话的时候抛出女儿的话题……世上的父亲，并没有什么不同啊。不考虑现在他正手握大权，单纯的称他为笨蛋父亲貌似也没什么问题。

然而，不用去顾虑对方是这个国家最高的权力者，这种情况事实上是不会存在的。当然，现在亦是如此。

“北岭王，她拥有君主的气度。”

“君主么？”

“没错，在下认为，她拥有身为王所相应的素质。”

皇帝用鼻尖哼哼一笑。

“是么？”

“能够侍奉北岭王，在下深感幸运。”

“你的运气非常好。”

说着，皇帝又将视线放回花萼之上。

得体的回答虽平淡，但皇帝想要听的大概也不会是什么伶俐的话。

“我经常被人说只会随波逐流。”

不去反驳对方的话，但也不去过于认同对方……亚尔德在思量之后说出口的话，正是指要让现在的情况顺其自然。亚尔德心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种事你就让人随便去谈论么？”

“评价是下评价的人那边的事，并非可以左右我的问题。”

“没想到，你是个傲慢的男人呢。”

得到稀有的评价了。

皇帝又开始看着花了。他在想什么呢？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中怀着这种两边不到岸的心情，亚尔德也望向那些花朵。

炫目的洁白。从重重叠叠的叶缝中穿透而来的阳光，犹如测量过一样，准确地照在花的花萼上。在同样盛开的鲜花之中，这一处总是吸引着人的视线。

皇帝，又再开口了。

“知我者知之，懂我者懂之，你是这么想的吧。这，就是傲慢。站立在上位的人，必须要让所有的臣民尽知。去控制，去利用他们的看法，要领会他人擅自议论中的‘好’与‘坏’。”

“陛下之言，在下会铭刻在心。”

以前完全不知道皇帝的想法会是这样的。一直以为他对别人，特别是对百姓的评价之类的都不怎么放在心上。

——你没有明白。

“对你的评价，从那个流浪戏班的节目中就能打听到大部分了。”

亚尔德几乎想要当场跪下。好想坐下来。干脆迅速沉入地下好了，然后在这个世界上消失。

怎么连皇帝都知道了那个可恶的舞台剧了……

皇帝当然不会顾虑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这并不是坏事。无法成为贵族的人会梦见自己成为贵族。有这种想向上爬的人，这个世界就会产生活力。因此，梦想是必要的。”

“这也是陛下的手腕。让无法成为贵族的人成为贵族的，是陛下。”

“你就是梦想啊，亚尔德。”

“……呃？”

“戏里的梦想。”

皇帝转过身子，正对着亚尔德。因为这无用的身高，于是就成了居高临下看着皇帝的姿态。亚尔德的心情也变得非常之差。

刚才谈话的内容也是如此，都非常让亚尔德惴惴不安。

皇帝继续往亚尔德的这份不安落井下石。

“那个自称是预言者的人，来过。”

“……名字是？”

“你也应该是知道的，就是那个说太阳神达坦的语言的，指引之星。”

“请问就是那个叫维娜艾的人么？”

“应该是她，没错了。她在蛊惑人心，然后被捕吏押过来朕这里的。再一想，这也是她想要见朕而使的一个手段吧。”

“她还在拘押着么？”

“她是为了说你的事而来的。呐，她是这样说的。”

说到能让人不知如何应答，再没有比皇帝更让亚尔德头痛了。皇帝实在是个很会让人头痛的达人。

亚尔德很想吐出“谁他妈知道啊！”这一句人生的最高之言然后拂袖而去，不过站在他眼前的，可是无论怎么去想他都无法把这一句说出来的人。

“在下很困扰呢。”

他将自己的感想比较直率地说了出口。不过，这种程度是允许的吧？去考虑各种得体的回答，让亚尔德快要到极限了。

“她是怎么说你的，你不想知道么？”

“闻得忧郁的未来会使人烦心，闻得光明的未来会使人陷入怠倦。在下乃是软弱之人，觉得并不应该去听。”

“这样啊。不过，你听朕说。那个人是这样说的，‘请相信黑狼公。虽然对他起疑之日必然会来临，但请在那个时候，回忆起我的这一句话’。”

看吧，说什么必然会被怀疑，哪可能会高兴。光是考虑情况会变成怎么样，就能非常有效地让亚尔德的心境变得一团漆黑。

“在下不觉得她是怀着什么意图来说这些话。不过，若陛下对在下起疑，是因为相信了这一点的话，在下也只是认为还有别的相应的理由，让陛下怀疑在下而已。”

皇帝笑了。

“你果然是个傲慢的男人。吾所信之道不会迷茫。因此，无论别人怎么说，都没有退让之意。只对知己者说之，你就是这么想的……好了，朕站在的是哪一面呢，是你的知己，还是不懂你的人？”

“能相互了解的话，或许就可以相互信任了。”

“不对哦。没有相互了解，也是可以相互信任的，也会有相互了解也无法互相信任的。”

“陛下您了解那个预言者么？还是，已经相信了她？”

“先告诉你一点吧，黑狼公。朕，谁都不信任。”

“对北岭王，亦是如此么？”

话刚说出口，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

皇帝似乎也相当意外。他眉头跳了一下，不过，他还是立刻就回答道。

“对于她，并不是是否信任的问题，而是朕爱着她。”

没等亚尔德回答，皇帝就迈开了脚步。他大概是想回到屋子里，但忽然又停了下来。

——果然啊，他不就是个糊涂父亲么。

而且是只能用极其啊之类的形容词才能形容透彻的糊涂父亲。

“陛下，请告诉在下。您放了那个预言者了么？”

“老早就放了，在你来迎接朕的女儿之前。相当早的事情了。”

“那么——”

让皇帝舍弃对亚尔德的疑心去相信亚尔德，预言者说的这一句话，在那个时候说不定支撑了皇帝的判断。什么魔界之盖将要开启，就算说出了这些完全是乱七八糟之言，皇帝却根本没有去否定。

话虽如此，但皇帝怀疑亚尔德的场合，看来除了此之外并不少。

“她还说，会在沙漠和你再会哦。”

皇帝没有转过身。说完后，他就走回屋子里了。没办法，亚尔德只好跟上。

从外面回来后，就觉得室内比之前更热了——无论怎么说，人太多了。平常都不得不被大批的传令官和骑士跟在身边，亚尔德心中不禁对皇帝涌起了些许同情之念。

皇帝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近侍立刻送过来了杯子。皇帝拿起杯子，大口地喝了起来。杯子中响起了清脆的声音，应该是放了冰。好像在羡慕一般，亚尔德的喉咙就要响起来。

皇帝将杯子放回近侍递过来的托盘上，又重新把视线落在亚尔德身上。

“在论功行赏之前朕想确认一下。你知道哪些了呢？”

“请问陛下指的是什么呢？”

“朕的五儿子和太守勾结之事。”

“只是‘是不是这样呢’这种臆测的程度，因为对手没让在下掌握到什么证据……不过杰沙鲁特他做得很好。”

“野蛮人之辈并不会青铁的冶炼方法。因此，那个矿床理应只是毫无价值之物。那些矿物，如此下去就只会成为废屑。所以那里应该有懂得那些东西就是青铁的人。”

是有人从外面来到踏野郡发现了青铁，然后告诉了太守，还是青铁矿被五皇子知道了？皇帝的意思是问那个人是谁吧。亚尔德没可能连这种事都知道。

再说，那个矿床产的是青铁这一点本身，就知道一切都要终结了。

“很遗憾，在下并不知情。”

“因为这个人不是你。”

“若是在下的话，是不会告知五皇子的。”

“那么你会告诉谁呢？”

“首先禀告吾王，之后再劝她奏上给陛下。”

“不想据为己有么？”

问这种假如并没有什么意义吧，皇帝的目的是什么呢？

“因为青铁乃属国家之物，而且在下认为更是陛下之物。而且，就算在下持有那种东西，但也就只会成为废屑。既然自己不会冶炼之术，只能够带到外面去，这样的话必定会触及陛下的龙颜之怒。这种东西并不是财富，可以说是祸害。在下想，我是会这样劝谏吾王的。”

“你所欠缺的东西，就是野心啊。”

“正如陛下所言。”

“这样的话，朕心意已决了。你可以退下了。”

亚尔德向皇帝行了一礼。皇帝到底决定了什么啊，讨厌的联想又一大片地涌了出来。

“那么，在下就告退了。”

“好好期待吧。”

究竟期待什么啊。

……当然不可能去追问皇帝。亚尔德低着头开始后退，至少不让皇帝看到自己满面疑惑的神色。

无论怎么去猜，啊不是连想都不愿去想，正因为开心的是皇帝本人，对亚尔德则别说是期待了，甚至肯定就会是大事件的展开。

要赌也没问题。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猜错的。再说，只有猜中了也不会开心的预测，才会精确地命中啊。

6

论功行赏的会场相当之宽广。

就算是同为尚书官，被分配到负责典礼的那些不说，那些跟随骑士团的工作的，也大概会有相应的在这类场合列席而站的经验。不过，对每天过着只在尚书局中来回奔走负责文书工作的日子的亚尔德来说，这则是长久无缘的世界。

“人相当的多啊。”

“因为这次涉及到骑士团的再编。”

回答亚尔德的是皇女的传令官。里面当然是皇女。真正的传令官本人，是不会应答亚尔德这种不是问题的话的。

就算没有这不经意的对话，亚尔德还是能分辨的。只要在“临”的场合，看到的不会是传令官本人，而是与传令官相连的那个龙种的姿态。这个作为一族的血脉所具有的能力，是方便呢还是不方便呢？很微妙。

现在亦是如此。看到在亚尔德旁边站着的，不是传令官而是皇女。若是分别用左右眼去看，则会觉得看到的是传令官或皇女各自的姿态。不过，在这种场合，忽然掩住一只眼睛，频繁地去观察传令官——不过这种奇怪的举动还是免了，只好去忍耐这种两个人重叠似的状态。这种相异的外观，人会怎么处理的呢？亚尔德现在见到的，乃是身穿传令官的紫衣，散发着黄金龙气的皇女的姿态。大体上的体型是套用于传令官的，五官的位置也与以往相近。真是奇妙的感觉。

也就是说，无法放松下来。

皇女并没有察觉亚尔德的心情，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两个骑士团成为了无根浮萍。他们到底会怎么样，就看陛下的心意——”

“要说受到的是赏还是罚的话，是惩罚吧。”

杰沙鲁特接过了话茬，时机非常恰当地堵住了皇女的嘴。她脸上的神色一暗，果然还是联想起两位皇子的死吧。

虽觉得可怜，但靠逃避是无法跨越过去的。今天，就是为了解决这一件事而集中起来。

——亚尔德在不安，但皇女大概比亚尔德更不安吧。

所以虽然明知会给传令官很大的负担，但皇女还是以“临”的状态与亚尔德同行。

“说到这个，若是陛下作出了处断，那就只能够遵从。他们也是，我们也是。”

亚尔德尝试去说得婉转点，不过，再怎么遮掩也只是无补于事。

——皇帝借着这个好机会来击溃他们。这个可能性很高。

拥有三名皇子之多的白羊公一家，已经引起了各种各样的问题……之前亚尔德就从宓夏那里得到这个情报了。她说，白羊公要求与沙漠那一侧那些繁荣的豪门权贵的大贵族一样的待遇，甚至还要求得到更高的敬重。这种做法到处都带来了纷争。

白羊公的家主本人，与四大家为首的名门贵族都有很多直接的往来，所以，他似乎并没必要去做出一些过分的举动。不过，威胁一个家族这种事，他似乎也做不到。

亚尔德自己在皇宫遭到毫不掩饰地愚弄时，当他一旦去确认对方是哪个家族，就发现几乎都是白羊公派系的人。话虽如此，当亚尔德继续去确认时，受到直接排挤的次数就减少了，最近更多的是被远远围观。亚尔德尽量礼貌地去询问地方是哪个家族的人，但可能是被误认成是为了事后报复了。

这种事根本就没可能啊。报复是要气力和体力的，既然有其他必须去做的事，当然不能去浪费在这种地方。被人看不起而去报复，反而更不合算。真想告诉他们，“你们也太自我意识过剩了”。自己连无礼对待自己的贵族名单的一览表都不想做。万一就算是做了出来，肯定就已经心满意足。之后，连再去在意这些东西，都觉得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

亚尔德他并没有这种时间——他自己想要的是休假。一瞬之间，亚尔德痛切地感受到这一点。不过，这是一个不会达成的愿望，总之，还是摆在心底算了。

再说，连血亲的皇子们都收拾了的皇帝，白羊公家族等人，对皇帝来说，不过只是无关人等、无能之辈，皇帝不可能继续养他们。将锡安拉王妃赶出皇宫，就证明了这一点。

无害之人，换言之对皇家来说就是祸害。

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说过的话。

——希望孩子们能够可爱地成长，然而锡安拉大人呢，只会漠然地说，“你们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

若一个不慎，皇女也有可能被赶出去。如果，她当时是拒绝了送毒药给皇兄的话；如果，她当时是抱着皇帝的腿，流着眼泪祈求皇帝发慈悲的话。

“大人。”

杰沙鲁特叫了一下亚尔德。亚尔德才发现自己走神得太厉害了。

皇帝已经坐在台上。

和新年祭典的时候不同，几乎就没见到龙种一族的身影。与这次的事直接有牵连的皇子只有第四第五皇子这两位，他们无论哪一个都已无法出席了。亚尔德也没有见到皇妹。虽然亚尔德没有专门去确认过她的动静，或许，她目前已不在王都。

谁都不在场，亚尔德是想这样说的。不过，那一个人，只有一个人，站在皇帝的侧边——是三皇子。

——怎么可能？

在前些日子，做出的行为惹怒了皇帝，不被授予领地，只被留在首都附近的城堡中不准外出的三皇子，出席了这个论功行赏之会。

这不就是说，因那两位皇子去世而空出来的领地，会落入这个皇子的手中么？

——皇帝他饶恕了三皇子了么？

皇帝迎上了亚尔德呆然看过去的目光。

当亚尔德察觉对方直直地看着自己的时候，对方却已移开了视线。

“利落点结束吧。”

这是皇帝的第一句话。

他以手稍稍示意，主持仪式的官吏就走上前来，递上一沓沓折叠着的文书。

“详细的处置都已经写在这里了。这是赠给好好辅助朕的儿子们的部下们的，类似于遗赠之物。作为父亲，儿子先于自己而去，朕感到很痛苦，但他们的部下同样也是如此吧。不过，这一世的因缘已绝于此，你们可以好好考虑以后侍奉的士官了。”

这一个发表，让在场的人骚动了起来。

杰沙鲁特凑近亚尔德小声说道。

“骑士团，解散了。”

关于骑士团的未来，更近人情的处置，就是在皇帝的推荐之下进行再编吧。这是意味着之后的为官之处有了保证。

要说另一面，残酷的处置的话，就会是以不能好好辅助主子为名，让上层人员自杀，然后解散骑士团。一旦这样的话，活下来的骑士们，要再找到新的地方任职，难度是非比寻常的。

从皇帝的语气来看，这一次不处罚责任人，单单就解散骑士团。从整件事的经过来看，这算是一个温情的决定了。

话是这么说，被解散的骑士团乃是由白羊公家族的亲友构成，他们之后能不能轻易地找到新职位，那就是题外话了。

——相当的严峻啊，看来。

就算并非如此，因为不同派系之间的贵族关系并不好，白羊公与金狮子公，灰熊公一直纷争不休，他们大概是不会收留这些骑士。被四大公家的一半讨厌的话，他们的前途当然不可能会是光明了。亚尔德不认为他们会和架子大的银鹫公交情友好，而剩下的黑狼公，则还有不愉快的过去……这种种原因之下，若有他们当中有低头过来任职，如何去处置他们也是件麻烦之事。亚尔德心中连这种情况的考虑到了。

没去想就好了。

不过，直面中的现实中那糟糕的气氛也不逊色于亚尔德的想象。在场过半数的骑士，以遗赠之名，分发到情况不明的“分手费用”后，就被撵走了。

譬如那些白羊公本家的骑士，他们有自己相应的领地，可以期待从那里得到的收入。但是，原本只是徒有其名，由弱小的贵族构成的派系，他们和那些没有半寸领地的人就没什么区别。而且，之后寻找职位也前景艰难——过后大概会有低头来求自己的人。与其说是想象，不如说是妥当的预测。

“当前，两位皇子的领地则回归天领（译注：天领，江户时代幕府直辖的领地，这里指朝廷的领地），变回直辖之地。由这里的三皇子监护到移交完成。之后，任命三皇子为踏野郡的太守，去该地上任。”

亚尔德总算压下出声的冲动。

怎么能将之前想要谋害皇女的三皇子，安排在与北岭邻接的踏野郡？

——而且，在踏野郡，有矿……

皇帝打算给第三皇子手握青铁的特权么？

亚尔德这个疑惑，皇帝当场就出声解答了。

“还有，被发现的矿床亦作为天领，脱离踏野郡。但是，踏野郡负责该处的警卫任务，守护从前太守这个叛逆者手中脱离的善良的人民，作为皇家财产的守护之盾，守护之剑，为皇家而战。”

——讨伐任务么？

不让三皇子其从中获得好处，单纯地让他去灭前太守的一族，皇帝的这个如意算盘能打得响么？反过来，三皇子很有可能会和前太守联合，必须予以监视吧。正当亚尔德想到这些的时候，他的目光，和皇帝的视线对上了。

“发现这个矿床的黑狼公，朕特别想奖赏他的这份慧眼。”

并不止皇帝，亚尔德感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他被这股气势震住了。糟糕的预感——不，这并不是预感之类的了，绝对是，妥当的推测。

皇帝又一次，要做让他讨厌的事了。

这回又是什么呢？

“然而，这人却是无欲无求。对财物，名誉都毫不感兴趣。他常常将隐居挂在口边，这是众所周知的了。因此，他是不想再出人头地了吧。赐予他美女也不会让他欣喜。这样的话，没办法了。虽然损失了一个敏锐的头脑虽是帝国的损失，但朕就成他所愿吧。”

皇帝的口气的确是很可惜的样子。不过，脸上却是带着笑容。

皇帝吸了一口气，说道。

“朕，准许黑狼公隐居。”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二章

1

亚尔德呆呆地看着天空。

这一片地区的季节，在初春播种前，以及秋天结束后都会有一次豪雨。初春的雨主要是大量地集中在上游，然后和融雪汇合，不时会席卷平原地区。不过，秋天的雨水范围却是更为广阔，并且雨量相当平均。人们都说，那如雾一般的雨水就是在预告，冬天已不远。

天空中薄薄的云相互交缠，似乎在呼唤着雾雨。

不过，亚尔德听到的，却不是寂静的雨声，而是那位有着善人之外貌，却是盗贼出身，软硬不吃的代官石冉佳。

“这准备货款的付款通知文件，请问怎么处置呢？大人要过目么？”

“交给你了……等等，数目增加得很厉害啊？”

“是的，增加了两倍有多。顺便，铁匠那边也有请求。”

“铁匠？啊，武器么？”

“是的。因为要重新制作之前已经添上了纹章的武器，这部分的钱。”

“价格已不能再低了吧？没去蒙骗别人吧？”

“是的，小人是不会再这么做的。”

“那交给你了。”

“遵命。之后，再就是……水渠公事的报告书，这是再申请的部分。还有就是向过往行人征收过路费中，处理失当的一件事。”

“头领携款逃跑了的那一件么？”

“是的。收到报告，说人已经抓捕了。现在正在护送中，三天后到达。准备和其他诉讼中的案件一起，让大人裁夺。”

“三日内。”

“遵命。那么，关于这一件事，这边的报告书，要由大人的命令……”

“啊，想起来了。是关于过路费的调整，以及这名头领的下属的编成么？”

“是的。”

“放在那里就行了。”

“遵命。另外，这是别的府邸的估价单。总觉得，资材搬运费用的估算并没有列上去……打回头么？”

“让我看一下。放在那里吧。”

“遵命。接着是，哦……北边的村那边，送来了书面文书，希望大人能够亲移贵步去裁断。”

“又是土地诉讼么？”

“大人明察，正是如此。”

“先去调查。然后派遣官吏丈量土地，与台账对照。”

“之前就在想大人恐怕需要过目，所以小人已经作了一份抄本。因为在六年前台账有一次更换，所以之前与之后的都抄来了。”

“原来如此。这次的台账更换，有继承的么？”

“小人这就去详查……这里是耕作权的买卖。”

“放在这里吧。”

“遵命。之后呢。”

“还有什么事了？”

“蜡烛商有了新的构思，想加工新的御用蜡烛贩卖，想征求大人的许可。”

“准了——不，等等。构思，是怎么样的构思？”

亚尔德的目光留意到了桌上堆积起来的文书，以及正从右边走往左边的石冉佳的身影。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

亚尔德一看递过来的纸张，不禁含糊不清地叫了一声。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失声叫了出来，这一声的含义他也不明白。

看到蜡烛商这一份要满溢出来的创作之魂，亚尔德只能够哑口无言了。

石冉佳递过来的纸并不止一张。亚尔德战战兢兢地慢慢浏览，于是就在第二页那里看到了。正值黑狼公御用商人正式更名为尚书卿御用商人之际，特意准备的全新商品——上面得意洋洋地写道。

尚书卿御用专门店的印章，已经作好了。

在亚尔德成为黑狼公的时候，石冉佳的妻子提出的生财之法，并不限于生产蜡烛。比起欺瞒亚尔德然后被撤下招牌，以这样的形式结下契约再卖会更加妥当。在那次得到亚尔德时候承认后，她认为所有的商品应该带有黑狼公御用商人的印章。事情就变成如此了。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个印章就成了信用的象征。

也就是，还在赚着钱啊——以这次隐居的“骚动”。

因为亚尔德要隐居了，所以就出现了属隐居后的印章。思维如此之迅速，当然就是石冉佳的那位夫人了。听到一个消息，马上就写好下一步的剧本，太可怕了。而且，这个剧本看起来还大受欢迎。谁会买啊！虽然亚尔德很想抓狂，但这既然是对方的财路，自己也不好出声阻止。

当然，做出那个舞台剧的家伙们肯定会买的。他们会将尚书卿御用商品一起都买下来。因为是在公演时再卖出去的，因此他们得到的会是批发价。听闻，若他们贩卖仿造品，就不再给他们剧本。听闻这效果不错。真是可叹啊。

……那个舞台剧的事，就先不去管了。

亚尔德发现蜡烛样子变了，是在隐居开始之后。

最初，蜡烛商只是做印有“黑狼公专用”印章的蜡烛。但她配合公演卖蜡烛的主意却没有成功。那个舞台剧也招呼了代官的妻子去看，却成就了火上加油的结果。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配备到舞台剧中的名场面之中——舞台剧中的亚尔德，有时会向女演员献上鲜花，有时会以意义深远的目光四处张望。光是想起来，亚尔德就觉得很烦躁。当然，他本人就算知道那些花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些花会是什么形状，更完全不知道他们献花是什么世俗方面的知识——配合登场的鲜花的颜色的，大概就是六色组的蜡烛，不止是颜色，还混入了香料。然后，不止这些事先宣传的蜡烛，最终连雕刻蜡烛这种精致的商品都做了出来。自此开始，亚尔德实在猜不出这些商品会展开到什么地步。

就犹如那些不会变化的品种，却产生了新的品种一样。

有一段时期，连生产刻有亚尔德肖像的蜡烛方案都出来了，但却被杰沙鲁特驳回了。还是那一个可怕的理由，若这个成为了咒杀的道具可就不好办。

关于蜡烛上的画，杰沙鲁特似乎仍然不服。不过代官的妻子主张说，只要不像就没问题了。于是附上这个古怪的条件之后，代官夫人的要求就被批准了。

最好要跟亚尔德不相似。在这条件之下，蜡烛商不但没有泄气，似乎反而激起了其艺术创作意欲。今回也是。能做出带有这种图案杰作的匠人到底有多少个啊，亚尔德很想挠头。

说回来，精致地涂着彩色图案的蜡烛，为什么会有人要啊？亚尔德从这里开始就无法理解了。怕浪费，不就不舍得用了么？蜡烛身上能见到“隐居纪念”的文字，这果然是用作纪念之物么？侧面画的恐怕就是尚书卿，也就是想画的是亚尔德。不过，已经不是相似不相似的问题了，而是完完全全成了别的人。这个人的五官大部分都不像是古王国人，而是土生土长的，帝国贵族的骨格。这样一来，错综复杂的尚书官像就会在世上出现并流传了么？想到这里，亚尔德心情不禁复杂起来。

这页的下面仍然有纸。亚尔德继续看下去，于是就见到上面写着的是各种黑狼公时代的各种刻绘蜡烛组合的提案。那一个以热情，华丽的笔触描绘出来的肖像……非笔墨和言语所能形容。五支并列起来，亚尔德当平尚书官的时代，在北岭被提拔成为皇女的副官的事件，被授予黑狼公，被任命为北岭相，然后是被获准隐居回复尚书卿，请欣赏这半生的生涯——蜡烛商在上面如此写道。字写得不错，但却因为乘着兴头开始在上面附了文字图案等装饰，所以变得极其难认。画这幅画时的蜡烛商，也是在兴头上的吧。要解读的话，还稍稍需要些时间。

“请欣赏尚书卿的半生”的刻绘蜡烛。

这样很愉快么？亚尔德开始思考。蜡烛商是乐在其中吧。这本身已经是自明了。但是，蜡烛商以外的人呢？有谁呢？会有买的人么？而且这个又有什么价值啊？

完全搞不懂。

自己已经什么都搞不懂了。

说起来，难得被准许隐居，但忙得不可开交的情况依然一点都没有变，这算啥啊。太难理解了。

“卖得好么？这种东西。”

“当然卖得好啊，根据不同的贩卖方法。”

石冉佳自信地说道。

“但是这种看上去如此费事的商品……无法量产的吧？”

“我听说也在增加匠人了，但能制作多少出来就不用说了……情况就是如此。不过，正因为如此才会有稀有的价值。”

“蜡烛的？”

“是尚书卿御用的，蜡烛。”

“……随你们好了，我觉得。”

心里话又不小心说漏了。

“那么，这个就批准了。”

说时迟那时快，石冉佳就将蜡烛商的杰作从亚尔德的手上取了过去。一副生怕亚尔德改变主意之势。

“这个就这么赚钱么？”

“对此乐在其中的百姓也是有的哦，大人。”

“对蜡烛么？”

“是尚书卿御用的蜡烛。祈祷隐居蜡烛也会有的。”

世上有这种东西的么？似乎是有了。

“是承载大家的祈求，祝愿我愉快的隐居得以实现？”

“大人英明。大人心中所望，已经通过那个舞台……通过那个，大家都了解得非常清楚。大家都在心中祈愿，希望大人的身体能够得到休息。”

“于是就去买蜡烛么？”

“是祈祷蜡烛。”

“之后就是庆祝了吧，那个——”

“会是新的蜡烛呢。”

清爽地接过亚尔德的抱怨的，是陆伊。不事先通报一下就从平台那边进来，礼仪去哪里了啊。陆伊口中连骑士的行礼之言也没说，就大步走过来，凑过去石冉佳那边，看了看他手上的纸张，然后笑了。

“这就是传闻中的新品么？看起来相当不错啊。帮我向蜡烛商下订。”

“遵命。”

亚尔德的口像傻子一样，张着不懂得闭上了。当他察觉到这一点时，他甚至觉得没啥必要闭上自己的嘴，于是干脆出声说道。

“我没想到你竟然会——”

“这个蜡烛商，做得一手好差事哦。有收集的价值呢。”

“不是已经搞错了，变成了奇怪的差事么？

“哈哈，一点没变啊，老师您还是那么话不留情。”

陆伊爽快地将头发向上一拨，笑了起来。然后，他拍了拍石冉佳的肩膀。

“抱歉，我要和这位隐居的大人有点话要说，你可以先出去一下么？”

“遵命。”

见到石冉佳的这份顺从，亚尔德真想质问他，你到底侍奉的是谁。石冉佳抱着蜡烛商的图纸出去后，恐怕就会飞一般冲向厨房，将得到亚尔德准许一事向妻子报告吧。之后就是蜡烛商的大显身手了。

还是应该去撤回这个准许好一点。亚尔德心中犹豫着，但还是摇了摇头。只不过是蜡烛而已，自己眼不见就心不烦。确实能赚钱的话不就让他去赚好了。陆伊收集起来的那些，挑个机会一把火烧掉就可以了。

幸好，只是蜡烛而已，无论多少都能烧得起来。

“……那么，有什么事么？时候差不多了，再不出发的话，就会耽误去北岭的行程了。”

“出去之前来大人您打个招呼啊。要劳烦隐士大人移玉步这种不明事理的行为，我是做不到的，于是自己过来了。”

陆伊微笑道。他手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瓶酒。好可怕。

“我可不会允许在长距离飞行之前饮酒这种行为哦。”

“分一点酒喝也可以嘛。那边已经相当冷了。”

“为了取暖的话，喝些便宜的酒就可以了。鸟厩那边应该已经准备了的，虽然只有少分量。”

“真冷淡啊。”

“什么东西都是需要开支的。”

“隐居费用么？”

亚尔德叹了口气，看着面前机案上那堆积着的文书。

“就算没有隐居，我也没有可以乱浪费金钱的地方。”

“您是说请我喝酒，也是浪费钱财么？”

“当然。还给我吧。”

亚尔德伸出了手。只见陆伊皱起了眉头。见到他的神情，亚尔德依然没有退让之意。放这里的都是笼络会谈对象的高级酒，花了大本钱的。

“真冷淡啊。”

陆伊只是将相同的话又再说了一遍，却没有把酒还给亚尔德，反而径自地就坐在椅子之上。他似乎还未想出发。没办法，亚尔德也只有坐下来。

“那么，你要对我说的，是什么事？”

“那位公子的事啊。”

眉头不由得皱了。察觉到这一点的亚尔德心情变得有点复杂。

亚尔德也明白，不要以个人的好恶作为判断的基准。但是，那位公子——换句话说，就是来自于北方作为人质逗留在北岭的那位雷兰多，亚尔德也明白，自己是怎么也不会对他有什么好感。

当初，亚尔德推测他是为了保护他的妹妹陆希露，那名在北方大地称作被选中的人，拥有接近土地神的力量的孩子而甘愿当作人质的。不过，他当真是这样一位如此值得钦佩的兄长么？

——哪有可能。

若是考虑到他是要保护妹妹，那么陆希露的处境，理应是更加糟糕的吧。何况，不是他自己这样告诉皇女的么——阿＝巴鲁斯是一位没一个地方像人的少女。

到底，“像人”指的是什么呢？

知道妹妹受到何等对待之后，还抛弃了她的雷兰多，才是更加的不像人吧。

回忆起那位不懂得如何与人取得距离的少女，亚尔德的胸口就觉得一阵苦闷。孑然一身的不说了，她明明是有血亲在旁的，但为什么——

现在说的并非陆希露的事。亚尔德将心情切换过来。

“那位公子，他怎么了？”

“有点，对皇女殿下献媚过头了。”

“……你没有被陛下的过度保护传染了吧？”

“若是陛下的话，在抱怨之前，就会这样子了哦。”

陆伊把手移到脖子边晃了晃。陆伊的意思是指，他大概会被皇帝杀掉。亚尔德也深有同感。如果与北方爆发了战争，皇帝就会用麻烦的北岭人将蛮族拖住。在战事紧要之际，引兵逆河而上，攻占对方的大本营。然后再在这有利的条件下要求停战。若然顺利的话，北方会成为属国或者直接被帝国并吞，北岭从国降格为郡，变成直辖领。最后，将皇女带回身边。如此一来，鸟的支配权也会落入皇帝的手中。亚尔德一口气地顺着想象下去，皇帝很可能是这样策划的呢。

实在不愿意去想啊。

“……嘛，我们的北岭王也是适龄的姑娘，那位公子也是处于合适的年龄，他大概是对吾王有兴趣吧。没什么好奇怪的。”

“您太阳穴附近在抽搐哦，老师。”

“是么？若是这样的话，不是因为现在有一个意图用模糊的情报陷我于不安的家伙，蛮不讲理地想拿走我的酒么？”

“因为，他在弓术的练习之类的时候，让皇女殿下示范。然后胡扯什么‘力量的运用没有丝毫的浪费，真不愧是殿下。请务必让在下学习’之类的。”

自己的太阳穴有没抽搐先不说，这件事不禁让亚尔德哼了一声。

“原来如此……”

“好小子，干得不错嘛，这样的感觉呢。”

陆伊代亚尔德道出了心中所想。正是如此。

“那么，酒瓶什么时候可以放下来呢？”

“老是拘束于小节，可不会受女性欢迎啊。”

“这正是我之所望。”

亚尔德伸过手，将酒瓶没收过来。陆伊并没有拦阻。从这点来看，大概他并不是真的想把酒瓶拿走。

就算是这样，也只是碰巧……亚尔德不过是这样认为而已。陆伊的目光略带哀愁地追着酒瓶。只听得他小声说道。

“以前我跟老师您说过了吧。”

“是哪一件事呢？”

“以既成事实来成为皇家的一员。持有这种野心的男人，难保没有啊……这个。”

“要说有或者没有的话，是会有的吧。不过，以那位公子的立场，这——”

会怎么样呢？

就在亚尔德思考的时候，陆伊自然地接过了他的话题。

“考虑到他身为人质的这一点，他的立场很靠不住。这的确是呢。不过，若是有亲人在身边，反而会让其感觉到危险，不是么？这样他就不会硬来，从而会产生离开的念头。”

离开？到哪里？心中所想的已经到了嘴边，但亚尔德这次还是忍住了。

“王是怎么想的呢？”

皇女的性格，应该不会允许那种不合己意的人对自己过分亲昵。但是，陆伊却耸了耸肩膀，回答道。

“这种微妙的话题，为什么非要跟我谈啊。还是拜托老师你好了。”

“这很奇怪吧。恋爱这种话题，你的经验不知比我丰富多少倍啊。”

“哎呀哎呀，身为我的人生的导师，却问出这种问题。这也是老师的职责么？”

说谁呢。我又什么时候，成了谁的人生导师啊？

“我教吾王的，乃是历史。”

“能让公主殿下乖乖地听课，是因为教的人是您啊。”

“确认吾王的想法，跟教育是不同的好吧。”

“若只是单纯的确认的话。但是，这并不是终点。您明白么，老师？之后的才是开端。确认了公主殿下的心情是怎么样后，就是指导了。绝对会变成这样的。”

亚尔德叹了一口气。不能继续下去啊，这个话题。

“这个冬天我不回北岭了。吾王就拜托你了。”

“您这是认真的么？”

“没有交通手段啊，这是没办法的事吧。”

“我说，不回北岭过冬没问题么？”

“我已经不是北岭相了呢。”

既然已经获准隐居，那么就不能再继续留任在职位上。为了成为北岭相而被赐予的黑狼公的这个爵位既然已经失去了，那么也就不再需要北岭相这个职位。

在官面上，相位空出之后，管理尚书局的，就由一位被称作北岭的长老的人来担当。前些年，在皇女作为太守刚到北岭到任之时，朝议之上纷乱不堪，在那个时候委婉地平息北岭人怒火的，就是这位老人。现在他虽然也有继续出席朝议，不过听说很多时候都在打瞌睡。对北岭之事已不放在心上了吧。不过，说起他的实务处理能力的话，只能说，无能为力。

也就是说，现在的情况会让人相当担心。

“不过，您还是公主殿下的副官吧？”

“吾王是这样对我说过。”

之前，亚尔德总算没在皇宫晕倒。当他回到府邸正要放松下来的时候，皇女却爆发了。当然，只是通过传令官。不过，事后传令官对他说嗓子作痛，所以当时是相当厉害。

亚尔德自己呢？总之，当时就已处于意识半失未失之之际，所以一丁点记忆都没有留下。只不过，他清楚地记得，皇女对他宣言，要任命自己作为她的私人副官。因为亚尔德当时被皇女抓着衣襟使劲摇晃，本来已经很厉害的头痛也随之越发猛烈。在如此体验之下，想忘记也难。

“身为副官，必须得回去啊，老师您不是这样想的么？”

“我已经奏上吾王，冬天要在这边过了。考虑到我的身体，吾王也答应了我，完全没问题的。”

“啊，身体问题呢。确实是个问题呢。”

“是啊，北岭的冬天关系到我的健康问题啊。”

陆伊苦笑着回答道。

“被抓住这一点了，我真是太弱了啊。不过，鸟厩长说过，一旦入冬，就不可再作长时间的飞行了。趁现在，不回北岭露一下脸么？”

“你这么说的话，二十日之前左右，已经往来过一次了。”

“雏鸟们，一定很寂寞的。”

对此，亚尔德不由得有点心动，不过他还是忍住了。二十天之前的那一次，他就被冲过来的雏鸟撞倒，后脑和左肘都撞伤了。它们那种欢迎方式对自己来说有点危险。自己一坐下来，它们就将嘴枕在自己的膝盖上；在床上的话就马上跑上来，让亚尔德头痛不已——它们的大小，已差不多不允许它们这样干了。

“替我好好疼爱它们吧。”

“真冷淡啊。”

“因为我是冰之尚书官呢。顺便，尚书官的冰之类的，会不会好卖呢？”

“冰是由纳格宾专卖的吧。不和他商量一下可不行啊。说起来，那家伙还好么？”

“我想他的日子挺不错的，应该。”

表面上只是一个商人，实际上却担任着皇帝的传令官之职的这个男人，从夏天开始，一直就在亚尔德的周围转悠。虽然对此他口头上含糊不清，但似乎是皇帝的命令。

终于要监视我了么？想到这一点，亚尔德心头也有点苦涩。不过，他虽是传令官，但并不是正式的，没必要很重视地对待他。所以，亚尔德就决定不管他了。不过，若是做过头的话，皇帝可能会抱怨的，所以，处置要适当。

“他也是被老师您扰乱人生的人之一啊。真可怜呢，他大概是想回到帝都的店里的吧。”

“你相当体贴呢。”

“老师，您不是也想回到北岭么？”

“你是被吾王买通了么？”

亚尔德觉得陆伊在纠缠自己，于是语气可能就变得有点不耐烦了。不过，这似乎对陆伊并不起作用。

“对奉上自己的剑的人，不存在买通一说吧。我是骑士哦，会执行公主殿下的每一个命令。若是她命令我带你回来，我就是绑了老师，将您吊在鸟爪子上，也要将你带回去的啊。”

“……可不可以，用普通一点的方法运送么？”

“因为，老师会抵抗啊。”

“不不，我会老老实实的。请好好地对待我。”

“嘛，公主殿下并没下这样的命令，请老师安心。既然无法下命令的话，那么可以拉着尚书卿的袖子，摆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说‘求你了’怎么样？当我这样说的时候，公主殿下凶狠地瞪着我呢。”

“楚楚可怜……”

——皇女么？

亚尔德想象不出来。不过，她凶狠地瞪着人的样子，倒是能清楚地浮现在眼前。若是她的视线能砍下人的脑袋的话，陆伊恐怕现在已经不能站在这里了。

不过，陆伊本人却完全没感受到身上的丝毫危险，只见他拨了一下长发，寻求亚尔德的同意继续说道。

“老师不觉得这不错么？公主殿下就没露过这种表情，一定会很有效果啊。”

“的确，这稀有价值是非常高，但是不可能吧。”

“没办法了，只好提前训练，一直到入春好了。”

你打算训练什么啊？求人的方式么？还是如何摆出可怜的样子？又或者是两方面都训练么？

这种事让雏鸟去学就好了。不，连去学的必要也没有，就应该任由它们。不要再增加什么可爱的东西了。

为了迎接自己，皇女冲了过来将自己一下推倒。想象到这个情景，亚尔德的头一下就痛了起来。看来自己是出问题了，皇女和鸟儿可是不一样的啊。

“对自己侍奉的王，用‘训练’这种词可是不当的，将军。”

“一旦入春，皇女可能会借着鸟儿的势头逼过来啊。到时候怎么办呢？”

听到陆伊说出如此毫无根据之言，亚尔德断然回答道。

“既然要不得不借着势头，那么就表示这见面原本就并非是必须的。我既然身为师长，到时候会如此奏上的。”

“这样啊。那么，我会帮老师转达的。不过就算如此，老师还是太冷淡了啊。”

“我觉得我一直都是这样。”

“不，看起来比平时心情更差呢。”

“嗯。心情的确是不好。”

“明明自己隐居的夙愿得意实现啊。”

“这种——”

亚尔德再一次望向那堆积如山的文书。若是能用手将它们全扫落在地上，然后走出这个房间的话。

不过，他并没有这样做的勇气。

“——并不是隐居。”

他口中尽力地否定。而且，他的声音很小，努力地避免别人听见。无论怎么说，这也是真上皇帝特别的眷顾而赐予的隐居，若是他说漏嘴，说出这并不是隐居之类的，恐怕很可能就会被‘隐居’，离开这个现世了。

“贵族的隐居，很多时要么被继承人赶了出去，要么就是家主卸职，在暗中活跃。肯定会这两种情况的其中之一的。不过老师并不打算走这两条路就是了。”

“不说被赶出去了……”

必须树立继承人，才是当务之急。

“嘛，没办法呢。不得不承认，比起北岭，教育继承人才是眼下的第一要务。”

“……他是个能干的孩子呢。”

“刚才，他过来为我告别呢。很久没见过他了，长大了啊。他是次子吧，以后说不定长得比阿吉鲁还要高。”

“原本的，次子呢。”

“没错，这点很重要。现在是黑狼公了。”

皇帝准许亚尔德隐居，换言之就是命令他隐居。如此一来，不赶快成立继承人，家名就会消失。对亚尔德来说，守着“黑狼公”这个家的意识并不强。但是，若皇帝又一时高兴，将这个家名以及领地给了谁的话，到时候该怎么办呢？从先代开始就躲藏在领地里的沙漠之民的存在，若是被皇帝知晓的话？

无论如何，继承人都是必须的。

当亚尔德再一次去探问阿吉鲁和宓夏的态度时，这一次，双方一下就谈妥了。他们心中大概也有维持“黑狼公”这个家名的危机感。他们是相当重视家名的，在这一点上，亚尔德与他们相比，连拍马都赶不上了。因为他们一生出来就是贵族。

亚尔德首先通过由达拉谨帮忙，将养子收养手续的文书准备妥当。然后就在忙这忙那的时候，一个夏天就这样过去了。

“文书上是如此，不过还没有公开发表。”

“这件事，只能等到新年祭了。虽然年龄上长男更适合……少主的年龄，未到十二岁？”

“是的。”

“有去学舍么？”

“不，我听闻他并没有去学舍学习。”

集合了贵族师生的学舍，十二岁就可以入读。不过，阿吉鲁说过，他的俸禄要将儿子们全部送入学舍的话很是困难。长男总算送进去了，但是要把次子也送进去，就实在是……

“还是尽可能让他进去读书比较好啊。因为在那里能学会各种东西。”

“我打算在新年的公开发表之后就将他送进学舍。”

“那不错。”

只是学问的话，亚尔德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可以教他的。不过，关于贵族社会的常识，亚尔德就完全无能为力，或者应该说，亚尔德想向他学习。

在学舍里，他能学会这些。顺便，也能结交到人脉。而会结交到怎么样的人脉，就看他自己了。

“在进入学舍之前，我打算让他在这里住。不了解领地的领主，只会是无为。”

虽说在长假中会回来，但是一旦入了学舍，在那边生活的时间应该会多一点。亚尔德心想，必须在这个冬天里让他熟悉这个领地。对亚尔德自己来说，也是同样如此。对他来说，成为领主时日尚浅。代替时常不在的继承人，照顾他的领地的各个方面，亦是隐居的职责所在。就算隐居了，更深入地了解领地是很有必要的。

“没办法呢。那么请在冬天的这段时间里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过呢，我可照顾不来公主殿下啊。特别是关于恋爱的方面，完全不行。”

“为什么呢？”

“若是被公主殿下喜欢上了可就麻烦了。”

陆伊微笑着站了起来。见此亚尔德也站了起来。不过，他要说的话却被打断了。

“那个……”

“因为谈论恋爱，就会向那个方向发展。我不想靠近公主殿下。有什么万一的话，即使是强暴的风雪，我也会过来接老师的……不，还是将公主殿下带来这边好点啊。嘛，我会想办法的。

“那么我告辞啦。”一说完，陆伊就转身迈开大步走出屋子，骑上在平台处等候他的鸟儿，呼一下就飞上天空。

这一切迅速得没有给亚尔德任何回神的时间。

没能和陆伊道别，他就这样骑鸟飞走了。追在背后的一个黑影，估计就是从设在围绕街区的碉堡那里鸟的厩中飞出来的骑士的鸟儿吧。要回北岭的，应该并不只有陆伊。

“……这莫测高深的。”

亚尔德沉吟着，抬头望向天空。

脸颊上传来冰冷的触感。亚尔德伸出了手，让掌心也承载这股湿气。秋天的蒙蒙细雨，开始了。

自己能伸手触摸自由的那一天，也会来临的吧。自从皇帝宣布自己隐居之后，各种各样的工作就只是不断增加，都压在自己头上。虽已被人称作隐士大人，但亚尔德唯一想回答的就只是，“谁在隐居啊”而已。

哪里能够忍受得这种只有名义上的隐居？！无论如何，将来绝对要实现理想的隐居！虽然亚尔德自己心中许下了这样的许诺，但无论如何还是难以释怀。

——梦想，触及了之后就不再是梦想了吧。

这与即使能飞在空中，也无法完全摆脱地上的烦恼一样。

2

秋雨绵绵，阴郁的天空一直持续。早上没有阳光，空气冰冷，说这是冬天也没什么问题。换言之，非常的寒冷。

不过，亚尔德却在默默地走着。亚尔德觉得，若一下疏忽说出“冷”这个字，恐怕就会让人穿上厚重到自己动都动不了的防寒衣物。

亚尔德散步的地方是围绕着中庭的走廊。虽是有屋顶，但只有一边是墙壁。若被露空的一边飘过来的雾雨吹在身上，不觉得冷才是奇哉怪也。然而，隐士大人说冷，乃是他发烧的征兆，被杰沙鲁特敦敦教诲的骑士们可不会考虑别的情况。

无论冷热，他都习惯了默不作声。这时候，不就连说话都越来越没有必要了么？若自己能达到这种境界，说不定就真能够隐居了……亚尔德心中涌起了这种无稽的想法。这一半是因为自己的脑袋还是昏昏沉沉。不过，因为这寒意，现已渐渐清醒。

隔开走廊与中庭的，是成人膝盖高度左右的级差与数不清的柱子。柱子所支撑的是二楼的地面。这一座宅邸，有数个庭院，不过无论哪一个，都有走廊盘绕。

可能是因为洪水比较多吧，亚尔德心想。一楼的设计容易让水流过，二楼则是确保地面的面积。想出来的这种施工方法，不就作为了一种建筑文化而扎根于土地上了么？领地首都的街道，果然是花了大量的工夫，让其不会被水淹。这种洗练出来的盘绕走廊——似乎是这么叫的——这种建筑方法已经普及，哪一处的宅邸都是如此的做法。几代同堂的住宅，在建筑物中央处也有中庭以及盘绕走廊。

中庭可以用作饲养家畜。一般会是猪，鸡，山羊。在黑狼公的府邸的里，也有将中庭视为自己领地，趾气高扬的大公鸡。亚尔德决定停下来不踏进去。被它踢几脚会痛的。

胡乱地引入中庭，以首都为首，旧南方王国地域情况都一样，但南方的中庭很多是可以从屋子直接走进去的，也能偶尔见到家畜。因此，整体的印象给人就相当的不同了。

现在，亚尔德眼中的中庭并没有家畜，只有一名少年在一个人挥着剑。他的金发都粘在一起。可以看出，他的练习已经持续了相当的时间。

这名少年，才是下一任的黑狼公——也就是亚尔德的养子。

亚尔德并没想到的是，收养一名养子竟要花费这么多的钱——若是考虑到当时自己在被授予黑狼公的情形，自己就应该预想到。

对家世大的贵族，仪容仪表都有相应的要求。因为是暴发户所以欠缺威严的这种批评，亚尔德本人不在意就没问题了——这种想法可不行。因为臣下会感到丢脸，被人取笑，若最后发展成争吵斗殴，那就麻烦了。

皇女的体面也必须考虑。本来她就被人诟病，“明明是女人，却要受命为王，何等的自以为是，理应奉还王位”，“小孩子的游戏也应该给我差不多一点了”之类的，亚尔德也想避免别人轻视自己这个平民出身的副官。因自己的出身对皇女的身份造成不必要的贬低，这并非亚尔德的本意。

面对面的时候，亚尔德也常被别人这样说。对此，亚尔德曾这样回答，“是么，不过这是仿效您的衣着，在您光顾的同一个店子里，照着一样裁制而成的啊。”当然，他并没有说假话。因为他叫管家去调查过，然后拜托那家店的店主，要用朴素而且最高质地的布来裁制。当然，亚尔德命令了绝对要对那些贵族保密。

亚尔德举出贵族们平时爱光顾的店名，然后说长衣，靴，戒指等等身上穿的各种东西，都是在这间店那间店买的。本来是想学习贵大人您的品味，但自己生来的气质还是无法掩盖啊云云。给了对方这样一个台阶下之后，那些出不了声的贵族们几乎就都躲开了。

开销很厉害。因为掩口费也算入了价钱里头，所以比市价都要贵。管家脸都发白了，而杰沙鲁特却提出了可怕的提议，若亚尔德希望，就威胁对方让对方价钱收便宜一点。不过，亚尔德还是按对方的价钱买了。

因为亚尔德心想，这种蠢事，不是笨蛋的话怎么能够做出来啊？

只有一个跑去裁制比亚尔德的更加上等的衣物来对抗亚尔德的笨蛋。当亚尔德称赞道“真是不错呢”的时候，对方却一反常态回答道，“看出这个的您也是相当的厉害啊”云云，向亚尔德展示他的笃爱之意，倒是让亚尔德困惑不已……嘛，这个就不说了。

成为了暴发户的养子的话，世人的目光也会变得严厉吧。总会有一些绞尽脑汁在背后说坏话之辈。就算是齐备了衣装与铠甲，头盔等，该避不开的还是避不开，只不过能避开的范围稍稍扩大一点而已。

——十二岁么……

亚尔德心想，从现在开始，请好好的快高长大吧，那个阿吉鲁的儿子。他现在身子瘦弱，还像个孩子。不过，到那个时候，他的肩阔，胸板大概都会变得很厉害。

想到要为他频繁改衣服以及其花费，亚尔德就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似乎是听到了亚尔德叹气的声音，少年发现了亚尔德。他放下剑，端正姿势向亚尔德行了一礼。这种情况下，亚尔德当然不能若无其事地从他身边走过去。于是亚尔德走下通往中庭的步级，来到继承人的面前。

“早安，父亲大人。”

“早上好啊。本来没打算打扰你的。”

“哪里的话。”

亚尔德低头看着他的养子，感觉束手无策。

是个好孩子呢。率直，也很维护亚尔德。只不过，怎么说呢……

想来想去之后，亚尔德圆滑地回答道。

“基南，你喜欢剑术啊。”

“是的！剑乃是骑士之魂。”

他立刻回答道。不过，他似乎想起来这话题并不适合完全不会剑术的义父，小脸上马上露出明显的不知所措的神色，目光也移到一边。

他的这一份细致的关怀，可以说是继承了宓夏。这虽是宝贵的品德，但太过露于脸上，可不是什么好事。

亚尔德心中不禁为他打气，说道。

“是呢。为了能在紧要关头能运剑自如，现在勤奋地去练习是件好事。”

“嗯！”

就算直接跟他说不用在意自己，也只会更让他不知所措吧，那不如换下话题。亚尔德心中一边思考，一边开口道。

“我因为是尚书官出身，所以无法向你解说骑士的心得。剑是否为骑士之魂，这个是非我所知的领域。不过，你出生在骑士之家，作为骑士的儿子被养育长大，这一份自信是不会忘记的吧。只是，我对你的希望是——”

“嗯！”

“——有挥动这把剑的勇气的同时，也有不去使用这把剑的勇气。强大乃是力量，强者不免会骄傲。这个不但自己会意识不到，而且必定会出现欺负弱者之事。若骑士之魂是剑，那么就请记住，要让它凛然高挂，不要让污秽之物去玷污它。”

“嗯！”

不好，稍稍有点过头了。基南的眼睛已经在闪闪发光。亚尔德非常记得这种目光，换言之，很像塞鲁克。

“……吃过早饭了么？”

“不，还没有。”

“那么偶尔一起去吃吧。”

亚尔德平时的进食一般都是送到他的房间里，他极少去食堂。今天，他察觉到自己活动太少了，于是就出房间走走。

“是，非常乐意。”

他们回到走廊，和侍候在那里的护卫汇合。因为基南也有护卫，于是人变得相当的多。

基南接过递过来的毛巾，擦擦头上的汗水。他的头发都粘在一起，衣服似乎也湿透了。

“拿些替换的衣服过来。我在这里等。”

“遵命。”

亚尔德当然没有湿身。于是就这样带着护卫去食堂。基南也很快就回来了。他是跑得相当急，还在喘着气，发边还没有干透。

在那里，亚尔德看到了杰沙鲁特。

“大人，要老朽跟随么？”

“正想叫你的。”

“突然插队了，非常抱歉。”

杰沙鲁特礼貌地低头行礼。基南似乎有点吃惊，不过很快他就点了点头。

“很欢迎呢。”

“不胜感激。”

“自先代的忠臣，不可能不欢迎您的。”

这是相应的对答。不过在稍稍之前，杰沙鲁特对基南来说还是如同云端的存在。关于突然要摆出威严的经验，亚尔德可是这位少年的大前辈。他又想起了种种辛酸之处。

这真不容易啊。

地位的突变，若是处理不当，就很可能会失去别人的信任。地位的差距所带来的威望，会改变自己的品德，可能会招致性格的转变。

亚尔德成为黑狼公之后，也经常频繁被人说没有变，乃是因为发生改变才是人之常情。当手中得到权力之后，人就不得不发生变化。对亚尔德来说，则是渐渐不去在意蜡烛的价钱，平时走动也带着长长的一队护卫，对杰沙鲁特下命令也变得理所当然。这些都是他相应身份所产生的变化。

当然，身边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若亚尔德不是黑狼公，就不会和蜡烛商打上交道，护卫也不会常常跟着他，杰沙鲁特也不会要叫自己为大人，也不会要自己吃那些味道少见、微妙的药膳——不，亚尔德重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说起来，杰沙鲁特的那些事，自己在一介尚书官的时候就已经体验到了。

……总之，杰沙鲁特要剔除在外。他很古怪，特别是味觉。

不管怎么说，生来不是贵族的话，就是件麻烦事。将这名少年强行扯进这样的生活当中，最后若是被皇帝知道，恐怕就会有性命之忧。这个责任也打算扛下来的自己，又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能有逃避的方法就好了……

从授命一年不到就要去隐居，果然还是没法想象。亚尔德想过自己不会活得长，所以作了相应的准备，但这隐居和死去有点不同。亚尔德隐居了，但当代黑狼公之位变为空席，这种事可不能允许发生。不尽快确立下一任的话，继承人就会被恣意强行指定。若是提出的是让人难以拒绝的某些人，事情会变得相当麻烦。譬如“金狮子公”，“银鹫公”，“灰熊公”这四大公残余下来的三家的人，或者推荐某一个皇子，要拒绝是非常困难的。亚尔德想尽可能避免在这种条件下收养养子。

与先代黑狼公有血亲的宓夏，同时也是皇女的骑士阿吉鲁的妻子，这可谓是侥幸。拜这所赐，亚尔德能收到这一位不属于五个皇子中任何一个势力，不属任何一个家名的养子。之前亚尔德一直担心，但皇帝并没有横加干涉。至少到目前为止，情势的发展可说算是顺利。

基南，对亚尔德来说可谓是幸运之子，但在旁人眼中，他应该也是一个非常走运的少年。

——这一点亚尔德是明白的。

不过，亚尔德叹了口气。虽现在是情势顺利，但其实原本就非常之不平常。一介尚书官被授命为大贵族，一年不够又被皇帝宣告隐居，就从没有过这种事吧。也就是说，将来也很可能会有出人意料，脱离常理的命令在等着亚尔德。不过，这种事就根本没办法作什么准备。总之，就是只有天知道。

亚尔德很讨厌皇帝反复无常地随意摆弄他。在准许他隐居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亚尔德怎么也无法忘记。完完全全的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心中要诅咒的人物第一位，应该就要将皇帝摆上去。不对，对方既然是皇帝，那么可要防备他的反诅咒。就在亚尔德思考着这些多余的东西的时候，酒菜就送来了。

亚尔德坐在桌子的一边，杰沙鲁特和基南则坐在对面。隐居的人坐在一家之主的上座似乎是通例。亚尔德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而隐居了。不过，隐居就是隐居。

亚尔德用汤匙搅拌着热汤的时候，才突然想到，现在围在这张桌子的人之中身份最高的自己不第一个发言，其他人谁也无法说话。于是他停下手中的汤匙，开声说道。

“杰沙鲁特，有件事想拜托你。”

“请不要说拜托。大人直接下命令就足够了。”

“因为是职分之外的事，所以是拜托。”

老骑士眉头一扬。

“明白了。请问是什么事呢？”

“我想请你简单地教基南一下咒术。”

“您说的是，咒术？”

“我的意思并不是要你教会他使用咒术，而是希望让他掌握基本的知识，可以察知危险。不可以给对方什么，有什么地方会让对方有可乘之机，将这一类的心得传授给他。”

杰沙鲁特望向基南，少年也看着老人。然后，两人一起将目光转向亚尔德。

首先开口的是杰沙鲁特。

“比起老朽，老朽觉得有更合适的人选。”

“若是装着传授咒术的样子施咒，那就麻烦了。”

亚沙鲁特并非是完全可以信赖的人——亚尔德至今仍是这么认为的。不过，能相信的部分则是可以深信不疑。老骑士是希望能够实现旧主的遗命的。这样的话，他是希望能够有一位友好的“黑狼公”能长久治理这一片土地的吧。

亚尔德也是。能救的话他还是想救下那些从沙漠逃过来的人，也希望基南能够长寿。自己和他的目的应该是一致的。

“原来如此。大人的想法老朽明白了。请问少主人，您是怎么想的呢？”

“我么……要教我的话，我一直想老人家教我剑法。”

杰沙鲁特眉头又一扬，望向亚尔德，似乎在向亚尔德询问。

“既然他想，那也没所谓的。”

“虽然大人这么说……进皇宫的时候就不用说了，平时在帝都内，大多人佩戴的都是直剑。而在战场上老朽使用的，是专门带有弯曲的利剑。这和少主人一直学的直剑相比，重心完全不同。到目前为止的练习都必须要忘记。不过，作为帝国贵族的嗜好，我还是推荐学习直剑，才符合道理。”

“……这样啊。”

看到基南失望的样子，于是亚尔德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个，可不可以也和咒术一样的方法教他呢？使用弯剑的人也认得刀法，不也是有用么？”

“原来如此。若是教授敌对时的立回的话，老朽能领命。”

“基南，这样好么？”

“嗯！”

杰沙鲁特他也是会使直剑的吧，亚尔德也可以命令他教基南直剑。但是，基南明年就要进入学舍了，在那里会有教官教他。若是染上了一些古怪的习惯那就麻烦了。

羹还没有喝完，下一碗就送了过来。侍者是珐如邦。最近无一例外地，仆从侍奉亚尔德工作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若生逢其时，他也是一国的王子，现在竟然要做这种事……虽然亚尔德是这么想，但他本人的神色一直都很平静。当然，要是他对自己说要复兴国家，亚尔德也会很困扰。不过现在看来，他对现在的境遇完全没有不满，但亚尔德总是有点无法释怀。

现在，他正放下新的一碗羹，并若无其事地扫了一眼亚尔德面前的碗，似乎在确认剩下多少。对事事都太过于机敏，亚尔德觉得这亦是个问题。

“请大人慢用。”

基南和杰沙鲁特都已经喝完了，但请亚尔德不用急，这样的意思。这似乎是厨房的严令，一定要让隐士大人慢慢吃。在送出热气腾腾的羹的时候也是，似乎已经考虑到如何在亚尔德喝完之前不会完全冷下来。若是冷了，那么就再上暖的之类的。对欠缺体力的人，似乎有让他慢慢地吃热食的方针。

不用这样在意自己啊，亚尔德本人是这么想的，但厨房的意见是绝对的。无论怎么说，厨房是由那位代官的夫人掌管。就连杰沙鲁特，也曾经抱怨过无法随时去制作药膳。所以，她的这份统治力请务必坚持下去。

对了。亚尔德忽然想到，杰沙鲁特出现在食堂，似乎是因为有什么事。必须要问清楚他。

“说起来，有什么事？”

杰沙鲁特点了点头。

“诚然。有两件事要向大人禀告。”

“第一件是？”

“帝都那边来了使者。皇妹殿下将要移驾到这里。”

“为什么而来？”

亚尔德脱口而出地直接反问道。杰沙鲁特只是“呃”了一声。

连这个男人，也无法猜到皇妹的想法么？

“她什么时候到呢？”

“已经向沿途街道发出命令了。”

这也就是说，宿驿已经接到了皇妹一行人的行程报告。她的行踪总是那样的反复无定。喜欢的地方就长住，因为不喜欢于是就要让对方不愉快也要长住……这类的事她也敢大胆做出来。

哪种情况都没所谓了，赶快来，然后赶快离开。求您了。这就是亚尔德的心里话。不过她若是不来，亚尔德就更高兴。

“需要做好准备。提前去跟代官说一声。”

“遵命。”

“那么，还有一件事是？”

“在进食的时候无法说明这一件事，希望大人饭后能挤出宝贵的时间。”

讨厌的预告啊。这不肯定就是麻烦事了么？

亚尔德将目光移回眼前的羹处。总之，自己应该趁着自己心情好的时候享受食物。饭后的事，饭后再说。

切成细细的肉带着稍稍浓郁的味道，适当地加入一些捣碎的蔬菜，再以温暖的包子皮卷起来。这似乎是那位代官的夫人听到亚尔德喜欢北岭的包烤（译注：将鱼，肉，蔬菜等包入日本纸，蜡纸或铝箔中置于烧箱或油炸锅里烧烤，亦指用此法烧烤的菜肴）后，就从北岭交班的骑士的随身食品中拿来了研究。再配合当地的料理进行研究，就做出来了眼前的菜肴。本来似乎连类似皮的部分也是切细，混在一起再吃的。将表皮部分弄湿，与包烤相比，吃起来的感觉和味道都相当的不同。

不过，这样更容易入口。而且，味道很好。

现在，这个也成了亚尔德喜欢的菜肴了。

没办法，现在只能放弃追问正事了。这一次，他向基南问道。

“在这片土地上的生活，习惯了么？”

“嗯。”

“这里和帝都，气候不同，故文化也不同。有腾出些时间去街上走走么？”

“没有，还未……”

“尽量自己亲自出去走走。用自己的眼去看，自己的耳去听。你要注意，只由他人的意见所构成的世界里，是住不了人的。不过，当一个人的地位越高，要做到这一点就越难呢。”

“嗯。”

亚尔德忽然想起些什么，又再开口问基南。

“去过孤儿院么？”

“没有……还没有去。”

“若是雨势不大，我今天下午打算去孤儿院。你也一起来吧。”

“明白。”

羹的温度已适宜入口。亚尔德呷了口羹汤，再将汤里配的菜肴放入口中。那些煮透的肉和蔬菜，似乎用匙汤匙一搅就会散开。因为菜肴中的美味大部分都已经溶入了汤之中，所以不和汤一起吃的话，那味道就只能说是相当抱歉。亚尔德试过好几次，不会再这样笨了。

最后，热的香茶送了过来。早饭就这样结束。

“那么……”亚尔德再一次开口问杰沙鲁特。

“可以说给我听了么？”

“遵命。是有关流民的事……”

从他的语尾发音变得含糊不清看来，恐怕是并非想公开的话题。与食堂相连的房间实在过多。

“看来要花点时间呢。去我房间说吧。那么基南，午后再见。”

“是，父亲大人。”

亚尔德站了起来，同时心中涌起了奇妙的感觉。自己被叫做父亲的那一天，简直连想都没有想过。

呃，自己成了父亲后，到底应该怎么做才好呢？虽说可以参考以前自己的父亲为自己做的一切——但自己和他相处时，基本都成了文字，历史之类的话题。

——嘛，历史是必要的吧。

为政者，应要常常考虑未来。但不能以史为鉴的人，是不可能描绘出有为的未来的。

但是，文字这东西，让他大概能够读写就很好了。再之后的，若是他本人愿意的话，去学也不错。这个问题，若是部下有能人就更好了。就算将来要成为下一代皇帝的心腹，但需要基南的并不会是文献的知识，而是别的吧。

上位者所必需的，是如何活用知识的见识，这比起知识本身更重要。要培养见识，某种程度的学习是必要的。而要让亚尔德说的话，要学习的正是历史。

在想着这个那个的时候，亚尔德就回到了房间。

“其他人退避。”

警卫的骑士都已留在门外，但珐如邦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留在房间里。亚尔德以眼神询问，只见杰沙鲁特轻轻点了点头，并不介意他在场。不如说，可能他在场的话更合适。

“有什么问题么？”

亚尔德一坐下来就马上问道。不舒服的话题，就让它赶快结束。亚尔德的这份心情，在态度上表现得太明显了。然而，杰沙鲁特却丝毫没露出一点介意的神色。

“关于居留地的听取调查结束了。”

“……啊。”

居留地指的就是沙漠之民——不，应该说是王国的王族们——所躲藏居住的地方。黑狼公的领地从沙漠到山地，有相当的面积，但人口都集中在平原部分，以及河的流域附近。在看完地图和台账之后，亚尔德决定让他们去河的上流居住。亚尔德跟他们立下约定，若他们不满意，可以帮他们另找地方，但禁止他们私自自己走动。到目前为止也没有离开族群的人。

负责跟他们联络的，之前一直是由北岭的骑士团担任。但从秋天开始，就由杰沙鲁特，也就是黑狼公的骑士们接手了。地方巡查是警戒巡逻任务中的一环，并没有不自然之处。不过怎么说，情报的传递太慢了，和使用鸟儿是完全无法相比。

亚尔德看了一眼珐如邦。青年的表情少有地发生了变化。看来他对这个有兴趣。

——这些话或许应该不让他听到的。

“想知道过去故人的消息？”

听到亚尔德的话，青年稍微有点吃惊地动了一下眉头，然后就伏下了眼睑。

“不，我以前也向大人说过了，我并不是和他们一起生活的。”

——但是，依然很在意，这个意思么？

特别是身边已没亲人，所以对那些与自己有相近命运的人，有一种亲近感吧。

不管怎么说，亚尔德还是先点了点头，让杰沙鲁特把话接下去。

“他们生活的情况如何了？”

“似乎还是有想回到沙漠的人……但目前还算是安分。”

“物资有没有不足？”

“关于补给品方面，我会和代官说的。”

杰沙鲁特的意思是这样吧，这不是麻烦亚尔德的问题，所以不需要亚尔德操心。杰沙鲁特十分了解怎么和亚尔德相处。因为他明白，若是报告给亚尔德听，就会让亚尔德耿耿于怀。

——若是在预算的范围内处理好就算了。

不能处理的话就不要自己去处理。若是石冉佳，大概会替自己安排。亚尔德决定相信他，将心情切换过来。

“过冬有没有问题？”

“或多或少有点。目前为止都是用帐篷分散居住的，但能够抵挡积雪的建筑，除了集会所之外并没其他了。”

亚尔德又想起在今天初春之前自己一直在北岭城内的情形，心情也变得暗淡起来。即使同是北岭人，但长期住在一起的话，还老是会出现纷争喧闹，令亚尔德头痛不已。由不同城市，不同文化熏陶大的人长时间处于同一屋檐下的话……会怎么样？

唯一庆幸的是这里的冬天并没有北岭那么长吧。

“仓库呢？”

“一开始就建造好了。”

“也可以让他们住在那里。用帐篷能设法隔开他们么……”

杰沙鲁特打开了流民隐居处的地图。那里应该记有修建的规模，建筑作业的记录。关于要怎么传达黑狼公希望他们定居的意图，当时亚尔德下令说，花钱吧。

虽然越过沙漠已经过了十几年，但这还不是可以彻底忘记的古老的传说。若他们被发现，还是会被处刑的。将他们和市井的平民混居在一起还是相当危险。不过，一直这样隔离下去也不是办法。这正是亚尔德头痛的地方。

“集会所和仓库是挨着建的，来往也容易。”

“那么，这个冬天就按此办法挺过去吧——珐如邦，这样会不会出问题呢？你知道么？”

“……大概是没问题的。”

青年的口吻有点微妙。亚尔德抬起头。

两人视线一相交，珐如邦有点困扰地歪了歪嘴。然后，他就转过去面向杰沙鲁特，问道。

“老人家有老实呆着么？”

“哪位老人家呢？”

“那位睿智的守门人。”

“……啊，辛历鲁城那位么。从报告里看，人数并没有缺少，也没有胡乱行动的人。只有这些了。”

“怎么回事？”

亚尔德的语气可能比他自己预料的还要严峻。珐如邦脸上神色一暗，已经张开的口又再闭上了。然后，好像下定了决心一般再次开口道。

“我想起来了……指引之星告诉过我，他或许会回到门那里的。”

——又是那个预言者么？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亚尔德大概是不想去记起来。珐如邦是知道亚尔德并不怎么喜欢那个预言者。

“对方有告诉你是什么时候么？”

“明确的时间是没有……”

“模糊的时间么？”

“不远的将来，我感觉是这样的。特别是，这件事未必就一定会这样。”

“你是说？”

“……她说，未来的事，不能说得太多。”

“……啊。”

——这样么。

和亚尔德一样，珐如邦也从预言者那里听到过把——她自己并不剩下多少时间。

她自己无法利用幻视看到自己的寿命会在哪个时候走到尽头。作为神谕的代言者，以这种形式替太阳神坦达说出神谕的话，或许是能够言及遥远的未来之事，但这也正是神谕，并不是她本人之言。

——真实到底会是怎么样的呢？

太阳神坦达托预言者说的未来，到底会有多远？亚尔德对此并不是不感兴趣，不过现在应该停下谈论这无关之言吧。这只是添加了未来之事不能说这种注释的预言。

“确认一下比较好呢。”

虽然不大愿意去想，但既然预言者说过，那么那个老人就肯定是离开了居住地，回到沙漠去了。

“我去做些安排。”

“不——”

亚尔德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口气。

——知道的话又怎么样？

阻止的了么？必定要离开的人，光是制止有意义么？还是让护卫跟着他？

所以亚尔德很厌恶这个。知晓未来，是人之力所不能及的。

“——这件事不用急。若是有太过奇怪的举动，让流民的存在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麻烦了。只是，向下一次的负责巡逻的人，要提前嘱咐一下细致地确认成员。”

3

隐居并不是一直都窝在黑狼公的宅邸里不出去的——这只是表面的理由。

即使一步也好，亚尔德还是想更接近真正的隐居。首先要退居边远之处，设立避开尘世之所。亚尔德下了很大的决心。

杰沙鲁特竟然没有反对。

“大人能保重贵体的话，实在是让老朽非常愉快。”

“当然，这也是为了静养嘛。”

“的确是好办法。”

地点选在哪里，只要能够让他同行，对他来说大概都不是问题。

斟酌了各种条件之后，亚尔德就选定了一座让人感觉是荒弃了相当长时间的土豪的府邸进行改建。这座府邸在距现在住的府邸骑马两天的路程的河的上流流域。附近都是波浪一般的丘陵地带，而府邸就建在其中最高的山丘上。缠绕在落叶林之上的那些常绿的蔓草，为四周的景色献上了色彩，残留下来断开一片片的古老的堤坝，到处描绘着灰色的线条。夏天时那滴着水嫩的艳绿之色的草原，现在也被染上了落叶的枯黄之色，散发着寂寞之意。

喜好是一方面，至少亚尔德相当喜欢这一片土地。

“不错啊。”

皇女似乎也抱着同样的想法。

当然，为皇女提供视界的乃是传令官。当亚尔德说要去监督藏书的搬入，皇女就马上要求同行，如此就这样决定了下来。决定的是皇女，而同行的是传令官。被摇摇晃晃的马车晃了两天，亚尔德也是相当疲倦，传令官脸上的神色也同样如此。

虽然觉得她可怜，但不保持这样的距离的话就无法交谈了。或者说，这已是接近得要道歉的程度了。在今后也只有习惯和传令官这样相处呢——就算自己隐居了，就皇女的副官这一个职务，似乎无论如何也不会让自己奉还给她的了。

高塔上没有崩坏之物则是继续使用。屋顶上遮了一半面积，如同小屋一般覆盖着的，乃是为预定使用鸟儿的季节而准备的。将鸟儿安排在高处也有缺点，但这种场合下，亚尔德还是认为好处更多。

在危急的时候，就可以从屋顶逃走。杰沙鲁特也赞成亚尔德的看法。

“合殿下的心意么？”

皇女——实际上是传令官，在屋顶上踱来踱去。亚尔德心想，她在北岭，那环境是相当的封闭的吧？迎来严冬时期的北岭，就根本没什么出城的机会。即使没要吹雪，那寒意也是彻骨的冰冷。刮起风雪的话，那一片土地，简直就可以夺人性命。

“我想从上面看下来啊。”

“这里的高度，殿下还不满足吗？”

“没错。……因为我已经知道，更高的天空。”

皇女在屋顶边上托着腮说道。她的语气饱含着实感。栏杆的高度刚好能让她把手肘放在上面。

“地上的事，请也不要忘记。”

“若是能忘记的东西，我倒想忘记。……就这个时候，就稍稍让我宽心吧。”

“是。”

亚尔德虽想下去整理书本，但却不能将这位如同皇女一般的传令官一个人留在这里。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也留了下来。

——帝都城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呢？

“绝对要继续当我的副官！”抓着亚尔德的衣襟说完这句话过后，皇女反而就变得不怎么和亚尔德交谈了。最近的定时联络也在皇女参加完“天地轮”之后，内容始终都是皇子们的动静或者帝都的传言，完全就没有关于北岭。虽约好了会有历史课，但她毫不犹豫地切断联系的情况并不少。

——不在城内的话，皇子们会有什么举动？

受第四，五皇子的不幸事件的影响，第七皇子的情势非常之险恶。眼下，他在各处活动时脸上的神色都是若无其事，乃是因为他太温厚了——这是皇女对七皇子的解释。“我的七兄长呢”，皇女一有机会，总是会一边回想着一边对亚尔德说——“以前，他对我就很亲切，一直对我都是笑容可掬的。”

这位温柔的第七皇子，为两位双子兄长的死去而伤心。他收留了来投靠他的母亲。他们两人同是违抗了皇帝的意思。他们不会愚蠢到不明白这一点，是亲情的天性胜过了道理吧。对那些失去了主人的骑士，他们也顺利地再聘用了他们。也就是说，许多的人以及财产，流入了第七皇子的领地。

这些行为，被说是有反意也不足为奇。

——第七皇子自己，也是明白的吧。

亚尔德想不明白这一点。若是他是想开战，行动也太温和了。若是想在适当的时机想出什么打开局面之策，但他们却并不具有这样的深谋。

不管第七皇子打的是什么算盘，情势再这样发展下去，皇帝是不会一直默不作声的。

亚尔德并没有提醒皇女不要轻举妄动，但皇女似乎已经很小心自己的言行了。在第四皇子的事件当中，她大概是吸收了教训。

“真是广阔啊。”皇女小声地沉吟着。

“天空太广阔了，大地也是相当的广阔。亚尔德，你是这样觉得的么？”

“是的。”

“明明是这么广阔，大家都各自住在自己喜欢的地方，可以不用这样互相争斗的。”

果然啊。亚尔德心中想道——虽说当时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但她并不能无视那不稳的气氛。皇女她心中的那份安稳是越来越稀薄了。

“就是这个原因，在下也已考虑在这里构建居处了。”

“你不喜欢争斗的吧。”

“因为在下不想受伤。”

“这个理由么？”

“只是身体病弱，我还能应付。而那种会导致自己受伤的干劲，是完全不会出现的。”

“这样啊。”

“在下并不喜欢痛楚。”

“似乎是呢。”

“自己是如此——”

亚尔德的话没有说下去。

皇女略为等了一下。她没有看亚尔德，只是扬了扬手。

“不要说一半不说，让人很不舒服的。继续呀。”

“——自己是如此，只是，他人的痛楚，在下也不是怎么喜欢。”

“啊……是呢。”

“在下是尚书官，并不会去战场，但去为出征的骑士送行，祈求他们无事归来的经历，有很多。”

“不是都是发起了烧，然后倒下么？”

被她当面直说，亚尔德只好苦笑。

“是呢。吾王亲身体验的机会，并没有多少，在下认为真是的幸运。刚才在下说的，是越过沙漠时候的事。”

当时那微小的牺牲只能说是奇迹，但也并不是全员都能活着横渡沙漠。亚尔德他就亲手用线划掉了不知多少个骑士的名字。身属骑士团的尚书官，需要记录骑士受伤的部位，连评定他能承受什么程度的任务的评定也要在日志上记录下来。不过，亚尔德负责的是物资运送。特别是粮食的惯例，重要的是人数。

和各骑士团的负责尚书官联系，将死者的名字用线划掉，修改粮食分配的数额。在划线的时候，亚尔德就会想，那个人是怎么死的的呢？在下次战斗开始时，他目送着出击的骑士，心中就会想，会有多少人回来呢？在战斗结束之前那一段悠长的时间里，亚尔德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待。

亚尔德就是在那个时候，学会了等待的痛苦。

“……是么。不小心又忘了呢。”

“呃？”

“在与我相遇之前，你有你的人生啊——啊，不对。”

“不对？”

“嗯。我没说准确。不是在我与你相遇之前，而是在我出生之前，这种感觉呀。”

“这样啊。”

在横穿沙漠的时候，皇女还不在这个世界上。自己出生前的事，她是不怎么喜欢听的吧——学习历史这方面，到现在感觉她还是不怎么投入的样子。

“偶然能切身体会到呀。你啊，我是怎么也追不上的。”

皇女一说，亚尔德就想起了过去皇女强烈主张自己意见的那一幕。

“在下的年龄是王的一倍以上这件事么？”

“嗯，没错。”

“不过，您不是说过么？再过数年，就算年龄差距没缩小，您的年龄，就会刚好是在下的一半。再之后，在下就不能再摆什么年龄是您的一倍以上这种架子啦。”

“……啊，是这样说过。”

亚尔德觉得她带有笑意，不过，皇女的表情并没有变，脸颊的线条连动都没有动。似乎心中还是相当的忧郁。

“在下必须要活得长啊。”

“至少活到是我的年龄是你的一半的时候呢。看来你是这样想的吧，你的话。”

她说得很对。

看着在风中眺望远方的皇女的侧脸，亚尔德轻轻地问道。

“和去年的冬天比起来，城内是相当的平静吧？”

“嗯？啊……嘛，没错呢。今年塞鲁克并不在。”

“有这么大的分别么？就他一个人的不在。”

“不是。”

皇女好不容易露出了笑容，不过她的视线，又往远方飘去。

“您是觉得寂寞么？”

“……怎么说呢。”

“那些避难的人也逐渐离去了，您不觉得怀念么？”

“没有呀。在分别的时候，光是让他们不吵架就竭尽全力了。”

“原来如此……您辛苦了。”

“——只是，也是呢。他们握着我的手的时候，我心中的是‘太好了’这种念头呢。不，和这个有点不同……怎么说呢，那个。”

亚尔德眨了眨眼。

“握手么？”

“对啊。那个记住了鸟儿的系谱的老人也在吧。他和鸟厩长两个人交涉起来，为怎么去获得好血统的鸟卵而开始了激烈地争辩——”

若只是单单记住了鸟儿的系谱，很多人都能做到。但说到能和那位鸟厩长吵起来的，那么就只有那一位了。

“啊，是的。”

“——那个老人啊，在他最后去视察村子的情况的时候呢，因为还没有完全整理好，所以我也稍稍地帮了下忙。就在那个时候，握了手。他对我说，手，是不会忘记的。”

“手，是不会忘记？”

“嗯。他说，虽然村子现在已恢复到能让那些避难的人回来住了，但还是未能恢复以前的生活。要继续修补损坏之物，修建新的设施……在这种不便的生活中觉得疲倦的时候，看到自己的手，就可以回忆起来，与这一只手一起付出的另一只手；这就不会忘记没有舍弃自己，并帮助了自己的人。”

“有人说，手刻有一个人的人生。”

“是这样的么？”

皇女翻开自己的手，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地观察起来。

她那只手还很年轻。不过，亦是一只积满经验的手——本来她不应该积累的经验。发挥资质，挥动利剑；送去毒酒的，也是这一只手——现在，皇女看到的，恐怕就是自己的手，而不是接收她意识的传令官的手。

“在下听说过，比起脸，手更加难以掩饰。”

“嗯。不过，我自己看到的也只是一只手呀。雷兰多他——

——她说了。

亚尔德不明白为什么，但这却是在亚尔德的胸中浮现出来的感想。

接着想到的，乃是陆伊，你赶紧给我想办法哦。这是相当不负责任的态度。骑虎难下，没办法了，亚尔德只好问道。

“那位公子怎么了？”

“没什么……那个，他说我的手很漂亮。”

自己该怎么回答好呢？回答她说得好？那也太蠢了吧。这小子他想干嘛呢？又不能这样说出来。

“您把手给他了么？”

听到亚尔德烦恼一番之后问的这个问题，皇女瞄了一眼亚尔德，将手收了回去。

“也不是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只是陛下下过命令，雷兰多也要参加新年祭。故他邀请我教他宫廷礼法而已。”

——谋士啊。

若是陆伊，则会说，“这小子挺能行的嘛。”

“不过呀，我的手，并不是贵妇人的那种手吧？不柔软，而且我觉得手的骨节也有点突起了。以前陛下赐给我的戒指，已经脱不下来……因为我听陛下说过，这是母亲大人的遗物，所以我想，母亲大人的手，一定是刚好适合戴这只戒指的一双纤细的手。于是我就给雷兰多看了，告诉他，真正的贵妇人的手，乃是正好适合戴上这种戒指的手。接着，他就说我的手漂亮了。

——这不就是恋人或夫妻间互道得意之事的样子么？

亚尔德不得不认为，皇女对那位不可大意的公子开始抱有好意了。自己应该去认真调查他的身边——不过，送去北方的塞鲁克却派不上用场。而虽说是亲人，但问陆希露他兄长的事，肯定是得不到认真的答复的。杰沙鲁特虽拥有情报网，但在北方……不，或者最开始皇帝就察觉到这件事，要雷兰多参加新年祭乃是为了鉴定他这个人。交给皇帝的话，不用说，肯定就没问题了。不过若是雷兰多脑袋搬家，事情之后的展开就会相当可怕……

就在亚尔德在脑内以凌厉的势头考虑着的时候，皇女却丝毫没有察觉，又在将手举在头上，大大地吐了口气。

“只是一只手呀，怎么看，果然还是这样。”

“在下记得，吾王以前对此曾自豪，说这是一只战士的手。”

“还有过这种事呀。”

“是的，因为练习剑术手上有过伤之类的。”

“啊，有的呀。”

“与其说是战士的手，不如应该说是向别人施援的手，在下是这样对吾王说过的吧。”

“怎么了？觉得好像没听过呀。”

“是这样么？”

若是自己以前没说过，那么就应该是自己刚和皇女认识没多久的时候了。肯定只是自己心中在想，并没有说出来。那么现在就告诉她吧。

——啊，不对。

现在的话，她已经知道了。

“……不用在下说，吾王的手，早已成为援助别人的手了。”

“啊？”

“就是如此吧。因为想起您的手的话，已经不止一个人有这种实感了。对那个老人来说，吾王的手，正是帮助了他的手，凌驾于战士的手之上。”

亚尔德站到皇女的身边，也将手放在屋顶的边缘之上。自己的手，不会是惯于劳动的手。尚书官的手，就是如此。就算会受伤，也只是被墨汁凝固的笔刺伤之类这种程度而已。因为工作就是只是如此。

这一只手，老人是不会认同的吧。亚尔德记忆中，自己并没有帮过他。

“我也想起来了呢。”

“……呃？”

皇女忽然转了过来，正正地抬头看着亚尔德。然后，又在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我和你，牵过手呀。你记得的吧。”

——什么时候啊。

亚尔德的直觉告诉他，自己和皇女到底有没有牵过手，现在若不好好回忆起来，情况将会变得很糟糕。若自己想不起来，皇女的心情将会变得差得可怕。亚尔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深信这一点。

“说起来……在对着镜描绘的时候，在下有幸握过吾王的手呢。”

“镜？”

说错了么？ 但不可能的。在博沙国的城中，自己用镜子增幅恩宠的力量的时候，自己记得的确是握着皇女的手。

皇女似乎也是立马就想出来了，嗯了一声。

“那种时候也有呀。”

“吾王印象不是很深呢。对在下来说却记得很清楚，那时在下就快要死了。”

“你一直都是快要死的样子呀。”

“无法反驳呢。”

“给我振作出来一点反驳的精力。”

“在下会尽力。”

“……我没打算要谈这种话题的，打住吧。”

对亚尔德来说，也不怎么想谈自己身体的话题。于是他决定将话题回到原来上去。

“请问要谈什么呢？”

“我自己，对你的手……也是这样想的吧，之类的。”

亚尔德好不容易才明白皇女话中的意思。

“不是只有吾王一个人，这样想么？”

“……嗯，嘛，是这样吧。”

“若是如此，在下深感荣幸呢。”

“荣幸么……那么反过来呢？”

“呃？”

“你会回忆起我的手么？”

亚尔德明白皇女想要的回答，但他还是一下语塞了。因为他不知道，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皇女的帮助是必要的。

“……不太想直面到这种事态呢。因为，想要援手的时候，正是现状无法忍受的时候。”

“的确呀。”

皇女笑了。亚尔德感觉，她的笑容是满意的。不过，自己并不是想学会这种应付皇女的办法。

“非常抱歉。”

“……嗯？”

“因为，在下怎么样也没办法像这样——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这种东西巧妙地归入思维之中。”

皇女没有看亚尔德。她只是闭上眼，轻轻地回答道。

“是呀。你那隐居的梦想，一开始就说了。”

“如吾王之言。”

“离开俗世，忘记俗世，在孤独的空闲时间里优哉游哉是你的理想吧？不再被谁需要，不再……这些，你是不想去想的吧。原谅我吧。”

“呃……”

“回答我，是的。”

“是的。”

“很好。”皇女说完后看着亚尔德。

“我已经说了，无论你觉得多么麻烦，我都是需要你的。因此，我丝毫不想放开你。我要你原谅我，就是这层的意思。现在明白了吧。”

“是的。”

不经意间，亚尔德坦率地感到感动。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出现这种感情。

亚尔德不知道自己刚才没去否定“麻烦”这个词，会不会有什么麻烦。不过也迟了。皇女轻轻笑了一声，继续说道。

“嘛，这样好吧。难得实现了你的梦想，暂时就休息一下吧。”

“万分感谢吾王之言。”

“刚才，我是怀着真情的呀，亚尔德。……好了，我满足了，差不多时候该回去了。你给我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弥莫薇殿下。”

“嗯？”

“需要我这只已经隐居的手的时候，不要偶尔才想起我。一旦需要，请不要客气，使唤我便是。”

这一次，皇女的脸上露出了真真正正的无忧无虑的笑容。

“当然呀。说笑的啦。”

接着，忽然黄金之光四散。几乎在同时，皇女的气息也消失了。站在那里的，乃是气息有点紊乱的传令官。

——气息紊乱了？

调整气息，乃是传令官技术的基础。单纯的体力消耗并不奇怪，但呼吸变得紊乱，乃是硬撑的证据。心中略微动摇了一下后，亚尔德扶住了她的手肘，支撑着她的身体。只觉得她的上身剧烈地摇晃着。

“传令官大人，您没什么事吧？”

“……没问题。只是有点疲惫。”

“下去吧。”

“很快，就会恢复的。

刚才一直都是皇女的声音，皇女的姿态行动的她，一下就变成了别的存在。虽然已经见过不知多少次，要习惯亚尔德是习惯了，但心中总会涌起微妙的感觉。

因为要实际认知对方已经不是皇女，还是稍微需要一点时间。

刚才也是，一开始喝她说话之时并没有感到违和感，但渐渐地意识到这个人已经变了后，就忽然涌起了不安。

站在自己眼前的，到底是谁？

毫无疑问是传令官。接受过专门的训练，和龙种心灵相连，转述龙种的话，有时甚至将身体委任给对方。

在这个时候，她又在哪里呢——这位与皇女声音不同，表情不同，要推开亚尔德的女性，她所感觉到的自己的这个存在，又会在哪里呢？

亚尔德成为了神之器，这并非他之所愿，不过传令官和这个相比，却是似是而非。因为，亚尔德自己在那个场合时，是能够听到寄宿在自己体内的神的一言一句，而传令官则完全不记得龙种所做过的言行。

让出自己的身体，会对他们造成怎么样的负担呢？对亚尔德来说实在想象不出来。

——只是最近觉得传令官的样子没以前那样疲惫。

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恩宠的力量在增强。亚尔德并没有再更深入思考下去。

他又再催促道。

“下去休息一下吧。下面已有收拾妥当的房间。”

“不，大人已经没有多少的时间了。”

传令官将被风吹散的头发拨回耳朵处，闭上了眼睛。然后，以宣告神谕一般庄重的表情继续说道。

“皇妹殿下说，她已经离开了宿驿。”

“……强行干涉？”

本来，传令官只能与特定的龙种进行心灵联系，但拥有特别能力的皇妹，却可以轻而易举地践踏这个原则。

传令官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淡淡地告诉亚尔德。

“似乎是有事要尽快对大人说。”

——要自己提前做好招待的准备事宜么？

无论怎么样，这件事确定必须优先于自己的隐居准备了。

真是的，亚尔德叹了口气。这样一来，自己不但无法花两天这么长的时间，还必须要尽快地赶回去府邸。

“杰沙鲁特，回去咯！”

亚尔德向着楼梯走去。在中庭站着的老骑士应答了一声。

4

“早上好呀，尚书卿。”

走进食堂的皇妹，在亚尔德和基南之间为她而设的座位上轻飘飘地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平常给人的印象就是如此。无论那一处是否是为她而准备，她都可以理所当然地，飘然而然地处身其中。

能与“嫣然”这个词如此契合的女性，世上不会再有另一位了。在椅子上坐下来的这一个动作之中，她脸上那不间断的笑容也散发着一种神奇的吸引力。只见她对着基南说道。

“早安呀，少主人。今天早上也似乎在训练呢。”

“早安，殿下。”

“都说不要叫我殿下了，明明每天都求你了。形式上的称呼，我并不喜欢哦。”

“失礼了，……公主。”

“直接叫我的名字也没所谓的。”

无论怎么看，她都在戏弄基南。

——加油吧，基南。

亚尔德知道，自己贸然插嘴的话，被戏弄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亚尔德决定只是温暖地注视着这一幕。被皇妹锻炼过的话，对那边的贵妇人之流，就只会剩“可爱”这种感觉了吧。不过，作为指导的人，这规格是不是太高了点。

“不敢。”

“哎呀，这种事就不要在意啦。你呀，已经是实质上的黑狼公了。必须要教会你，要常持自信之心哦。”

“是。不过先代也曾教导过，在此同时不能骄恃。父亲大人说，傲慢和自负其根本是不同的，要避免陷入混淆这两者。”

亚尔德心想，我说过这种话么？也许说过吧。因为自己总是说漏嘴。

皇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脸上一副“原来如此呀”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对亚尔德来说，心中倒是希望对方不要看着自己。

“这样啊，很棒的教育呢。我啊，以前就没人教过我这些。”

基南啊，明明希望你不要将她的话头转过来这边的。一边如此想着，亚尔德一边回答道。

“长公主聪明过人，没人觉得长公主需要别人的教导吧。殿下不就已经自己领悟了么？”

“哎呀，你是说少主人不够聪颖么？”

“基南的优点，乃是没有事先通晓一切的机智。在这一点上，长公主殿下也是比不上他的。但是，他却是一个坦诚地接受教育，然后记在心中，从不怠倦，不断努力将学到之物变成自己之物的孩子。不会驻足在小聪明之上，扩阔自己的见闻，再深入地进行思考、考虑，就可以期待他成为一位大人物呢。”

“这样的……期待啊。”

“也请长公主殿下这样期待他。”

皇妹故意地眨了眨眼。就算她不这样做，她的眼睫毛的长度，一见就可以知道。而被眼睫毛修饰的那双美目，那鲜艳的深紫色也是如此。

“我的期待，必要不必要呢。”

“适度的期待，能使人成长。基南他还处在成长的时期。”

“哎呀，我的话，或许还能成长哦。”

什么啊，身高么？

就在亚尔德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皇妹就转过去了基南那边。

“没错呢，就让我期待一下吧。这种事，我是多久没试过了呢——啊不，也许又不是呢。”

“老朽来迟了。”

杰沙鲁特和负责护卫皇妹的骑士们出现了。接着，代官也入席了。

本来理应是他们先到的，但皇妹却意义不明地建议，她只想和自家人好好聊聊，故每一天都成了这样子。

——自家人么……

这其中，谁跟谁都没有血缘关系。不过，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上代黑狼公，还有现在的黑狼公……他们三个人，说是一家人也无不可。皇妹已经是复归皇家之身，不再是“黑狼公”一家的人，但也不能把她当做外人。若是这样做，自己的小命会保不住的。

——性命不保啊。

亚尔德深刻地想。

他再没办法用其他的言辞来表达了。皇妹的善意并不牢固，是绝对不能有所指望的。不过若是变成恶意——果然，最终自己只会性命不保。她既然想扮演这家人角色，除了迎合她之外，也别无他法。

今天已经是皇妹到达这个府邸的第五天了。她到底要逗留多长的时间，而且她本来的目的又是什么，亚尔德还没有问出来。

“啊，今天早上的料理看起来如此美味。又要吃过头了。”

皇妹身材苗条，但却很能吃。与旁边的亚尔德一比，她就一直在吃。

而且话还不断。

她能毫不遗漏地和饭桌上的所有人展颜会话，有时却又故意露出任性的一面，八面玲珑之极。就在她说着话的时候，却能吃空面前的碟子。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啊，简直就是个谜。

“这是什么菜呀？”

“这是附近一带在秋冬两季出现，名为渡鸠的鸟的肉。配上香草，添上酒蒸熟。为了暖和身体，再加上了一种辣的调料汁。”

流利地回答皇妹的乃是珐如邦。除了第一天被问到的时候回答不出之外，之后的回答都是无可挑剔。似乎在厨房就预先记住了再出来。

“我喜欢辣的呀。”

“厨房的厨师也明白这一点，殿下的那一碟已特地加了辣。”

“很聪明呢。呢尚书卿，我果然还是想带这孩子回去呀，可以让给我么~？”

这也是这三天里她每天都问的话。

“实在是非常抱歉。”

亚尔德这样婉拒，结束对话，也是已经第三回，习惯了。

对亚尔德来说，珐如邦让他想起预言者，是一个让他觉得头痛的人，所以他觉得皇妹把他带走也好。

当然，珐如邦本人会拒绝吧。因为他是听了预言者的忠告，为了保护身为救世主的亚尔德而留在这里的。不过，对亚尔德来说，他并没有必要考虑这种事。

不过，面对将他推向皇妹这个显然易见的好机会，珐如邦的出身经历却太过微妙了。而且，皇妹的表现，亚尔德无论如何也难以接受。

给呀，让呀之类的说法——对皇宫的人来说感觉是理所当然的吧，但这种完全无视本人意志的做法，亚尔德并不喜欢，当然也没想去反驳。

“你是相当合我心意呀。外表不错，对答又伶俐。喂，你呀，说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殿下的过奖，在下欣喜之极。只是，在下只是一名不知宫廷礼节的田舍之辈，替殿下如此高贵的人效力什么的，是想都不敢想的。无论如何，请见谅。”

“很遗憾呢。”

珐如邦看都没看一眼叹息着的皇妹，面向亚尔德说道。

“大人的那一碟，我是放了利于血液循环的香料。”

“以往的那种么？”

“请大人尽量全部享用。”

“我当作药那样吃吧。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也跟厨房说一声。”

虽然不如杰沙鲁特直接调制的，但加入了不少有药效的材料，所以亚尔德的那一份料理，有一种微妙的药味。

“什么味道啊？我也想吃哟。”

“是药的味道。”

不知道亚尔德的回答有什么地方有趣，基南几乎要一下喷出来。强忍的结果，呛着了。

“在下再去帮大人添一碟。请稍等。”

珐如邦一副清爽的神色。说完后就行了一礼，退出食堂。

“少主人，您吃过与父亲大人一样的料理么？”

不知在打什么主意，代官开口了。这不是他的身份该说话的场合，不过看他的样子是忍不住了。

“……有。”

——竟然有？！

年轻人的好奇心，真可怕。

“是呢，很在意呢。”

皇妹立刻附和。

好奇心强不强，似乎并不一定会跟年轻有关系，但亚尔德还是问道。

“杰沙鲁特，你呢？”

“有。”

“……人气很高呢。”

“是这样的。我们曾谈过，干脆出去摆摊卖会怎么样之类的。”

“摆摊？”

代官露出了最和善的笑容，扫了全场的人一眼。

“嗯，就是可以让别人轻松地品尝到尚书卿的滋养强壮食品。”

“材料费花费不少吧。”

立刻评论的是杰沙鲁特。这位知尽药膳材料的男人的着眼点，果然理应是这里么？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若是价钱太高的话，就卖不出去啊。”

“不贵就能卖得出去？”

亚尔德一开声，所有人就一副“你在说什么呢”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这东西能卖吗？！

亚尔德已经完全搞不懂了。

“一股药味啊？”

“若是没有药味的话就不行了。或者说，不带有药味，可信性以及感恩之情也会薄……”

拘谨地回答的，是皇妹的骑士。

“这才是重点哦。可信性，感恩之情。过于便宜，别人就不相信。首先将能取得这个平衡的价格决定下来后，再算出原价，看能不能卖。”

石冉佳一副得意的样子开始解说他的贩卖战略，皇妹就轻笑起来。

“你还是没变哦。”

“不，额头已经变得相当宽广了，殿下看着辛苦了。”

“我没这样想啊，你从以前开始就是这个样子了哦。”

自己露出欢喜的神色到底合不合适呢？石冉佳脸上一片复杂的神色，陷入了沉思。

亚尔德决定集中精神吃东西好了。他不想体会被珐如邦瞄一眼后发现自己没怎么进食时那种歉疚的心情。

自己努力的话，说不定就能不参加他们的对话。

饭桌上的话题，经常偏向上上代黑狼公的回忆。

“那位大人的身体，也是很孱弱啊……这个宅邸也是，有两个庭院都成了药草园了呢。”

“现在也是如此。”

“说是若过度使用会变成毒药，所以那时也不让我靠近呢。”

“因为药和毒其实是表里一体啊。”

“就如殿下所言。”

杰沙鲁特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石冉佳亦马上跟着一起。似乎反对给与皇妹知道毒相关的知识的，并不止亡故的黑狼公。亚尔德心中对此也是同意。

“那位大人他自己也是如此呢。陛下要他常备药箱，都是些烈性药物呢。”

“他被陛下称作是心腹。”

“嗯。不过那些药，不只是能够伤人，还拥有治愈的效力吧。不，我说得不准确呢。那位大人对繁衍之事非常重视。完全断绝，毁灭，都是他最后才考虑的手段——当年横跨沙漠时，最初的计划是希望能够获得更多的帮助和支持，能够和平地完成。不过，陛下是怎么也不肯采纳。”

忽然变得鸦雀无声的饭桌上，只响起了亚尔德，啜着羹的声音。

不好！就在亚尔德刚这样想的时候，皇妹就将话题抛了过来。

“尚书卿你也是烈性药物呢，对陛下来说。”

“似乎只是被陛下从药箱子里拿了出来而已。”

皇妹笑了。

“是呀，嗯嗯，我之前就想，不能让你这样一直就这样放在里头啊。现在这样相当痛快呢。”

“是这样的么？”

“当然了。难道你还没察觉到么？”

“请问殿下指的是？”

“为什么你要这样被隐居，的理由。”

“是发现青铁矿床的——”

“怎么会呢，那个可不是理由哦。要你隐居的理由，乃是为了不让你结婚。”

“……啊？”

亚尔德完全不明白皇妹的意思。

似乎自己困惑的表情直接在脸上显露了出来，只见皇妹耸了耸肩，然后向递碟子过来的珐如邦一笑，再给了亚尔德最后的一击。

“因为他不想女儿和你结婚，所以就将可能性彻底消灭哦。隐居了的话，就不能在官面上结婚了。你也不至于私自娶皇帝的女儿吧？”

果然，亚尔德还是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亚尔德将皇妹的话在脑中转了三圈后，才回答道。

“怎么可能。”

“就是因为这个可能哦。跟你打赌也没问题。”

“在下是不会去赌博的。”

“我会哦。……嗯，的确一阵药味呢。稍稍将苦味压下去一点更好呢，若是要在货摊处摆卖的话。”

亚尔德将目光落在自己的碟子之上。

自己整天要吃着这种一股药味的东西，谁也不会想将女儿嫁给这种男人的吧。这件事上并不止只有皇帝会这么做。

不过，就是为了这个就要自己隐居么？谁也不会认为这可能性高到要必须去扼杀啊？皇妹是在瞎猜。

嗯，就是这样。亚尔德下了如此结论。他一抬起头，所有人的目光马上都移开了，这让亚尔德很不舒服。

——事不关己，也就乐于隔岸观火么……

明明身处关系之外来结束这一话题的，就应是皇妹的骑士之类的。

亚尔德原谅了生气的自己。因为，他觉得这才是自己不介意的表现。

拜这所赐，之后亚尔德就能专心进食了。当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时，亚尔德也以“是么”，“原来如此啊”这样失礼（呼噜呼噜喝着汤）地敷衍过去，非常惬意。

皇妹偶然也能帮得到他。

于是早饭就在这种感觉中结束了。饭后的茶点也是这样混了过去。因为还有必须等着他处理的文书，所以亚尔德就提早站了起来，决定将这里之后的事都交给基南。

加油吧，亚尔德心中说道。

然而，皇妹却完全无视亚尔德的想法，向着他追了过来。亚尔德有想过扮作听不到皇妹抛下她自行离去，但他自己还未能允许自己这样做。

表现出有多少的不快，与完全无礼，个中的含义截然不同。其行为的重量，也会发生变化。

“抱歉了呢。”

“请问是什么事呢？”

“真的，我完全没想到你什么也没察觉的……不，假的。其实是确认了你是没察觉之后，不小心，就这样了。”

“所以，请问是什么事呢？”

皇妹叹了口气。

“我那个可爱的侄女的事咯。还有关于她那位不可爱的兄长的一些事呢……无论是哪一件，都是家内事。”

她那反省的态度，也是她的一个手段吧。不过再思疑下去也只会没完没了。于是亚尔德向皇妹伸出手，道。

“若是您乐意的话，一起去散步吧。虽然现在并非是庭院最美的季节，但药草园依然相当的碧绿。”

“哎呀……我乐意之至。但是，没打扰到你么？”

“没事，因为是在隐居呢。只是有时想去处置一下事务。”

皇妹微微一笑，将她的纤纤玉手递给亚尔德。

“真的，若是大人你真能这样就好了。”

“完全不行啊。”

亚尔德从盘绕走廊走落中庭。皇妹的手非常柔软，还透着淡淡的暖意。

——贵妇人的手么。

皇女的话，一定会让雷兰多握一下皇妹的手，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这才是贵妇人的手。若是雷兰多没动什么歪主意，那么他就不会再夸赞皇女的手了。若再亲眼见到这帝国第一的美貌，下一次他就会好好握住皇妹的手，然后说一些伶俐讨好的话吧。

亚尔德极想一试，不过现在可不是可以随便去北岭的季节。

“自从我来了之后，每一天都是公务繁忙呢，尚书卿。”

“因为，那些事务就如取之不尽的泉水一样，不住地涌过来。”

“作为家人，不得不提醒您注意一下呢。过分劳累是不行的哦。”

“殿下很喜欢家人这一个词呢。”

语气稍微变得有点辛辣，但皇妹却丝毫没有在意，微笑着回答道。

“嗯，很喜欢哦。虚幻而又美丽。我很向往呢。”

“……似乎在说什么关于梦想的话题呢。”

“因为是梦呢。”

“噩梦吗？”

在说出口之后，亚尔德自己也吃了一惊。为什么自己会说出这种话的？

皇妹的眉头轻轻地皱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只是把视线从亚尔德的脸上移开。

“嗯，过去是这样呢。”

陷入疯狂的旧帝国皇帝，为了稳固他的皇帝宝座，以赶尽杀绝之势不断去杀戮龙种。皇妹虽然逃过了这一场肃清血脉的劫难，但在遥远的沙漠的那一边，现在又有多少龙种活了下来呢？谁也不知道。

“现在，不同了么？”

就算在沙漠的这一边，局势也渐渐往那方面发展了。七位的皇子，已减至了五人。而在将来，会不会继续减少，谁也无法保证。

“或许，是我想认为……不同吧。”

“殿下身在此处之时，这样想也完全没问题。若是如此能够让长公主殿下您的心情变得舒畅的话。”

“嗯？”

“基南和在下，在现在是没有相互残杀的打算的。因此，总之请殿下您安心。虽然说彼此像一家人的话是有点微妙。”

“你很体贴呢，尚书卿。”

“殿下能够这么想，真是在下之所幸。”

“真是遗憾啊。若陛下不是这么急性子，我说不定就有一个温柔的侄子了。”

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反省啊，亚尔德心想。最后，她想说的还是这些东西。

不过，她并不会就为了跟自己说这些东西而来到位于帝国边境的黑狼公领地的，现在差不多该是请教她真正来意的时候了。她的事情了结之后，回到帝都也好去哪里也好，肯定就不会留在这里。

“侄子的话，没必要再增加了吧。因为殿下已经有好几位皇子了。”

皇妹微微尖起嘴。

“那些孩子，都不是什么温厚的人。大皇子是无可救药的硬物，二皇子讨厌女人。三皇子空有一副温厚的外表与语气，六皇子乃是他母亲操纵的人偶，很讨厌我呢。”

“七皇子呢？”

“……是啊，那孩子，以前是很温厚的。”

——曾经很温厚么？

在登上盘绕走廊的步级的时候，亚尔德又再挽扶着皇妹的手。虽这个是出自于礼仪，但自己的身体能够自由活动，亚尔德真是心存感激。在步级之前，由男性挽扶女性乃是理所当然。在这前提之下，皇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踌躇，伸出手，由亚尔德支撑着她，让亚尔德能发现自己分内应做之事。

这也是种才能啊。虽说教养是其中一环，但这也是皇妹的天赋所赐。

“那孩子的梦想，已经破灭了哦。”

“家族的梦想？”

皇妹只是重复了亚尔德的问话。

“家族的梦想……血缘之亲，到底又是什么？。”

“虚幻而又美丽之物么？”

“怎么说好呢。”

“彼此间没有血缘关系，人与人之间的羁绊也可以很美好的。说是美好，或者说是珍贵……应该以‘难得’来形容么？多种多样的，到处都存在的，但是，都是不相同的。无法用任何东西交换。”

“我觉得，家族这东西很特别哦。将孩子抚育成人，让他继承家名，然后血缘之亲就会被扔去了时间的另一头。一个又一个，都是虚幻，既不能战胜时间的流逝，也如火花一样稍纵即逝。但是，家族就不同了——家族，乃是架设在时间之上的阶梯哦。在一个人走到尽头，就会在这处架上新的梯子。无论是什么地方，始终都会到达。”

皇妹她并没能为黑狼公产下子嗣。亚尔德一边细细思考这一件事，一边回答道。

“原来如此。不过，就算不是一家人，有时不是也能够架起新的梯子么？”

“怎么架？难道有长生不老之术？在你的这个药草园里？”

“人与人之间的传承，并不止是血脉，家名。思想，哲学，技术，历史——这些时代流传留下来的东西，不也是传承下来了么？无论经过几百年，那些已经不知道在下名字的人，读着我写的流传下来的史书，说不定就会理解在下在其中所寄寓的意义，或许就会去继承我在下意志。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日，不都在架设着通往未来的梯子么？只要我们能真挚地活下去。”

“也会受到不认真的人生影响就是了。”

皇妹微微一笑。

“怎么了？”

“不过，我还是将我的梦想假托在家族之上呢。哎呀，你看。”

他们现在所站的位置，已经能够看到前面的中庭了。虽然还是一片空荡荡，太阳也是没有露面，但从屋内看出去，户外却显得明亮。这景色让人涌起一种非现实的微妙感觉。

那个被称作药草园的中庭，已经有客人了。

一个是苗条的少女。一条黑色的辫子扎在后脖子处，身穿一件便于活动的扎袖衣裳。她双手向前支撑起宽阔的围裙，似乎是接着从上面掉下来的东西。

“少主人，请再试一下。”

“知道啦。”

回答的声音从树上传了过来。少女面前的是一棵苹果树。似乎树上还有没熟透的苹果。

“嘘~”

皇妹抬头看着亚尔德，嘴边露出恶作剧般的微笑。见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亚尔德奇怪地一下就想起了皇女。这让亚尔德着实体会到，皇妹果然是她的亲人啊。

不，这个怎么都好了。

“怎么了？”

亚尔德压着声音姑且问道。只见皇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示意亚尔德别作声。

她看起来相当愉快。

脸上可疑的神色还没拭去，她就一下拉着亚尔德的衣袖，让他弯下腰来，然后就在他耳边小声道。

“少主人和那女孩两人在一起，我不是第一次见到了。真是让人会心一笑呢。”

基南似乎被那个防鸟的网难住了。抬头看着树上的史莉娅，虽似乎在担心着上面的基南，但也是相当信赖他的吧，脸上的神色相当平静。

和她一直看亚尔德神态并不同。在现在她的脸上的，是没任何拘束的亲切的神色。

“……啊，原来是这样啊。”

“大人你是怎么想的？”

“呃？嗯，因为那名少女有一段时间寄居在阿吉鲁的家中……她跟我说过，在那个时候，他们对她的照顾就像是家人一样。”

“啊，这样啊。你又说出让我向往的话啦。”

“是呢。”

两人躲入阴影处向中庭望去。这时亚尔德心中涌起了奇妙的感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与这一幕光景完全没有关系的闯入者。

——不过这也没错啊。

“丢下来了哦。”

“嗯。接到了，少主人。”

“再一个。”

“啊，请小心。”

“没事的，好了，我过去了！”

“是。少主人，已经够了。”

“不行，再一个。”

“少主人。”

“这个是我吃的。”

基南的摆架子的方式总觉得有点微妙。该说为孩子气么？

身形轻捷地跳下树来的基南，在史莉娅的围裙上拿走一个苹果，一口咬了下去。

“少主人……是感到有点寂寞么？”

“不要看不起我！我可不是那些恋母哭泣的没出息的人。”

“我明白的。不过少主人，想念亲人乃是人之常情。怀念母亲也是非常自然之事。少主人虽然觉得这是羞耻之事，但孩子思念母亲，绝对没什么可羞耻的。”

基南放下嘴边的苹果，目不转睛地看着史莉娅，然后又咬了一大口。

“你不也是，对自己的家……在帝都的时候，不是一直都在逞强么？”

“是这样么？”

“当问你是不是不安，你就说自己不是软弱之人呢。”

“哎呀，我说出了些嚣张的话呀。”

史莉娅窃笑道。不过基南却皱起了眉头。

“你为什么笑？”

“没什么。因为在那个时候，我其实是相当的不安的。夫人也好，少主人也好，大家都对我非常好……但我自己，还是无法完全相信你们。想尽办法不去招人讨厌，也想着就算被讨厌了也要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真不容易。”

“你当时是这么想的么？”

“是的。少主人你说过，骑士会保护弱者，所以请依靠他们。虽然那时我说过，自己并非软弱的人，但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就想，或许去可以试一下相信你们，试一下期待你们能够保护我。因此，当时我的内心是多么的高兴。就算到了今天，我也清楚地记得那一份心情。在当时的心里，那个时候在庭院里盛开的鲜花的香味，夕阳的景色，刻在空中的高塔的影子，都比起我之前生活的地方，要，要……幸福得多。”

“果然是在硬撑啊。”

“非常抱歉。”

旁听的基南并没有丝毫烦躁的神色，饶有兴致地听着她的话。而史莉娅的语气也是乐在其中。

不过，女孩的神色一下就郑重起来，继续说道。

“因此，少主人就算你怎么说没有不安，只有我是不会相信的。因为有这一份经历，所以我对人怎么在表面上逞强，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这一份嚣张还是没变啊。”

“因为我非常了解少主人。您是一位担心地问我有没有不安的、温柔的人。”

“这也是，领主必要的素养么？”

看到面前的少主人眉头深皱，史莉娅非常纯真地回答道。

“没问题的。我的主人，他也是一位温柔的人。但是，也是一位相当坚强的人。少主人一定也能够好像他那样的。”

不能再待下去了。

一个人听到的话尚且还不能忍耐下去，而现在皇妹则在忍着笑在旁边待着，这简直就是拷问。

无论怎么样也好，要离开这个地方。于是亚尔德低声叫皇妹。

“殿下，我们过去吧。”

“啊，不过——”

“我想起还有事要跟殿下你商量，因为不方便外传……所以请原谅我的失礼，若是有时间，可以到我房间一去么？”

“当然没问题啊。我也是这样想的……有些事必须要去处置了。这里，太过平和了啊，尚书卿。能让我忘记很多东西。因为那些都是我不愿去想起来的事啊。”

皇妹小声地沉吟着，也回过身。

看来不会是什么好事啊，亚尔德心想。

5

“大人，史莉娅来了。”

亚尔德点了点头。

“叫她进来吧。”

杰沙鲁特出去了一下，很快就带着史莉娅回来了。站在老骑士旁边的这名当仆从的少女，微妙地显得年幼，无依无靠。

这也不怪她。不告诉她什么事就把她叫到自己的房间来，这非常少有。而且，房间里并不止亚尔德，连皇妹也在场。

“很久不见了呢，可爱的孩子。”

露出令人心荡神驰的微笑后，皇妹离开亚尔德的身边，走向史莉娅。

——这个人，充满着“力量”。

看着皇妹的背影，亚尔德终于能松一口气。然后，亚尔德想到皇妹正在走近的史莉娅的心境，忍不住就涌起了同情之心。

皇妹的背影仍然是美艳得不可方物。秀发之下是脖子的线条，纤细的双肩，自然摆在身体两侧的手腕，还有从袖口之间可以窥见的雪白的手指。光看着她，就会让人觉得是猥亵了不可亵渎之物。绣着复杂的图案的长长的披肩几乎垂到了脚边，犹如波浪般柔软地摆动。它的质地映着烛光，虽散发着温暖的金色，但其本身应该是如丧服一样纯白的吧。轻轻扎起来垂在玉肩的秀发，也染上了同样的颜色。

被皇妹这样一挡，史莉娅就看不到亚尔德了。

“你还记得我吗？”

亚尔德不认为有人能够忘记皇妹。史莉娅也不例外。只听得她小声回答道。

“我记得，夫人。”

“没成为传令官啊。”

“是的，夫人。”

皇妹的轮廓，散发着霞光。其他人看到的是什么亚尔德不清楚，但亚尔德就很明白——皇妹她开始使用了，龙种的恩宠之力。比亚尔德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的光的波动，从她的那苗条的身体上不断散发出来。

“……但是，你拥有这种力量呢。”

只见另一道光芒，与皇妹所发出来的光聚合在一起。虽然不住地闪烁，但其光亮，并不比皇妹的光芒逊色。

史莉娅没有出声。

皇妹一下转过头来。在此同时，从她身上放射出来的光芒四散碎开，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回到亚尔德身边，告诉他。

“的确，放任她不管是很危险。什么时候被利用都不出奇啊。”

——果然如此么。

自从第二皇子麾下的将军被三皇子心灵侵蚀那一件事之后，亚尔德就察觉到了。那些拥有传令官资质的人，即使没有受过训练，也可以被轻易控制——那时的三皇子，是在装糊涂。

皇妹指出过好几次拥有传令官资质，并希望她能去修行的史莉娅，不可能没有被操纵的危险。

有一次，他向皇女的传令官问过关于这个的危险性。就如她教亚尔德的那些技巧，如基础的调匀呼吸之术之类的，怎么做才可以减少被人强行操纵的可能性。但是，传令官只是简单地否定了他。

——就算教会了这些技术，那也只会让别人的操纵更加有效果。

她的这个回答，比回答不能教还要严重。亚尔德再问她有没有设法避免的手段，但她的回答亚尔德却是，因为传令官与特定的龙种构筑了绝对的心灵联系，已能杜绝这种情况，所以并没有能够应用的技术手段。

没请示过皇女就告诉亚尔德如此之多，对于她来说已算是相当灵活的回答了——话虽如此，但毫无疑问，亚尔德已束手无策。

和那些一知半解的人商量这一件事的话，说不定会让史莉娅的存在被敌人知道，反而招致危险的事态。这样一考虑，亚尔德就连防御的手段也难以寻找，最终只能举手投降。

皇妹是不是可信赖的自己人，要判断这一点相当困难。不过，反正她都知道了史莉娅。就算和她商量这具体的事态，也不会再增加危险——若是想利用史莉娅，皇妹她会自己想出办法，然后史莉娅就会安安稳稳地彻底成为她的傀儡。

从一开始，就没有人比皇妹更加危险了。

现在这位危险的女性，脸上一副深思的神色。她的双眸映着灯光，犹如镶嵌着黄金星辰的夜空，谜一般的美丽。

皇妹逼近亚尔德，剩下的那一丁点距离也消失了。她把手环在亚尔德坐着的椅子背，稍稍弯着腰，细声问道。

“知道她的血统么？”

“推测，恐怕是大贵族的。”

根据宓夏的占卜，她的出身似乎是“银鹫公”的家累（译注：家累，意思即家庭累赘，亦可指妻子儿女、家属），但亚尔德并没有特地去调查过。

“这样啊。没有去四处打探是贤明的做法呢。侍奉黑狼公的仆人身上留着自家的血统……若是被人传开，无论哪一个贵族，肯定会过来找你麻烦的。”

“在下也是这么想。”

“三皇子是忘记了这个女孩的存在了呢。不过若是出现什么动静，我认为肯定会是她。”

“原本，不是没想到她还在么？”

“是这样的么？”

皇妹吃惊地扬了扬眉头。不过，若是三皇子连亚尔德的仆人的血统门第出身都知道，这才更加可怕吧。

“在下是这样认为的。”

“但是，他有如此的力量哦。三皇子他啊，在我的侄子们当中，恩宠的力量恐怕是最强的。你若亲眼见过，我觉得你不会不明白的……”

“在下也并不是没有目睹过。当然，三皇子的管家也知道这个女孩子拥有贵族的血统吧。因为那个男人想买的，就是混杂有帝国的血统的容貌。但是，那个人却没有察知龙气，看穿她的资质的能力。”

“啊，是这么一回事啊……那个卖家，也没有发觉他的商品拥有恩宠之力……是挺像这么一回事的。肯定是相当便宜就被回来了。不过，那个管家是一个吝啬的男人哦。”

“嗯。”

说起来，亚尔德记得那个死了的传令官也说过，三皇子的管家，是一个不会花无谓的金钱的人。

“被你擅自带走的奴隶，是不可能不记得的吧。你将她安排在这处的府邸，是正确的。如果把她留在帝都那边，那早已就被非难了。若是引起了争执，三皇子说不定就会察觉到她的事了。好在呢……总之，目前为止是没问题。不过遗憾的是，也不能说以后没事了请安心这种话啊。”

“是的。正因为如此，所以想求教殿下。有什么办法呢？”

皇妹耸了耸肩。

“有办法呀。不过，可以么？因为是你的事，所以不去确认一下她本人的意思是不行的吧？”

亚尔德一边慢慢地站起来，一边回答道。

“殿下也是这么想的么？”

“怎么说呢。我呀，强行要求别人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也最喜欢别人听从自己的意志哦。”

“在下明白。不过，殿下并不是对所有人对会采取这种态度。”

从往上看到的皇妹的表情中，亚尔德无法猜出她心中想的是什么。

“这是你的直觉么？”

“当然不是。因为在下的记忆力很好。殿下无论在哪一个场合，对任何人所说的话，都是经过了三思的。”

这一次就轮到亚尔德走向史莉娅了。他想让眼前这位满面不安神色的少女放下心来。然而，他现在要做的，却是要将让她更加不安的事实告诉她。

“史莉娅，你还记得么？以前，殿下曾经说过——你有传令官的资质。”

“是的，主人。”

“殿下又重新观察了你一次，似乎你的资质非常优秀。”

去年，史莉娅搀扶着亚尔德助他逃出了三皇子的府邸。而为她引路的，不是别人正是皇妹。然而在那时，皇妹却注视着不过是一介下等仆人的她，跟她说了一番话。

亚尔德觉得，皇妹当时考虑的并不是自身的利害。

不是同情，亦不是慈悲，而是似乎有一种同病相怜的语气。她并非是要打算干涉她的人生，而是说出了为史莉娅的未来真挚考虑的一番话，要给与她一个不会被男人们粗暴对待的未来。

现在，亚尔德没有期待皇妹的态度会跟那时一样。不过即使如此，亚尔德也在想，皇妹内心的某一处，是不是已经有了这位少女的身影呢？被男人们虐待，夺去自由的少女——并不是特指某一个人。

即使在龙种之中，她的恩宠之力也是出类拔萃，但却没法获得任何实质的地位，只能不得不靠着女性这个立场来周旋。皇妹在意史莉娅，除了她是被虐待过的少女外，是不是还将自己投影到她的身上呢？

史莉娅就是皇妹的影子。若没有那一个身份，皇妹的下场有可能和她一样相似。

以前，皇妹曾经说过。自己能够相救的范围是有限。还说过，自己并没有力量。正是由这两句话，就可以窥得她内心所望的那一鳞半爪——救下这位无助的少女，乃是她不满当今社会中女人各种劣势的证明。

正是这一个推测，让亚尔德下了决定：和皇妹商量这一件事。

“拥有传令官资质，却又没成为传令官的人，很危险。因为有可能会被拥有心灵联系能力的人侵入，控制。……我的意思，你明白么？”

“是的，主人。大概明白了。”

“自己的主人，是自己。”

“……啊？”

这根本不会有人想到会是向仆人说的话。

但是，在那个时候，皇妹的确对她说出了这一番话。

——自己的主人，必须要是自己本身。

“我不会说，要你成为传令官。但是，继续这样留在黑狼公府邸也是不行。不轨之徒很有可能会侵犯你的心灵，设下陷阱企图谋害我的。”

史莉娅的眼睛，一下就睁得前所未有的大。

“怎么会……我，绝对不会。”

“若仅仅是进行心灵联结还好，如果和咒术师的邪术一起使用的话，你自己说不定也会毁灭。因为心灵的崩溃。”

“主人，求求你——”

“听我说。你不想被敌视我与基南的人利用的吧？”

“这个，当然是了……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若你想继续在黑狼公家侍奉的话，那么就必须做些措施，防止被别人轻易乘虚利用。现在，我请了皇妹殿下帮忙。”

亚尔德转身面向皇妹。只见她还是往常的姿态，脸上带着微笑，优雅地站在那里。对亚尔德来说，皇妹的微笑也能让他心惊胆战。史莉娅的话，又会是如何呢？

“若是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你啊。”

“那个，究竟……”

“为了不让恩宠之力被其他的人恶意运用，那就必须要和特定的一个人建立坚固的联系。就譬如传令官他们一样。不过，要成为传令官就必须要去修行，这样的话你所允许的自由，就等同于没有了。修行的时候是，修行结束了也是。我不想你作出这么大的牺牲。我这里，有一个次善之策。求皇妹殿下——与你建立心灵联系。”

“当然，不会是原本传令官的那种强度。要做到那种程度的话，才是需要不知多少年的修行。”

皇妹接着说明道。

史莉娅的目光，不安地动摇着。她往皇妹和亚尔德之间的位置走来，却没有停步。只是，头慢慢地越垂越低。

皇妹她又动了，而亚尔德就好像被她推开一样，稍微向旁边移开了。来到史莉娅的面前后，皇妹用手轻轻放在史莉娅的额头上，将她那垂得低低的头，轻轻用力抬起来。

“之后，你就能接收到我的心声。反过来，将你的声音传到我这里，你也能做到。因此，若是有人对你出手，我就能察觉哦。然后，也能知道对你出手的人的身份——自己的对手，究竟是谁。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相当强大的哦。要破坏人的心灵这种事，轻而易举的就能做到。当然，要保护谁的心灵，也是一样。”

皇妹说到这里就没有再说下去，手也离开了史莉娅的额头。她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直视着史莉娅的目光，比刚才更加强烈。

皇妹的手移开了，但史莉娅的侧脸依然是对着皇妹。本来，这是相当不敬的。但是，在场的人并没一个人抱有这种想法。

史莉娅心中不可能没有不安。但她还是把身子转了过来。她的动作，很干脆。

——很坚强的少女呢。

只听得皇妹轻轻地继续说道。

“为了你还是你自己身体的主人，我只会进行适当的控制。这样的话，万一我就算要做出对黑狼公一家不利的事情，你自己也能够作出判断，是加入我这一方，还是作出失去庇护的觉悟为你的尚书卿尽忠。”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

听到亚尔德率直地说出感想之后，皇妹微微耸了一下肩，微笑着看着他。

“你不是想起来了么？我对这个女孩说过，要她自己成为自己的主人。你想起来了，是呢，事情也只能变成这样了——不过，这样好么？我并没有和你约定，一直都会站在你这一边的哦。当然，现在也未打算要和你敌对。”

“刚才殿下的话，已是十分足够了。非常感谢您，殿下。”

亚尔德向皇妹行了一礼，然后看着史莉娅。

若是没有卷入自己的命运之中，这名少女的人生会怎么样呢？这个想法忽然在亚尔德的心中出现。她之所以会被第三皇子的管家买下来，是为了送给亚尔德当玩物。不是这样的话，她是会被送去其他地方，还是会沦落到妓院呢……

不过，至少现在能让她觉得幸福的话，就够了。

“若是我想得没错，你是想一直这样生活的吧？因此，我能考虑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这个了。”

“是的，主人。”

“你若是答应，那么你就是皇妹殿下的非正式的传令官。……我不知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叫法，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是的，大概明白了。”

“大概，你的身份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了。因为我想尽量避免他人知道，所以在身份上，和现在还是不变。若是皇妹殿下有需要的时候，你也要听从她的旨意为她做事。”

“是的。”

皇妹也不会单纯地只是让史莉娅躲入她的庇护之下。要让史莉娅对皇妹提前有一个这样的认知，果然是有必要的——话是这么说，亚尔德自己对皇妹想在史莉娅身上图谋什么，也没有头绪。

“忽然一下对你说这些东西，你感到困惑是必然的吧。做出选择吧。你打算怎么样呢？”

“我会听从主人的吩咐。……不，请让我这么做。”

这时，皇妹插嘴了。

“因为是你的主人说的，所以你就答应么？”

“是我自己决定的。”

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毫不含糊。这句话，她似乎也是在对自己说。

“当真？”

“是的。我……自己很清楚自己并不能帮到主人什么。但是，这样下去岂止帮不了他，反而还可能会给他添麻烦。这种事，我绝对不要……绝对，绝对不要！”

皇妹露出了微笑。

“真是个可爱的孩子呀。不过，是呢，我也给你一晚时间去做这个心理准备吧。希望你不要一时冲动而下了决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你会出现什么变化，对现在的你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好好回去想一下。明天再说这件事。这样好么，尚书卿？”

“就听从给殿下之言好了。”

皇妹垂下眼帘，愉快地对史莉娅说道。

“我期待着你的答复呢。我，对你好不好？”

“好，夫人。”

“所以，你也去试一下，喜欢我多一点哦，史莉娅。”

“是的，夫人。”

史莉娅的回答没有一丝的动摇。因为，她心中已经下了决定——即使一夜过去，她大概也不会改变主意。

6

很安静。

耳中能听到的，也就只有风声。这也只是在侧耳倾听时，才在寂静的深处捕捉到的那宛如轻声细语般的声音流动。

——终于能浸在隐居的气氛中了。

皇妹说，她要和史莉娅建立心灵连接，再快也需要五天左右的时间。若是为了不被旁人察觉谨慎行动的话，可能要十天。对她来说，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可是相当的含糊不清。

她还说，她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去使用传令官了。能够触及其他龙种的传令官的心灵，有时甚至还能进行某种程度的干涉，拥有如此出类拔萃的能力的她在说啥呢。

不过，她之后说的话，虽是并不清晰，但也能察觉出一些事情。

——我自己并没在沙漠的另一边留下传令官哦。

自己能够感受到传令官的死——去年，她是这样告诉亚尔德的。所以，她说她也知道皇女的传令官身亡的这件事。对皇妹来说，自己自身的正是传令官的死，会对她带来多大的冲击呢？

亚尔德问她，这样好么？虽然都到现在这份上了，但亚尔德还是忍不住问了。

没问题哦。这是皇妹的回答。

——我在想，背负起一个人的人生的时候也差不多要来了呢。

史莉娅被安排去皇妹的房间服侍。皇妹很喜欢这个少女，所以求尚书卿让她服侍自己。对外这样说的话，谁也不会怀疑。若只是在皇妹逗留的期间内，这是相当合理的。她要服侍皇妹就寝，那么在夜里侍候的时候，就能非常自然地创造出没有外人的时间。

皇妹微笑着对亚尔德说过，因为早上的梳妆，更衣等也让史莉娅帮忙，顺便，我就指导一下她，她即使进入皇宫，亦不会有什么失礼。不过，将史莉娅带去皇宫什么的绝对不行。这样的话，不就会引起其他人的注目，让别人觉得她受到了尚书卿或者年轻的黑狼公的特别器重，从而让她卷入什么阴谋之中么？

但话虽如此，也不能说她多管闲事。不能因为这种事而惹得皇妹生气。

皇妹是在享受——享受用自己的手，让史莉娅重生。这是她从未有过的崭新的体验。而且让软弱无力，被人轻视的少女，暗中赋予力量，这游戏实质上是很符合皇妹的兴趣吧。

——这一切在她眼中都是游戏啊，果然……

以前虽然也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亚尔德的这种感觉越发强烈了。若不这样想的话，就不会这样做了。她的话回答一定是这个吧。

总之，在皇妹享受这个游戏的时候，亚尔德也有些事要做。那就是因为迎接皇妹而中途中断的对隐居之处的藏书的整理。

皇妹来访的表面上的理由，乃是来祝贺继承了“黑狼公”家名的基南，以及隐居的夙愿得以实现的亚尔德。当然，隐居的住处也是想去看的，但亚尔德不能带着皇妹去那种刚刚做完大工事，还没收拾好的地方。而要收拾的东西，几乎都是亚尔德的藏书，要整理也只能有他本人亲自整理——以如此的理由，说要去为迎接皇妹殿下做准备，亚尔德于是就成功地离开了府邸。

“到收拾好的时候我就会过去呢。”因为，皇妹扮作听到尚书卿的请求，在府邸再逗留一段时间的这个回答，是一个好机会。

从亚尔德来看，实质上是干了一件漂亮的事。万岁！

在头两天，为了整理招待客人的房间，亚尔德虽集合了人手，但在特急赶工后，在第三天就都让他们回去了。为了补足厨房以及打扫的人手，亚尔德雇佣了附近村子的夫妇。当然，并不留他们住。总之，亚尔德想极力地减少人的气息。

以杰沙鲁特为首的数名骑士，为了保护亚尔德而留了下来。这是没办法叫他们离开的。而且，传令官也是必须同行。因为这是皇女给传令官的命令，所以亚尔德是毫无办法的。

——殿下是相当的不满啊。

通过传令官，亚尔德一告知皇女，他将要和皇妹一起往博沙国一行，传令官就马上进入了“临”的状态。亚尔德一想，那样的话皇女是不是想说他一大轮呢？然而情况却不是如此。她散发出来的冰冷的气息马上充满整个屋子，让亚尔德怀疑她是不是也把北岭的冷气也带到了这里。然后她那一连串的质问，一定是她整天对着四面墙的缘故。

虽然亚尔德很不解，但皇女的心情很不好，这一点他是着实感受得到。

——陛下对你说的话并非那么感兴趣。陛下是这样想的吧，若是魔物出现的话，那就去战个痛快。不过，我却不是这么想的。

这个，正是皇妹要找亚尔德商量的真正的要事。

——请告诉我，把你所知道的东西。嗯？是哦。我是很想知道啊。已迫不及待，就自己跑过来找你了。所以，告诉我吧。作为交换，你可以期待我的相助哦。

之后是开始商量史莉娅的事，但关于皇妹的这个正题，也是商量了许多。

虽然并没有清楚指出来，但亚尔德拥有过去视的恩宠这件事，皇妹似乎也已经知道了。

当然的吧。这是亚尔德的感想。恩宠之力在增强这个现象，没人会比她感受得更清楚。然后，她也不可能不发现这个现象并不只是出现在她的身上。进一步说，她也已经考虑到了，不单只是皇家的恩宠之力会是如此。她并不是那种会将疑惑放在心底的人，肯定已经去派人调查与确认了。她就是这样的性格。

古王国中被赋予的恩宠之力是什么，只要知道历史的话，任何人都会知道——极力主张恩宠之力在增强的亚尔德，极有可能也是恩宠持有者。这种程度的推断，皇女不可能做不到的。再进一步，她应该会想到，亚尔德是从他的恩宠之力得到自己这个想法的证据。支撑这种荒唐无稽的主张的，就正是从不允许虚言的神之力那里所得到的知识。

正因为这样，现在，她才亲自来到黑狼公的领地，要和他面对面。亚尔德自己，也必须也作好相应的觉悟去面对她。

于是，他几乎将自己手中的情报都告诉了皇妹。当然，那些若是给皇妹知道了就会很糟糕的内容，他都避开不谈。不单自己的恩宠之力，连他部下也有人持有净水的恩宠之力之事也有告诉她，但那个人就是珐如邦，以及他是阿尔汗王族这些就没有告诉她。关于陆希露，以及哈鲁维恩之阿斯托拉的不可思议的存在也说了，但陆斯公一家的内部纠纷，皇帝设计、围绕纳格威尔发生的事，也没有提及。

情势不乐观呢，这是皇妹的感想。

情势是不乐观啊，当亚尔德重复沉吟了一遍后，皇妹的嘴边却浮现出微笑。只是，她的目光依然是严峻。

——明知道自身会坏灭，而且还必须要神明的帮助？还是与这个世界一样古老的神……

将这些一归纳起来，情势就非常明显。而且，连搜寻也感到绝望。

——总之，在沙漠中有关键的线索，这点似乎可以确定了。首先去阿尔汗收集情报？尝试一下和博沙王商量一下怎么样。这是他领国的国境，我觉得他应该会有兴趣的。相比于陛下，他会把这个作为身边的现实去作更多的考虑吧。而且他的动作还会很快呢。

第二皇子隐藏在淡然的对答之下的那份性急的性格，也已被皇妹摸得一清二楚。

而且，她又知道了在阿尔汗传承的那一个关于污秽的心脏的神话。

——若是能使阿尔汗的净化稳定下来，说不定也能削弱那些可以操控污秽的咒术师的力量。是呢，去吧。你去的话，那个绿色眼睛的侍者也会同行的吧？

我也要去么？当亚尔德问到的时候，皇妹就如此回答。

——你也要去哦。不过我也会同行。

亚尔德眨了眨眼。皇妹放声笑了起来。确实很愉快的样子。

——你这副是什么表情啊。就算我也去，那孩子也不会给什么方便的。讨厌女人，过度的话可是相当头痛的呢……所以，你也必须要去。而且，提到隐居，不应该是漫游诸国么？怎么可以躲在自己的领国里闭门不出呢？太浪费了哦，尚书卿。难得的机会，和我一起传出桃色的风流之名也不错哦。身价会提高的呀。

但是，正当亚尔德要反驳的时候，皇妹那雪白的玉指就已经放在他的嘴唇之上。

——不要说什么隐居山林的。你拒绝了我，所以，你应该要觉得，这是欠我的，要答应我的一点小小的要求。而且，那些治理帝国的人忙着腾不开手的话，那么身为闲人的我们，不是正适合的人选么？隐居的黑狼公和未亡人拯救了世界，让世界免于毁灭，不是相当有趣的么？我的心都扑通扑通地跳了。

这些内容当然不能全说给皇女听。总之现在皇女的心情已经相当的差。

特别是今天，就连“天地轮”之后的定时联络，也只是通过传令官说了句“今天没有什么要说的，就这样”，就结束了。

——旅行是原因么？

对被冰雪封闭着的皇女来说，这想必不会是一个有趣的展开吧。亚尔德想到了这一点，但是旅行对亚尔德来说，完全也不是什么有趣之事，或者说能拒绝的话一定会拒绝。窝在这个隐居的地方闭门不出，才是自己的衷心之渴望。亚尔德也希望皇女了解这一点。

光是旅行已经相当的麻烦了，而且同行的还是皇妹。被她拖着手拉出去摆在前面，然后成为众矢之的，最后逃无可逃晕倒的未来，已经能简单地预想得到了，并不需要太阳神的恩宠。

正当亚尔德用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的时候。

咚！沉重的响声响起。是门的那个方向。

“杰沙鲁特？”

没人回答亚尔德。哎？就在亚尔德觉得奇怪站起来的同时，门打开了。

犹如旋风一般，一个矮小的人影飞闯了进来，对方的头一下就撞在了亚尔德的胸口。亚尔德的重心一下就被撞到向后歪。

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亚尔德就倒了下去——不过，根据亚尔德过去的经历，现在每处地方都铺有厚厚的绒毯。亚尔德对这份关怀实在是心存感激——但倒地的冲击果然还是无法忽视。倒地的途中，椅子撞在了他的侧腹与手肘上，背部，接着他的后颈感觉到一阵剧痛。

他紧皱眉头，但当他看到好像骑马一样骑在自己身上的那个人时，还是惊呆了。

就在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时候，他的口就受到了冲击。对方是一头撞过来么？亚尔德只觉自己的视野被黄金色的波纹所覆盖，口中也涌起了金属的味道。血渗出来了，牙应该没被撞断，但相当的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就这个时候，对方的头离开了他。这一次，对着正要抱怨的亚尔德，皇女先发制人。

“我只要你。”

“……呃？”

“我讨厌其他的男人。我，我只要你。”

——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亚尔德呆若木鸡。于是皇女的手动了。她把手伸了过来，轻轻抚摸着亚尔德的面颊。在亚尔德的记忆之中，皇女这样做乃是第一次。……不，怎么说呢。至少，他曾经这样抚摸过皇女的面颊。这反过来的经验，或许也会有过。

——等等，亚尔德，你快冷静下来。

看来现在并不是考虑这种事情的场合。

“为什么，会在这里？”

好不容易才挤出来一句话。只听得皇女马上回答道。

“因为我想见你。”

“但是，暴风雪。”

“反正总算来了。是塔卢琴帮我引路的。”

——那个傻瓜！

真是的，尽是些无法劝阻皇女的部下，真头痛。真应该让那些被杰沙鲁特教育过的骑士们学学他们。那帮家伙，为了安全第一可以无视主人的意愿，忠实过头了！

不过，在皇女面前骂他们傻瓜完全没意义。不，有的吧。但就即使如此，亚尔德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在这悠长的沉默里，极其不知所措的亚尔德的耳中，响起来了关门的声音。虽然不知道是谁，但是让他和皇女两个人同处一室之中的这一份无微不至的关怀，亚尔德着实感受到了。

——之后要杀人灭口。不过，总之现在先要让皇女从自己身上下来。（译注：原文似乎是打错字了，把剥げる打成了禿げる，读音都是はげる）

亚尔德认真地想着，想把身子坐起来。但是，皇女却坐在他的腰部靠上一点的地方，让亚尔德几乎快要窒息了，身体怎么也动不了。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问道。

“为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么，是要来见你——”

“在下问的是，为什么，会是今天晚上？是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皇女没有回答。

不肯说明么？强袭别人隐居的住处，最后还让自己口也出血了，脑后恐怕也要起个瘤，这到底是什么行为啊。

亚尔德用舌头舔了舔嘴里的伤口，然后又再叹了口气。自己的下唇内侧的伤口似乎相当深，吃东西的时候会变得相当麻烦了。

皇女的手离开了亚尔德的脸。这一次，她握住了亚尔德的手，然后拉着他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亚尔德吓了一惊，抽开了手。于是，皇女脸上马上露出悲伤的神色。

——哎呀不要啊。

你就算露出这样的表情，我还是不知怎么办啊。

而且，原本现在的一切状况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办。太过于不知所措，反而让亚尔德回复了冷静。

“请问发生了什么事么？……是陛下那边，传来了婚约的消息？”

“没有。”

亚尔德也有想过，皇女她是不是被陆伊煽动了什么的，但就算是这样，事情应该是有一个契机的。亚尔德再问道。

“那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请回答在下，吾王。”

“你是讨厌我么？”

“这句话去年已经问过了。”

“……说起来，你当时并没有好好回答我呢。”

“现在，首先请吾王示范一下怎么好好回答。发生了什么事了么？”

皇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被雷兰多……握过了手。”

“然后？”

“……就这样啦。”

“啊？”

亚尔德不由得脱口而出反问道。这就究竟是啥跟啥啊。这可是突破暴风雪，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乘着鸟儿，亚尔德的梦想居处的袭击事件啊。

根据陆伊所说，雷兰多不是要皇女教他弓术么？被握了手的机会，不是很多么？亚尔德完全无法理解。

大概是这个吧。之前是谈过的，贵妇人的手如何如何的话题。

“那么，在下必须要抱怨这位雷兰多公子呢。在下的后脑起了一个包，现在还被压在地上感到痛。说到痛，口也被弄伤了，也是很痛。”

啊？皇女叫了一声，稍稍支起自己的身体。

“真的？”

“就算是虚言，也是迫不得已。因此，在下想请吾王稍稍起来一下，让在下的后脑可以休息。”

“……你可以答应我你不会跑么？”

“在下不会做这种浪费体力的行为。在下丝毫都无法想象可以逃过吾王追捕的自己。”

皇女又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终于从亚尔德的腹部下来了。

——要叹息的应该是我啊。

亚尔德终于能够起来了。腹部没有被压着，呼吸也畅顺了起来。但也就是这样而已，后脑的疼痛开始了主张自己的存在。不过，这似乎是可以将其踢进无视的范围里，与真正的头痛完全无法比。

皇女就那样坐在了地板之上。对着皇女居高临下可不行，于是亚尔德也坐在了地板上。

“那么，让在下来问一下吾王容易回答一些的问题。”

“问啥。”

“吾王你喜欢雷兰多公子么？还是不喜欢？”

“……你的耳朵，是装饰的吗？”

“呃？”

“一开始，我不是就说了么。我，只要你。”

目瞪口呆，就是指现在亚尔德眼前这样子吧。难得嘴都张开了，所以亚尔德就干脆这样回答道。

“这个，很遗憾。”

“什么遗憾啊。你回答这很光荣什么的也行。”

“在下的意思是，恐怕吾王是搞错了。先恕在下失礼，吾王是在孤立无援的形势下来到北岭，然后在那里，得到了作为副官的在下。虽知道自己这样说是僭越，但我觉得我自己过去是打算忠实于殿下的。让殿下感觉到的并不是阿谀奉承，而是一名可以信赖的部下吧。但是，这是对保护自己的人，又或者说年长的男性的一种依赖，和对等的男女之情并不相同的。”

“……你真无礼，亚尔德。”

“在下已说了，先恕我失礼了。”

“不准你擅自决定我的心意！”

“那么，在下也希望殿下不要束缚在下。在下会作为殿下的臣子侍奉陛下。但是，除此之外的，在这以上的殿下的要求，会让在下很困扰。”

皇女低下头。

“不行么？”

“是的。……似乎在下不说清楚喜欢抑或讨厌，殿下就不理解吧。那么在下就先说吧。在下并不讨厌殿下。不过，殿下的思慕之情在下不敢承受。那个，最多不过是君臣相交的好意而已，在下并没有将其转为男女关系之意。若是自己犯下过错堕落了，在下也不会原谅自己的吧。”

“……犯错，么？”

“在下在殿下身上，看到了理想。”

皇女抬起头。看到她并没有哭泣，亚尔德不禁松了口气。

“理想？”

在被皇女反问之后，亚尔德终于发觉自己又说漏嘴了。

——理想是什么？

亚尔德还希望有人能告诉他呢。

“……请忘掉。”

“告诉我哦，理想是什么？”

“借他人之口说理想，乃是错误的行为。”

“亚尔德，这是命令。”

亚尔德忍住叹息，回答道。

“弱者不会被强者欺负的国家。力量的有无不会支配人的幸福，出身门第不会限制人的未来……可以为这样一个国家的民众而自豪。这种国家，在下一直在梦中所见。握有强权的为政者，同时也是弱小之辈，而且必须要能够抵挡滥权诱惑的人物。”

皇女似乎在细细品味亚尔德的话。

“……美丽的梦想呢。”

“实在不敢当。”

“要实现这个梦想的话，我是不是要必须放弃你？”

“请允许在下直言。男女之情，会让人沉溺于情爱之中。若是变成这个样子，作为副官侍奉王的在下，还能为王指出正确道路么？在应考虑国事之时，若在下还是怀着兴奋不安的心情，那些必须要避开的圈套也会看不到，等到察觉的时候就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很有可能会变成类似如此的情况。……虽然失礼，在下也会害怕殿下会不会又再失去理想。”

单单是因为了手被人握了什么的，就要从北岭飞到黑狼公的领地。未来相当让亚尔德不安。

似乎也是想到这一点，皇女又一次低下头。

“这样么？”

“在下是这样认为的。”

“你啊，很冷静呢。”

“谢谢称赞。”

这不过是皇女的行动太过于出人意料，让亚尔德不得不恢复了冷静而已。

“你这不是完全就没有迷恋我么？”

“请不要说这种不合理之言。”

“不合理？”

“公主，你了解你自己么？”

“这种事，我哪知道。”

“您不仅还年轻，美丽，高贵，而且心地善良。面对这样的人，若是钟情于她或被她所钟情，在下的冷静，就会如同蜡烛的火苗一样轻易就会熄灭吧。”

皇女抬起头。

“那就熄灭掉啊。”

“很难呢。”

“……果然你还是很冷静呢。”

“在冷静的状态下，那些在下刚才说的话，才正是在下想评价的地方。如此夸赞一个女性，在下是第一次。”

“嗯，继续说啊。”

“无论再说多少次，也只会变得虚假。请您见谅。”

“小气。”

“是的。”

“……多半，你看惯了我姑母的美貌，像我之类的，也就只有年轻可取了吧。而且，也必须要去背负因为太过年轻而被人无视的这种不幸。这怎么也不会是让人欢喜的优点吧。”

皇女虽然发着牢骚，但是她的语气还是没有丝毫一丝明朗。

这样真的好么？亚尔德的内心在挠着头。让她太过失落的话会很头痛的，但给她留下希望的话也是一样。

“嘛算了。”

皇女心中好像下了什么结论。然后双额晕红，露出害羞的表情。这顺序太奇怪了吧！

“是什么那么有趣呢？”

“嗯，至少能见到你，和你谈了一番话啊。而且，比去年进步了。”

“进步？”

“是喜欢我还是讨厌我，你清楚地说了是喜欢我了啊。在回去的路上，我会这样想的。那就一定不会觉得冷了。”

——一点都没有想放弃啊！

亚尔德有点心急地插口道。

“那只是君臣的——”

“我明白的。我的耳朵跟你那双只是装饰的耳朵不一样。那些不好听的话，我也好好听进去了。放心吧。”

“很难。”

皇女完全无视亚尔德的回答。

“能见到你，就算被甩了心情也不会差。”

是谁心情差呢，亚尔德几乎就要反射一般问出来，但还是忍住了。

当然，是雷兰多。

虽觉得他有点可怜，但亚尔德却觉得自己的心情变好了。拜他所赐，弄到自己这边焦头烂额的，这个毛头小子着实应该好好诅咒一番。

而且，皇女继续说道。

“也接吻了，首先这可说是大收获了吧。”

和谁？这个疑问刚浮起来，亚尔德就马上得出答案了。

——我？

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犹如头槌一样的撞击，是接吻么？

皇女站了起来，用手稍微拍了拍身上的衣服。

“弥莫薇殿下。”

“嗯？”

弯下腰，注视着还坐在地上的亚尔德的皇女，说是女人，果然还是想用小女孩来称呼她。

皇女似乎没有明白，皇妹的可怕之处，并不是美貌，而是她那好像要让人陷进去的那种独特的举止与眼神。这才是她的武器。在这一层意义之上，皇女的确不及皇妹的万一。

“顺序全部都错了。”

“是么？”

“不由分说将人推倒然后接吻，然后再问别人喜欢还是不喜欢，那只是单纯的暴力。”

“那个……因为，若是被你跑了我就头痛了。”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您好像还没明白我这个人啊。”

总觉得，对自己被这样一个小女孩随便玩弄的现状，亚尔德很厌烦。

做吧，就这样试着来一次吧。亚尔德自己对自己能不能如心中所下的决心一样，并没有自信。他只是想，既然皇女这样希望，那么至少可以辅佐她，让她在那一条路上稍微轻松一点。

“关于恋爱，虽然我可以教的东西几乎是没有，但刚才的顺序是错的。这种事，就算是我，也是知道的。”

“……是呢。原谅我吧。”

“无论是原谅还是不原谅，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比起这个，还是说以后吧。有好好明白了么？”

“明白什么？”

“先从语言上询问对方的心情，要基于这个顺序。”

“啊，这个啊……嗯。”

“然后，刚才的那个，完全就不能叫做接吻。那势头，太强了。虽再说有点啰嗦，但我的口里都破了。”

“……啊，这个，也原谅我吧。”

“失礼了。”

亚尔德将手伸到皇女的下巴，然后自己双膝撑起身体，一口气将自己与皇女的距离拉近。在近处望去，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接着，亚尔德靠了过去。

重叠的那一片嘴唇很柔软，表面有点干燥。是因为北岭的寒冷与干燥的空气吧。

将身体离开完全硬直着的皇女之后，亚尔德说道。

“势头的话，这种程度就可以了。”

“……刚才，是什么……”

“是接吻啊？”

“不，我说……呃？为什么！”

“公主心中所考虑的接吻，太过于不合常识了，所以我只是想让殿下能够识别常识，示范了一次。那么，要回去了么？”

亚尔德站起来，伸手搭在仍然精神恍惚的皇女的肩上。皇女的身体剧震一下，一下跳了起来。

亚尔德几乎忍不住要笑出来，但总算忍住了。

“说到顺序，这之后就是推倒。就如刚才所说的，我并没有那个意思。在这里待的时间越长，出现不必要的流言的危险就越高。虽然这里的人极少，但有我的骑士。就算塔卢琴有什么误会，也不值得惊讶。所以，我就不说请公主在这里休息了。可以快一点回去么？”

“……你不说，我也会走！”

“还有，我必须要说的是，请不要再在鸟儿上进行天地轮这类乱来的事——”

皇女一言不发地冲到门边，却没有开门。她停了下来，一下转过头，叫道。

“我绝对，绝对不是搞错的！我已经是大人了，你的理想也好什么都好，我都会背负起来。若是要我治理国家的话，你就给我做好心理准备！我绝对要将你变成我的东西！”

亚尔德目送着皇女气势凌厉地离开后，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生气勃勃啊。

就在亚尔德终于松一口气的时候，门忽然间又打开了。

“什……”

他转过头去，本以为是杰沙鲁特过来看看他是否平安之类的，但他见到站在那里的，还是皇女。她以一股凌厉之势冲过来。这样下去不就会重蹈刚才的覆辙么？已经来不及站起来了，自己会和椅子一起被撞倒么？不好！就在他刚想到此的时候，皇女就站在他的眼前。

“给我收下！”

亚尔德只是定定地看着皇女伸过来的手。

皇女一脸烦躁地又重复了一次。

“收下！”

只见皇女张开小指，手指之间悄然地垂下来的一个雕刻的饰品。这个垂着的饰品，乃是北岭的人谁都有的护身符。看到皇女的手张得更开，亚尔德连忙伸出手，将垂下来的护身符接了过来。

上面所绑着的羽毛，是希洛巴的吧。仔细一看，里面还混有几条小小的羽毛，是雏鸟的么——虽说是“小”，但已经是比一般的鸟更长了。

“我是来给你这个的。”

“……这样啊。”

“因为你上次那个来了北方随便就这样落下了，我就给你作了一个新的。”

不是来了落下了，而是去的时候落下了现在来给我吧。不过，现在并不是纠正这个的场合。

“非常感谢殿下的厚意。”

亚尔德抬起头，于是就和皇女的视线对上了。只见皇女傲慢地点了点头。

“这是你临行的饯别。给我活着回来。”

从脸一直红到耳朵啊。然后，就这样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躯，大步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后停了下来，没有转身，叫道。

“一定要活着回来！回答呢！”

“遵命。”

“好，那么我回去了。不要送了。”

话说完的同时门也闭上了。亚尔德起了站起了一半的身体，又坐回椅子上。

真是的，斗不过她啊。

隐居之外的梦想，自己大概也只和皇女说过。

——理想之国么……

这种东西，能实现么？

手中的护身符依然残留着体温。不意之间，亚尔德心中强烈地涌起了一种心情，一种必须要去保护的心情。

不是能不能够保护，而是必须要去保护。

这一个护身符所代表的世界，那个脱离于尘世的北岭的和平，人民，鸟儿们——还有，自己的君主，皇女。

眼前并不是张口说理想的阶段。因为庇护第四皇子那件事，现在皇女的立场变得很微妙。虽然没有影响到皇帝对她的亲情，但宫廷内的评价呢？归根究底还是女人，还是个小孩子，若是这样之类的轻视倒没问题，但皇女肯定已经被人看到了新的利用价值。哪一个势力要图谋拉拢皇女的那一天必然会来临。不尽早察知什么势力，对方要用什么手段并确立对策的话，必然会吃大亏的。

这个之前还有个问题，就是世界很可能会毁灭，这件事不去调查去解决的话，皇女的宣言也会无法实现吧。

因为魔界的盖若是打开了，谁都不会再有未来了。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第三章

1

皇妹的心情非常好。

“请看那边，那边云的形状，是不是有点像皇宫的屋檐啊？”

和她共同经历漫长的旅程之后，亚尔德明白了。

皇妹，天生就是一个外交家。

每一处细微的景色，各种时令风光，都没能逃过她的双眼，无论何处，她都能发现有趣之处。在这点上得须称赞她。说要达到尊敬的程度，似乎也没问题。她以此为切入口，可以让人们将没问到的东西也告诉她。当抓到对方说到的要点之处时，皇妹紫色的双眸就会一睁，然后“嘛……”回应对方。有时是笑，有时更会洒下同情之泪。

难以接近的美貌与高贵的身份这些障碍，她能自如地将其消除得无影无踪。必要的话，却也能马上构筑起来。她的表情，她的声音，会有些微的变化。只有这一点，谁也不得不注意。

本来，她就不是那种可以随便搭话的身份。

不是投身入怀，她让人对她抱有的乃是憧憬之念——若要亚尔德不合身份地装作诗人来形容的话，她让人刻在心中的，就是那犹如黎明时分美梦的记忆。

在去年皇妹祝贺皇女就任太守来北岭的时候，她能够如此轻易地掌握了北岭的心，亚尔德对此也是感到非常吃惊。但在如今近距离接触之下，亚尔德终于理解了。

她所展示出来的，只是认同而已。就算听着自吹自擂之言并给与称赞，不会给对方什么具体的好处。当面对的是各种难以解决的难题，她也只会说“啊，真是不容易呢”，“很惨啊”等等之言来表达自己的同情，而不会提出什么解决的办法。

但即使如此，几乎所有的人都会理解，接受她。不说什么口中抱不平了，连脸上的神色也是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仅仅是能让她倾听自己的话而已。

即使展示力量，也不会有什么好处。这一个道理乃是皇妹行为的根本，大概谁都能觉察得到。

美丽，温柔。她很清楚，她被希冀的就仅此而已。她的举止如世上人们理想的女性，这正是她的武器。她本人也深知这一点，在这一之上周旋。

——皇女呢。

若是她和皇妹做出同样的行为，亚尔德会觉得违和。但是，若是皇女能不改变自己，不是在手段上，而是只是在行动的本质上参考皇妹的话，不就会有非常大的效果么？

若是亚尔德这样去做，只会是让人恶心。若是陆伊，如果对象限定为女性，则是合适到让人觉得可怕。若是纳格宾，就会成了商人的商谈。杰沙鲁特的话，完全想象不到呢。塞鲁克看样子能非常自然地就能做到，但与其说是利用别人，不如说相当可能反过来被人利用，这反过来也是问题。

脑里尽是想这些无聊之事，只不过是自己在精神上的逃避而已。亚尔德有这样的自觉。但是，眼前的状况即使不去乐在其中，也不能无端责备亚尔德。

皇妹的脸从窗口那边转回来。她的目光，移到了坐在亚尔德旁边的第二皇子身上。

“反正修建的话，明明城寨的屋檐也能修成这样的。映着这样的景色，一定会非常漂亮。”

第二皇子面无表情地回答道。

“因为屋檐的形状无法赢得战争。”

“哎呀，让敌人见识到己方的威容，也是一个不错的手段啊。”

“现在已经足够了。”

还有一点，虽然已经预想得到了，但现在是切切实实地感受着。

——和这两位同席，好累。

第二皇子表现出了彻底的冷淡。但对待皇妹，并不是冷淡的态度就可以解决的。原来是这样啊，皇妹就曾如此说过，自己一个人去的话对方是不会奉陪自己的。

的确，理想中的女性这件武器，在讨厌女人的人面前可以说是最不能起作用了。

“民众是需要梦想的。”

这次第二皇子连回答都没有。

皇妹似乎一开始就没期待他会回答。她没有丝毫在意，继续说道。

“美也是种力量哦，知道么？”

“请恕孤陋寡闻。”

亚尔德心想，皇妹现在不是就在让你明白么？不，肯定没错了。她就是要让第二皇子烦躁，然后自己乐在其中。

虽然外表披的是理想的女性这一层衣装，但里面却是——不能说是男性，但也并非单纯的女性。她是皇妹，被冷落的话，绝对不会就此罢休的。

好想逃开……看到旁边脸上写满如此表情的亚尔德，皇妹微笑道。

“尚书卿啊，你又是怎么想呢？你理解梦想么？”

鬼才知道啊！亚尔德心中满满想爆发出来之意，但好不容易绞出了这么一句。

“要看梦想的种类了。”

“哪一种梦想好呢？”

“值得赞同的梦想……也就只有这类了。”

这时，亚尔德忽然想起了皇女的那一句话。“美丽的梦想呢。”

——可以说，这就是怀着梦想么？

在深究这个的对错之前，自己有对皇女她作为支配者的资质深思过么？对此，又有多少的确信呢？自己那时脱口而出的那句话，没想到蕴含了自己的真情。果然在那个时候，自己只是乘着气势啊。

所以也可以说，只不过是如此程度的梦想罢了。

“赞同……的确很像你呢。无法理解的梦想，就意味着不被承认。”

从亚尔德这一句迫不得已的回答中，皇妹简单地看破了他的本质，并一下就说了出来。所以，和她在一起，真是非常的累。

“因为在下气量狭窄。”

“哎呀，你会错意了哦，尚书卿。你只是偏好正确之事，对不正确的东西，也会先尝试去理解的吧。所以……啊，我们说的是梦想，而不是尚书卿你呢。百姓必须的，并不只是美，只要向百姓传达，在那里拥有着压倒性的力量就可以了。这一方面，就算是让人误会了也没问题的哦。所以，这才是梦想。”

“建筑物，也会是梦想？”

“当然，可供使用的这个条件要满足的哦。我们不能生活在梦想之中。就如二皇子您所言，梦想并不能取得战争的胜利。但是呢，就说梦想对现实不会产生任何影响么？我可不是这么认为的哦。百姓梦想得到龙种的力量，这不就是我们的力量所支配之下的影响么？比起建筑，我们去考虑一些更接近我们身边的地方吧，没错，我们的衣着也是与梦想相通的哦。百姓的视线能到哪里，他们的心就会到哪里。”

第二皇子的视线从窗外转了回来。

“梦想无法为你防御风沙哦，姑母大人。”

“是呢，你很聪明呀。不过，为了防御风沙而修建城寨的，是谁？没有那些切割石材，搬运石材，然后将它们堆砌起来的人的话，我们什么都做不到呢。”

“他们是有收取薪金的。”

他以言外之意，来暗示这并非梦想，是他的慎重吧。但是，皇妹却把他没说出来的那部分也一起回答了。

“梦想并不能吃呢。但是，世上也有别的东西，单以金钱是触摸不到的哦。”

“请问是什么呢？”

面对礼数周到，但却冷冰冰询问的第二皇子，皇妹微笑着回答道。

“你啊，应该是明白的哦。我想，在我的侄子中，迟钝到不明白我的话的，已经再也没有了哦——至少，你是不同的呢。你并不是愚蠢啊。”

“姑母大人，我并不喜欢好像猜谜一般的对话。”

“我当然是知道的啦。”

——好想逃。

在亚尔德的难受已经达到极限的时候，皇妹似乎也察觉到了。这一次，她又再望向亚尔德，一脸相当天真无邪地神色问他。

“呢，是这样么？”

——什么啊！

但亚尔德还是礼貌地回答道。

“在下认为皇妹殿下是非常之聪颖的。”

“是可以这么说……不过一和二皇子倾谈起来，总觉得自信就会无影无踪呢。”

“若是有不够聪颖的人，恐怕现在也不会赐予他同席的荣誉吧。”

皇妹微微侧着螓首。

“啊呀，这一次的出行，原来是因为我够聪颖才可以实现的么？虽然提议的人是我，但尚书卿你啊，应该是不想答应的呢。”

如今亚尔德脑中唯一想着的就是想减少与皇妹同席。因为身心都完全闲不下来。

皇妹虽然已将散发的龙气完全抑制住，但她若在至近的距离将恩宠之力释放出来的话，亚尔德绝对会发烧倒下的。一下不好，说不定还会呕吐。而且，亚尔德不知道这种事何时会降临。皇妹知不知道自己的龙气能轻松放倒亚尔德，亚尔德并不清楚，但也不可以去问她。她的表情，她说的话，都会让人不禁胡乱猜度，所以让人倍感疲惫。

在踏入博沙国不久，就遇见了某一个认识的贵族，更增添了亚尔德的劳累。赤犬公家的那位吉斯凯尔，乃是担当迎接亚尔德任务。

就因为那个好色的贵族向皇妹的女官出手，让皇妹大怒，于是就在第二皇子居住的城寨旁边的村子中逗留了十天以上，并摆出不来迎接的话就不会动身的姿态。

亚尔德心想，吉斯凯尔的那件事，会不会是故意的呢？那个贵族并不是一介蠢人，第二皇子当然也不是。二皇子应该是知道这一点才利用他的。就算这是第二皇子内里要他适当搞出些乱子，亚尔德也不会惊讶。若不是这样，对他的处分就不会只是数日的禁足了。

第二皇子的误算是，大怒的皇妹并没有拂袖而去，而是选择了留在这里。拜这所赐，于是就不得不出现了眼前迎接了皇妹，与她同乘一辆马车的这一幕。他本人也是彻底厌烦了吧。不过对亚尔德来说，也是非常困扰。

皇妹的为人是想到做到。第二皇子理应也知道这一点，故也是顺着她的意，不想和她作什么无端争执。而亚尔德自己是一早就已经放弃了。

亚尔德一直小心翼翼，努力不让自己站在她的前进方向之上。总之，亚尔德似乎已经劳累过度了。他糊里糊涂的，没经过什么思考就说道。

“我认为，正因为皇妹殿下的聪颖，才没有在沙漠的那一侧丢掉了性命。”

亚尔德的这一句话，让已经不一般重的气氛，变得更加沉重。在说完的瞬间，亚尔德便察觉到了这一点。皇妹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是她的龙气却跳动了一下。第二皇子的眉头也往上一扬，脸上的表情俨然在说，你张口就说什么呢。

只听的皇妹轻轻地回答道。

“是呢。那时相当的不容易。不大想回忆起来呢。”

“非常抱歉。没有考虑殿下的心情。”

“没事哦。的确，我在那时候，无时无刻都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呢？不，或许准确点来说，应该是怎么才能不被人摆布呢——那时我一直都在想的，尽是避免引起别人注目的办法。”

她瘫软身子，叹了口气。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她继续说道。

“实际上，说不定那时的我已经变得有点奇怪了。想啊想，在筋疲力尽之后，我只想到，只要能逃出那位大人的手心，就算丢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陛下却激励了我。他告诉我，要我活下去。于是，那时开始，我寻找的就不只是避世的办法，而是觉得，自己必须要找出个办法才行。我躲在书库之中，读了许多许多的文献。在那里，能让尚书卿羡慕的东西，一定会有非常之多。”

“为什么要去书库？”

第二皇子问道。他似乎对皇妹的话感兴趣。皇妹耸了耸肩回答道。

“若是战斗的话，就必须要赢的吧？要用剑赢过那位大人雇佣的骑士，我花费一生的精力也不知行不行呢——当时我的一生还剩多少时间，还是未知之数哦。一觉醒来的时候，发现处刑的人就站在我的枕边，也完全不足为奇。你长大的地方距离帝都很远，所以这种气氛你是不会明白的吧。”

“是不明白。”

第二皇子的回答依然是冷冷淡淡的。这位第二皇子，完全不会表露出任何认同，和皇妹完全相反。

梦想不能当饭吃，大概就是他行动的原理。他有兴趣的，肯定只会是迅速且现实的行动。

“不过侍奉你的人，会认同这种噩梦吧。若是要夺走幼主的性命的人来了的话。”

啊，第二皇子点了点头。皇妹似乎猜对了。

“说起来，姑母大人敦敦教诲我的，也就只有退路这东西呢。”

“因为，那是一个死亡就预示着输的游戏。逃跑就是活下去，换言之就是为获得最后胜利的条件哦。就算用剑在正面相迎，我也没有希望。所以，我就想到知识可以作为武器。就算沉默不语，与皇宫的墙壁融为一体，但我还是收集着一定的情报。这个是切实必要的，但我认为在那里并没有打开局面的法子，于是我放弃了哦。”

因为皇妹说话的内容变得具体了么？第二皇子“嗯”地应了一声。

“原来如此。而那个打开局面的计策，就在书库里了？”

“是哦。在商队城市的各种各样的文化，以及对历史的学习之后，我发觉沙漠的对面，世界原来是如此宽广。这些都是书本教我的哦。以前，谁也没有将这些教过我，肯定连想都没去想过。谁也一样，都为眼前的东西忙个不停，拼尽全力——不过，我是知道的。在我们的目光能到达之处还要远的地方，世界是无比的宽阔——”

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的目光，也似乎飘到看不见的远方……

这种感觉的话，亚尔德也明白。虽然已经快要忘记了，但却是能回想起来。思绪第一次在为世界的宽广驰骋的时候，那种心情。

但是，皇妹之后说出来的话，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向陛下建言，推测都市的弱点的，是我。当然，实际上在各个商队城市走访，调查与使用各种通融手段的，乃是最先的黑狼公。正是因为有了那个人，情报的详查就可以做到。但是，他的行动之所以高效，乃是因为有了我调查的情报。我为这一点而自豪，也不为过呢。为了切断追兵而想到下毒的，虽然并不是我，但是找到有效的毒药的，也是我——在帝国的书库里，有着大量我必须的东西啊。”

真是可怕的直白。

亚尔德偷偷地看了下第二皇子，他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他在皇子之中也算是年长，身在真帝国中枢的时间也很长。那种程度的事，说不定已经是知道的。

“当然，解毒的知识也是知道的呢，姑母大人。”

“这个说了的话，我就会没命的哦。所以，请不要问啊。”

“明白了。……请恕我失礼，我在这里有点事，要先在这里下车了。随后再见。……车夫，停车。”

皇妹对着正往窗外叫唤的二皇子微微一笑，问道。

“真是贵人多忙呢。是不是你一下去，这辆马车就会被袭击呢？”

“若是要姑母大人和尚书卿的性命，我就不会特地带你们到这里了。这是浪费时间。那么，我先告辞了。”

马车重新行驶后不久，皇妹就抬起头，微笑地看着亚尔德。

“关于书库的那些事，我以为对你来说，会很羡慕我呢。”

“是呢……在皇宫的书库，也不是谁都可以进入的吧。”

因为亚尔德并没有被配属到中央，所以那个书库开放到什么程度，允不允许阅览，甚至开不开放，这些都完全不知道。说不定皇妹追求的知识，是放在对平民来说乃是连其存在都是要保密的书库中呢？

皇妹的视线移到了窗外。

“在调查那些残缺不存的古老的记录的时候，我找到了皇祖的日记。”

皇妹的这番话太过于自然了。亚尔德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咦，日记么，是个相当勤勉的人呢”，但危急关头总算忍住了。之后想到的，“好珍贵的历史资料呢”，但却又觉得过于不敬。

最终，就在他还未能回答上来的时候，皇妹继续说道。

“只是都是些片段。不过呢，古王国被帝国并吞时候的记录却留了下来，在那里，写着他还和拥有强大的恩宠之力的一族之长结下了契约。家名是，帕鲁列。古王国的名字发音都很有趣，所以我还是记住了……虽然一直没有想起来。”

皇妹的视线，又在移到亚尔德的身上。

她的眼神犹如在说，你是明白的呢。亚尔德只是沉默。这未必值得大惊小怪吧。

“去年，我到北岭访问的时候，又再听到了那个名字。告诉我的，是陆伊哦。他说，在北岭和过去的恩师再会，那个因为我们的罪被牵连，被剥夺了家名的男人。当时他什么都没能做到，但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同了。若是有能帮到他的地方，自己就要去尽力一试。在我问陆伊那个人想不想取回‘帕鲁列’这个家名的时候，他是这样回答我的，在真帝国里，帕鲁列这一个家名已经没任何东西残留下来了吧，听说连家累都没有——当时我就觉得我记得这个名字。到我想起来在哪里见过的时候，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呢。”

“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下连想也没去想过。”

亚尔德如此回答道。这是完全没有任何虚假的事实。

不知道皇妹有没有相信亚尔德的话，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在我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出发离开了北岭了。一开始的时候，也只是记起来了而已。让我起疑的，是因为陛下呢。因为你让陛下很烦躁。当时三皇子也是如此哦，说什么那家伙不赶快杀掉的话事情会很麻烦。”

“像在下这种人，会很麻烦么？”

“是哦，尚书卿。因为就算想要直接下手，也是做不到的。在向他人下这命令的时候，最终也是会回心转意而罢手。所以都错过了杀掉你的机会。”

“……的确，很像是错过了的样子呢。”

“陛下也好，三皇子也好，都是杀不了你的。于是，我就想起来了，是因为你是皇祖的日记中那个帕鲁列的子孙么？虽然我已经不怎么记得准确的记述，但皇祖交换的契约，乃是守护帕鲁列一家。只要恩宠之力是为皇家所用，那么就要保护这一家族，并要照顾他们，如此的一个契约呢。”

怎么可能，亚尔德嘟囔着。因为，他已经说不出其他的话。

皇妹微笑道。

“只要你忠心地侍奉我的侄女，皇家的那些人，就不能杀你了呀。虽然可以命令部下，但是在尝试之前，陛下就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了。”

对亚尔德来说，这种尝试还是敬谢不敏好了。因为尝试而丢掉性命什么的，亚尔德可是完全欢迎不起来。

他想到，命令部下出手是有可能的。第三皇子利用维夏的时候，是亲自“临”的状态，所以就失败了。皇帝也是一样，本来他应该命令纳格宾就好了，但他却是用“临”的状态，所以就错过了收拾亚尔德的机会。龙种都有亲自下手的倾向么？拜这所赐亚尔德捡回了性命，但今后又会如何呢？

自己这隐居之身，满不满足侍奉皇家这一个契约的条件呢？

“当陛下回心转意后，就觉得杀了你太可惜。陛下对你的评价很高哦，尚书卿。”

“……不过，若是如殿下所言，在下的活着就会让他们觉得是麻烦把。这样的话总有一天，在下还是很有可能被杀的。”

“这个我不能否定啊。”

“在下并不是家累，真是太好了。”

“哎呀，你就没考虑过改换家名么？”

皇妹笑了。亚尔德现在肯定是一副相当的傻相。

改换家名。当亚尔德察觉到其中的意义的时候，时间已过了相当之久。

“不要给我露出这么古怪的表情啦，我不想笑到皱纹增加啊。”

“理由原来是这个么？”

“以前呢，我也对你说过了吧。你忘记了我的建议了么？对你来说，你需要保护的东西有很多。新的家名也好，还是应当继承那个家名的那位少主人也好，都要给我好好地记住。”

“的确。刚才是在下失言了。请殿下不要介怀。”

“是呢。要我忘记也可以。当二皇子说出什么自以为是的话的时候，你是会站在我那一边的呢？”

皇妹你还需要什么帮手么？心中虽然这样想，但亚尔德还是顺从地低下头。

“遵命，殿下。”

2

博沙，就是面临沙漠之意。

如沙漠的一部分，却又不是沙漠，如此的一片土地。

在洗尘宴结束之后，第二皇子示意想和亚尔德在别室再重新谈一谈。亚尔德将目光投向皇妹，询问她要不要同席，但是她却没有用视线回答亚尔德，而是移到了第二皇子那边。

“尚书卿不会喝酒哦。因为关乎到他的性命，所以请答应我，不要让他喝酒。”

“我明白了，姑母大人。”

“尚书卿也是哦，请你有所自觉。你现在已经很疲劳了，实际上还是去休息一下比较好。若是一旦喝了酒什么的，肯定会倒下的。就算别人力劝，就算要自暴自弃，也不准喝。明白了么？

“要早点结束哦。”添上这犹如母亲一样的嘱咐之后，皇妹首先从席上站了起来，然后如理所当然一般，被第二皇子的重臣们簇拥着走出屋子。

总觉得，自己的视线像是看着可怜的人——当然，可怜的人是那群重臣。

他们会被皇妹套出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多得多的情报吧。面对人群，皇妹是异常的在行。因为他们会不自觉地相互攀比。在旅途中，亚尔德就被利用过作为攀比的推手，不得不在近距离见识过一番。

这世上之事，总觉得是按着皇妹的愿望而设计的。亚尔德深有实感，所以，他才想避免去挡她的路。

——话虽如此，现在看来也不是同情他人的场合。

在那一边的人，说不定也会认为要陪伴第二皇子的亚尔德很可怜。

杰沙鲁特并没被允许同席，在外面待机中。亚尔德想到，这样的话周围不都是第二皇子的部下了么？但在室内，已经有人被留而来下来。是珐如邦。

亚尔德的眉头只是动了动，他不发一言地坐在椅子上。从雕刻着几何图案的窗檐之间，可以看到冰冷的夜空。虽然晴朗无云，但这样的夜晚才会格外的寒冷。房间中充满冰冷的空气与静寂，淡淡的月色所驱不尽的黑暗，将所有的轮廓溶于其中。

“那个持有净化之力的女人。”

第二皇子一开始说话就直奔主题。

就算在这个看什么都模糊不清的屋子里头，他给人的那个锐利的印象还是没有变化。锋利的紫色之眸，扫了珐如邦一眼。

“是这个人的母亲。”

“若是这边那位寄身在殿下处的那位女性的话，我是有听闻过她。”

“我去问他本人，不会错了吧？”

珐如邦低下头，回答道。

“遵命。”

珐如邦的母亲，是原阿尔汗的王妃。虽说从她当时的生活方式来看，就能想象到她是怎么带着儿子从被攻陷的城市逃出来的，但之后却不行了。些微的污秽也会让她产生嫌恶之心。不要说让她适应市井的生活了，到目前为止还没能和她认真说过话——这些，都是珐如邦告诉亚尔德的。

实际上，亚尔德也没直接跟这位原王妃会面过。总之亚尔德相当的忙，没有机会。

“关于那位的母亲，有件事是总该要说的。首先，她怀孕了。”

爽快地说完后，第二皇子先看了一眼珐如邦，然后看着亚尔德。

“你的样子不是很吃惊呢。反倒是尚书卿，满面吃惊之色。”

“在下知道怀疑殿下的话并插嘴相问非常失礼，但这是确实之事么？”

亚尔德一问完，只见第二皇子大方地点了点头，回答道。

“似乎是侍奉她的人发现她的月事停了。我去一看，她的腹部已经涨得相当厉害了。”

“是殿下亲自去的么？”

“是的。虽说我想不到虚报这样的消息有什么意义，但这也不是一下就可令人相信之事。在巡察的时候，我就顺路过去了。”

若是一看就看出了体型的变化，那么就不是最近才怀上的了。报告或许已经是迟了。负责照看她的人，除了照顾她外还应该是负责监视她的，这已算是失职。

“还有一件。她失踪了。”

“……呃？”

“差不多十天了么？不，是九天？”

第二皇子对着黑暗处问道。只听得有人回答。

“是八天。”

“八天么。虽然我想这个行动不便的女人很难逃得远，但是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

“这个女人……失踪了？”

第二皇子换了一下翘着的修长的双腿，右手在自己的肩膀附近扬了扬。于是，黑暗中就出现了一名近侍，把一个似乎是白色的物体递给了他。

这物体是折叠着的，似乎是纸。

“就是如此。这是她的留言。”

第二皇子用食指和中指夹起来，递到亚尔德跟前。

“那在下就拜读了。”

亚尔德恭恭敬敬地接了过来，原来是折叠成四层的纸。

纸的原料再加上造工的差异，反映出来的质地会有相当大的不同，在市面上的价格也是。亚尔德接过来的纸张，质地并非上乘。纸张的表面粗糙、难于书写，但价钱便宜也容易买得到。

亚尔德打开一看，果然，其中的部分文字可以看出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使如此，该怎么说呢……感觉是装着是自己写的样子。应该说是，不协调么？笔法与美术字比较相近，但因为没有考虑到文字的均衡，所以完全就没有美术字的那种美感，只是单纯的难读而已。

这些修长延绵的曲线，构成了道别之言。如云吹雾散地离开，这一句惯用句，包含了后会无期之意。

——我如云雾被吹散一样离开了，成为支配者的影子。

如此简短的一句话。就字面看的话，完全捉摸不到她的本意。

要成为谁的影子，是指要和那个人同行，并不离不弃。意思应该就是这样的，这个并没什么问题。

——支配者？

是指谁呢？这也是什么的惯用表现么？但是在亚尔德的知识里头，并没有头绪。

亚尔德将纸递给了珐如邦。只有亲生儿子才能看得懂也是有可能的。

“有什么线索么？”

看完纸抬起头的珐如邦，比以往还要镇静。他的面上没有表情，但更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似乎将一切都隐藏在面具之下。

“没有……不过，我的母亲，并不会写字。”

第二皇子眉头一扬。

“真的？”

“是的。我所知是这样的，我并没见过我母亲写过字。”

珐如邦将话说得更谨慎。他的目光又落到纸之上。

“派多点人手去搜索。”

第二皇子的手挥了挥，在他背后侍候着的其中一个部下行了一礼，然后就走出了房间。大概是马上去执行皇子的命令。

若是原王妃不会写字，那么这就是捏造的留言了。于是，失踪也可能变成了非她本人意愿的拐带事件，并非单纯的逃跑。而且要考虑到，这背后会有什么企图。

“残留下来的阿尔汗人里面，有一个男人宣称他能多少使用一点净化之力，所以，现在这个男人就被安置在阿尔汗……不过，他是否真的能够净化，就并不是我所能判断的。因此，我想首先去找这个人。我知道尚书卿一路上鞍马劳顿，虽然非常过意不去，但我还是想请你明天也一起去阿尔汗一趟。”

亚尔德觉得他的脸上根本就没有一丝过意不去的神色。

“在下认为没必要连大人也一起去。”

珐如邦马上出声回答，但亚尔德却制止了他。

“不，没所谓的。那么我也走一趟好了。”

“不行。皇女殿下曾严厉地嘱咐过在下，就算是大人你自己想连日赶路，也必须要阻止你。这是北岭王下的命令。若是有什么怀疑之处，可以去找骑士团的团长大人确认。这是在大人你出发之前，殿下所对我说的话。”

他的这一段话就犹如预先练习过的一样，一口气地说了出来。就在亚尔德思考着该怎么回答的时候，第二皇子开声笑道。

“我明白了。若是违抗了妹妹的命令，我大概就会被怪责了吧。那么就不要当天出发。这样可以了么？”

“非常感谢殿下的体贴。”

珐如邦从椅子上站起来，单膝向第二皇子行了个礼。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亚尔德心中非常想问。虽然他还想问，就没有人尊重自己的意思么？但问这些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太没有意思了。

亚尔德决定转换心情。

“关于失踪的那位女性的事，我还有一些话想要问。”

“一会，我会让负责的部下去尚书卿的房间。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你们，都出去。”

——还有别的事？

亚尔德吃了一惊，竟然有这么多的人潜在黑暗之中。二皇子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地退出了房间。珐如邦也被赶到屋外。屋内于是就更加的寂静，冰冷。

当其他人的声息一消失，第二皇子就马上开口了。

“我不知道北岭王对你说过多少。我的七弟，很危险。”

“危险……是指？”

“我七弟统领的地方是沿海地区，河口也在他的领地之内。”

“是的。”

“包括帝都，往平原地区的水运，已经开始停止了。”

第七皇子是最近身亡的第四，第五皇子的同母之弟。他的立场本来就微妙，现在还竟然做出如此的举动。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么？”

“这一点，我也想问呢。尚书卿你怎么看。”

“虽然在下觉得不可能是这样……难道会是单纯的报复么？”

亚尔德虽然并不直接知道第七皇子的为人，但把皇女之言概括的话，觉得他不就是一个与年龄相应、耿直的少年么？对他来说，第四皇子被杀，乞求饶命的母亲被赶出皇宫，不念亲情的父亲——皇帝，这些都是他无法理解的存在吧。他的其他的兄长都是如此，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为四皇子动一根手指头。其中，曾经将第四皇子当下一任的皇帝而敬重的第一皇子，在这件上没有出声为第四皇子求情。第七皇子应该对这个非常生气。

就算他的情势好，但第一个轻举妄动也并非是好事。对七皇子来说，他必须要明白这一点。或者，就算他本人没能够看到这状况，他的臣下不也应该去劝谏他么？

——他的手下，已经没有人才了？

“无论如何，大皇子肯定会生气的吧。虽然他并不是那种会被这些乱来的做法挑衅的人，但七皇子不收手的话，事情的发展就很有可能到无法预想的地步。这样下去，就算引发战争也不足为奇。虽然大概还有一点时间——”

亚尔德仰望着天空说完，二皇子就将视线移到了窗外。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一样，接过亚尔德的话。

“——要帮哪一边，要提前考虑一下比较好。”

亚尔德不能疏忽地回答这句话。

无论哪一边怎么样，若是事情真是如此发展，自己这一边也不可能去帮七皇子。当第七皇子拔剑开战的时候，他的剑尖直接指向的，就算只是第一皇子，也会被看作指向真上皇帝。因为，他没有听从皇帝的指挥。

战争的形式就会是变成那样。不会错的。

但是，皇女会怎么想呢？

再者，她是不会想和第七皇子开战的，这是她的诚恳之愿。但那个时刻真的来临的话，他就必须要为她出主意。

“……不过，若是上游的物流停止了，下游不会困扰么？”

“情况似乎并非如此。原本，沿海地区的产物就很丰富，和内陆的物品交易虽然昌盛，但因为四弟五弟以前的部下们大规模逃出帝都，奔向该处，所以当地的交易增长得格外厉害。虽招致了物价高涨，但因为这是获利的好时机，所以商人们并没有出现不满。而且，我听闻他与东方海上的各岛群割据的海贼结下了盟约。因此，沿海地区之间的水运安定，那边的消费也兴旺起来。”

“在下之前听闻的是，那边一直在和海贼交战的。”

的确，以前有一段时间，沿海地区的守备曾经请求皇女的骑士团出兵。这是来北岭之前的事，所以亚尔德并不知道详情，但他记得自己无意中听到陆伊和阿吉鲁谈论过，说他们是一群棘手的敌人，不可轻视的武装势力。

“理应是这样的。七弟是对这些海贼进行了怀柔政策，还是一举把他们击溃了——无论是哪一种情况，要将他们收为部下，无论如何似乎也要相当大的财力，像雇佣佣兵一样雇佣他们。”

——第二皇子对自己说这些话，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亚尔德慎重地回答道。

“在下可以问一下么？殿下的打算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我有谁也不帮的权利。守护沙漠，是博沙的使命。因为真上陛下对我说过，要把这看作自己的第一使命，所以只要陛下还在位，博沙的存在意义就是防备外患。至于内忧，就只能袖手旁观了。”

“……原来如此。”

“北岭应该是无法这样做的。与北方蛮族的战争，只不过是北岭的问题，并不是陛下心目中可以动摇帝国的东西吧。”

——换言之，对皇帝来说，西面的亡灵追过来的恐怖，是如此之强烈。

亚尔德重新一想，这个过去的诅咒之强，的确让他吃了一惊。因为，相隔如此之远，时间也经过了这么久，皇帝还是没法和西边的帝国做出诀别。

“不过在冬季，也不能随便出兵。”

“是呢。若是在冬季一切都结束了就好了。”

“难道不会如此么？”

“冬季并非是物流繁盛的季节。所以，就没有马上成为了问题。”

只要一被拖延，影响就会越来越大。第七皇子就越发难以收手，大皇子也无法袖手旁观。

“会在春天？”

“嗯，可能性很高。”

“在不可收拾之前，不去劝谏一下七皇子？”

“隐居的尚书卿是想亲自去么？”

亚尔德一下语塞了。第二皇子大概是不想插手的。一开始他就说过，这不会损害博沙的利益。贸贸然地去插手的话，就会被牵连进去，吃亏。

话虽如此，亚尔德和这位七皇子又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若是忽然去拜访他，也完全不会有什么得益。

“在下也没有什么和他会谈的交情。”

“的确呢。你照顾好我的妹妹就成了。”

说完，第二皇子的眉头一下就皱了起来。

——怎么了？

见第二皇子露出如此明显的不快的神色，亚尔德马上端正自己的身体。自己是做了什么无礼的举动么？但是自己现在并没有做什么啊，口中也没说话。

不过，第二皇子自己很快就把理由说出来了。

“为什么要把姑母带过来？”

一瞬间，亚尔德就明白了。

“是在下被她带过来的。”

这才是事实。

但是，第二皇子却无视了亚尔德恳切的诉苦。

“这位姑母大人，会散播灾厄之种。并不是指她用什么咒术之类的，只是，光是她在场说话、微笑，就可以使事态变得奇怪。”

亚尔德对二皇子的话深有体会。

“并不只是灾厄，在下想她所带来的还有变化。”

“你太天真了，你还不懂那个女人。”

自己能理解皇妹的那一天，自己连做梦都没有想过。不过，反驳这个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亚尔德咳了一声，委婉地表达自己的遗憾之意。

“就如在下之前所说的，这次到殿下的领地，乃是为了调查这‘世界的裂缝’。遗憾的是，对这个问题很有兴趣的，只是皇妹殿下而已。”

在马车之中，亚尔德就大致地向二皇子说明了情况。这个自然的支开外人的机会，当然不可以错过。

那个时候，二皇子的反应很冷淡。“真没想到，要说的竟然是这种事。”他的反应完全出乎亚尔德的意料之外。

“那么，如果我提起兴趣，是不是就可以赶走姑母了？”

——说什么傻话啊……

能把皇妹赶走的人，这个世界上存在么？最多，也就动真格的皇帝了。

稍微沉吟了一下，亚尔德回答道。

“皇妹殿下感兴趣，是因为她持有稀有的恩宠之力。将魔界之盖会打开这一个预言，作为现实去接受，是因为她能切身感受到吧。”

“恩宠之力的增强么？若是指这个的话，我自身也有实感。你也是么，尚书卿？”

他的语气若无其事。但是，视线却是很严厉，似乎不想放过任何细微的变化。就算想去掩饰似乎也无补于事。想到此，他不禁叹了口气。

最近，好像每个人都知道亚尔德持有恩宠之力似的。

“我不知道。”

“不够爽快的男人呢。”

“因为在下想生如男子汉，但却无法做到——脑海中首先会浮现出这种回答，乃是在下暧昧的性格。”

第二皇子顿了一下，然后评价道。

“自称作暧昧啊，这样？”

“不是这样么？”

“算了。你有没力量，你有什么样的力量，和我没关系。目前。……因此，我想问一下，关于那个预言什么的可信性。”

亚尔德心中很庆幸，二皇子说与他没关系，但这可不是什么可以直接欢喜地回答一句“是这样么”的话题。

亚尔德谨慎地回答道。

“太阳神坦达的那位预言者，的确说过确实的事。”

“你相信她？”

“是的。”

“根据是？”

亚尔德是知道那个预言者是真的。因为，亚尔德的恩宠之力之源，过去神奥路姆斯托，是与坦达相对应的神……但是，他却不能这样说。自己以过去视看到各种各样的场景的事，亚尔德也不想说。

“因为她的预言是基于过去之事。虽然很可惜，因为当地没有史书，在下无法追溯历史，但调查了神话以及口传记录之后，在下就明白了一定的程度。在过去，世界裂开的事也是存在的，在南方相传的女王的那些轶闻，也可以说是印证了预言的内容。”

“女王？”

“弑亲的贾娅坝拉，以这个名字流传下来的女王。鬼神服从她，成为她的军队，大河变为血之河。现在都城的对岸，这位女王所筑的城的遗迹，似乎还现存的样子……叫做‘骨之城’。”

“鬼神的军队？”

“并不是比喻，若是真的是召唤出非人的存在，那就说得通了。南方被统一成为一个大王国，仅仅经历了相当短的时间。女王的祖父，父亲，还有女王三代就统一了大河的流域。以征服者，霸王著名的初代的王，传说曾借助了魔王的力量。”

“魔王？”

确实是难以相信，如此的语气。但亚尔德还是继续梳理并说明道。

“第二代的王，是从众多王子的继承人争夺战之中胜出的。传说，他的军队已有鬼神的守护——而且，这是他在征服了的地方娶的妻子，保证了国王的地位之后的事。而以那位母亲的性命作为交换生下来的，就是女王贾娅坝拉。恐怕正是她的母亲，施行打开魔界之盖的契约。然后，没有定下怎么闭上，她就身亡了。”

“……女人么？”

吐出这一句话之后，第二皇子就站了起来。要结束会见？

多少总得坚持到最后。亚尔德并没有站起来。

“殿下稍微相信一些了么？”

“不，完全没有。不过，对恩宠之力在增强这一现状，总觉得可以算是解释，若是这个世界的裂缝是真的话。但是，就算情况真是如此，关于魔物的说明也必须要去接受了。原本，究竟魔物是怎么样的存在，详细我根本就一无所知呢。”

“那是——”

“不过，对尚书卿来说可说是好消息，最近，遭遇非人的怪物的传言传得越来越广。”

“好消息什么的，在下觉得就算是搞错也不会是好消息……事情是怎么样的？”

在第二皇子出声回答之前，稍稍沉默了一阵。

他俯视着亚尔德的面容，因为背着光线，并不能看得清楚。但不变的，是他依然给人的那种冷静的感觉。淡淡地闪着月色的金发，被光线朦胧笼罩的面上的轮廓，完全就没有一丝的表情。

“是假的就好了，但都是事实。虽然未算什么大事，但必须要作出一些对策。若是魔界之盖在慢慢打开，那么就要去寻找将其关闭的办法吧。虽然我不能保证会帮到什么地步，但在眼下，我会协助你的。沙漠之盖这东西，恐怕也是在沙漠里吧？”

面对第二皇子的询问，亚尔德慌忙回答道。

“这个，现在是很难确定。”

“若是可能性很高，那么这就是我的职责。抵御从沙漠而来的威胁，守护帝国的领土，正是身为博沙王的我的职责——这就是我的想法。因此，我会给你便宜行事的。”

实际上，亚尔德是很感谢他，但是，背上却不自觉地爬着一阵阵的寒意。

——太实在了。

亚尔德现在才觉得，若是他完全不相信并无视自己，自己反而会更轻松。不过，亚尔德还是站了起来。

反正，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除了直接面对以外，别无他法。

3

似乎是斟酌过亚尔德回到房间的时间，一名男子遵从第二皇子的命令，来到了亚尔德的房间。

“是你么？”

来人正是吉斯凯尔。

禁足处分再短也要有个限度啊。

“因为殿下说要一个不客气的人，所以就由我负责了。因为发生过那件事，我才刚刚将这件事接过手。目前为止的经纬也没有经过自己亲自调查。”

“这就麻烦了呢。我必须要再去请求二皇子君派一个熟悉事情原委的人来。”

“不会再有像样的人了哦。”

见亚尔德看着他，吉斯凯尔苦笑着说道。

“大人的脸上似乎在责难说，无论是谁，都要比你好吧？”

“猜得很准呢。”

“正是因为我猜得准，才会派我来的吧，尚书卿。”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叫了珐如邦过来，并招呼吉斯凯尔坐了下来。

“那么，你可以告诉我你接手到的情报么？”

“在下认为大人已经全部知道了——”

吉斯凯尔首先将第二皇子说的内容重复了一次。然后，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陪伴这位失踪的女人的，是照顾她衣食的人。那个人并没有注意是否有人出入过。估计是认为那个废墟已经是完全无人烟了吧。”

“在那里住着的人，全部都让他们离开了么？”

“是的。基本都是剩病弱的老人了。”

过去，阿尔汗虽以沙漠中的水都驰名，但该处的水却被污染了。长期饮用的话，不仅身体，连心脏也会病变——亚尔德听到的是这样的。实际上，躲在阿尔汗居住的人，健康状况都甚忧。亚尔德自己也亲眼目睹过。

被污染的原因，听说是因为在地底深处的邪龙的心脏，但应该不会只是这一个原因。横渡沙漠的时候，水源都有被投毒，阿尔汗不可能例外。

——帝国的人，比起传说的邪龙的心脏，更相信自己使用的毒药么？

当然，第二皇子也是如此。

若是知道毒的治疗方法，就能使身体的症状消失么——但是，皇妹说，她是不会教解毒的方法的。这个不会是虚言。

若是简单地就能解毒，那就无法阻挡西边的追兵了。关于所投的毒，一定是被重点保密的。当然，想到皇妹肯定会将自己知识的来源的那些书籍处理掉，亚尔德就觉得相当的失落。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如此，阿尔汗就成了无人的空城。吉斯凯尔继续说，关于监视，二皇子并没有下到具体的命令。

“嗯，为什么那皮包骨的身体会变好，现在一想，原来这就是原因呢。”

“皮包骨……”

“将那个女人护送到阿尔汗的是我。那时她的身体好像就只剩下皮和骨头了。她那个样子，男人见到她还能提起兴趣，我感到相当好奇呢。”

“吉斯凯尔阁下。”

明明她的儿子就在旁边，但他还是这么不客气。

亚尔德想责备他于是直呼其名，但吉斯凯尔却依然没说半句道歉之言。没办法。这个男人，可是连对着黑狼公都不会客气的。对珐如邦这没有地位又年轻的异邦之人，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通行记录的话，只有负责往那个废都运送食物的人，还有巡逻的兵丁。在距离阿尔汗大概两日的路程，稍稍偏过去商队商路的地方，有井。那这个水源之处，有士兵六名，骑士一名在这里驻守。换班应该大概进行了十次左右——她失踪的报告，也是从出发去阿尔汗换班的途中的骑士传来的。”

“阿尔汗仍然有住人的理由，有没让他们知道？”

“只让派去沙漠的骑士知道。仅有的数名。都是来历清楚。名单我也有。”

不需要亚尔德指示，杰沙鲁特就走了过来，接过了吉斯凯尔手上的纸。他快速地扫了一眼后，递给亚尔德，同时在他耳边说道。

“都是泡沫。”

也就是说，里面没有四大公家的人，连十二大公家的人也没有。贵族是贵族，是家世门第。虽然亚尔德怎么看都是些不知道的名字，但还是看一看吧。果然不出所料，一个都不认识。

“在大人提问之前我先说好了。照顾那个女人的，乃是一对南方的夫妇。”

听到吉斯凯尔的这一句话，亚尔德马上抬起了头。

“当然，那对夫妇的出身也是没有问题的吧。”

“是通过可靠的途径介绍而来的。听闻男方的母亲，曾经是阿尔汉重臣的女儿。虽是嫁往了南方，但那位母亲，似乎总是想有一天能回归故国。她教会了她的孩子故国的习俗，因此懂得了阿尔汗独特的方言，正是适任的人选——请问大人怎么了？”

嫁往南方，阿尔汉的重臣的女儿。

亚尔德望向珐如邦，珐如邦也看着亚尔德。与平常不同，亚尔德看到他脸上有动摇之色。

——都想到了？

亚尔德将目光放回吉斯凯尔身上，问道。

“名字是什么，你知道么？”

“丈夫的名字叫做阿吉拉特，妻子的叫莉亚娜。”

亚尔德和珐如邦又再对望了一眼。年轻人点了点头。

记得在北方的时候，亚尔德曾经听人说过。逃离陷落的阿尔汗之后，珐如邦就和她的母亲往南方而去。他们寄身的所在，就是阿尔汗的重臣的女儿所嫁的家门。然后，那位重臣自己姗姗来迟，大骂他们是背叛王的人，将珐如邦他们赶了出去。

吉斯凯尔开口问道。

“请问是怎么一回事呢？可以请您说明一下么，尚书卿。”

“那个人，可能是知道那个女人的身份。你是怎么想的，珐如邦。”

“我和我的母亲，曾经叫照顾过我们的那一家的这个孩子，阿吉。”

“那么，有没有遭致他们的怨恨？”

听到吉斯凯尔这完全不客气的提问，珐如邦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我的印象中，既没有让他们心存感激，也没有遭致他们的怨恨。不过，人心难测。”

吉斯凯尔哼了一声。

“耍什么小聪明。”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呢？”

“应该留在阿尔汗。”

“去会一会他。”

亚尔德一下决定，吉斯凯尔的眉头一动。

“不得到我的君主的允许的话……”

“那就麻烦你去请示了。我并不是说想见他，而是说，要去会一会他。我已经下了决定了。让我们得以便宜行事，才是您的目的吧。”

吉斯凯尔耸了耸肩。

“那我就去安排吧。话说回来，大人的架子已经相当足了啊。”

“因为隐居了。”

“啊，是这样啊。既然隐居的夙愿得以实现，那么就应该在大人的领地里好好安寝啊。”

“是呢。”

但是，自己在领地时的实际情况却是，要为养子考虑将来，直面财政难题，被蜡烛商珍稀奇妙的企划烦恼，皇妹难以拒绝的到访以及被她戏弄，还有被皇女奔袭等等，再没有比这更多让亚尔德无法安稳下来的事情了。本应不是可能是这样子，但梦想既然实现了，就会成为现实，而现实是无法随心所欲的。

以后，到底自己该去希望怎么的一种生活呢？这也是亚尔德的烦恼之处……不过，将这些说给吉斯凯尔听也无补于事。

是该一笑置之，还是继续不知所措呢。无论是哪一边，都不能为亚尔德带来解决的办法。

“大人去阿尔汗的预定，是不会更改的吧。”

“是的。”

吉斯凯尔挠了挠头。

“怎么了？”

“没什么，也是呢……那个，大人可以骑马么？大人是不惯骑马的吧，但那里马车是无法通行的哦。”

也是。因为上一次是骑鸟进去的，所以亚尔德完全忘记这茬了。

沙漠中并没有道路。能供车轮走的，基本都只有在城镇里。若是穿越沙漠时全程都可以使用马车，那么这残酷的沙漠也太儿戏了点。过去在商队通行的路上，有部分是铺有石头。是往昔巨人的足迹，还是不知什么地方的都市的神明所作，来由是不清楚，但却是确确实实存在的。不过那些只是极少的一部分，虽然在阿尔汗的周边也有，但是在阿尔汗陷落之后，已经被皇帝慎重地都破坏掉了。

当然，是为了防御西边追来的敌军。但再细致也应该有个限度。

“我能骑脾气温顺的马。这方面就要拜托你了。”

“不让人陪乘，没问题么？”

“我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骑马的经验。而且，目前谁也没发觉我不擅长骑马。”

正确地说，应该是就算被发觉了亚尔德也不会在意。诚然，亚尔德并没有专门去磨练过马术，因为那些时间都能拿作去阅读。但身为贵族，不擅长马术可不行。想到此，亚尔德不禁皱起了眉头。

就连平时可以若无其事做出无礼举动的吉斯凯尔，也注意到这一点，那么能不能骑马，这恐怕对贵族来说是相当之重要的吧？所以他才会在这一点上体谅亚尔德。而且，其体贴恐怕还会在亚尔德想象之上。

“我失礼了。”

他大概是误会了亚尔德的表情了。吉斯凯尔直接就向亚尔德道歉，让亚尔德的心情越发微妙。

也会有出身于帝国贵族的名门世家却不擅长骑马，又或是因为疾病或受伤等原因而不能骑马的人吧。他们所受到的压力，不就会相当的大么？

——昨日之敌也是今日之敌。

亚尔德忽然又想起了达拉谨的话了。对那个男人来说，或许贵族社会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敌人，连尚书局也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尚书卿？”

“……请务必不要去在意。不如说，阁下能够不去在意我不擅长马术，就已是很感谢了。马匹的准备上，若是不理解这一点，我恐怕会相当困扰呢。”

“明白了。交给我好了，我手头上有相当适合尚书卿的好马。明天左右就带过来。”

这番话让亚尔德心中感激。一说到马，吉斯凯尔的语气，就总觉得……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是温顺的马儿么？”

“那家伙很会照顾人，性格温和。稍微上了点岁数，但更加靠得住。虽然多少有点不灵便，但骑乘的话秉性是相当是不错的。而且目光灵敏，并不比年轻的马儿差，是一匹好马呢。”

于是亚尔德尝试去改变话题。

“阁下也一起去阿尔汗么？”

“这是我的职责啊……对了，有件事想先要确认一下的，你知道有关地下的知识么？”

吉斯凯尔所问的，是有关阿尔汗的知识。但青年只是暧昧地摇了摇头。

“虽说我是在那里出生，但是并不是在那里长大。我所知的，只是一个干旱的废墟而已。”

“你的母亲呢？”

“我的母亲是知道也好，是不知道也好，我对这都是一无所知。”

吉斯凯尔的脸崩得紧紧的。他似乎不擅长应对珐如邦。亚尔德虽然说不出原因，但总觉得情况就是如此。

“将军您呢？”

吉斯凯尔问向杰沙鲁特。杰沙鲁特流利地回答道。

“老朽听说这东西是存在的。但具体就一无所知。”

“这究竟是？”

亚尔德涌起兴趣一问，杰沙鲁特就严肃地回答道。

“是地下迷宫。传说为了阻止邪龙的复活，在迷宫道路中都刻有神圣的文字。而迷宫自身，也是模仿美术字体或祈祷的字体所作。”

“啊……”

这么一说，亚尔德就想起了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样的记述。

老骑士看着吉斯凯尔，反问道。

“不过，为什么要问这个？”

“您应该是明白的。就算监视怎么大意，若是那个女人在地上逃跑，迟早都应该被我们发现的。但是我们却找不到她，所以，是不是会是这种情况。”

过了一会，吉斯凯尔就告辞离开了。他说这是命令，要让亚尔德可以早点就寝。

竟然连这个都有吩咐，亚尔德不禁目瞪口呆。将吉斯凯尔送出了出去后，亚尔德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分别看看杰沙鲁特和珐如邦，问道。

“你们有没什么想到的？”

“没有。”

“珐如邦呢？”

“我也没……只是，我觉得我的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睡意似乎也被驱走了。

“为什么会这样想？”

从珐如邦脸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到他心里在想些什么。刚刚所表露出来的些微的动摇，现在也完全消失不见。

“若是在地上找不到的话，是不是已经去了地下呢？”

原来如此啊，亚尔德小声的回答。

沙漠里，常用“去了地下”来表达死亡。

4

给传令官准备的房间与亚尔德的一样宽广。

“出去。”亚尔德命令一下，女官就退出了房间。她已经在准备休息了，虽然心感抱歉，但说疲倦与眼困，亚尔德也是一样，不，就算是被女官还要疲惫，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明明自己现在光是行动就已经会影响到身体，但劳神之事却一件接一件。

明日确实就要马上出发去阿尔汗了，这是正常人干的事么？若自己在半路就从马上掉下来，那就麻烦了。

“有事想要吾王报告。”

“请。”

传令官也仅仅是在棉睡衣之上披了件外套，看起来有些许单薄。虽是为了自己，但亦是为了传令官，要尽早结束事宜了。

“寄住在二皇子处的那位阿尔汗原王妃，似乎怀孕，并失踪了。”

一概括地说出来，就感觉事情变得相当不同了。刚想到此，龙气就动了。

——事情不就是这样么？

传令官的外貌，已经替换成了皇女的五官。亚尔德虽常常感叹这进入“临”的状态的速度，但这是传令官的才能呢，还是皇女的恩宠之力意外地强大呢？

“怎么回事？”

视线，以及声音的敏锐，都是平常的皇女。

实际上，在接吻袭击事件以来，皇女的态度就变得古怪了。现在她恢复到平常的状态的话，对亚尔德也是件好事。

“就如在下刚才所禀奏的。”

亚尔德将从第二皇子处听来的内容说了一遍，顺便将吉斯凯尔的话也说了。说起来，皇女没见过吉斯凯尔。总觉得不知该怎么说明这个人。虽然没必要说他的为人，但亚尔德觉得应该告诉皇女他好女色的这个缺点。于是他就只说明了吉斯凯尔是个喜欢调戏女子的男人，而实际上也向自己这边皇妹的女官出手了。

“怎么兄长要用这种下流的男人？”

“除了下流外的其他地方的才能，是重宝吧。”

“并不是虚有其表的意思？”

亚尔德无法辩驳。于是他改变话题。

“因为就连那个男人，也不想对那个王妃出手。”

“但是，她却怀孕了。”

“还有一件事，要向您禀告。”

他将珐如邦他们在阿尔汗陷落后寄身于南方人一家的事告诉了皇女。皇女眉头一皱。

“有详细问过珐如邦么？”

“还没详细问过。”

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不怎么开口说自己的事的青年。他可说的话题大概很多，所以，不肯轻易开口说的事就更多。

因为他成长过程中的那一份异能。他知道，自己一旦说错了话，就会给他带来危险。

“他是隐瞒着什么的样子么？”

“看上去，我觉得跟往常没变。”

在听到母亲怀孕，失踪，他的表情还是几乎没有变。回溯时，亚尔德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

“当察觉照顾阿尔汗原王妃的是上述那一家的人之后，他的面色变了。”

“……哦？”

“在二皇子的部下问他是不是遭致怨恨之时，他的神色却没有变。”

“但是，大概是有什么内情的。”

“大概跟原王妃的失踪没什么关系吧。我试试去追问一下。”

“就这样照办吧。”

“那么，”亚尔德整一整坐姿，开始了正题。

“二皇子给了一个忠告。”

“兄长？”

“他似乎在忧虑，在不久之后，七皇子与大皇子就会陷入相争的境地。”

皇女并没有马上回答。

于是亚尔德打破沉默，继续说道。

“他要我转告您，殿下要先想好，在那个时候要站在那一边。”

皇女还是一言不发。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向皇女问道。

“七皇子将河口到上流的水运都停下来了，请问这事知道么？”

“……从天地轮知道了。”

“这样么。提起这件事的，是殿下的哪位兄长，您知道么？”

“是七哥自己。不仅说了自己的名字，还作出了宣言。他说他会封锁河口，并将海上以外的所有水运停下来。”

“那个是——”

“他并不是说排行，而是说了自己的真名。”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皇家的人都会隐讳自己的名字。以排行来称呼皇子们，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亚尔德听过，皇女的名字，也并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

公开自己的名字到底有什么意义呢？就在亚尔德想不到什么头绪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告诉了亚尔德正确的答案。

“他说，他已经不再是第七皇子了。”

“……原来如此。”

皇子已经只剩下五人了。提起第四，第五皇子的死，就是他自己的做法？但没想到他竟然以封锁河口作为临别之赠。

“没有皇子劝过他么？”

“有人对他说，要他别做傻事了……我想大概就是大哥了。”

“就这么一句么？”

“也有人问他的目的是什么。”

“回答是？”

“没有回答。”

“七皇子他知道咒术师的事么？他知道名字被人知道之后会出什么事么？”

第三皇子应该也听到了第七皇子的名字。他手下的那个南方人的咒术师，可是非常优秀。

“就算我的兄长不知道，但他是有配备躲避诅咒的传令官的吧。”

第一次听到。

“那个是什么？”

“被诅咒的时候，作为自己替身的传令官。因为传令官要拟型我们的心，我们依附在他们身上的话，他们也就会成为我们的替身。公开使用的那些传令官，都是些不够聪颖之辈。因此，他们没有紫色的披肩，也没有扇。”

“原来如此……”

“我事先声明，我没有替身传令官。我拒绝了。”

亚尔德心想，当然是如此了。若是有躲避诅咒的传令官，之前皇女就不会轻易就中了咒术，几乎失去了心灵。亚尔德想说，这个就不要拒绝啊，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在下知道了。”

“……你不问么？”

“问什么呢？”

“为什么，我没有跟你说这些。明明我的七皇兄要做出如此鲁莽的举动，而我还却不发一言。”

啊，亚尔德含糊不清地应和了一声。这个不好回答，他低头看着皇女。

寄身在传令官身上的皇女垂着头。她那失落的模样，让她看起来如此的虚幻缥缈。

“是您不再相信在下吧。”

“呃？”

“以前，在下也对您说过。分离会产生不信任，距离越远，时间越长，心与心之间的距离也就会越远。在下离开北岭已久，也辞去了官职，要如过去的北岭相，或如您的副官那样相信在下，并非易事吧。”

“没有这样的事！”

终于抬起头的皇女，似乎面满怒容。

“那么，请您告诉在下。为什么呢？”

漫长的沉默。虽然这样等着是挺浪费时间，但他想起了自己也被格兰达克一说，自己就马上给出答案的事了。于是亚尔德还是等了下去。

最终，皇女嘀咕着，告诉了亚尔德。

“我自己也不知晓。”

“不明白么？”

“大概……是害怕吧。”

对皇女来说，这是一句难以承认的话吧。但即使如此，她还是说出来了，迈出了第一步。

“以前，您说过怕黑呢。”

“现在已经不怕了！完全不怕了！”

“是因为更害怕的东西出现了呢。”

“……也许是呢。”

“您明白么，那个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皇女却没有让亚尔德等待。

“我害怕我的兄长们自相残杀。还有，理所当然地接受着这一切的大家。然后，我自己也……也不知道我自己会变成怎么样。”

“在下也估到，总有一天他们是会争斗起来的。这会让人害怕？”

“你不会害怕。你只是讨厌这种事。因为你是明白的，所以才不害怕。”

“您说的‘我自己’，是指？”

略微踌躇了一下，皇女还是回答道。

“我是害怕，害怕自己会变得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事……”

是这么一回事么。皇女差不多要放弃了。

“殿下有考虑过去阻止你的兄长们相争么？”

“这个……都已经不可以说出口了。其次，陛下也不会允许我这么做的吧。我若是死了，北岭会怎么样？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这样宽大对待那群笨蛋的君主了。”

这又正如皇女之所言。

“请殿下务必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算你这样说，也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啊？”

“七皇兄是不会轻易地改变他的这个决意的吧。更何况，大皇兄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我不认为三皇兄会调停，若是他插手的话，那里面就肯定有什么可怕的计划。六皇兄他，还是没变。二皇兄他似乎认为这事已经是无可避免，于是，我就……我就觉得我只好放弃了……就算跟你说，又能怎么样？对你下令的话，你或者就会替我去阻止，会为我做些什么，去寻找阻止的办法吧。但是，我没有去吩咐你，你也不会想去做这种事。因为，你身上有别的更重要的使命。”

——原来如此。

亚尔德轻轻叹了一口气，跪倒在皇女的脚边。

“非常感谢殿下的体贴。”

“好，坐下吧。”

“不过，您的考虑有点不够准确。”

“什么？”

“您不是说过，到死，我都是您的副官么？当时我有拒绝么？”

亚尔德抬起头，只见皇女双眼睁得大大的。

“不……你的神色，我以为你已经是彻底厌烦了。”

“我现在不过是隐居而已，还能够倾听您的烦恼，起到作用，这一点上我还是可以自负的。殿下不需要在意那些枝梢末节之事。什么都好，将您听到的事告诉我就行了。你的感想，你的想法，务必也请告诉我。通过这样的倾诉，殿下的心，一定会轻松起来的吧。比起自己一个人烦恼，将烦恼由两个人一起分担，不是更好么？”

“但是——”

“的确，在皇子们的争斗中对殿下给与帮助，对我来说是做不到的。但是，这不是因为有比我作为您的副官更重要的使命，而是我这个人力所不能及之处。就算以黑狼公的名头，七王子会接见我么？他只会满腹的思疑。就算只是去说服七皇子的部下，恐怕时间也已经不够了。”

隔了一下，皇女回答道。

“但就算是这样，我却想，你这个人的话，说不定会为我去做些什么的。”

亚尔德觉得自己不会这样做的，但又却猜到自己会这样做，于是心中涌起了不可思议的感觉。他回答道。

“我只不过是在隐居而已哦。”

“不说什么只不过的，你不得不承认你现在就是在隐居啊。”

“是的。殿下对我有如此高的评价，我感到非常荣幸，但办不到的还是办不到。这件事，不是谁也无能为力了么？不是别人，就算是真上陛下亲自敕令，我也不觉得七皇子会撤下封锁，就算是他听从了陛下的命令……不，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吧。”

“是啊。”

皇女的回答有气无力。

“我认为，世上有的事，谁也防备不了的。”

皇女没有回答。果然呢。

——果然，事情变成如此了。

代替那没能救下来的兄长们，皇女所希望的，不就是第七皇子可以平安无事么？事到如今，这个也成了无法实现的梦。

“这个，并不是吾王的错。”

“你的话……我就知道你会如此安慰我的。”

皇女眠着嘴，脸上露出不满的神色。

“殿下不是喜欢被人安慰么？”

“不是。被人安慰，然后心情就会变得好的自己，我很讨厌。”

“原来如此。那么，……要我就去海边，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去尽力么？”

“不，别这样了。没用的。”

皇女站了起来。

究竟那一部分是皇女，那一部分是传令官？亚尔德并不清楚，他伸手牵住了皇女的袖子。在不是被人牵住而是去牵别人的袖子时，长袖可是相当的便利。

“吾王。”

“你的意见就不用说了。二皇兄的建言也是。事情一旦到那个地步，我就会站在大王兄的那一边。事到如今，我的七皇兄已经是没救了。要集合战力，选的人也尽量去选白羊公家的关系者吧。以前，你教过我，用北岭的力量来制衡皇兄们的力量，但是眼前的情况，我觉得再这样做也已是毫无意义。若是只有我去相助，我和我的七皇兄也只会一切被消灭而已。更何况，我们也再没有其他的依靠。既然如此，为了真帝国的安宁，我会为大皇兄作助力，让这场愚蠢之极的战争，一开始就可以结束。”

“事情未必一定会发展成如此地步的。”

“没错。但事情一旦如此，我就会这么做。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操心，放心吧。”

亚尔德开始思考，他不得不深思。

虽说自己无能为力，但他还是想寻找一下有没解决困境的可能性。

自己能在七皇子如此粗暴出拳前有所察觉就好了。应该是有一些预兆的。王妃被驱逐出皇宫，就同于被皇帝抛弃，骑士团被解散，恐怕是怨愤满胸，还有死去的皇子们的那些遗臣。在首都已经没容身之所的他们，在被七皇子聚集起来的时候，一切就相当于已经定了下来了。

——自己就应该事前就去考虑的。

就算没有预测到封锁河口这些具体的手段，但七皇子要举起反旗的可能性之高，自己本应是预想得到。要是如此，对策也能预先考虑了。

只是让北岭的军力展示出支持陷于不利的皇子的态度的话，是不能再取回均衡之势的。至少也需要再得到一个皇子的帮助，但现在根本就没这种周旋的时间。就算自己对他们陈述要好好相处一起活下去，也只会被认为是连自己的脑袋也“隐居”了而已。

好好相处，让亚尔德想起了达拉谨的话，“锡安拉王妃没有养育好她的儿子们”这一个评价。

若是如此，皇女就是被养育成才了——是应该这样去想么？

“怎么了？”

“在自责中而已。”

“为什么？”

“理所当然地预测到，应该防备的事态被错过了，对此自责。”

“……你只是在平凡地隐居，也没办法吧。”

“啊，是呢。我是在隐居啊。”

“嗯，平凡的。”

“是的，平凡的。”

皇女露出了微笑。

“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会这么顺从啊。”

总觉得被这样说似乎有点不甘心情愿，但亚尔德还是决定不去考虑这个，他抬起头看着皇女。

“这是我隐居之上的心愿。请吾王务必将你的想法告诉我。吾王的心愿，我是不能为你一一实现，但并不是说这就没有意义。”

“这是要安慰我么？”

“我不知道。也可能会是劝谏……”

“劝谏，劝谏，劝谏，安慰，吃惊，反正你都是这样的吧。”

“或者，是要我劝谏您么？”

“是你只会说‘劝谏’的。”

“吾王很明白呢。”

皇女张开口，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却又忍住了。她端正一下自己的表情，低头看着亚尔德。

“你的愿望，或许是无法实现的。”

“很遗憾呢。”

“怎么说呢。什么话该对你说，什么话不该对你说，下判断的，是我。这一个判断没有错，才是重点吧。之前我那无聊的一时冲动将你推倒要使你屈服也好，又或者是将本来要跟你商量的事放在一边导致回天乏力也好，虽然两者方向是不同，但我觉得都不是正确的判断。在这一点上是相同的。”

亚尔德总觉得自己似乎听到了“推倒”一词，但亚尔德还是无视了，只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于是，皇女就笑了。

她的笑容，让亚尔德感到惊讶——他自己感到自己心旌摇动。

——正因为这样，龙种才让人头痛啊。

他们拥有动摇人的力量。这不是有什么来历的力量。这种力量，才正是他们与生俱来，又或者是在长大的环境中所培养出来的么？这种平常的，却又可以动摇人的力量。

“没事的。我呢，不会连背负不了之物也要去背负的，也不会去承担我无法承受之物。这点我可以和你约定。你相信我么？”

亚尔德明白，自己应该马上回答她。“我相信您，吾王。”这是为了皇女好，自己也会轻松。

但是，这真可说是贤明的判断么？相信皇女就可以了么？之前，若是追问她晚上害怕的事，或许就可以阻止她落入咒术师的咒术中了。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皇女稍微一点的忍耐而导致事情无可挽回的可能性，并不低。“

——到底自己想怎么做呢？

尊皇女为君主的话，让她某种程度的自主是必要的。自己非常明白这一点，但还是无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想将皇女接触到的一切，都察看一番，确认有没问题之后才想让皇女听到，见到。

皇帝也是这种心情的吧。想到这个，亚尔德一下就醒悟过来。

自己去当着父亲这一角色，到底是想要怎么样啊？原本，在皇帝的权力范围内，皇帝就已经是在保护着她了。自己只不过是隐居而已，要将别人要求得对自己还要高，不才是看不清现实，愚钝的想法么？

“我会努力的。”

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说出来了，但皇女却没有不悦之色，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你也给我作一个约定好了。当我力不能及之时，帮我。”

“不过我的只是微力。”

“你会辅助我么？”

“当然了，我的王。”

皇女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了悲伤的神色。

“但是，这次你就不要参与了。太远了。差不多，我也要力尽了。”

“入春的话，请殿下乘坐希洛巴过来。”

“蠢人，你认为我能等到那个时候么？”

留下这一句险恶的话之后，皇女的气息就消失了。亚尔德站起来，将犹如在切换人格中站不稳的传令官扶到椅子上坐下，并将女官叫进来后，才离开房间。

5

结果，能动身出发去阿尔汗，都已经是五日后了。

因为亚尔德发烧了。

虽然亚尔德想说服部下，说自己并没大碍，但是他的部下却将他的话完全只当是耳边风。

虽然第二皇子是允许亚尔德出发，但是杰沙鲁特却一副可怕威严的表情。

“请务必将我这个老头子的话传给二皇子。若是让大人出发，在漫长的路途上他都会是如此疲惫之态。虽然他本人指示的是马上出发，但是事与愿违，他的身体实在是非常……若是大人他贵重的身体有个什么万一，老朽也不活了。现在若是让大人骑马，让他发着烧疼痛着的身体继续颠簸，饱受风沙吹袭的话，就等同于命令我这副老骨头马上去死一样。我虽完全没有独自一人前往阴间之意，但若是出现能让我手上这把不应在病弱之人面前挥动的剑，可以帮到大人的情况的话，那就妙哉，妙哉。”

他似乎说出了这样的话。换言之就是说，若是硬来的话，那就由我来当你们的对手……这种意思吧。

虽然只是一介贵族，但杰沙鲁特却是真上皇帝喜爱的名士。他露出了如此强硬的态度的话，第二皇子的部下恐怕是各种难做。他们也真是可怜啊。

幸运的是，杰沙鲁特并没必要掀起什么腥风血雨，出发就延期了。

皇妹似乎也有帮口，但第二皇子怎么当作耳边风，皇妹又怎么挖苦回敬二皇子，光是一想象，亚尔德就觉得好可怕。自己当时能不在场，实在要感恩不尽。但亚尔德又想到第二皇子为了自己而要遵从皇妹的要求，就感觉给他添了麻烦……总之心情是挺微妙的。

不过，亚尔德却在想，杰沙鲁特，既然关于他的病，你自觉都束手无策了，为什么还要做那些古怪的药膳啊。

拜这所赐，说着“这是可以暖身的果物”，“这是可以让大人排出毒汗的药草”之类的话，让自己吃下那些外观可疑味道强烈的东西，搞到自己筋疲力尽……

这让亚尔德命令自己：既然不想吃，那么就要努力痊愈。

是因为这种想法，还是那些东西真的是有效呢？总之，他的烧退了，虽勉勉强强，但杰沙鲁特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病已经好转。于是，亚尔德就骑在了马上。

于是难得多出来的时间，就在亚尔德不住地无奈点头的过程中就这样过去了。亚尔德明明想问珐如邦那个似乎和他有什么因缘的南方人的事的，但却无从下手。

五天的延期似乎被皇妹充分利用，不知怎么的，阿尔汗之行她也将会同行。第二皇子当然也会同行。当然了，护卫的骑士的人数也会增多，也就必须要运送粮食。这样一来，连带着那些搬运马背上货物的人，于是就成了相当规模的迁移。亚尔德出发时的第一个感想，就是幸好斟酌要带什么必需品的并不是自己。

在这长长的队伍的尾部附近，亚尔德缓缓地行进着。

吉斯凯尔为亚尔德准备的，是一匹浑身深灰色，上面有点点白斑的马。这匹马，让他联想到了希洛巴。它是一头体型瘦小的雌马，听说是原本商队跨越沙漠时所喜欢的马种与从灰熊公的马场带过来、拥有帝国贵族垂涎的血统的名马杂交所生出来的。这里似乎有一个计划，就是繁殖出适合沙漠作战的马匹，现已经不知繁殖了多少代了。这只雌马似乎因为体格不行，所以就不再用来繁殖用。

这些无关紧要的情报能知道得如此详尽，当然，是拜现在走在亚尔德身旁的吉斯凯尔没完没了的唠叨所赐。

亚尔德确定了。这个男人真正喜欢的，并不是女人，而是马。

“不过啊，这位的妹妹，可是一个让人想紧紧抱住的好女人啊。”

他说的，当然还是马。

“不是怕被筛下马么？”

“不不，别看我这样子，我对骑烈马可是相当有自信的。”

你看起来是怎么个样子啊？亚尔德并不想去深究这个问题，所以亚尔德只是随便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阁下呢。”

亚尔德觉得自己已经够敷衍了，但吉斯凯尔依然丝毫不在意，还“哪里哪里，呵呵呵”歪着头笑了起来。他大概是想谦逊一番。

“大人。”

杰沙鲁特从背后赶马跑到亚尔德的旁边。

“怎么了？”

“是不是差不多该要休息一下呢。”

吉斯凯尔立刻插口道。

“啊，不行不行，这样慢悠悠的走法，还要停下来休息的话，在今天日落之前就到不了阿尔汗了。”

亚尔德他们一行在日出之前就从城寨出发了，途中也就小小休息了一下，随便吃了点东西而已。亚尔德现在只觉得腰酸脚痛，而且大腿内侧也似乎还蹭伤了，不过就正如吉斯凯尔所说的，现在随便休息的话，那么在到达目的地之前就已经日落了。

虽说比不上北岭，但日落后的沙漠是特别寒冷的，能像鸟儿一样全身被羽毛包着起来就可以在野外过夜了……亚尔德抬头看一眼天空。

日头还在比较高的位置，万里无云，晴空万里。

“请至少休息一下。”

杰沙鲁特断言道。虽然语气是很客气，但他的气势已等同于命令了。

亚尔德看着吉斯凯尔苦笑了一下。

“事情都这样了，我也没办法。要么你们先行一步？”

“我可不能这样做啊。”

“已经看不到二皇子了哦。”

“皇妹殿下也是呢。嘛，就算我不在，那两位大人也无须担心的。他们至少不会在在下一下不留神的时候掉下马，也不会出现什么问题。而且他们身边也有护卫，亦不用担心迷路。”

“我这边也是会路的，只要不和杰沙鲁特走散的话。”

亚尔德瞄了一眼老骑士，只见他眉头一挑，一副岂有此理的神色。

“老朽是不可能让大人走丢的。“

“去阿尔汗的路也是一样么？”

杰沙鲁特没有回答，他只是耸了耸肩，向从最后走上来的珐如邦努了一下嘴。

“因为那个人，是连接阿尔汗的纽带。”

“啊，是这样的么？”

吉斯凯尔脸上装出一副第一次听到的表情。亚尔德有点感兴趣地观察着这位贵族。

关于那位失踪了的阿尔汗原王妃，她拥有净化之力的事，这个男人应该也是知晓的。若是吉斯凯尔认真观察一下这母子二人是不是与阿尔汗有很深的渊源，那么发现其血统也是不足为奇。

——若是马的话，那么就肯定会发现的吧。

那个鼻子是哪里的血统，说话的声调这样那样，亚尔德一边回想着吉斯凯尔说话时的语气，一边在杰沙鲁特的催促之下下了马。

然后，就华丽地差点摔倒。

一下就轻松地越过了站不稳的等级。若不是杰沙鲁特扶着他，他恐怕就直接要倒在地上。

看到回头似乎茫然地看着自己的马儿，亚尔德咳嗽了一声。这样地站着当然不可能轻松，于是就这样倒在护卫骑士熟练地铺开的垫子之上。自己是坐着呢还是躺着呢，亚尔德自己也模模糊糊。若不稍微支撑起上身的话，就不能说是坐着了……他刚这样一想，就被杰沙鲁特礼貌地押下身子，于是就成了横躺着的姿势。

“老朽帮大人你揉揉脚吧。”

“不，不用管我的。”

“抱歉。”

亚尔德自己的意思完全被无视了。杰沙鲁特和他的部下为垫子上的亚尔德伸展身体，翻过来，又再伸直。

“心情似乎不错啊。”

亚尔德趴着，头不能抬起来，但现在吉斯凯尔脸上的是什么表情，亚尔德不用看也是知道。绝对是在偷笑。

“请你务必也来试一下吧。”

“不用了。因为吉斯凯尔阁下是乘惯马的。”

杰沙鲁特简简单单就推托了，然后对着已经疲惫不堪的亚尔德，在他的背上一阵猛烈的推拿，对着他的胳膊一阵剧烈的拉扯，狠狠地摇着他的腿。好痛！

接着，亚尔德就被拉了起来，一杯古怪的药汤递到了亚尔德的面前。

“没有水么？”

“请先把这个喝了。不要忘了，大人昨天还发着烧的啊。只靠水是不能回复体力的，随便吃东西的话肠胃也会受不了。”

“不，因为是我没事了才出发的——”

“相信大人说没事这种胡乱之言的，也就只有不怎么了解大人的人，以及大人自己了。我们当中是没有一个人相信的。”

是这样的么？抱歉了。就在如此不得不道歉的气氛中，亚尔德只好乖乖地接过杯子，作好觉悟后，一饮而尽。

好苦。但苦中却带着甘甜。而且吞下后留下的味道……并不是单纯的苦，还有酸。因为还有甜味，所以还有黏糊糊的感觉。

简单来说，就是非常难受。

——这到底是啥啊？

究竟是用了什么材料，然后这么做，才能做出味道这么奇妙的东西出来的啊。亚尔德的心中一直都抱着这一个疑问，但是这疑问一想起来就觉得不舒服，这就是现实。

“水。”

亚尔德没有丝毫隐瞒自己的不满。他一命令完，杯子迅速就被换了。亚尔德含了一口水，将黏糊糊的口洗漱一番。

“果然啊，隐士大人就应该在领地内好好静养啊。”

吉斯凯尔轻松地对亚尔德说道。亚尔德马上率直地回应道。

“那么，我就听从阁下的忠告好了。就请阁下跟二皇子与皇妹殿下知会一声。”

吉斯凯尔张着口看着扶着杰沙鲁特的臂膀站起来的亚尔德，最后，他有点焦急地问道。

“大人是说笑的吧？”

“你的意思还是开玩笑好一点么？”

“呃，哪里……当然不是。”

能够观赏到吉斯凯尔的动摇之处，亚尔德心中不禁稍微顺气了一些。

“是呢，那么就当作玩笑吧。对了，这匹马的父亲，刚才说，似乎是灰熊公的马——”

希洛巴的话，会放低身子让亚尔德坐上去，但可不能期待马儿能这么做。亚尔德要骑上马背，只能够靠着杰沙鲁特叠着的双手当作马镫才能上去。但踩着人的手上马，无论多少次，亚尔德还是无法习惯。侧眼看着手忙脚乱上马的亚尔德，吉斯凯尔自己翻身上马，回答道。

“不，现在已经我的君主之物。不过它在我博沙的马场里头，好像知道自身的价值似的，是一头俗不可耐的家伙啊，虽然名马的确是名马。”

“是买回来的么？既然是不负灰熊公之名的马匹，想必会是相当名贵的呢。”

“并不是用金银买的，而是用马驹来换的。”

“马驹？以前这里就有好的马儿了？”

“不对不对。是由这匹马产下来的马驹，多少头，这样的约定。”

“啊，原来如此。”

既然是为了改良品种而要进行杂交配种，所以灰熊公就想要那种改良种的吧。

“那么，已经有多少匹去了灰熊公那里了呢。”

“据我所知，只有一匹。而且我很想看一看是什么感觉的，于是就由我带过去。之后的马匹，都是在这里长大。毕竟是沙漠用的马，不在沙漠里养的话就毫无意义了。”

“是这样的啊。不过在灰熊公的马场长大的话，价格看来会高一些就是了。”

“你蠢啊。马光靠名气的话，哪里也去不了的。的确价格会高起来啊……你的想法就跟商人的一样啊，尚书卿。”

吉斯凯尔刚刚能说出这种如此不礼貌的话，他是不是脑子哪里出问题了。不，是单纯的在马的话题上寸步不让么？“像商人一样”这种说法，对帝国的贵族来说，并非是褒奖之言。吉斯卡尔看来并不是适用于宫廷的人才。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委婉地说道。

“因为我虽然是贵族，但并非贵族出身呢。”

“但是，还是去练习一下骑马好一点哦。”

“为什么呢？”

“也不为什么……说句实话，刚才，您那困扰的样子啊。”

“我并没困扰呢，我所问的，并非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是阁下为什么要劝我呢，吉斯凯尔阁下。”

吉斯凯尔笑了。

“失礼说一句，那是因为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尚书卿就好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吧。”

“是指贵族的世界么？”

“就是这么一回事。”

“既然是婴儿，那么就亲切相待么。”

“不一定哦。是看心情的。”

抛出回答之后，吉斯凯尔耸了耸肩。

他似乎自觉到自己刚才的回答太敷衍了，于是马上就接着说道。

“说真的，我自己也不怎么清楚。”

“不清楚么？”

“尚书卿你又是怎么看自己的呢？从一介尚书官，跃身成为黑狼公的家主，却马上又被皇上敕令隐居，我们也是满心的疑惑呢。”

“你是问我本人是怎么样的心情么？”

“是吧。”

“也是呢……要说一点的话，就是觉得梦想被人夺去了。”

吉斯凯尔一下就呆住了。他大概没理解亚尔德话中的含义。

但是，亚尔德的心情，这一句话就完全表达了出来。

若是隐居的夙愿得意实现的话，自己的生活就会变得轻松了吧——这一个愿望，在现实的面前崩塌了。隐居，一丁点都不轻松。

若是皇帝是要自己讨厌他而要自己隐居，他可以说是达到目的了。

亚尔德是相当的不幸。

当前，自己没有将来的梦想。将来的希望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说起来，若是要用金银买，灰熊公的马匹市价是怎么样的呢？”

“你是想买？”

“只是有兴趣而已。毕竟是可以充当政治道具的马匹呢。”

啊，吉斯凯尔小声地应和了一声。为第四皇子带来死亡的道具，正是被利用的灰熊公的马匹。可以夺去皇子性命的马匹，若是要用金钱交换的话，究竟可以买到多少呢？亚尔德认为，吉斯凯尔的话，绝对能告诉自己正确的答案的。

但是，吉斯凯尔的回答却大出亚尔德的意料之外。

“可以用金银买到的，都只是使用的马匹而已。那些出问题的马匹，都拥有金钱买不到的血统。”

“但是，那些又也不是马驹吧。”

“那一个交易，有传闻是用到金狮子公秘藏的剑呢。”

“传闻？”

“实际上，究竟要什么条件灰熊公才能让出马匹，那都是只有买马的人自己才知道。情况就是如此。”

“但是说到剑……灰熊公在收集剑之类什么的么？”

听到亚尔德的话，吉斯凯尔笑了。

“我倒没听过这种事呢。这只不过是传闻而已，但要得到灰熊公的马场里那些一流的马匹，就必须要买家献出最贵重之物，即使灰熊公本人对用来交换之物没有兴趣。这只是他的欲望强啊什么的，有诸多的说法……不过，我认为他是想知道他的马能值多少，他是想看买马的人到底多想买他的马。”

采用吉斯凯尔的说法去解释，看上去并没有什么问题。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二皇子的话，大概他改良品种的想法和灰熊公的兴趣一致吧，所以灰熊公的要求就只要产下的马驹。但若是只是跟他提出自己想要马的话，那么要付出什么来交换，那就非是我所知的事情了。”

“金狮子公，他对灰熊公有兴趣是——”

“肯定不会有这种原因的。你是想说，他要彰显自己儿子的身份，而要灰熊公让出马匹吧？这种事在灰熊公眼中，大概就是简直不值一提。”

——不过金狮子公的话，看起来也是考虑到这个的……

那个男人并不愚钝。当然，他应该明白到，将这种事提出来的话，灰熊公是不会对他敞开胸襟的。也就是说，对于金狮子公来说，灰熊公并不是他想亲近的人么。又或者——

怎么一回事呢？亚尔德不由得挠了挠脑袋。

“想不通么？”

“不，只是……我只是想到，金狮子公的那位次子，应该还是相当的年轻。我对贵族的习惯并没有什么详细的了解，也不知道什么岁数就该自己拥有一匹好马，通例又是如何。”

“这个的应对并不能一概而论啊。不过，在进入学舍的时候，就要有自己的马了哦。”

那个孩子现在几岁了？亚尔德回想起记忆中的那个少年的样子。

已经到了要送去学舍的年龄了么？

“若是要那种马，那是一匹也买不到的呢。就算是金狮子公。”

“也是啊。”

但不管怎么样，为了儿子，在合适的时间去买马都是必要的。因为就算是再名贵的马，也不可避免衰老。

而那个合适的时间，就是现在么？

“虽说我并非感兴趣，但也许我也必须要为我的儿子买一匹马了。”

“大人还没有买么？”

“因为，原本在我家马厮里就有很多的马了。所以我觉得不必专门去为他买一匹。但是，在接着的新年祭中拜见完陛下之后，他就要准备进入学舍了。听到阁下刚才所言，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到了那种时候呢。”

“啊，是这么一回事么。学舍中已准备了多匹可以共用的马匹，但那只是为贫穷的贵族准备的。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没有带着自己专用的马的话……”

“很奇怪么？”

“相当贬低自己的身份啊。我劝你啊，还是为他准备一下马匹好点。但是，灰熊公的马并不适合于学舍啊。”

“是这样的么？”

“因为在学舍里不知会发生什么事啊。若是有个什么万一，那就太浪费了。”

“原来如此……”

说起来，在学舍中常有那种阴暗的欺负事件。而舍监，则是不能避开那些不一般的场合，也不能对那些样子异常的学生视而不见，所以会卷入各种各样的事件里头。以前亚尔德也不知多少次去核查、找寻失物了。

——这种内情，亚尔德怎么可能不清楚。

也就是说，金狮子公要的马并非是为了让儿子带入学舍的。那么，那些马匹就不是为进学舍而准备的。

那就想不到了。

亚尔德总觉得有什么内情，但老是差那么一下没想出来。

“不过，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的话，相应的名马是必要的。杰沙鲁特阁下，请问有没有经常往来的马贩子呢？”

“不，在下和马贩子并没有什么相熟的。”

因为有鸟儿这一个选择，所以在买马这方面，并没下多少工夫，这也不能怪他。但是，吉斯凯尔的目光，似乎在说这个大问题啊。于是，之后的时间里，在到达阿尔汗之前，都是听着他绵绵不断地说着哪里的马贩子怎么样啊，那个商人又怎么样啊，从看马的方法到市价等等一大堆东西。

——不过可以让自己分散注意力这一点，亚尔德就觉得该感谢他了。

大腿与马鞍的摩擦越来越厉害，腰在痛，头也要差不多开始痛了，总之想不去注意的东西一大堆。

若是说出自己身体状况不佳，肯定又要被灌那些古怪之物了。既然只能闭口不提，那么听着吉斯凯尔的马匹讲义，适当地附和一下，反而会更轻松。

6

和自己上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阿尔汗看起来一点都没变。

眺望着那些荒弃，倒塌的建筑物，亚尔德皱起了眉头。

横跨沙漠的军队，应该是没有攻城兵器的。就算有那些组装式的投石机，但也不会有破城锤，或大型的箭楼。眼前的这番景象，恐怕是决战结束之后才造成的——虽然亚尔德并不知道真帝国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真格破坏那些石路面，但真帝国开始有了这种做法，肯定就在那个时候。这里的建筑，也是在那个时候被破坏的。

皇帝恐怕是将自己对西边的恐惧与愤怒，狠狠地发泄出来而下的命令吧。

——毫无意义的行为……

或者，还是有其意义？

西边的皇帝，有可能为了讨伐背叛的弟弟，而举旗率军跨过沙漠追过来么？

若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话，那的确是相当可怕的。

真上皇帝如今心中所抱有的那一份对西边旧帝国的警戒之心，有点妄想的意味，很难理解。但是，若是他的防备凑效的那一天来临，那么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

在跨越沙漠的时候，有些城市是必须毁灭掉的。因为那些四处分布的城市中，不仅有挡路的敌人，也有那些补给粮食等消耗品的据点。如果那些军队跨过了沙漠追了过来，那么就必须穿过那长长的、一大片已无补给功能的无人荒漠。

——这种事，不借助人外之力是不可能办得到的吧。

若是要边恢复那些已经寥无人迹的城市，边进行侵攻，这就更耗时间了。

譬如眼前的阿尔汗，要想将其重新恢复成可以住人的地方，则是必须要消耗庞大的钱财。

现在，虽然只是一点点，但阿尔汗正逐渐恢复着生气。第二皇子的部下们已经布置完帐篷，这一带已有一点野营地的感觉。那些帐篷，就设在城市的内部，那些让人总觉得是过去广大的庭院的区域之中。

“怎么样？”

一到了阿尔汗，亚尔德就询问珐如邦。他问的是水源的净化之事。

停顿了一下，青年回答道。

“很漂亮……比我预想中漂亮得多。”

“你觉得，在你母亲失踪后，这里也发生过什么事么？”

“若是心脏还是跟以前的强度一样的话，那就只能认为是还有人在从事着净化。这里，很干净。”

他那半合的双眼，慢慢地张开望向前方。就好像那庭院中已经消逝的茂绿又再重现，绽放着鲜艳之光的那一双眼，却没有任何的表情。这份过度的清澈，反而忽然让亚尔德觉得不安。

——他没事吧？

又会发生什么事呢？亚尔德这样问自己，但是还是想不出来。他只是有这一种感觉。

“祈求平安无事吧。”

“……遵命。”

珐如邦过了一小会，才将视线移到亚尔德身上。而且，他看着的是亚尔德的这个方向，但让人的感觉却是什么也没在看一样。亚尔德这次真的担心起来，他出声问道。

“没事吧？”

“抱歉，只是，有点感应到而已。”

“感应到？”

“很难说清楚……大概是感应到神气一类的东西。”

亚尔德一下打了个趔趄。若是这样，现在可不是继续悠闲倾谈的时候了。亚尔德也曾试过感应到神气，从而在生死之间徘徊。虽然和无缘无故也会倒下的亚尔德相比，年轻而又健康的珐如邦的话恐怕不会这样，但这也不会是寻常的状态。

“请马上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没什么的……已经没事了。”

珐如邦现在的样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样。虽然眼神如此清澈通透的醉酒，亚尔德没见过就是。

“请去休息。这是命令。”

“……在下明白了。”

在附近侍候的骑士，迅速地上前扶着珐如邦，往帐篷的方向而去。杰沙鲁特迅捷地一下来到亚尔德的身边，低声地催促亚尔德。

“大人。”

亚尔德追着老骑士的视线看过去，于是，就见到大步走过来的二皇子，以及跟在他后面疾步走着的皇妹。

当然，背后还有他们两人带着的大量骑士。要将他们当做背景处理掉，对现在的亚尔德来说还是件难事。无论怎么说，骑士全部都是贵族。若是善于记人的相貌和名字，就能光见到护卫就可以猜到是谁来了。这是相当宝贵的才能，但亚尔德在这方面并不算优秀。亚尔德现在这样做，只会无意义地使自己更加混乱而已。

“真慢啊。”

他们看来并不是专门过来怪责亚尔德的，但亚尔德还是低头行了一礼。

“请恕在下大病初愈。”

自己不擅长骑马，而且经常体力不足，这才是更准确的原因吧。病弱也有便利之处，就是指眼前吧。

“有一个遗憾的消息。”

“啊……？”

“人似乎不见了。”

迟一步来到第二皇子身边的皇妹，告诉亚尔德说道。从她脸上的神色来看，她的心情相当之好。她大概是见到第二皇子的心情不好而在幸灾乐祸。亚尔德马上就发现了这一点，心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亚尔德还没有问失踪的是谁，第二皇子就开口了。

“那对夫妇已经不见踪影了。我已经派人去搜索。我让他们到边远的地方，没想到却反而弄巧反拙。真是遗憾。”

虽然只是稍稍而已，但第二皇子竟然会低头认输，这大出亚尔德意料之外。

“请殿下抬起头。要说的话，是因为在下的原因才会推迟出发。”

“不，就算马上出发也应该赶不上的。这是我的过失。请原谅。”

“这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殿下——”

被皇子谢罪，这可是会折亚尔德的寿啊。和无法一下恢复过来的亚尔德不同，第二皇子一下子就完全将话题转到另一边。

“预定不得不作些许变更。明天进入地下通路探索。我在的话，作业的速度也会更顺利吧。”

也是呢。从第二皇子掺入这一件事开始，亚尔德觉得，一切的速度都似乎变快了。虽然时间有其自身的流逝，但这看起来却是可信的。亚尔德甚至怀疑，第二皇子的部下，会不会都会早死……

但不可思议的是，亚尔德并不觉得第二皇子的寿命会缩短。明明让时间的流逝变得奇怪的，就是他本人。

“类似入口的场所，已经大概有了眉目了。但要进到深处察看的话，将瓦砾之类清理干净的工作还是必要的。在这里，我已雇佣工人帮忙清除，但很多人不愿意进到深处，所以这些工作也就只完成到入口处。但是，若是这个就是这次让我失态的原因，那么就不能就此罢手。根据情况，要重新订立计划，也要增加人手。总之就先让骑士和我的仆从动手。若是阁下这一边也能出几个人帮忙，也会使我轻松些。”

“这个当然不用殿下多说。杰沙鲁特，派人去。”

“是。现在马上就可以派出三个人。明天之后，要让在下重新去跟他们知会一声。”

因为亚尔德这边随行的基本都不是仆人，所以必须要派出不应该要做这种事的骑士。虽然下命令的话他们嘴上也不会不服，但这并不会是什么让人好受的事。

“就这样办吧。阁下希望和我们一起去探索地下通路么？”

“是的……不过，在下想首先调查一下地上的遗迹，可以么？”

虽然亚尔德也想进去地下，但在有瓦砾残存的地方徘徊的话，体力应该轻易就会耗尽。只要还未发现明显的通道，自己不要去到处乱跑比较好。

杰沙鲁特在和第二皇子的骑士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在商量作业吧。当场事情的进展，果然犹如加速了一般。亚尔德并不反感快，只是看着有点累而已。

“我知道了。一发现什么，我就会马上知会你。这样好吧。”

“好的。”

“虽是简单地画一下，但我还是把地图的副本给你一份。你就带过去你的那一边。因为这里有不少地方有崩塌的危险。”

“非常感谢殿下的顾虑。”

“哪里。……晚饭似乎已经准备好了，来吧。”

第二皇子对刚跑过来的传令人员点了点头。于是，那名传令人员就又跑回帐篷那边。实在是忙碌啊。当然，第二皇子自己也开始大步走过去。

皇妹站到亚尔德的身边悄悄地说。

“那孩子，相当的烦躁啊。”

亚尔德心想，这是当然的吧。平时就已经是让时间变快了，看看周围的反应就能知道。当前，时间不是过得更快了么？这当然是因为皇子的心情非常之坏。

皇妹和亚尔德亦不是站着不动。他们也不自觉地跟了上去。

“但是二皇子没有表现出来呢。”

“嗯。他并不喜欢表露情感。大概是不想和愚蠢的女人们相提并论吧。”

这番话真是难以回答啊，亚尔德苦笑了一下。

“请不要为难在下啊，长公主。”

皇妹笑了。

“很难啊。因为，让你困扰，可是相当愉快的事情啊。”

“若是他知道长公主对在下这么有兴趣，在下很可能会被陆伊杀死的。”

“哎呀，你不需要顾虑这个啊。因为那个人，似乎也是相当喜欢让你为难的呢。若是听到我让你经常头痛不已的话，他肯定会想，好，我自己更要变本加厉……绝对会干劲十足的。”

这不是让亚尔德联想到更可怕的东西么？接过闭口不言的亚尔德，杰沙鲁特插口说。

“可以恕老朽说一句么。”

“什么呢？”

“就算一早出发也赶不上……二皇子刚才所说的理由。”

啊，皇妹似乎打了个呵欠，用扇子遮住嘴。杰沙鲁特将腰弯得更低。

“非常简单啊。因为尸体已经很死去很久了。”

——谁的尸体？！

亚尔德几乎反射般就问了出来，但他还是忍住了。

当然，一想就明白。既然拘留在这里的南方人不见踪影了的话，那么尸体就肯定是看守的人了。大概是第二皇子部下的士兵吧。

“能看得出身份么？”

“嗯。似乎还能够认得出。似乎是被人用菜刀正面砍死的，所以大概是放松了警惕吧。是没有将其拘束起来呢——还是对方有同伙，将南方人的束缚解了呢？总之不论怎么样，皇子殿下可是勃然大怒哦。”

“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被杀的骑士的面目能看清楚么？当杰沙鲁特这样一问，皇妹眯起双眼，看向涌起戒心的亚尔德。

“一切事端的发起之初的这个女人，似乎拥有净化的能力呢。……她的这种力量，似乎并不只是能驱除恶神的诅咒。就连我在跨越沙漠时使用的毒，也可以中和呢。若不是这样，光是我们今晚在这里吃的晚饭，也会相当勉强。虽然我们带了一些清水来，但我听闻做晚饭的水，是从这里的井中打上来的。”

“以前，躲在这里住的那些人，身体也只是慢慢地变差，似乎并不是一下就倒下——”

“陛下，会怎么想呢。”

皇妹的话，犹如让亚尔德的胸口受了一下重击。

如今，皇帝依然惧怕着西边。若是知道有一种力量可以让下在水源里的毒无效，他很有可能会将持有净化恩宠之力的人全部找出来赶尽杀绝。

亚尔德说出了他想到的最好的说辞。

“从邪龙的心脏流出来的血液中的污秽，是必须要净化的。请陛下务必理解：已经被毁灭的阿尔汗，长年累月不变地所担负着的职责，还有让这里荒废的帝国，要代替其所负担的义务。”

“若是不净化的话，会怎么样呢？”

“水会从沙漠的地下向四方扩散，听说喝了的会对心脏造成损害。”

“这个，是不是真的呢？”

“至少，在这里隐居的人之中，症状已经在慢慢地扩散。所以，在下是相信的。不相信所带来的危险，比相信后引起的问题，压倒地大得多。”

“这样啊……”

因为她用扇子遮着嘴，所以看不到皇妹的表情。不过就算亚尔德能见到，也只是她想让亚尔德见到的表情而已。

最后，皇妹轻轻地叹了口气，说。

“我明白了。当被陛下问起这里的情况，我就会表示我同意尚书官的意见。请你放心吧。关于毒这一方面，我比陛下了解得更详尽。所以，在这方面，不问过我的话，陛下应该是不会下什么决定的。若是真问到的话，我就会回答，这里的毒比我们所投放的毒要可怕得多，若是放任不管，那就不仅仅是对付旧帝国的追兵的问题了……这样可以么？”

“好的。”

皇妹帮自己的理由，亚尔德一下就想到了。

——因为光是知道解毒的方法，就不会是被杀这么简单了。

除了她之外，若是也有人懂得让投放在沙漠的毒无效化，这至少也会多一个保险。

“实际上，这里有没有人的心已经是坏了的？”

“在下想是二皇子殿下在照看着他们吧。”

“哎呀，真温柔啊。我明白了，一会我问一下吧。那孩子，也会赞成净化是必须的呢。”

“恐怕是会赞成的。”

“的确呢。若你说的属实，那么第一个被侵蚀的，就是博沙国。反过来说，他若是反对的话，也是个问题哦。那孩子并不相信什么污秽的心脏，也对净化的实际效果存疑，到时候只能要你出示一些证据了。”

“原来如此。”

“我觉得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要确认一下。我去去就来。”

不用这么急的，但皇妹已经迅速地走开了。真有活力啊，亚尔德不禁感叹。不过，亦再也没有人会比亚尔德更加东倒西歪。

各种各样的突发之事，让亚尔德都没时间觉得累。实际上，亚尔德现在已经一步都不想走动了。但就算如此，亚尔德也不想骑马。

老实说，亚尔德现在连思考都不愿意去思考，或者应该说是脑袋里已经一片混乱。

“杰沙鲁特。”

亚尔德叫老骑士过来。他心中自问，这是最终手段了哦，真的要这样做么？是的。亚尔德在心里自问自答完后，继续说道。

“虽然抱歉，但我的身体不适，不能去吃晚饭了，你可以去跟我和二皇子说一声么？我想休息一下。”

“遵命。……老朽叫人扶大人回帐篷休息吧。殿下那边，老朽去去就来。”

杰沙鲁特将亚尔德交给了部下。要他去第二皇子那里报告，自己拒绝晚饭的邀请，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但做不到的事还是做不到的。

就算知道之后要被杰沙鲁特灌那些特制的药膳，但亚尔德还是觉得自己这样做好一点。

忽然，他想。

——这不是很奇怪么？

就算自己再怎么疲惫，将杰沙鲁特的药膳放在天平的一侧去衡量，这就已经是异常的事态了。因为，现在那东西已不是亚尔德那么想躲避之物。本来在来到这里之前，亚尔德可是一心地努力着让自己不吃那些东西而去退烧的。

被护卫的骑士带到帐篷中，亚尔德仍旧见到脸上一副呆滞表情的珐如邦。

“大人。”

抬起头来的珐如邦见到亚尔德，马上回过神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自己也是感受到了神气。

但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若是恩宠之力强的人全部都会受到影响的话，那么皇妹就不可能那么安然无事，而且也没见到她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在恩宠之力所联结的神明之间的关系里有着不同的原因么？

亚尔德呆滞地思索着，但却完全无法得出什么有意义的结论。

亚尔德被催促着横躺到垫子之上。他只觉得身体好热。自己是不是又徘徊到了生死之线了么？……不，是自己要这样想而已。

在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枕在柔软之物后，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

接着当他醒来的时候，周围都一片漆黑。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意识非常清醒。啊，自己并不是恢复了。

“大人，您醒了么？”

“扶我起来。”

出乎意料，亚尔德顺利地发出声来。

“水。”

坐起来的亚尔德的手中，犹如魔法一般出现了一个杯子。杰沙鲁特是怎么样知道他醒了过来的？

“……我做了一个梦。”

呷了一口谁之后，亚尔德小声道。

“梦？”

在帐篷里，只有杰沙鲁特和亚尔德两人。

没有清醒过来、还沉浸在梦境之中的亚尔德漠然地看着老骑士。亚尔德很清楚，老骑士的身影虽映在自己的眼中，但是自己并非在看着他。亚尔德的视线，仍然未能返回现实。

“SAI、SAITHI、SAYARIM……起来吧。”（译注：原文是サイー、サイディー、サーヤリム，大概是咒语吧，目前意义不明，暂只取音译。）

——将闪闪发光的宝物，送过来。

寂静，犹如沉睡一般的寂静，犹如死亡一般的寂静。亚尔德吟唱的声音很小，犹如咒文一般。在黑暗中出现的人，弯着腰。是男还是女，模糊不清。对方的声音嘶哑，宛如只能发出气息。

——SAI、SAITHI、SAYARIM。

这恐怕真的是一段咒文。四周寂静无声，那个移动的人影没有一点脚步声。手中的灯光照出来的淡淡的光圈内侧，映照着筋疲力尽横躺在床上的那个人影。他背后投射出来的长长的、长长的背影，最终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梦的最深处，他看着那个被吸入更深的虚幻中的影子背后，低声耳语。

“知道么？在过去，在这里，曾经有一个城。”

杰沙鲁特没有回答。

当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以前就住在这里，那个城之中。收集污秽，到最后牺牲自己，作为净化的象征——王族。从王族只使用一回就丢弃的那些豪华的衣服，装饰品，精巧的道具，甚至到残羹冷饭，什么都聚集到他的所在之处。

因为，会有人来偷这些东西。虽或许是禁忌，但那些人还是利欲昏心，进入了城的地下。

亚尔德将杯子扔到一边。因为这阻碍他站起来。

“大人。”

必须趁梦的残渣仍然在他的胸中回响的时候，去查明一切。

“是通往地下的路。我不知道你还记得不记得。”

“老朽不记得了。”

“跟我来。现在我能看得见。”

世界在闪闪发光。理应笼罩在黑夜之中的阿尔汗，理应到处倒是崩塌的瓦砾的阿尔汗，在星光之下，回复了昔年的美景。精雕细琢的建筑物，丰润的水源所带来的植物，它们的轮廓都朦朦胧胧地浮现出来。闪耀着银色光华的街道，在亚尔德的视野中一下铺开——机关巧妙的喷泉，制作成美术字一般的格子门窗。街上的路面上，有祈祷用的几何图案，以及描绘着色彩的陶片。

亚尔德的步伐一点都没有迟疑。幻视为他指引着道路。

他的心中，是知道自己是被引导着，但是却完全无法阻止。

在杰沙鲁特的搀扶之下，他走到了一座建筑物的入口处停了下来。他知道，在现在崩塌的建筑物的柱子的阴影处，隐藏着一条狭窄的通路。因为现在，他看到了过去——以往，这里就是隐藏的入口。他把手放在为混淆视线的雕刻铭文中的一处花纹处，推动石头的话，通路就会出现。

机关已经坏了，所以石头偏了，通路也露出了一半的入口。这些，他也知道。

还有在那里，等着他的人。

她一认出亚尔德后，就活动了一下身体。她身上戴着的装饰品轻轻一响，幻视的光景一下全消失了。银光消退，事物的轮廓也恢复回现在。都市崩坏毁灭，植物枯萎腐朽，被风吹散。

当一切随着沙尘消去后，只留下一个黑色的人影。

亚尔德喘着气，情注视着对方，心中想问她，为什么自己会在这里。

但是，他口中先说出来的却是对方的名字。

“维娜艾阁下……”

坦达的预言者露出了微笑。她那犹如夜空一般的双眸看着亚尔德，说道。

“我在这等候多时了，救世主大人。”

（下卷待续）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上 插图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四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江戸前ルナ（wuling）

这是与预言者久违的会面。虽然两人的关系并不到畅叙久别重逢之情的程度，但真去较真两人的关系的话，亚尔德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硬要说的话——应该是不知如何相处的人吧。

“是您么？”

于是，从亚尔德口中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完全说不上是问候。

预言者并没责怪亚尔德的无礼。她点了点头，然后飘然地向亚尔德的背后行礼。

“久违了，皇子殿下。”

不愧是那位皇子，早已赶到背后了啊。

自己也应该要对皇子行礼。不过，这个正确的判断只是一闪而过，接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剩下来的就只有醒过来之后一直被什么东西驱赶着的感觉。

“请问，阁下的神明的愿望是什么呢？”

听到亚尔德的问题，预言者便将视线移回亚尔德身上，回答道。

“在下又怎么可能知晓呢？在下只不过是神要叙述神谕时短暂寄寓之身而已。神的想法，在下实在是……”

“那么在下改变一下问法。请问之后的打算是？”

“完成应该完成之事。”

“你来到了这里，也知道我会来这里。是你的神，让我们这么做的。”

她也是被引导来到这里的，被知晓未来的太阳神坦达——这样一想，亚尔德和珐如邦刚才感应到神气的状况也就说得通了。因为神寄身在此处的预言者身上。

见到对方没有出声，亚尔德继续说道。

“肯定有原因的。现在，你和我，身在这里的原因。”

风摇曳着预言者的秀发。将亚尔德吸引过来这里的那些如同魔幻般的景色虽然已经全部消失，但预言者身上却依然带着虚幻的气息。

“要前往真源。”

“从这里……可以通往真源？”

“是的。虽然有迷宫，但在这里的阿尔汗之贽，他应该知道怎么走。因为他以前就是住在这个通往真源的地下，由这里走出地面的。”

亚尔德顺着预言者的回过视线。杰沙鲁特虽然站在他的身近，但在阴暗的光线下看不到他的表情。

“你记得吗？”

“不……记得不是很清晰。”

亚尔德又再望向预言者。只见她正弯腰观察着在阻路的大石下面的入口。她站直了身体，以确信的口吻说道。

“有请那个人带路。”

亚尔德心想，只能往前走了吧。老实说，他对自己的体力相当的不安。

“请问殿下意下如何呢？

亚尔德回过身，眉头一扬。在此处的殿下可并不止一位。连装束齐整的皇妹也到了此处。

“走。”

“我也要去。可以么？”

“遵命。”

预言者非常恭敬地低头回答道。但亚尔德觉得自己听到了她的心声。她心里说的是，“随便了。”

现在对她而言，重要的是亚尔德一个人。

“有危险么？”

“有的。”

预言者的回答实在很淡然。之后她向两位龙种继续说的话，则有可能是她自身的担忧。

“在下所知道的未来，只不过是狭窄的范围之内的未来。因此，在下很难保证各位是否能够无事平安。若是不想以身犯险，那么留下来会更好。”

第二皇子却立即拒绝了她的建议。

“没所谓。保证未来，这种事本身就不值得去相信。”

“既然能看到未来，那么这个迷宫你不也能带路么？”

皇妹的这个问题，已经和自身的安全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只是想忠实地满足她那天生的好奇心。

预言者淡淡地回答道。

“在下即使能看得到终点，但并不是能看到路上的所有之物。那时的在下知道那个人会为我们引路，已十分足够了吧。”

为了能打破眼下这略显拘谨的气氛，亚尔德对杰沙鲁特说道。

“事情似乎就这样了。带路就拜托你了。”

“遵命。请大人跟在老朽的身后。珐如邦，你在大人的背后。”

当然，珐如邦也在这里。似乎所有的人都已经赶到。

预言者的目光一动，扫了一下珐如邦一眼，但却没有向他搭话，就好像她才刚刚注意到这位和真源渊源不浅的青年。

杰沙鲁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接过预言者手中的琉璃灯，走入了昏暗的通路之中。他轻松地避开倾斜突出的那些崩塌的岩石，厚实的身体就这样钻了进去。

亚尔德弯起碍事的高大身躯，一边确认着脚下不牢固的地方，一边跟在杰沙鲁特的背后。

地势缓缓开始倾斜，不过并没有沙土堆积。意外的是也不见有瓦砾。里面虽然狭窄低矮，压迫感很强，但亦不是狭窄到完全伸展不了身体，所以也不算太难走。

在觉得轻松的同时，亚尔德也感到了不自然的地方。

——这里就好像有人一直在打理一般。

珐如邦跟在亚尔德的身后。在他的肩后面勉强可以看到预言者，但再后面的人亚尔德便看不到了。后面跟着的某个人提着灯，使亚尔德处于逆光的位置。

“你知道这一条路么？”

听到亚尔德的低声询问，珐如邦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完全不知道。”

又再往前走了一小会，杰沙鲁特便站住了。似乎是出现了岔路。

不过，老骑士驻足的时间非常短，他马上又发足前行。他的步伐，比刚才在那一条直路时更加坚决。

亚尔德想问老骑士是不是知道路，但他还是忍住了。亚尔德不想去妨碍他。无论他知道不知道怎么走，他们都能够到达终点——那个应该要去的地方。

但是，这个“真源”到底是什么呢？

在北方被软禁的时候，从珐如邦的话听来，真源似乎就是阿尔汗的水源之处。直接说的话，就是传说中现在依然流着鲜血的那个污秽的心脏的所在之处。

回想起来，阿尔汗本身也是个不可思议的城市。涌出来的丰裕的水，不但滋润了这个城市，还通过地下到达其他的地方。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这些清澈贵重的水，原本却是污秽之物呢？王族、重臣是应该知道的，但平民呢？他们是不是只知道要得到水，王族是不可缺少这么一回事？

至少在亚尔德看过的书里，并没有记载着水是污秽的这一情况。连长期身处更为充实的书库之中的皇妹，似乎也不知道这回事。当然这可能只是因为没有传到遥远的沙漠西边。但是，如今来到了离阿尔汗更近的沙漠的东部，情况却没有什么不同。

若是真见到那个跳动着的巨大心脏，会相当恶心的吧……就在亚尔德思考的时候，杰沙鲁特已经不断地走过一条条的岔路。

这条通路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挖出来的呢？

刚才预言者说，杰沙鲁特就是由这里回到地上的。那么说，他就在真源所在之处生活过么？不对，预言者刚才说的是“通往真源”。也就是说是连接真源的道路？

——刚才还听到预言者说杰沙鲁特曾经是贽……

亚尔德对杰沙鲁特曾经身负一切的污秽，本应要被杀死这一点毫不怀疑。他那极端的性格，虽也有与魔物交换了名字，“人”的性质被减少的原因，但大多还是因为他的经历吧。

亚尔德现在的脑海中，依然遗留着刚才梦中的回响。

——噻、噻叮、萨呀历。

之前那个低声吟唱里的人，确实曾经走过这段通路。

那时，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亚尔德心想。身为“污秽之物”，想的却是要将那些废弃的贵重之物拿去卖，并付诸行动。他的信仰之心肯定是相当薄弱。他不知道在真源之处的是什么这等本质的问题，恐怕是因为他对此完全就不感兴趣。他只是想得到现世的财富。亚尔德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发现这一条通路，但可以肯定的是以某种形式泄露了出去。结果，杰沙鲁特就得到了通往地上的逃生之路。

过去，自己偶然赐予这个老骑士的名字，不是别的正是“萨利亚姆”（萨呀历）。对此，亚尔德不禁涌起些许害怕。那时自己身处的地方与这里相隔的距离，自己是不可能以幻视看到的，莫非……

亚尔德一个劲儿继续往下走，心想，自己还是不习惯这种昏暗的地方啊。要走这种又黑又古老的地方，真想无条件拒绝。而且这里还相当狭窄。那种非比寻常的压迫感，大概是来自于狭窄的环境以及自己正身处地下的意识。幸好，亚尔德的腿现在还能挪得动。不过，原本亚尔德之前是骑马而来。他并不惯骑马，现在已是非常疲倦，而且之后也没有好好吃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倒下去也不足为奇。

——嗯，到时候再算吧。

若是亚尔德会突然倒下，预言者会提前告诉自己的吧……不，还是会一直一言不发？

忽然，杰沙鲁特开声了。

“快到了。”

“真源么？”

“不，老朽所知的地方。应该不是真源。”

“果然还是记得呢。”

亚尔德并没想去责怪他，但杰沙鲁特却低声道歉。

“老朽已为大人带路了。虽并非本意，但还是没对大人说实话，十分惭愧。”

“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却没有忘记，这种事并不少见。而且，或许是不想去记起来。因为这并不是你想回来之地。”

杰沙鲁特的肩抖了一下，似乎是心中紧张。

“是的。”

老骑士的回答很短促，脚上丝毫没有的放慢。虽然下一个岔路已经出现在不远处，不过看来他已经没有丝毫的犹豫。

亚尔德对跟上来的珐如邦说道。

“告诉后面的各位，快要到了。”

跟在珐如邦后面的是预言者。亚尔德不知道有没必要告诉她，但对延绵跟在她背后的那些人来说，告诉他们一声能多少让他们心中有个底。

顺便，他向珐如邦问道。

“有没想出什么头绪？”

“非常抱歉……”

“没事，不要在意。”

亚尔德忽然问起珐如邦，只是一时的心血来潮。他自己也觉得这只是一个没用的提问。

在逃离阿尔汗的时候，珐如邦大概还只是一个小孩子。有些残缺的记忆不足为奇，但原本他自己当年是不是由这里逃走也并不清楚。

——他们哪一个心中会对阿尔汗抱有依恋呢？

那一个被当做生贽养育长大，后来逃走了的男人，以及那一个明明就没有记忆和责任，却被过去的臣下谴责，承受着民众怀着怨恨的视线的男人。

或者，换一下说法比较好。他们两人当中，哪一个更加怨恨阿尔汗呢？

忽然，光线变弱了。

杰沙鲁特手持的灯火熄灭了？亚尔德一抬起头，就知道自己猜错了。

看不见墙壁，也看不到顶部。数步之外连地面也出现了尽头。

“迷宫就到此为止。”

他们现在所站立的地方，乃是处于连光都无法照到尽头的一个广阔空间之中突出来的一处狭窄的边缘。光线变得昏暗，乃是因为没有石壁与地面反射灯光的缘故。

亚尔德不能停下脚步太长的时间，会堵着后面的队伍。但实际上亚尔德正双腿发软。继续向前走的话，就会掉下去。正因为什么都看不到，所以亚尔德才深信这一点。

周围变得昏暗是一个原因，但比起这个，眼前带来黑暗的这个空间，却更让人害怕。这无由的恐怖侵袭着亚尔德。

“……珐如邦，以防万一，告诉后面，再向前走就要掉下去了。”

即使连走神的亚尔德也没有掉下去，但这终究是危险之地。

“请往这边走。”

在杰沙鲁特的引领之下，亚尔德往左边迈开了脚步。亚尔德心中决定了，心中不要去想自己正在一处狭窄、危险的地方行走。他将意识都集中在扶着石壁的左手之上。太在意脚下的话反而就会容易跌倒，故亚尔德决定不去在意。

就一次，亚尔德往下面瞄了一眼，但依然什么也没看到。也就是说，这里到地面的高度，一旦掉下去会完蛋……亚尔德越不想去想，意识却越向那一边靠拢。连自己的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往一边倾斜。这样的话，很可能就会出现性命危机。

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亚尔德向杰沙鲁特问道。

“有没有通往下面的梯级？”

“没有。不过，这里的尽头有锁链。大人，就由老朽来背您好了。”

这几乎就是在说，让亚尔德你自己下去的话，绝对会掉下去的。

不过，没有梯级，连梯子也没有，竟然是用锁链作为通行的手段。就算真如杰沙鲁特的记忆一样，那锁链不也会因为生锈而变得靠不住——杰沙鲁特好像看通了亚尔德心思，他继续说道。

“老朽带了预备的绳索，请大人放心。”

跟往常一样，亚尔德除了身上的衣服外就没带任何东西，但杰沙鲁特却准备周全，似乎连绳索也带在身边。绳索所带来的各种便利，亚尔德去年应该已经切身感受到，但这一次自己依然是两手空空。如此不会吸取教训，对此亚尔德自己也只能无语。

之后，又不知走了多久。

锁链就在杰沙鲁特记忆中的地方。虽然看上去并没有生锈，但却比意料之中的要细。看来似乎就不是给人的通行而准备之物。

杰沙鲁特虽已经决定要背亚尔德，但这条锁链能够负担如此的重量么？

话虽如此，亚尔德亦丝毫不想自己一个人下去。不管怎么说，下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自己那靠不住的力量与体力，实在不想去托付给运气。

“支撑得住么？”

“在那边也有预备的吊钩，可以与绳索并用的。”

像绑救命的绳索般，杰沙鲁特将绳索的一端绑在自己的腰上。事到如今，亚尔德能做的事，就只有祈祷这个预备的吊钩足够坚固而已。

准备妥当的杰沙鲁特说了句“请”，然后转过身来将后背朝向亚尔德。亚尔德只有将自己的体重完全放在他的背上并抓紧他。

为什么自己可以拿主意的地方会越来越少，被人紧逼的感觉越来越浓呢？就好像被逼入绝境一般。

“会有点摇晃，请大人紧紧抓好。”

“明白了。”

这事关自己的性命，并不需要杰沙鲁特的叮嘱。亚尔德虽预想着自己会病死，但坠下身亡这种死法并没有想过。亚尔德觉得两者所需的心理准备还是有点不同的……就在亚尔德想着这些没用的东西之时，杰沙鲁特就已经顺着锁链滑下去了。

之后的事，亚尔德只能闭起双眼忍耐。

不，或许睁开双眼会好一点。因为若是将自己的视觉封闭了，其他的感觉就会变得敏锐起来。譬如，崩塌的石块翻滚掉落的声音之类……在石壁上碰撞跳动的声音可怕地渐渐远去，但自己还能听到，还好；一会亚尔德又开始考虑这里到地面的距离；接着潮湿腐旧的空气让他想起了那个夜里古塔上的记忆；说起来自己似乎闻到了少许奇怪的味道呢；话说，刚才杰沙鲁特说有点摇晃，但却晃得这么厉害啊，光是抓紧杰沙鲁特就已经这么疲累了；自己之前被马鞍摩擦的地方疼痛又开始彰显存在感了……总之就是念头一个接着一个。

下去的过程让亚尔德感到似乎是永没止境，但最终还是落到了地面。

“到了。”

亚尔德感觉到杰沙鲁特弯起了身体，于是亚尔德总算自己从他的背上剥离下来——似乎是血气不畅，手已经完全僵硬了。

“没问题了。”

听到杰沙鲁特向上方一喊，亚尔德就不由得抬起头来。只见绳索的一端开始摆动起来，但光线无法照倒那一头。

转过头来的老骑士似乎是见到亚尔德一脸憔悴之色，少有地，他露出了有点苦恼的表情。

“老朽不确定有没有可以让大人休息的地方。”

“没事……你曾经在这里生活过么？小时候……那个还没有名字的时候。”

“是的。”

杰沙鲁特回答的声音很淡然，不带一丝的感情。

亚尔德也许是想激励一下杰沙鲁特。他说出了自己给杰沙鲁特起的那个名字。

“萨利亚姆。”

“在。”

“你已经不再是没有名字的人。和你以前在这里的时候，不同。”

杰沙鲁特双眼一瞪，然后长长地、深深地松了一口气。

“……拜大人所赐。老朽的呼吸顺畅了。”

没有被赋予名字，就意味着不被承认为人。这里的空虚感，强调着这一点。

就如同刚才深不见底一般，这里看不到顶部，刚才通路的边缘也看不到。抬头仰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一想到曾经有小孩子被关在这种地方，亚尔德就觉得很不舒服。

“还好，那时迫不得已给你起的那个名字在此时起到了作用。”

“并不只是眼前，大人，是一直起着作用。”

听到杰沙鲁特那坚决的口吻，亚尔德只有苦笑。

“即使没有那个名字，也不会有什么不同。知道么？‘杰沙鲁特’现在毫无疑问还是你的名字。”

“这一点……老朽之前实在没考虑到。”

“那就去思考一下。这两个名字，无论哪一个都是你自己争取回来的。请一直记住这一点。”

不过，这里还是太过宽阔了。

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让人惴惴不安。在灯光所及的范围里，能看到的就只有地面，以及他们顺着下来的铁链和石壁。眼前的石壁也仿佛是无边无际，不知延伸到什么地方。

“那条铁链是——”

亚尔德住口了。因为他见到了珐如邦下来了，他身上还背着预言者。

脚一落到地面，预言者马上撤回抱着珐如邦的手。一直以来她身上都是缠绕着一种超然的气息，但如今似乎变得淡薄了一点。果然还是因为太过劳累吧，就算知道自己不会在这里坠落而死，但害怕终归还是会害怕的。

预言者转过了身子，犹如在说，在这黑暗之中，她是知道要去的地方。

“走吧。之后就由在下带路。”

下此断言之后，她就拿起放在地面上的琉璃灯。

“没有这个的话，跟着来的那些人——”

“我们继续前进需要它。”

“等一下不可以么？”

预言者看着亚尔德。她的目光似乎钉在亚尔德的身上。

“那么在下就说清楚吧。无论是谁，要来都没所谓。不过，那只限于自己跟来，不阻碍我们而已。因为从现在起必须要去那个地方的人，只有我们两人，而不是他们……那么，在下先走了。”

不容许反驳的强烈语气。

——她是看到了吧。

之后静候着他们要发生的事，她是知道的。

预言者迈开脚步，亚尔德他们亦跟在她的身后。在预言者的斜后方，是亚尔德，而杰沙鲁特和珐如邦似乎是并排跟在他的身后。

P23（图）

奇妙的四人组。一个是看得到未来的预言者；一个是看得到过去的隐士；一个是与魔物交换了名讳的老人，过去的生贽；还有一个是身受清净之神的恩宠，生逢其时的话理应是个王子的年轻人。

若是说讨厌预知未来的亚尔德唯唯诺诺地跟着带路的预言者身后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那么被背负着污秽的命运抛弃的男人，和以他的牺牲所构成的那一个共同体的顶点所生下来的青年并肩而行，亦是非常古怪。事到如今，亚尔德只能承认这一点。不过，自从来到这一片土地之后，这种不自然的感觉就变得显著了。

前后左右都被黑暗所笼罩。和刚才的压迫感相反，现在唯一感觉到的是一种似乎连自身就要被吸进去的虚无之感。让人不自觉地觉得，自身是不是也属于这黑暗的一部分，现正慢慢被什么无法名状之物逐渐改变呢？亚尔德不禁如此想道。

亚尔德挪动着双腿。虽然疲倦，但却没有任何其他办法。

——那一条铁链，原来应该是为了运送水和食物的吧。

如今才确认这些事并无意义。而且，因为拘泥于过去而让恩宠之力失控的话就麻烦了，于是亚尔德决定不去再深究。无论真相是如何，第二皇子的那些部下们也会察觉到那一条铁链是无法让这么一大队的人下来的吧。他们肯定钉好楔子，垂下预备的绳索，做好万全的准备之后才会让皇子和皇妹下来的。

后面的人花了这么长的时间才追上他们，恐怕就是这个原因。

预言者手上的琉璃灯的灯光能照到的只有脚下。顶部不说，路上连一丁点建筑物的影子都没看到。回头一看，远处可以看到几点灯光。虽然昏暗、细小得令人不安，但怎么说呢，亚尔德总算松了口气。

不过，这未来视还真是不可思议的能力。能够知晓未来，想必会受到大多数人的欢迎。但是，若是知道了确定下来的未来是不幸的，而且没有躲避的方法，还会为此欣喜么？

她所得到的幻视，强烈而且难以动摇，甚至能在这黑暗之中为众人引路。

——原来如此，是地面么？

她没有高高举起琉璃灯，仅仅是提着而已，乃是因为她看着的是地面。仔细瞧的话，就可以见到地面上似乎描画着图案。一眼望去无法辩读。难道是沙漠的装饰文字么？用不同颜色的石材组合堆砌，这种手法的确比起颜料更加耐久。当然，花费的工夫会很大。

说到工夫，要建造这么大的空间，到底有什么必要呢？人手，技术，时间……还有可以行使这一切的权力。

“这里，是阿尔汗的起始之地。”

好像是看透了亚尔德的心思，预言者小声说道。

“起始之地？”

“沙漠是人难以生存的残酷之境。这个空洞，要说其根本的话，传说乃是神明之间战争的最后所产生之物。真伪在下也不清楚——只不过，王家的传承就是，兴起阿尔汗的人们一开始定居之处，就是这里。”

亚尔德想到了珐如邦，正要回头，但最终还是没有转过头去。反正，他是不知道的吧。他是阿尔汗人，但又可以说不是。即使他与阿尔汗虽有血缘之亲，但历史却已断绝。

“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苏西亚大人告诉我的。”

亚尔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似乎是察觉到亚尔德的疑惑，预言者继续说道。

“她就是珐如邦的母亲。”

“什么时候的事？”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在阿尔汗沉没在战火之中之前。”

预言者并没有停下脚步。亚尔德依然没见到第二皇子和他的部下追过来的踪影。要是没有人受伤就好了。亚尔德一边在脑海的一角考虑着这些问题，一边又在追问道。

“为什么？”

“因为有预言。沙漠之中，坦达的预言者说的话是非常受到重视的。因此，我才能够让苏西亚大人和她的幼子逃了出去。”

“呼~”亚尔德听到了剧烈的呼吸声。那应该是珐如邦呼气的声音。亚尔德也吃了一惊，但肯定不及珐如邦本人。

“是你救他们出来的？”

“这只是遵循坦达的神的懿旨。”

预言者回答着亚尔德的话，步子并没有停下来。继续追问下去好不好呢？亚尔德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

“你当时是怎么做的？”

“我只是堂堂正正地出城而已。为了保护小王子，这是必要的。”

“是在被包围之前吧。”

“是的。之后，就将他们带到应该带到之地，然后就分别了。虽然苏西亚大人说要我在迎接的人来之前留在她身边，不过我知道没有这个必要。”

“你——”

话不由自主地从口中蹿了出来，然后就没了下文。

你不是可以救下更多的性命么？还有城市——但问了又怎么样？

她当时并没有那样做。与她相关、她能做到的事，就只是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下来的那一部分而已。她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然后去做。就算困难，亦要去完成。做不到的事，她是不会去做的吧。不如说，那些做不到的事，就是她知道自己不会去做的事。

虽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亚尔德心中还是涌起了怒意，闭口不言。

果然呢，自己和太阳神坦达以及其信徒是无法相容的。

这时，杰沙鲁特开口问道。

“那么，先代黑狼公知道王妃和王子的所在，就是——”

“是在下送了消息。在下所帮忙的，就仅尽于此。”

这件事与先代黑狼公有关，亚尔德一点都不奇怪。身为沙漠的恶鬼的杰沙鲁特，他有一定的人脉。既然是先代的命令，即使他怨恨阿尔汗的王家，大概也会给母子提供保护。

而当事人珐如邦，却一直一言不发。

他以前似乎并不知道预言者就是他的救命恩人，恐怕这些事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时他应该对预言者至少说一句道谢之辞，但预言者所说的话却完全无法能让听众感激她。她的那一份淡然，就跟尚书局里面那些一堆一堆如山那么高的文书一样——谁去完成也是一样，只是将它们单调地按公文格式填满。即使合乎道理，亦没有让人投入感情的要素。

最终，对话就这样中断了。

之后的沉默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呢？在走过一段让人错觉是无穷无尽的距离之后，预言者终于转过身子，用手举起琉璃灯说道。

“可以看到出口了。请抬起头。”

被她这么一说，亚尔德才察觉自己刚才几乎都是一直低着头看着地面。没办法，光线所能及的就只有地面。现在亚尔德的头以及后背，都已有些许疲倦。

“这里是……？”

杰沙鲁特不由得出声问道。

这里和地上入口处的那一条通路一样，石壁已经崩塌了。大概本来就已被堵塞住，但在那些崩塌的石头深处，却可以见到有一条通路，比通往地上的那一条更加狭窄。

“这里是通往真源之路。”

预言者的声音很响亮。她的说话方式改变了。

“由斥候们动手。”

背后传来第二皇子的声音，于是亚尔德便知道了他们已经赶上来。

但是预言者却无视了第二皇子的提议，大声警告说道。

“来了。快拔出武器！”

2

根本就没有问她“什么来了？”的时间。

从地面上冒出了黑烟，黑烟之中出现了半透明的不明之物。只能用“不明”来形容了——犹如巨人，或者说是半人半兽，总之就是样子完全没有见过的生物。并且不只是一头。在琉璃灯的照明范围之内，到处都是这种样子的异型之物。

“魔物！”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

“组成方阵！”

“保护好殿下！”

“确保好退路！”

在怒喝交鸣之中，杰沙鲁特动了。亚尔德的身体被硬扯了过去，塞进了那条通路之中。

“快跑！”

杰沙鲁特大叫着，继续将亚尔德往里面推。在漆黑之中，亚尔德感觉到自己不断地被推往深处，不过事到如今，亚尔德也已经什么也做不到。

这次的通路并非斜坡，而是梯级。亚尔德以为这样被推着的话自己一定会掉下去的，但这时却又是杰沙鲁特，不差分毫地揪住了他的脑袋。在掉下去之前揪住了自己的脑袋，这一点杰沙鲁特也计算在内了。不过，亚尔德也讨厌这一点。

“一半是幻术。”

杰沙鲁特告诉亚尔德。

“什么？”

“这虽是咒术师的伎俩，但另外一半是有实体的。那是魔物。”

说到咒术师，亚尔德就联想到了第三皇子，但那个皇子果真注意到在这沙漠边缘所发生的事？窥准时机实行袭击之类的手段，他真能做得到？

亚尔德挪步下着梯级，心中想道：要说可能的话还是可能的吧。通过天地轮就可以得知了亚尔德要来博沙国，这并不奇怪。就算亚尔德只算是跟随，但皇妹是与他同行的。可能是她透漏过自己正在博沙逗留之类的信息。

另外就是，咒术师的力量到底能够影响多远。至少，他身在帝都而可以夺去在北岭的皇女的名字。看来，距离并不是什么大的阻碍。

“那些东西可以打倒么？”

“可以。不过恐怕并非易事。它们的思考方式，动作，都与人不同，是很难预测的。与它们交战并非易事。”

“原来如此……那么二皇子与皇妹殿下他们——”

“请不要去顾及他们了，请大人先考虑这里之后的事情。”

当然，亚尔德现在要注意脚下就很吃力了。因为被杰沙鲁特凌厉的势头推着，不注意挪动脚步的话，就会跌倒。

预言者又怎么样了？亚尔德不知道她有没有跟来。总之，他现在就是竭尽全力顺着梯级往下走，偶尔要扑倒的时候脑袋就会被揪住。不行了，已经喘不过气了。就在亚尔德刚涌起这些念头的时候，双脚就感觉到违和感。

——到平地了么？

“等等！”

几乎就要扑在地上，不过亚尔德终于叫住了杰沙鲁特。亚尔德缓缓地伸脚往前一探。果然，似乎已经是平地了。不过就算如此，四周依然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说不定是到达底部了。”

“狭窄么？”

亚尔德张开双臂。

“还好。”

“那么，老朽走在前面。”

杰沙鲁特和亚尔德换了位置。老骑士说了句“老朽先去稍微看一下”就先走前去了。说是去看一下，但在这黑暗之中又能看到什么啊？

站在这漆黑的空间之中不动，亚尔德马上就觉得，比起刚才不知终点的梯级，现在的情景更加让人害怕。因为自己什么都不做，所以就会思绪纷涌，而亚尔德又过于擅长往坏的方向想。

譬如，杰沙鲁特就这样一去不回该怎么办。

忽然，后面传来了说话声。

“马上就到了。”

“真源么？”

预言者身上的饰物在响，而她的声音在更近的地方响起。

“是的……不过，那里并非最后的目的地。”

已经够了！亚尔德真想这样回答她。不过，从预言者的语气听来，亚尔德估计再勉强自己也要去。

“那最终的目的地又是在哪里呢？”

“真源只不过是到达该处的途径。为了去利用“乖邪”飞过去。”

“飞过去？”

亚尔德首先联想到的是巨鸟的身姿。不过，在这种地下之中是不可能有鸟儿。首先，那是北岭的生物，现在应该正被冰雪困在北岭。

但是，预言者并没有直接回答亚尔德的问题。

总觉得这不会是一个什么令人高兴的神谕。

“追捕者就是咒术师么？”

“是的。”

“越接近真源，他们的力量也就越强大么？”

“接近真源的是我们，而并非咒术师。而且，真源不一定会站在咒术师的那一边的。”

“此话怎讲？”

“以为自己可以召唤那些力量，但却反而被吞噬的情况有时亦会出现。真源就是如此的东西。”

“……原来如此。”

“大人。”

杰沙鲁特的声音响起。

“前面似乎都是平地，亦没发现魔物的气息。我们走吧。”

“好的。不过，我还是想有灯火照明啊。”

“那么就点灯吧。”

听到预言者的提议，亚尔德吃惊地反问道。

“怎么点灯？”

“用火将琉璃灯点亮而已。”

“啊……原来如此。”

“之前我是为了不被追踪才灭去灯火。我又不是会用魔法点火。”

她后面附加的那句话总觉得有点戏谑的感觉，亚尔德也相当的意外。预言者的这种说话方式，亚尔德是第一次听到。亚尔德觉得，在这通往真源的漆黑之中似乎也现出一丝明朗之色。

很快，预言者就将重新点亮的琉璃灯递给亚尔德。亚尔德本想直接递给杰沙鲁特，但他却以“为了以防万一，老朽需空着双手”为由拒绝了。亚尔德并不希望这个“万一”的时候会来临，但他的话很有道理，于是就变成了由亚尔德提着琉璃灯。

一行人继续前行，谁也没有说话。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杰沙鲁特说他想要听清周围的声响。现在可不是说些无关紧要的话时候。

亚尔德差不多已经筋疲力尽，已经连回头的力气都没剩多少。在自己这种状态下，即使被带去真源，或者到达真源后面那个迷之目的地，他也只会成为一具累赘的长形硬骨头架子而已，能起到什么作用？

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远呢？时间感与距离感变得模糊，这种感觉可是久违了。空气中带着湿气，总觉得不舒服。周围一点都没变，依然是一片漆黑。然而，亚尔德却开始隐约地觉得自己见到一条颜色不断变化、犹如彩虹般的物体，这或者是一段一段复杂的祈祷图案的断片，其模糊的轮廓在逐渐渗透浮现，并不住旋转。看到这种东西，亚尔德对自己的知觉越来越没有自信了。

因此，当亚尔德看到前方隐约出现灯光的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幻觉。

不过，他觉察到杰沙鲁特做出了戒备的姿势，他就明白自己弄错了。那是真的灯光。

风在流动。预言者开声了。就在亚尔德的耳边，接近到能感觉到对方的气息。

“没事的。那个是那边也发现我们的暗号。”

“那边？”

“嗯。因为已经来到了这里了。”

预言者说的话不明所以，乃是理所当然的——这种认知已经快要在亚尔德脑海中成为定识。

“谁？”

预言者无视了亚尔德的提问，离开阿尔德的身边走了上前。

“我先过去了。对方会很快明白我们的状况。请你慢慢再跟过来。”

预言者亦没拿走琉璃灯，就这样小跑着过去，没有留下给亚尔德阻拦的时间。

杰沙鲁特目送着预言者，轻轻在亚尔德耳边问道。

“那个女人信得过么？”

“至少，与未来视相关的事她应该是没说假话的……”

尽管亚尔德摆出一副认真的样子回答，但实际上，他是非常想就这样坐倒在地。什么都没所谓了，亚尔德连一步都不想再走。

珐如邦握住了他的左腕。

“哪一条路都是一条直路，只能够继续往前走或者回头。大人，走吧，请将你的手放在在下的肩膀上。”

亚尔德没有拒绝的余裕。他将手臂环在珐如邦的肩膀处，把身体依傍他的身上，摇摇晃晃地开始向前走。杰沙鲁特并没有提出要由他来背，果然还是要让身体随时行动。

他如此的戒备，换言之，他并不相信预言者。

预言者的身影渐渐远去。亚尔德很羡慕她在这里还有小跑的体力。自己若是没有骑着马摇了一整天的话或者可以稍稍……亚尔德希望能这么想。不过，还是干脆点承认的好。走了这么多的路，又那样上上落落，要自己再这样跑大概是做不到的。

现在若不是靠着珐如邦，自己肯定连直着身子走路都无法做到。

不过，自己的走路姿势好不好，已经是没有余力去顾及了。因为不到达那个该去之地，是不会让自己休息的。

亚尔德诅咒着自己的体力；若是太阳神坦达不是秃头的话，亦要诅咒他一番；还有那个在这种讨厌的地方设下圈套袭击他们让他不得不逃跑的咒术师；接着是在身后毫不容情催赶自己的杰沙鲁特也要稍微诅咒一下；再添上一开始让他从隐居之处踏上征程的皇妹以及允许他到访阿尔汗的第二皇子；那个让他左迁到北岭的家伙，大概就是这一切的元凶了，事到如今，亚尔德亦想要诅咒他。将这些负面思念的集合起来，亚尔德总算走到那一边。

在亚尔德主观印象之中，走过的这一段路让他感觉犹如永远。走的时候脚步虽然踉踉跄跄，但好歹终于能站起来。不过却又马上陷入了不靠珐如邦支撑就无法站稳的状态。

亚尔德心想，这怎么回事啊——看来自己发烧了。虽然不甘心，但的确是因为过度劳累。不过，这里似乎还不是可以休息的地方。亚尔德以昏花的双眼向前方凝神一看，只见有一个人躲在预言者的影子之中，大概就是在一直等候他们的人吧。

——那个是什么人啊？

身高犹如小孩子一般，但却一副老人般的脸孔，手也很大。亚尔德顺着往下一看，只见他的双足也是很大。至少，肯定跟预言者的双足一样大。

“太多了！”

虽然说话声很尖锐，但说的却是清晰的共通语。他的腔调太过圆润，让亚尔德感到更加异样。

然而，相对于这种违和感，预言者的回答却是无比的世俗和现实。

“金钱的话，我有给你的吧。”

“我说的不是指报酬，而是人数！你是一心要暴露吾的姿态么！”

“愚蠢。”

这次回答的是杰沙鲁特。对方吓了一跳，抓紧了预言者衣服的下摆。只见杰沙鲁特低头盯着他继续说道。

“你的样子，以前就见过了。你应该也见过老朽。这样的话，就不存在暴露不暴露一说，双方平等。”

“你……你说什么！”

这个生物探出脑袋了大叫，然后又缩了回去。

亚尔德依然呆若木鸡。幻觉……应该不是幻觉吧，但不是的话这东西又是什么？亚尔德完全没听说过这种生物。

杰沙鲁特平静地回头看了亚尔德一眼，断然道。

“它是沙漠中的小鬼。”

“……小鬼？”

“是的。这个老朽并没有跟大人提起过呢。这在沙漠的传说之中有提及的。化身为人，可以一夜之间从一个城市去到另一个城市的小鬼，在眼前登场了。”

亚尔德想去支撑起已经乱成一团的脑袋，但因为身体在摇晃，所以就算用手支着脑袋，亚尔德也不知道有没有用。发着烧上路是第二次，上一次亦是非常严重。当时是为了呼唤皇女的名字赶回北岭。那个——

“啊。”

忽然间，亚尔德将两者联系上了。

因为发出了愚蠢的声音，在场所有人都转过来看着亚尔。连小鬼也是一边抓着预言者的衣服，一边探出身子窥视。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低头向小鬼问道。

“你是不是有一个叫纳格宾的朋友？”

一夜之间从一个城市去到另一个城市——虽然和之前的那件事有所不同，但一瞬之间从平原移动到高处的这种能力，不可能是指其他。

杰沙鲁特所说的“见过”，就是指那个时候吧。在离开亚尔德去侦察的时候，纳格宾应该正和小鬼在交谈。

“什么朋友啊！只不过是看在钱份上！”

自己应该去同情那个被舍弃的纳格宾么？又或者他跟商人一样，被人比作金钱时会喜不自禁？

“虽然极其讨厌被人看到，但它本性不坏的。”

听到预言者为它辩护之后，小鬼又将自己的脸隐藏在预言者衣服下摆的后面。不过它那超群的大脚却依然露了出来。

杰沙鲁特轻轻地哼了一声。声音虽小，但亚尔德还是听到了。他的意思恐怕就是，“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就差没有明说出来而已。若是达拉谨，肯定会用善恶的定义来大声顶撞对方吧。这里没有桌子，说不定他还会拍墙。

——达拉谨？

亚尔德心想，为什么自己会联想到他？不过他很快就知道原因了。恐怕是因为对方那低矮的身材。这算是失礼吧，还是自己这样想才是真正的失礼呢？既然心中将对方看成矮乃是失礼的行为，那么这两者就没什么区别吧。

就在亚尔德发呆地考虑着这种事的时候，一直不出声的珐如邦开口了。

“真源就是这里么？”

“国王陛下祈祷的场所的入口就在前面。阁下要去看一下么？”

预言者投向珐如邦的视线没有一点暖意。她接下来的话也依然冰冷而尖锐。

“若是阁下要去，那么请自便。不过，我们要先走一步了。时间已经不多。”

“没有这回事吧？”

即使亚尔德插嘴，但预言者的语气依然没有丝毫改变。

“这是珐如邦阁下的问题。他父亲祈祷的场所，母亲祈祷的场所，我都可以告诉他。他若是想知道，在下将会如实奉告。不过，这些事跟将要发生的事情毫无关系。在下说得清楚一点吧。在下是能预见到之后将要去的地方。不过，阁下并不在那里。话虽如此，但并非绝对——或许只是在在下能预见的情景中，阁下并没有站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若要分道扬镳，或许正是现在。”

亚尔德又再插口道。

“请问，那位王妃还活着吗？”

预言者脸上露出了微笑。亚尔德心想，那可不是让人安心的微笑啊。

“太阳神坦达只是对在下说过，若是珐如邦阁下希望，就告诉他那些事。若是在下转告给他，珐如邦阁下就可以追寻到他母亲的下落。不过，也就眼前转告给他才会有意义。那么请选择吧，是过去，还是未来。是选择自己的血亲，还是选择百姓？”

珐如邦缄口不言。他的牙关，咬得紧紧的。恐怕是在强迫自己去尽力忍耐。

过了一会，他终于开口了。

“那么，我问你。你到底要带我们到哪里。”

没有任何迟疑，预言者立即回答道。

“迷宫之城辛历鲁。”

亚尔德只觉光芒消退，浓厚的黑暗瞬间扑面而来。

3

“关于辛历鲁的故事，我也略知一二。”

现在是黎明么？亚尔德对时间的感知已变得模糊，因此无法确定。不过，他在浑身发冷。周围变冷是一个原因，但更多的是自己身体的不适。又冷，又热，对这种充满矛盾的现实，亚尔德已经彻底厌倦了。

亚尔德坐在守着营火的杰沙鲁特身旁，将冻僵的手伸过去取暖，然后再缩去薄被之内，不断循环。一躺下来就开始咳嗽，所以他睡不着。

天空一片昏暗。不止是天空，沙漠也是一片漆黑。

不过，刚才在地下的那种压迫感消失了，如今已经变得轻松了许多。顺便自己的身体也恢复吧。不过这种顺利的展开是不可能的，亚尔德的烧并没有消退。他感觉到自己喉咙在痛。自己的热度也会继续上升吧。经验告诉他，自己身体的恶化一般都是顺着这种步骤。

“我是从那些作为儿童读物的书本中得知的。问答与迷宫、图书馆……翡翠之门……”

“还是请大人别再说话……”

杰沙鲁特也是积累了相当的经验。嗯，关于亚尔德身体情况恶化的经验。

他的顾虑周到，并不限于带着绳索。在他绑在腰间的小袋中，不但有晒干的果皮、药草之类，竟然还有一个小碗。亚尔德相当的吃惊。这些东西再加上在水场的所拾之物，杰沙鲁特就能煎熬出药膳。虽然在喝之前，亚尔德就已经预想到那种完全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味道，但他还是不自觉地感激涕零。虽然这也可能是自己在发热之故。

这不是单纯的食粮，而是为了亚尔德而带的东西。若是抱怨味道，那么连亚尔德自己也会觉得不好意思——话虽如此，但那种猛烈的口感，亚尔德还是完全无法否定的。

就如杰沙鲁特所说，与其退烧，还不如增强亚尔德的体力，让他对抗热度。故亚尔德吃了那些煎服药之后并没有退烧，但是身体却感觉比喝之前舒服了不少。

“我想将思绪整理一下。”

亚尔德似乎尝试想去分辩。不过，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为想说些什么而作出的理由。可能只是因为心里不安——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不安。

“请大人不要勉强。”

亚尔德点了点头，开始咳嗽起来。痰卡在了嗓子里，让亚尔德相当难受。

“辛历鲁乃是一座迷宫都市。传说它守护着睿智……没错吧？”

“是的。老朽听闻的是，追求智慧的人来到这座都市，在与守门人问答之后，要么得到进入迷宫的准许，要么被拒绝。只不过近来这种流程已经形同虚设，那里变成了抄写书籍的人汇集的地方。甚至有这样一个笑话，说那里流淌着的水已经变成了墨汁。”

“实际是，那里的水清澈干净，可以提供纤维原料的芦草茂盛，利用其做纸的技术非常发达。”

“大人说得没错。”

“那里，曾经是我向往的城市……我以前一直想，有朝一日能去那个地方。”

亚尔德微笑道，接着又开始咳嗽起来。

在那之后，亚尔德似乎短暂地失去了知觉。因此，他就被那个小鬼用它的能力跳跃到了远方，本人的意见完全被无视了。

被同样的力量往远方瞬间移动两次，但亚尔德却无法仔细观察过程，可谓是非常遗憾。明明这一次都亲眼目睹了这讨厌被人见到的小鬼。

据预言者所说，那个在真源附近力量渗出得最多的地方——她口中似乎称为“乖邪”——作为出发点，就能以更少的力量，让小鬼的那个特技发挥得更好。若是传送的场所有乖邪相连接的话，传送似乎就会变得更加容易。

也就是说——亚尔德用他那个刺痛的脑袋思考着——北岭的话，就是那个崩塌的城池遗址吧？不是什么地方都能传送的，指的就是这一层的意思。

进一步说，纳格宾的那些间谍活动，恐怕在一定程度上是依靠小鬼的这个移动手段。虽然要金币一枚并不便宜，但他表面虽是商人，实际上却是皇帝直属的传令官。只要皇帝觉得必要，多少钱也会拨出来。在前些年的冬天，他既在杰沙鲁特的监视之下，又为了躲开别人的耳目而匆忙出逃，无法和皇帝的部下接触，那时肯定饱受资金短缺之苦。

小鬼到底还是“小鬼”，它大概不会受命于皇帝的敕命这种东西。它要求的是黄金，也大概只是因为它非常喜爱黄金而已。

亚尔德很想知道这方面的详细，不过从对方那种厌恶之意来看，他觉得不会再有下一次的机会了。真是可惜。

被传送到的地方，乃是一个水场。在那里，有一个很小的水井。非常的不起眼，即使经过恐怕难以发现。听闻这处亦非在商队经路之上。

预言者说，这里是商队或者那些走散的人等待救援的地方。从这里到辛历鲁，大概有一昼夜的步行距离。

本来，这里储备有食量，能为他们提供食物的，不过如今辛历鲁已经毁灭，巡视、补给这个水场的人也不在了。现在勉强残留着的，只有一些引火之物与毛毯之类。

这些井水并没有受到污染，珐如邦保证道。

珐如邦现在正背向营火侧卧。虽然没看到他下决心的一幕，但到底他还是没有先选择他的血亲，而是选了这一条路。

忽然，杰沙鲁特挤出了一声苦笑。

“说是近来什么的……那已经是十年前，不，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

——事情是这么遥远之前么？

亚尔德重新回忆了一下。这些事已成为了相当遥远的记忆了。不会是昨日之事，但却没意识是那么多年之前。

越过沙漠，就好像一场遥远的梦。在沙漠的另一侧生活，更是遥不可及。但是，这段不可触及的距离，却能在瞬间追朔而上。就好像是翻开厚厚的书本，不是一页页地翻，而是一下翻到作了标记的地方。越过岁月，越过距离，自由地追朔而上。

如今，亚尔德将其中一个“标记”作为目标，开始搜寻记忆。

——当年，在自己到达的时候，那里已经是一片火海。

无论对哪一座城市，都是使用火。但是，辛历鲁的火，却特别令亚尔德印象深刻。因为这一场火，大得让人吃惊。大概是因为纸张太多了。在位于军队最后方的货物队出发的时候，火势还没有这么吓人。

在他到达的时候，那些著名的图书馆以及抄本的房屋群，已经处于一片火海之中。勉强救出来的书，只有仅仅十本左右。这些书，好像是从想要逃跑的居民身上没收回来的。在士兵们正要将书投往火堆中的时候，被亚尔德夺了过来的……仅此而已。

亚尔德曾经想追着那些在灼热的风中起舞的纸片，将其收集起来。但是，这种事根本就做不到。因为一攻陷一座城市，就必须要马上出发。因为供养兵马的补给物资，除了从城市中掠夺外就别无他法。运送辎重的队伍，从坏灭的都市中将那些能运得走的东西运出来后，就要赶追先行的军队，根本就没有那个时间去徒添军队的辎重。

充其量只是十本书而已，若没有自己的那些尚书官同僚的帮助，亚尔德也只能扔掉。

当时那种无力感与绝望，亚尔德久久都无法忘怀。如今回忆起来，心情亦似乎跌落在无底的深渊一般。就和当年一模一样。

自己想要说些什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

“二皇子以及皇妹，不知他们怎么样呢……”

虽然亚尔德不认为他们会如此简单就殒命，但凡事都有万一。不过，杰沙鲁特的回答却大出亚尔德的意料之外。

“恐怕他们正在大声呵斥、激励搜索队。”

“搜索队？”

“为了搜索大人而设的，搜索队。”

“这样啊。”亚尔德小声沉吟道。事情当然会变成这种样子。亚尔德心中不禁向那些不管是遇到冒出的魔物还是遭遇建筑物崩塌也不得不前去搜索自己的士兵们道歉。

“很怀念在北岭看家的时候和你倾谈的那段日子呢。明明那一段过着隐居生活，向你请教古老传说的日子只是去年的事。”

“是啊，大人也来到那种如此边远的地方。”

“虽然我并没有打算成为‘大人’的打算，不过最终还是能够顺利地隐居了。”

“恭喜大人。”

现在正是点一支祝贺隐居的蜡烛的时候啊。说起来，那些完成品自己还没有亲眼看过。

“虽然极不像我想象中的隐居。”

——若是仅仅以“行踪不明”，事情就得以了结的话。

在达成隐居愿望的今天，下一个的目标，或许应该就是“行踪不明”。

“那么，从现在开始，大人要追求理想的隐居生活吗？”

“这也不错呢。首先，我希望不再有部下跟着，你和我说话时不用这么拘谨。”

“老朽现在和大人说话已经是十分之随便。”

“我的性格可能就是这样了。不，已经是给人添麻烦的程度。但是你不同。”

“老朽只是替大人守护贵族的体面而已。”

“不要再叫大人了。”

“希望大人之愿有朝一日得以实现。”

杰沙鲁特的语气非常死板。大概，他是不会答应自己的。虽然很遗憾，但是亚尔德认为这个可能性非常高。

“我现在还睡不着，你去睡一下吧。”

“虽然大人这么说……”

“明天你是要背我赶路的。所以，去睡吧。这是命令。”

“不能让大人一个人。”

“那在下和他在一起吧。”

插嘴的是预言者。她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看起来她不但没有半分睡意，连疲倦之色也看不到。真是一个不可思议的女人。

本来以为杰沙鲁特不会简单地答应的，但是他却乖乖地躺下了。她难道取得了老骑士的信任么？至少，杰沙鲁特大概认为现在能放松对她的戒备。

当然，预言者若是有心加害亚尔德，机会有很多。譬如杰沙鲁特留下亚尔德自己去前面探视的那个时候，就是个好机会。

——或许，那时杰沙鲁特是在试探她。

因为当时珐如邦在亚尔德的身边，有了一定程度的保险。而且当时亦没有灯光，杰沙鲁特是否真的走远了，没有人知道。若是预言者有什么可疑的举动，杰沙鲁特应该能一下就回到亚尔德身边。他行动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的声音——现在想起来，他竟然能带着这么多的杂物，行动却依然如此无声无息。

就在亚尔德在脑海中继续列举还有没有其他机会的时候，预言者小声说道。

“火堆，真是好东西啊。”

她的话太出亚尔德的意外，以致亚尔德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亚尔德从没有想过预言者会说出这种不含什么意义，换言之就如闲聊一样的话来。

预言者的语气、表情，就和她嘴里说的话一样。似乎在火堆的旁边，她感到了安逸。

“特别是夜里的火，可让人的心得以休憩。因为它的温暖，还有光明，都让人眷恋。”

“因为人基本是在日间生活，光明的确是挺重要的。”

连亚尔德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回答犹如在写散文一样。但是，预言者却没有露出丝毫介意的神色。

“传说，光明乃是属于天界之物。在过去，世界并没有地上与地下之分。天界是永远的白昼，下界是永远的黑夜之类的。”

“……总觉得，这会很让人厌倦啊。”

预言者不由得笑了。

“是呢。”

“阁下喜欢过去的传说？”

“明明是坦达的信徒？”

预言者耸了耸肩，将手中树枝的一头伸进火里。火光摇曳，她面容的轮廓也在摇曳。光影交错，亚尔德似乎看到了本应无法看到的虹光。她戴着的几个手镯互相碰撞，发出了悦耳的响声。

预言者脸上露出了微笑，但是她却没有抬起头。只听得她继续说道。

“阁下是知道的吧，对太阳神坦达来说，过去所意味的就是不断失去。因此，成为坦达的预言者的人，要保存坦达大人所触摸不及之物。这也是义务。在如今，对沙漠的众神灵以及他们的传承者知晓得最多的，恐怕就是在下了——在还活着的人当中。”

“……在下并没有考虑周详，失礼了。”

预言者摇了摇头。

“没关系。这本来就并非我之本分。只是如神明护佑我们一样，我们也会心中祈祷，希望自己的威力可以对神明有所帮助，希望我们的这个祈祷能传达到神明之处。”

“这样啊……”

自己根本就没往这方面想过——自己去为神明提供助力。

预言者继续细语道。

“你和你的神明，并非是相互扶持的关系吧。从过去到未来……这是活着的人唯一的前进方向。你的总是处于太阳神坦达的另一面。因为对神来说，未来才是记忆所在之处，与人对于过去的观念相类似。但是你们各位不一样，神明是你背后横着的影子，而这个影子的一端，则犹如不住消退的深深的黑暗……就算回头也看不到。”

亚尔德听着预言者的话，不发一言。

的确，奥路姆斯托并不会护佑他的信徒。他的信徒只是能看到奥路姆斯托所支配的过去。但是，此时看到的，却不是神之姿。在亚尔德发着烧时看到的那些幻视中，亚尔德的确目睹过神，但那肯定也只是他们一时的姿态而已。深深地刻在亚尔德的过去，并且与奥路姆斯托所结下的渊源，只不过是象征性地听从他的话而已。

“就算是太阳神坦达，也可以去回顾过去啊。”

话说出口，亚尔德才惊觉。

预言者脸上露出了惊讶之色。她终于将目光放在亚尔德身上。亚尔德想道歉自己的失礼，不过，那的确是亚尔德直率的想法。他迎上了预言者的目光。

“可以面向过去。这样的话不就渐渐能取得平衡么？面向过去的神，面向未来的神，以及处于其间的我们。我们一面走向未来，也同时回顾着过去，看自己目所能及之处。因为我们并非是神。”

预言者不发一言地看着亚尔德一会，终于，她又把视线移向地面。

“您真是坚强呢。”

“没这回事吧。”

“不。在下知道的，您很坚强。”

“那么这一句话，在下亦奉还给您吧。坚强的，是您。不然，就不会知晓了未来也能坚持自己的想法。”

“在下只是——”

亚尔德伸出手，放在预言者的手之上。

“在那个重要的场合，你提供了机会让珐如邦去选择。谢谢。”

预言者低头看着亚尔德的手，一动也不动。终于，她小声回答道。

“不，在下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亲自作出抉择的沉重，是不会这样做的。”

预言者抬起头。她那漆黑的眸子之中，映照着摇曳的火光。原本让人联想到夜空的这双眼睛，现在就让人联想到拥有众多繁星的银河。

好像是不想被亚尔德窥探到眼睛的内侧，预言者低下了头。

“是这样么？”

“在下曾经以为，您是一个什么都不去考虑，只是将自己委身于神所告知的未来的人。不过，如今在下觉得误解您了。您一直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抉择。这样会有痛苦，会有烦恼。作为一个人。这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与没有神的眷顾的在下不同，和不知晓未来的任何人都不同。”

亚尔德将用力握了握预言者的手。他觉得，她的手，相当的纤细。那些轻轻发出响声的大手镯，与她的手腕极不相称。她的肌肤非常的冰冷。即使亚尔德发着烧，但是两人体温的差别也太大了。

“很坚强呢。……不过，不用逞强也没问题的。”

“哎？”

预言者一下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又再交缠在一起。亚尔德心想，果然啊。

——和之前遇见的她，不一样。

虽然无法指出什么不同，但是，现在的她绝对是变了。这个想法在亚尔德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在她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决定性的变化。

“即使软弱，也没问题的哦。因为即使我们被赐予了力量，但我们不是神，是人。”

“那——”

“从现在开始所发生的一切，在神的角度来看是妥善的，但人是做不到的。你不是在强行要求自己么？”

“——就算真是这样，但已经没其他办法了。”

预言者的语气露出了放弃之意，淡然地承认了。

“请不要这样。”

——心中悲痛难忍。

和过往的预言者完全不一样。以前，她身上并没有这种一直受苦于自己的异能的氛围。以前，她一直是十分满足的。

——因为恩宠已经变成了诅咒。

亚尔德心想，她一直没变那就好了。这样的话，自己大概就能将她继续看成一个无法理解的人，继续敬而远之。

如今，她不再是单纯的神之器。不管原因是什么，她已经变回了人。

预言者的表情并没有变化，好像戴着一个面具。

“指引之星有指引之星的职责，但你也是人，维娜艾阁下。”

“我明白。”

“我们现在正在攀登通往未来的梯子。我不想认为在梯子尽头等着的东西，在我们上去之前就已经决定下来了。我想相信，人生，是由我们自己的决意、自己的行动来构筑。实际上，未来并非是固定的，这样说也没问题。因为，我们在不断改变。就算用太阳神坦达的知识来看，这些也是已经确定下来之事，亦无关紧要。”

“并非如此吧？”

“不，的确是无关紧要。反正逼近的未来将会如何，再怎么去想亦无意义。神是怎么想的，我们是无能为力，因为他们是神。但是，人不知道未来是理所当然的。不知道将来，就只能自己去思考，去活下去。某种意义上，这不也是种眷顾么？您为珐如邦所做的，正是如此——通过神明，对未来之事您比谁都了解，但您依然让他自己去决断。”

“就算这一切，也是太阳神坦达的意思呢？”

“是太阳神坦达，让他本人去选择的么？

“怎么会呢。”亚尔德几乎就要嗤笑道，但勉勉强强忍住了。不过，预言者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她苦笑着反问道。

“……你认为，不会么？”

“不会吧。”

“你对坦达很了解呢。”

“感应到神气自己就会倒下，我的了解也就如此程度而已。……在初春时和你见面，被托付神谕时候的事，到现在还不太想回忆起来。”

预言者小声地“啊”了一声。

“你会倒下，那时我是知道的。”

“我会不会倒下，谁都能预测得到的啊。即使没有坦达的恩宠。”

预言者将另一只手也压在了亚尔德的手上。

“果然还是在发烧呢。很热啊……请去休息吧。”

“因为是你冷。”

“不……是你热。”

但是，预言者并没有拨开他的手。她是想取暖么？她的手冷成那个样子，或许亚尔德滚烫的手，让她感到舒服。

虽然不像火堆那样会发光，但是亚尔德的手很热。不但毫无用处还给人添麻烦的发热，现在起到作用了么？亚尔德一边思考着，一边小声道。

“我曾听你说过，你已经没有时间了。”

亚尔德感到预言者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非常抱歉。”

自己到底要说什么啊。自己是不是不要再多言呢？然而，亚尔德还是问了。

“是在不久的将来么？”

“……并没有确定是多少天之后。只是。”

“只是？”

“太阳神坦达下达新谕旨的次数越来越少，我就明白到时间已经不多了。而且，自己能看到的景色也是。”

“自己能看到的？”

“自己想看就能看得到，这种情况非常稀有。因为必要之事，是由神来传言于我的……但是我有时却能够自己看到。”

“……我明白了。”

“还未成为现实、关于未来的幻视一直减少，并没有再增加。”

亚尔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用歪理反驳她，大概能够推翻她的推测。但是，亚尔德做不到。因为这样，对于要说服的她，还是对于要说服她的亚尔德，都是无法接受的。

一阵沉默过后，亚尔德向预言者问道。

“你还害怕吗？”

“大概……”

预言者只回答了一句，就收口了。是“大概，害怕吧”还是“大概，不害怕吧”呢？预言者并没有说下去，就一直沉默下去。

啪，啪。营火发出着响声。这个晚上，没有一丝的风，静寂笼罩着整个沙漠之夜——宛如死者的世界。

“我害怕。”

听着亚尔德的细语，她并没有回答。

我害怕啊，亚尔德心里重复着。正因为自己害怕死亡，所以才害怕见到预言者。

一切活着之物在未来迎来的，都是死亡。而通过预言者的存在，死亡的轮廓会变得清晰，失去了其神秘。

所以，亚尔德害怕。

一半，是他联想到自己的死。但并不止如此。

——很没出息呢。

寒意从他背后涌起。伴随着灼热的气息，亚尔德继续说道。

“害怕是可以的，有人这么对我说过。”

“有人对你这么说？”

亚尔德点了点头。

“她说，不想死，乃是理所当然的，所以，没必要感到羞愧。”

“……真是一位不错的朋友呢。”

“我也这么认为。”

预言者微笑着回答道。她移开了亚尔德的手。

“请不要这样。就算是能够看到未来，我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存在——那一天来临的话，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仅此而已。在太阳神坦达的心中，我也亦会消失。”

“与你相遇过的人，你都让他们留下了强烈的印象。他们是不可能忘记你的。”

“……就算是太阳神坦达所下的神谕，也会有限制之处的，你知道么？”

寻常来说，恩宠之力无法说出不实之言。这种事，她应该不用专门提起来。亚尔德皱起了眉头。关于太阳神坦达的预言，他并没有什么详细的了解。因为直到最近为止，他预言者这个人的存在都没怎么认真去考虑过。

“不，请恕我孤陋寡闻。”

“请不要摆出这样的表情。这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之事，和幻视是一样的。”

亚尔德整理一下自己转不过来的脑袋，开始细细体味预言者的话。

——她是指关于在她死后，将要来临的未来是不能说的？

不知道预言者见到亚尔德在发呆是怎么想的，她又再露出了笑容。

“这次，真的请你去好好休息吧。明日还要长途跋涉。你的身体可不能再出什么问题。”

“你之前已经保证过我会长生，这不是已经已成定局了么？”

“长生？……啊，第一次相会之时说的。不过，你不是不希望我的保证么？而且……非常抱歉的是，那只是我看不到你背叛沙漠之民而遭横死的情景，这一层意思而已。”

少有的，她的语气透出一丝取笑之意。说完，她就站了起来。

“去哪里？”

“到祈祷的时候了。虽然我认为没问题，但是我的祈祷，亦有可能会给你负担。以防万一，我还是去稍远一点的地方好了。请你务必要好好休息。看守营火的事，就交给珐如邦阁下吧。”

预言者弯腰摇醒了背向他们躺着的珐如邦。低声说明一下之后，她就离开了火堆。起来的珐如邦脸上虽有少许未清醒的神色，但依然首先向亚尔德来了一句“请大人早点休息”。他还是一如既往地抱怨亚尔德，劝亚尔德早点休息。

亚尔德目送着向着昏暗的沙漠渐渐走远的预言者，还是没有躺下去。

——辛历鲁么？

那个被烧成废墟的都市，到底有多少的智慧能残留下来呢？被烧掉却依然没有消失的东西——举个例子，石。都市的骨架。亚尔德开始想象，表面的那些雕饰剥落后，露出了内部那些珍贵而美丽的石头的情景

会有东西留了下来的。烧焦了亦没有变质，被藏起来的东西。

那会是魔法，还是奇迹？或者，是无法躲避的诅咒？

亚尔德的思绪开始了飞驰。眼前安静燃烧的火堆，唤醒了他脑海里沐浴着辛历鲁的业火的记忆。朱红色的火炎，在正在离去的预言者昏暗的背后摇曳。

——她正向着已被决定下来的死亡走去……

大概，已经没有人能留得住她了。原本，人就是不断步向死亡。不止人，世上所有享有生命之物，均无例外。

神明之所以永恒，乃是因为他们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他们不会属于这个世界，但却与这个世界有千丝万缕的关联。窥视着这个世界，影响着这个世界。

——自己立志于历史，说不定是希望自己亦可以身为神。

亚尔德呆呆地看着营火。不知不觉，亚尔德陷入了半梦半醒之中。

4

“隐藏在辛历鲁迷宫之中的，乃是智慧之门。”

对亚尔德的疑问，杰沙鲁特的回答只有这一句。这简直就是说一切已经说明妥当。但这只是提了名称，完全就没提过任何个中情况。

“请问，那是什么东西？”

亚尔德被杰沙鲁特背在背上摇摇晃晃，说话一不小心就会咬到舌头。

风轻云淡。在这一片地区的气候，大概可以说是适宜居住。

预言者回答了亚尔德的问题，但她并没有望向亚尔德。

“传说，那是智慧女神神隐的圆石之门。”

“神隐什么……？”

亚尔德听不太清楚。这次再回答的，是杰沙鲁特。

“传说中，智慧女神为了保护自己的智慧不让恶神发现而离开了这个现世。智慧之门，就是通往那一侧。”

“啊……这个啊。是翡翠之门的故事吧。”

听到亚尔德的话，预言者点了点头。

“是的。在传说中，过去由于从天而降的邪龙而产生的黑暗之神，不仅地下异界，连地上的世界也要占为己有，于是就去追求可以统治世界的秘法。”

……那个是指和南方王国的那位霸王联手的黑暗之神么？

南方人对国家与领土之类概念没多少兴趣，这点上是比不上北岭之民，但他们的历史之中，却曾有一个统一全境的王朝。虽然这个短命王朝只传了三代，但是其开国皇帝的霸王之名可是留传至今。他将兰格鲁定位王都。手下有许多的咒术师。在组成他无敌军团的士兵之中，可以见到鬼神之姿。

在那些传说之中，有很多提到那些鬼神残忍、暴虐，以及强大。不过整体而言，霸王不仅自身勇武善战，他用兵的手腕似乎也很高明。在南方的话，该称他掀起的是改革战争吧，但不知该可惜还是该庆贺，就算仅从战争这一点上来看，在王朝崩溃之后，就再亦没有人能达到他的成就。

现在的南方人并没有战争。至多只有战士阶级之间的决斗，这种程度而已。

似乎是因为他们害怕。若是在地上掀起了血流成河的惨烈战争，那么那位霸王的孙女，弑亲的女王，就会以此为贽复活，再次率领鬼神大军毁灭大地。

“那个神，为什么像要将地上据为己有呢？”

“为什么？”

预言者反问亚尔德。

就算是亚尔德自己，也感觉自己问的这个问题有点愚蠢。但是，想不通就是想不通。神这种东西，不是只对自己的职务——亚尔德不知道自己形容得恰当不恰当，总之，就是只对自身的特质相关联的领域有兴趣么？黑暗之神，明显是为支配地下异界而生。为什么这样的一个神明，会对地上感兴趣？

“因为他‘想’吧。”

杰沙鲁特模凌两可地回答道。预言者却用断定的语气肯定了。

“因为那是一个什么都想据为己有的神，无论什么都想据为己有。”

这一次，也是由她带路。因为她说她知道去辛历鲁的路。

当然没什么路了，到处只是相同的景色在延续。但是她说知道的话，那就是知道，说是路，那就是路。

今天，预言者头上披着纱巾，看上去像是沙漠之民的打扮。那遮挡沙尘的薄纱下的肌肤，总觉得很苍白。与她的黑发相衬，或许的确会给人这种感觉。但是，她的面额，她的下巴，比起亚尔德以前印象中的她，总觉得变得柔弱了。她是不是有点消瘦呢？

关于昨晚的对话，究竟哪些是自己的空想，哪些是自己从混乱的记忆中捏造出来幻觉呢？亚尔德当时发着烧，所以他自己也没确定的自信。但是，她那冰冷，而且纤细得似乎一握就要折断的手，亚尔德却能清晰地回忆起来。手的触感能够回忆起来，那么，那一切就不是梦。

“真是贪欲的神灵呢。”

“嗯。不知满足，无尽无止地区渴求的神。平时就犹如不知满足的小孩子，但是他却拥有巨大的力量，所以，似乎连智慧女神都要避其锋芒。”

“那位女神并没有击退这位恶神的手段么？”

听到杰沙鲁特的继续提问，预言者回答道。

“恐怕避免引起相争而又合理的行动，就是神隐吧。因为，若是神与神相争起来，就会扰乱天地之理，日月消失，大地割裂，三界皆无宁日。”

“但是，难道就没有战斗之外的办法么？”

亚尔德小声说道。预言者一听到亚尔德的提问，就用犹如教导不成器的学生一样的语气回答道。

“所以，神就选择了神隐，明白么？”

亚尔德不禁稍稍皱起眉头。既然那位女神是用“智慧”这种称谓来形容，那么就应该去考虑一下逃避之外的办法啊。难道是徒具虚名么？亚尔德心中疑惑，于是继续问道。

“那么，她给她的子民什么样的恩宠之力呢？”

“子民？”

“就是辛历鲁。”

“他们虽将女神神隐的那一扇门视为神圣，并且建筑迷宫，自称真理的守护者，又或者审判者……但是我认为他们并没有什么恩宠之力。因为那里开始住人的时候，女神已经不在这个现世了。”

亚尔德觉得自己额头上的皱纹变得更深了。他再问道。

“不过，今天早上，你不是说过么，我们去辛历鲁，乃是为了找出能够帮助我们封印世界裂缝的神明的名字。”

“嗯。”

“有谁知道么？”

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回答道。

“当然，是女神。”

“但是，那位女神，还在神隐之中吧？”

“是的，所以要我们去拜访她。”

“拜访……”

亚尔德说不出话来。于是，旁边的杰沙鲁特提亚尔德继续问道。

“也就是说，那扇锁着的门所通向的地方，并不属于这个现世么？”

“正是如此。”

亚尔德心想，若是自己现在和杰沙鲁特是并肩而行，恐怕会面面相觑吧……

就连一直默不作声跟着他们身后的珐如邦，也没去追问，只是呆然地嘟囔着。

“这种事，做得到么？”

“可以的。”

预言者说可以，那就应该可以吧……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自己就完全习惯了这种想法。明明自己之前还是很讨厌这种想法的。

“但是——”

“请说。”

“没什么……”亚尔德将话吞回肚子里。

——即使不特别去门的那一边，既然是太阳神坦达，不就已经知道了么，那个必要的名字。

但是，这么一想，亚尔德的心情就马上变差。

——说什么都是在说“神”么？

这一点上，自己并没有抱怨预言者的资格。坦达跟预言者说的话里若没有带上那个可以为封堵裂缝提供助力的神的名字，肯定是有什么缘由。就算没有，“让神告诉自己就好了”这种想法，本身就是一种堕落。说什么要由自己去寻找方法，明明也是放开手脚，但自己却反而想主动进入其制御，再没出息也有个限度。

亚尔德不高兴地望向预言者。

预言者并没特别露出什么表情。她就在亚尔德身前些许的地方。她的步速和出发时并没有区别。为什么两人同是被恩宠之力玩弄的人，体力却相差得如此之远。

——果然是因为基础训练的缘故么？

为了成为预言者，她似乎受过相当程度的训练。她是有持有一样的恩宠之力，教她掌握之法的老师吧。熟悉传说啊，与神的相互扶助啊，还有祈祷的时间什么的，这些类似于代代相传的传统，从她的行为的种种细节之处，就可以窥出一二。

可惜的是，这些就是亚尔德欠缺的东西。

——自己是羡慕她么？

或许真是如此。自己若是能有一个可以指引自己的前辈的话……想到此，亚尔德不禁轻轻叹了口气。不存在之物，再想也毫无意义。现在这种时候，可不能去回溯时间。

感觉到自己吐出的气息滚烫，亚尔德心想，自己的烧完全没有退的迹象啊。于是，他又开声问道。

“到现在为止，有没人去过门的那一侧？”

“有的。”

预言者立即回答道。

“但是，没有人能回来？”

面对杰沙鲁特冷静的质问，预言者亦立即给与了回答。

“这个我不知道。”

“这不可能不知道的吧？”

“不，我真的是不知道。我并不是一直都看着那扇门。不过，这次有回来的必要。”

她说的不是能回来，是有回来的必要……这话着实是有点微妙。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是这里吧？这里不就是应该下保证的地方么？亚尔德真想指着她，将这一大串问题扔过去。

“那么，老朽可以请教一下，阁下能举出回来的例子么？”

真不愧是杰沙鲁特，亚尔德心中感叹。不过预言者的回答也同样令他感叹。

“不能。”

“阁下说的是，不能？”

“先前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没有时时刻刻都盯着那扇门。我是去过辛历鲁，但只是作为横渡沙漠的旅人，顺着商队的路走到辛历鲁而已，只不过是在那里补给与休息。我亦没亲眼见过那扇门。这样我又怎么会知道到底有没有穿过那扇门并生还归来的人？”

“向神请教的话，不就行了么？”

“我所侍奉的神灵，到目前为止并不是没有告诉过我过去曾发生过什么事。但是，神亦没有告诉在下的必要。我所知的，只是我将要去那扇门的那一边这件事。我所应该知道的只有这些，不会再多亦不会少。”

——她说虽是自己要去门的另一边，但是有人会和她同行。

当然，那个同行的人，大概就是亚尔德一个人了。

亚尔德想起了在阿尔汗地下时手提琉璃灯的她那锐利的视线和语气。

——因为必须要去的人是我们，而不是他们。

那个时候，她看着的是亚尔德，只有亚尔德。

虽然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去突破间隙，但很快，她不就要准备舍弃其他的同行之人么？杰沙鲁特刚才问问题的时候忽然变得这么客气，说不定就是察觉到她的这个打算。

“请问还有没有其他，应该预知到的事？”

“该怎么说呢。”

她的语气很冷淡。若是她想的话，以她的为人，她的言行举止本应亲切和蔼，但是她刚才的态度却不是如此。大概是她没打算要和杰沙鲁特这种人扯上关系。

亚尔德又再长长叹了口气。气息依然滚烫。

——不想去想太多啊。

或许正确来说，应该是说想不了太多。或者说，就算怎么去想也找不出合理的理由。

这种时候负责带路的是预言者，亚尔德觉得是帮大忙了。因为完全就不用去考虑路的问题。她会去到要去的地方，会做要做的事。若不是亚尔德现在的身体状况不是那么糟糕，恐怕他就会抵挡不住故意去反抗一下预言者的诱惑了。不过庆幸的是，现在他可是连动都不想动。

既然要去的话就去吧，既然要做的话就去做吧。什么都不用想。

——是什么也无法考虑了。

在最后，亚尔德微妙地修正了一下。喷出来的气息依然是滚烫。

现在，他只觉得头好痛，浑身乏力。他不希望自己的状况再恶化下去，所以，自己一定要往乐观的方面去想……亚尔德对这个很有经验。身体变差，心情也随之低落乃是常事，但是反过来，保持自己的心情不低落也能成为对抗病魔的战力。

只是极少凑效，仅此而已。

——因为自己悲观嘛。

“希望能再透露多一些。”

“所以我说——”

这时，亚尔德开声接下了预言者的话。

“智慧女神的故事，以及与这扇门有关的故事，阁下是知道很多的吧？如果是您的话。”

“……是呢，是略知一二。”

亚尔德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能不能变好，但至少希望能让自己提起兴趣。这样总比在自己从头到尾只会被人扯来扯去不知所云或者只会躺在别人背上的要有用，即使自己是个病人。

“关于睿智的守门人，您知道么？”

“睿智的守门人……辛历鲁的？”

亚尔德说到这里，忽然脑海中灵光一闪。

——那位老人有好好待在那里么？

珐如邦以前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亚尔德记起那是相当久远之前的事了。

——那位睿智之门的守门人。

那是讨论在藏在自己领地内那些沙漠之民的时候提起过他。自己当时问珐如邦有没什么在意的事的时候，他首先提到的就是这位被称为“睿智之门的守门人”的老人。珐如邦当时告诉亚尔德，预言者对他说过，这个老人总有一天会回去的。而当时杰沙鲁特只搭口了那句“辛历鲁的”，是因为他大概只知道这个通称，并不知道他的出身。不愧是曾经盘踞于沙漠。自己当时应该说过，不用去追查他的踪迹。

直到刚才，亚尔德把这事完全忘记了。

之后的事情是怎么样呢？自己开始等待报告不久，皇妹来访，然后就被她带出了领地。

——自己应该怎么做呢？当时自己应该会难以决定的。

若是预言者说“他会回来”，那么老人就会回来吧——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就算盯着他亦无补于事。挽留他并没意义，但也没必要呵护到要派护卫跟着他。因为又不是自己这边要求他回去沙漠，当然与自己毫无关系。

发觉并不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时候，就是现在。

肯定没错了，这位老人一定已经出发去了辛历鲁。或者他现在已经作好了万全的准备，等待着自己一行人的到来，以尽自己的守门人之责。

大概是估到亚尔德对那位守门人几乎一无所知，预言者于是就以教谕的口吻开始说道。

“创建追求世间智慧的学院的，就是那些为了追求智慧而来到辛历鲁的人。”

“迷宫图书馆啊。”

“的确是这样叫的。但是，图书馆只不过是他们行动成果的一部分，他们行动的本质，并不是在那些书里头。他们是为了打开那扇门，不断去追求各种手段——随着时间的流逝，图书馆越来越大，逐渐变成了都市，抄本屋鳞次栉比，制纸业也日益繁盛，表面变化成都市而已。不知晓图书馆成立时的那些事的人，大概也越来越多。不过，那扇门却依然在那里，迷宫化都市的最深部。”

辛历鲁留在亚尔德记忆中的，只有冲天的火炎与浓烟，飞舞着的数之不尽的纸片，以及包围着自己的热风。亚尔德当时并不知道，在最深处藏有那一扇门。

“……找到打开那扇门的方法了？”

“嗯。问答。”

“问答？”

“这个本身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这一扇门是属于女神的。因此，寻求的必然是智慧。所以，听闻可以用问答使那一扇门出现摇晃。设置挑战难度的提问，接着是展开的回答——曾经有这种设谜技术繁荣的时代。虽然作为成果的一部分，那些数量巨大的谜题已经不断被他们记录下来，但人们依然是束手无策。”

预言者的语气很淡然，听起来很信得过。

打听神话或传说时一个很头痛的地方就是，害怕说话人说得有趣过头。就算感觉其中有些部分是为了使故事有趣而经过了夸张，但这种感觉并不一定准确。即使是询问本人，若是对方回答说夸张的是上一代，那么就无法得到确认了。而且，绝大部分时候这样做都会惹对方不高兴，从而不再跟你说话。

对传承的人来说，所说的必须要是真实。若是被质疑，那么故事本身就已经是失去了自身的力量。通过听者的相信，故事就会得到魔力。本身具有吸引听众的魅力，那才是故事。这是亚尔德在吸收了不知多少次失败后的教训后学到的。

但是，这并不是说亚尔德想沉醉于故事的魔法之中。他只是对那些消失了没有被记录下来、作为一个个再构成故事历史的传承感兴趣而已。预言者也对那些故事不感兴趣。她只是为了她的神而去收集那些丢失的过去。两人感兴趣的，都是现实的过去本身。对亚尔德来说，他亦无法勉强预言者成为他理想中的传承人。

“但是，提问似乎只是持续到近年而已。”

杰沙鲁特插口道。他一直背着亚尔德赶路，但是依然有如此充裕的体力。

“嗯，直到被烧成废墟之时。”

预言者毫不留情地说出这一句令亚尔德眩晕之言。总之，就是指直到被越过沙漠的军队毁灭之时。

——即使还没有二十年，但是十年已弹指而过。

珐如邦算勉强出生了，皇女则还没有出生，如此久远的事情。将其称作“近年”的自己这群人，已经算是上一个世代的人了吧。

知晓越过沙漠的世代，不知晓越过沙漠的世代。辛历鲁被烧毁前后的世代。

——在脑海中，辛历鲁一直在燃烧。

从未平息。

——身上的热症，乃是烤着辛历鲁的热。

亚尔德强行将转换心情，努力去回忆还没被放火烧毁的辛历鲁。他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道。

“在迷宫图书馆的入口——守门人会提问题。答得不好的话，就不能进入迷宫。”

“嗯，就是如此。”

——一切都是为了打开那一扇门么？

设置问题，乃是为了测试人的知识以及机智吧。因为要打开那一扇门需要人才。

“进去过图书馆么？”

“嗯。”

亚尔德的睡意马上被吹飞了。

“进去的目的是？”

“……因为有点感兴趣。”

少有的，预言者露出了些许踌躇。

亚尔德心想，她给人一个很强烈的印象，就是从不会迷惘。这大概是因为她深信着未来。

忽然，预言者转过头来，迎上了亚尔德的视线，问道。

“我感兴趣，很奇怪么？”

亚尔德并不是这样认为，但是真要说的话，应该是“少有”的原因吧——预言者也会有这种因兴趣而行动的情况啊。

于是亚尔德便率直地回答道。

“没有什么奇怪的啊。只是觉得有点少有。”

预言者的眉毛轻轻地提了提，然后露出了微笑。她转过身躯的时候，却已经回复到以往的样子。

“现在我们正在走的，乃是最古老的通路，‘太阳之路’。”

“古老的，太阳之路……？”

“太阳之路”，就是商队渡过沙漠所走的道路。

“这是起点在坦达神殿时期的太阳之路。刚好，在辛历鲁之处有一个岔口。听闻那里有些不怎么大的水场，向坦达的神殿方向不断延伸。昨晚那个野营之处，也是其中之一。而向着相反的另一边前行的话，则是到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神殿的遗迹么？”

“是的。”

在坦达神殿的废墟中，和预言者遗迹珐如邦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没想到今天会这样在沙漠徒步而行——虽然亚尔德是被背着的。但是，他也没曾想过会这样就越过了沙漠。自己被预言者这样牵着走，抑或自己成了珐如邦的主子，这些他连想都没有想象过。

当时，自己考虑的只是怎么样才能将这些沙漠之民救下来，仅此而已。

即使如此，自己当时也觉得自己竟然担下了如此狂妄之事。现在怎么样呢？现在自己不是在寻找拯救世界的方法么？说是狂妄，不会再有如此壮大的使命了吧？而且，同伴都是意想不到的人。

自己还来到了这个相当遥远的地方。

“但是，并不是步行可以跨越的距离吧。”

“嗯。而且水场也已经干涸了。”

亚尔德开始想了，自己该怎么样回去啊。有必要特地去使用小鬼的转移之术，乃是因为辛历鲁位于沙漠的最深处。预言者刚才说的那些不断向坦达神殿方向延续的水场，言下之意就是若不经由这些水场，那就是无法步行跨过的距离。商队都市短距离相连会更加繁荣。考虑到这一点，那么那些道路的变迁就合乎情理了。而且，在坦达的神殿崩坏之后，选择走那边的路的必要性也就变薄了。

也就是说，可以认为这里到坦达的神殿遗迹有相当远的距离，就算作了周到的准备也难以跨越的距离。那位先行出发去辛历鲁的老人，也是相信了预言者的话出发的吧——他是有什么自己独特的智慧？譬如召唤那只小鬼之类的方法？

——手中有金币的话，是能让小鬼干活没错……

“请稍稍休息一下好么？”

杰沙鲁特提出了休息的建议，亚尔德吃了一惊，大出意料之外。

“请。”

干脆地同意之后，预言者就揭起了蒙头的薄纱。果然，她的脸色感觉比之前还要苍白。

“我也是，有点疲倦了。……已经不再年轻了呢。”

接着，她就在杰沙鲁特放下亚尔德的旁边坐下。

跟着过来的珐如邦也喘着大气坐了下来。

只有杰沙鲁特没有坐下来，只见他单膝跪下不知在弄着些什么。接着，他就将一包用纸包着的粉末递到亚尔德的面前。

——原来如此，他是要自己休息服药。

不是他自己想休息，而是想让亚尔德休息。抵抗亦是徒劳，所以亚尔德乖乖地将粉末倒入口中，然后接过杰沙鲁特递过来的一碗水和着药喝下。只觉口中涌起一阵无法言喻的强烈的苦味，只好忍着。若是呛着了吐出来，肯定自己要再吃一遍的。这样还是敬谢不敏了。

“这一次的药，含有退烧的成分。”

亚尔德现在回答不了杰沙鲁特，于是他只好点了点头。岂止咂舌，是连脸都要被扭曲的强烈的味道。

“为什么一开始不吃退烧药？”

问的是珐如邦。杰沙鲁特正俯着身子，他似乎在整理物品袋中的物品。里面会有多少为亚尔德准备的有着奇珍之味的东西呢？亚尔德既想知道，又不想知道，心情很微妙。

“老朽觉得，无论怎么让大人退烧，也是无法完全恢复正常的。这并非单纯是病，而是还有其他不可避免的原因在发热，这种时期就算强行吃退烧药，也只会徒劳无功。所以，一开始老朽就先打算让大人保持与热度对抗的体力，然后，再退烧。”

“是这么一回事？”

珐如邦似乎是要向亚尔德询问，不过这些亚尔德本人自己也不知道，当然是无法回答。

杰沙鲁特绑好口袋后回答道。

“若是你想要治好大人的身体，那就别想让我帮你……公主殿下是曾如此斥责老朽的。”

听到这，连亚尔德都忍不住出声了。

“公主，是……北岭王么？”

虽然也想过说这话的是皇妹，但杰哈鲁特已经点了点头。

“公主殿下说，要治疗是危险的。不要去治疗。因为治疗是强行让大人的身体恢复，表面上是走近道，实际上反而会让大人身体的损耗更大。……原本，老朽想这是不是娜奥阁下说过的话，但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这样啊……”

“虽然大人似乎还有发烧，但是比起昨晚，身体似乎已经好了不少。”

亚尔德虽然自身并不清楚，但是杰沙鲁特的诊断是不会错的。他会诊断错的只会是味觉之类。他是能理解苦啊还有酸之类的味觉，只不过，他让人强烈地觉得他是不是想挑战人的味觉的忍耐极限。

忽然，预言者开口道。

“已经可以舍弃欲望了呢。”

三人都看着她。

预言者已经重新蒙上了面纱，而且正慢慢站起来。完全就看不见她的表情。

她小心地拍打着身上的沙尘，接着说道。

“昨晚，坦达大人又下了新的神谕，要在下在到达辛历鲁之前传授给大家，所以，现在就说给大家听。杰沙鲁特阁下，你过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说出来。但是，坦达大人是知道的，你并不需要那个名字。”

杰沙鲁特没有说话。

——不需要？

杰沙鲁特以前是需要名字的。他说过，他以前的名字就在从地下脱出的时候就说出了那个名字。为了逃过咒术师的诅咒，他与魔物交换了那个名字。他是抱着亚尔德可以为他找回那个古老的名字的期望，而在亚尔德手下做官。

那个名字，不需要？

——那么他不就连侍奉自己的理由也没有了么？

亚尔德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杰沙鲁特原来的名字，不过他转念一想，啊，忽然想起来了。刚刚不就有机会么？刚才在阿尔汗的地下，杰沙鲁特沿着自己以前脱出的路径走回去的时候，若是自己去想的话，应该就能看得到过去。

他自己亲口说出来的那个名字，自己应该能听到。

当然了，皇妹与第二皇子在场，自己可不能大摇大摆地使用恩宠之力，不过，应该是有机会的。但亚尔德当时却没能想起来。不仅如此，自己不但忘记了这件事，还对他胡说什么只要有新的名字就没问题这种话。

杰沙鲁特他是怎么想的呢？他难道没觉察到么？

就在亚尔德迷惑的时候，杰沙鲁特转过身去背向亚尔德。

“请大人抓好。”

“我想，自己走一下。”

“刚才的退烧药，大人应该很快就会打瞌睡的。请大人好好抓紧老朽。”

亚尔德心中总有点觉得自己是中了圈套，但反正自己走路的话，反而会给别人添更多的麻烦。没办法了，他只好乖乖地让杰沙鲁特将自己背起来。就在这个时候，预言者对珐如邦说道。

“珐如邦阁下，也要话对你是说。”

“我？太阳神坦达的话？”

“是的。太阳神说，请你坚信己道。”

珐如邦停了一下，珐如邦才小声道。

“这是因为看不到我会这么做，所以太阳神才赐予我这一个劝告呢。”

听到他这个有点反抗意味的回答，预言者又再淡淡地重复道。

“在下只是代神传言。神心中想的是什么，在下并不清楚。”

5

辛历鲁有一半已经埋进了黄沙之中。

但是，这里的景物却依然散发着一种庄严的气息。踏入这里，甚至让人有远离尘嚣的感觉。

本来预想着被烧成黝黑的城墙，现在却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就犹如撒上了一层银色的粉末。但是，这些发光之物的本体，却是被风吹起的黄沙。将被烧成炭黑的墙壁重新擦亮的，要将这些只剩下轮廓的街巷慢慢地掩埋的，也是这些黄沙。

质地坚硬的沙粒就犹如研磨剂一样。都市大街的外壁会不断被黄沙侵蚀，所以不得不进行反复修补。亚尔德也很清楚这一点。黑狼公的领地也是接近沙漠地区，对沙的防治也归入了预算之中。

但是，现在亚尔德才体会到，在沙漠的最深部的此处，才是沙漠最本来之姿。

沙漠的支配者并不是生物——而是黄沙。将人的经营痕迹犹如没有存在过一般完全抹去的绝对的力量。

静静地，却又优雅地将辛历鲁的痕迹慢慢抹去。文明之死，就在此处。

“……沙漠，太厉害了。”

亚尔德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没有一个人回答。

来到城墙之下，杰沙鲁特终于将亚尔德放了下来。城墙并没有多少地方崩塌，但当年本来的堂堂仪容已经开始磨灭了。不断堆积的黄沙，让城墙越来越矮。最终，这个墙壁也会消失，成为沙漠的一部分。

亚尔德用手轻轻地抚摸着城墙的表面。果然，这里已经没有残留下被烧过的炭灰。被业火包围的那一幕，是不是没发生过呢？一开始，这里是不是就没人来过呢？

将其看作是架空之事，亚尔德还能接受。但是，那一切都是现实。那个被称作世界的图书馆也是。经营这里的人们的出生，生活，死亡也是。

——不要再去想了。

亚尔德闭上了眼睛靠在了城墙边。再继续去想这些失去的过去，自己的意识又会飘远的。因为现在可不能去看那些没必要的过去而消耗自己的体力。

“大门，应该在这个方向。”

他听到了杰沙鲁特和珐如邦的谈话。

“似乎已经被埋了。不掘出来的话就进不去了呢。”

“话虽如此，要爬的话还算高。但比起手中没有挖掘的称手工具，爬上去可能会更轻松。”

“指引之星，您的意见是？”

亚尔德睁开眼向那边望去。只见预言者站在离城墙边一小段距离之处，似乎在抬头看着城墙。她果然还是累了啊，竟然没有马上回答。

“还没有见到守门人吗？”

“四处去找一下吧。珐如邦，大人就拜托你了。”

“明白。”

但是，杰沙鲁特还没迈出脚步，上面就传来了说话声。

“喂，要找守门人的话，就在这里！”

所有人都抬起头。

马上出声回答的，是预言者。

“您这是害羞么？要人如何是好？”

在城墙上面看下来的，是一位胡须飘飘的老人。亚尔德应该见过他，但与对方隔着的距离，可是连杰沙鲁特都说还算高的高度，所以亚尔德也无法确定。首先，自己只正面见过他一次。

“不不，老夫是听到说话声，转了一大圈好不容易刚来到此处的。因为老夫刚才在南门那边。”

老人的声音很清晰，但是和他的胡须一样，不知为什么给亚尔德一种飘飘然的印象。

“果然，这里就是大门呢。”

“确实。不对，应该是大门曾经所在的地方，现在这情况的话。”

“这边是正确的入口么？”

“不能打开，再怎么弄也只会白费力气。请来南门这一边，老夫也一起。”

一下子，老人的身影便消失了。他缩进了城墙的内侧。就如他所说的，他大概往南门那边去了。

“南门，是在哪一边？”

“大门是在东边，所以往左手的方向走就可以了。距离应该不算远，因为不可能是在城的正南边的。……虽然可以的话，还是想由大门进去。”

“为什么呢？”

预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我希望尽量可以走古时的路。这样的话，会不会更容易接近睿智之门与女神的心意呢？但是，这大概没有什么意义。女神神隐之时，这里的城市还不存在。这城市虽说是古老，但也不过是如此程度而已。”

她叹了一口气后，抬起头，大声道。

“我们遵从守门人的指示吧。”

——虽说是古老，也不过是如此程度……么。

杰沙鲁特过来要背亚尔德，却被亚尔德拒绝了。

“若是我倒下了就将我捡起来。你是时候要保存一下体力了。”

“若是大人的命令的话。”

“那这就是命令。”

杰沙鲁特似乎是有点意外，他眨了眨眼，才对亚尔德行了一个礼。

“遵命。”

“看来，你两手没拿东西，不说我倒下了，在我倒下之前就能扶住我了。”

“当然。”

他话中的语气犹如在说，这当然不在话下。

亚尔德用手扶着墙壁，摇摇晃晃地迈出脚步。足很容易就会陷入了黄沙之中，被马鞍擦伤的地方也没有痊愈，也不得不小心注意，不过，并没严重到无法走动的程度。

谁也不知道前面会有什么等着他们——虽然未必一定会出现什么荒诞的情形，但对预言者刚才并没有提及杰沙鲁特的同行情况一事，亚尔德心中已微妙地开始介怀。

珐如邦的话，她刚才是如此淡然地指出“并不需要他”。杰沙鲁特是不是不在她的未来视的视界当中呢？要是这样，说不定会出现必须用到他的局面。

——未来视的幻视虽然是种强大的力量，但最多也不过是截取可能发生的现实的一部分而已。

和守门人的对话说明了这一点。她是知道会在辛历鲁与守门人再会，但是，她却不知道会在哪个门相遇。

预言者一般都是正确的，但同时也会有搞错的可能性。

若不立足于这一点之上，那么就很有可能在她预见之外的地方摔跟斗。自己要注意不要停止思考，将所有的判断交给预言者。包括亚尔德，这一点要在所有人的心中都打个底。

——知晓，乃是非常可怕的事。

预言者要去见的那位智慧女神，不就是最具代表性么？即使她不是全能，但也接近了全知的境界吧。而那位让女神不得不退避三舍的魔王，或许就是更接近于全能的境界。

想拥有一切的神。明明无所不能，却欲望却又无穷无尽。真是可怜却又麻烦的神明。

忽然，亚尔德想到了过去自己在北方幻视看到的那个男人。说是陆希露之前的阿＝巴鲁斯，无比孤独的男人……他也是完全不会满足，即使拥有如此大的力量。

——不，并不止他吧。

是力量产生欲望，还是欲望强烈的人会能到达顶点呢？大部分的当权之人，不是都是贪得无厌么？但他们的内心是空虚的。一方面，他们把将人压在身下视为骄傲，但内在却是被虚无所支配，就如那一个空洞之塔。

权力之座只能在绝对的孤独之上维持。权力者很难替人民切身思考，很可能就是这个原因。因为他们所在之处，完全就没有可让他人介入的余地。如今已经成了支配阶层的一位小辈，这座塔或许已在亚尔德心中慢慢地建造起来。

——皇女她，也是孤独的么？

无法与人分担的秘密、孤独。她越要一个人去背负，就会越孤独。

很不想变成这样啊，亚尔德心想。

自己在皇女身上所看到的理想，与这个绝对的孤独，是不相容的。

他所梦想的，似乎是一位没有切断羁绊，前所未有的支配者。在这里的皇女并不是以一副硬直的威严姿态端坐着，而是向人伸出手，和人倾谈，向人展现笑容的——如此的存在。

亚尔德心想，就连自己也作这种不切边际的梦啊。如此顺利的可能性，根本就没有的吧。

但是，亚尔德还是要向前走，直到尽头。他忍不住这样想。

——总之，要先处理好眼前之事。

魔物若是肆虐，那么就再没有场合说什么国家、什么北岭王了。

在门的那一边躲藏着的女神，似乎是属于远古时代的神明。或许，就是在世界裂开，龙从天上堕下之前就存在的神明。

那么，那有没有女神自己去请求助力的可能呢？

事情不会这么顺利的吧。亚尔德边想边望向预言者。在他前面前行的预言者的背影，依然还是那么修长。

作为女性，预言者的身材相当高。亚尔德无由地觉得，皇女似乎会很羡慕她。在盖头的薄纱之下那摇曳的黑发，对金发的皇女来说，也会是羡慕之地方吧。黑色，即使是沙漠之民之中也是少见的发色。在几乎没有别的颜色的景色之中，那一头黑发越发地显眼。

说起来，皇女不是没见过预言者么？即使预言者再怎么神出鬼没，但也应该不会出现在北岭。若是两人相会的那一天来临，那么就是出现了告诉皇女预言的必要——太阳神坦达会对皇女说些什么呢？

就在亚尔德胡思乱想之际，一行人就到了另外一个城门。仔细一想，这距离的话，声音是传得到的。近。正因为如此，杰沙鲁特才让他自己步行过来吧。

这里的大门并不是完全看不到。虽然已经开始埋于黄沙之中，但这边门的大体形状依然在。抬头一看，只见上方是一个描绘着壮丽弧线的大圆弧，到处都雕刻着祈祷的图案。和那一条直线、完全看不到任何装饰的城墙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门的最上方是嵌有装饰文字的石雕，但残缺不全，已经完全失去了文字的形态。不过，要推测还是可能的。补上那些残缺的地方，还原其本来之姿，这种事即使不去用过去视的恩宠也能做得到。

“维塔、纱利雅、特、维尼亚。”（译注：意义不明，暂只取音译。）

亚尔德轻轻地回味着这一句话。虽然还留下固定表达的痕迹，但其由来本来就和共通语不同的吧，那无法言喻的异质的响声，现在依然残留在亚尔德的脑海中。

去问，去思考，然后去打开——作为象征图书馆的铭文，是不会用日常的对话的。虽然这种说法在哪里的图书馆也一样，但也只是作为记号之类的东西，而不是作为语言的技能。

没错，这里就是起源。

——以前曾经以为打开的是书本。

将预言者所说过的话总结起来，本来，她所说的“打开”，当然指的就是智慧女神所隐藏起来的那扇门。

这时，头顶上传来了老人的说话声。

“穿过门口的时候注意点啊。碰到的话会有什么掉下来的。”

没有时间让亚尔德胡思乱想了。预言者已经穿过了大门。亚尔德也弯起那碍事的高大身躯，小心翼翼地穿过大门。

这个大门往里面延伸，相当的深。崩坏的并不止是那些装饰文字，那些刻有沙漠特有的华丽的连环图案的雕刻、镶有刚玉的工艺品都剥落得非常厉害。当然，这些装饰的本体也不断地被侵蚀。稀稀拉拉地掉下来的，不仅是被风吹起的黄沙，还有组成门或者城墙的瓦片、石材的碎片。

要将如此大量的建筑材料运到这种地方，到底要花多巨大的费用呢？光是想象了一下亚尔德就要头晕了。然后，这些财力人力，一切都在被黄沙慢慢摧毁，犹如这一切本应就不允许存在一般。

“大人，在这里逗留是很危险的。”

被杰沙鲁特一催，亚尔德才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他连忙迈开脚步。为什么自己又会这样发呆。亚尔德自己也不明白，因为他刚才并没有沉浸在过去视之中。

他觉得，里面好像有一种拒绝人进入的气息。

那是类似看不见的墙壁一样的东西。不是阻碍他的身体，而是在拒绝他的心。就好像在有人对他说“不要过来”，“不要再前进一步”一样。

——这也是智慧之扉的原因？

被异常的气息压住的并不止亚尔德一个人。最后跟来的珐如邦，也在门的正下方停住了脚步。他脸上的表情，就犹如门的重量都落在了他的肩上、背上一般。

“珐如邦。”

亚尔德一出声，青年犹如梦中惊醒一般眨了眨眼，连忙传过大门。

接着，上面传来了说话声。

“昔日的荣华已逝，现在只剩下种种不便。……各位，欢迎来到辛历鲁。”

从沿着城墙的楼梯走下来的，就是刚才那位老人。

“指引之星，好久不见了。”

P93（图）

他首先去搭话的，乃是预言者。预言者稍稍俯身，回答道。

“嗯。……终于，能够在此处拜会您了。”

“正是如此，就在这里啊。”

接着，老人热情地向杰沙鲁特、亚尔德优雅地行礼。

“大公远道而来，老夫惶恐之极。这都市就如大人所见的一般，虽然难以让大人满意，但老夫已备有粗茶淡饭。请。”

重新端正姿势后，老人也对珐如邦说道。

“泉之子哦，你也来吧。但是，不要往酒里渗水哦。”

老人哈哈一笑后转过身去，向着市中心而去。亚尔德向珐如邦问道。

“这种事可以做得到？”

“是那位老人家说笑的吧。我自己也没试过。”

“大人被劝酒的时候，试一下也无妨。”

听到杰沙鲁特的建议，珐如邦稍微沉吟了一下后便点了点头。

“是呢。我就试试好了。”

“怎么回事？”

“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在沙漠里，被劝酒的时候拒绝可是相当失礼。所以——”

“无礼也好什么都好，喝不了的东西就是喝不了。”

杰沙鲁特皱起了眉头。

“不过，若没有这位老人的帮助，我们恐怕很难去得到那扇门之处……”

“啊……也是啊。”

辛历鲁的别名是迷宫都市。占据了都市大部分地方的那些图书馆建筑物本身就是迷宫。除了外围的店铺、工房、居住区域外，其他全部都是图书馆。都市本身标榜为迷宫，并无言过其实。

——关于这一切，并不是过去式。

现在辛历鲁依然是一个巨大的迷宫。

都市的内部并不如外面的城墙一样被侵蚀得那么厉害。从沙堆积的地方走向沙没堆积的地方，往都市中心的地势必然是越来越低。

老人不时停下脚步，似乎是在确认道路。

街上的房屋，哪里看起来都没什么区别。街道比较狭窄，建筑物的外观也是大致相同，高度也基本没有什么变化。那种长长的通路很少，极难看得远。

——内部没有堆积黄沙的理由，恐怕就是如此。

这种地方恐怕连风都难以吹进来。光线也非常差。看来这里并不是什么适宜居住的城市。

“请往这边。”

老人在其中一栋建筑物的入口之前停下了脚步，在打开了的门边说了句“请”。

预言者率先穿过了门口，没有一丝踌躇。珐如邦则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跟进去。似乎是和杰沙鲁特交换了一下视线来确定谁先进去。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会有这种微妙的好配合。“这种时候”所指的，就是考虑怎么保护照顾亚尔德的时候。

“大人，请。”

守门人怎么可能会有暗杀亚尔德之类的意图。首先，若有这种情况，亚尔德不认为预言者会默不作声。他们所戒备的是其他的可能性么？譬如其他的势力潜伏在暗处之类的。又或者，建筑物会崩塌之类。

若是发生崩塌，以眼前的状况看来似乎是没有什么应对之策。亚尔德一边想，一边走进建筑物中。这是一个小小的屋子，他很快就又走到了另一扇门之前。门的里头是中庭。中间有一口井，周围稀稀落落地点缀着些许绿色。

——这个井的水可以饮用么？

亚尔德一望向珐如邦，珐如邦就抢过预言者走近水井。因为帝国所投的毒也许并非是咒毒一类，所以就算是珐如邦，也未必能够轻易净化。

从后面进来的老人却以很舒爽的语气说道。

“驱毒已经完成了，这里都是洁净的水。请放心。”

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老人看着亚尔德，脸上洋溢着微笑。他的笑容似乎并没深意。那双似乎要埋在皱纹之中的小小的眼睛的颜色，和几乎要堆满城中的黄沙很相似，是淡淡的浅色。

他看着亚尔德，又说道。

“请大人放心。老夫丝毫没有加害大人之意。因为从现在开始，不管怎么样老夫都要完成自己的夙愿。”

亚尔德沉吟了一下，问道。

“要完成阁下的夙愿的人是我们，这样也没所谓么？”

“大门若是无法通过，那就只好从南门进来。”

老人的回答非常爽快。亚尔德不由苦笑。

“原来如此。话说，老人家是知道解毒的方法？”

“此处的辛历鲁聚集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智慧。达成适当的条件，并懂得查阅索引的人只要去调查，就不会有解不开的谜团。解毒之法，从一开始就有了，在这图书馆之中。只是缺乏必要的工具和材料。首先，不离开这里，解毒就无从说起。即使能够出去，也未必这么容易就能回来。解毒的完成也大概只是数日之前的事……要说这是夙愿的话，也是呢。”

说到最后，老人的声音已经变得很低，目光也投向了远方。

他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就开始催促众人就坐。离水井不远放有一张石桌。围着石桌的是五张垫着折叠榻榻米的椅子，桌面之上放着瓶、杯、碟等物。

所有人一坐下，老人就拿起一个瓶子，首先为自己浸满了一杯。

“这里装的是这个水井的水，老夫先喝为敬。”

一饮而尽之后，老人端正身子，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脸露微笑。

“看来不稍微花些时间，各位还是不会明白的啊。那么以下就让老夫解释一下。老夫是这个迷宫最后的守门人，名叫费尔德……啊，不放在心上也没什么问题，各位叫老夫守门人也行。只不过，互相告知姓名是必要的，这是此处的礼仪。”

见到亚尔德露出疑惑的神色，预言者便开口道。

“进入这个都市，就意味着进入了智慧之扉的力量范围。告知姓名是惯例。”

“那么——”

穿过大门时感觉到那种被拒绝的感觉，原来是这个原因么？

本来在走进那个门的时候，就已经被要求告知姓名。没有怀着问题而进入这个都市，是不允许的。所以首先，就必须在大门那里告知姓名，表明自己的提问——这就是亚尔德从书本中知道的关于辛历鲁的知识。

恐怕提到的只是形式，并没有触及到本质。告知姓名这一个行为，乃是让自身在门的势力圈内得到承认。手续正是如此。

过了一小会。预言者似乎在等着亚尔德接下去。但是，大概是看出了亚尔德并没说下去的意思，于是她就继续说道。

“那一扇门，当然是知道守门人的姓名。但他也不能只让别人告知姓名，不把自己的姓名告知别人。在下也重新通告一下姓名吧，在下是指引之星，维娜艾。”

接着就轮到自己了吧。亚尔德简短地道。

“在下亚尔德。”

称号很麻烦，所以就省略了。反正“黑狼公”也隐居了，而且这只不过是新兴国家的一介贵族，在这个都市面前也没什么提的意义。

“比起这个。”亚尔德望向杰沙鲁特问道。

“来过这里么？”

“来过。”

“以现在的名字？”

“是的。”

“那么，重新通告一下姓名，怎么样呢？”

“……呃？”

“这不是一个好机会么？重新通告一次姓名，让智慧之门来判断一下这个名字是否合符本质。”

“不过……”

“请问是怎么回事呢？”

提问的是守门人。亚尔德望向杰沙鲁特。只听得老骑士慢慢地回答道。

“不知阁下是否听说过老朽和鬼神交换了名字的传言呢？”

“这个老夫知道啊，是一个有名的故事。沙漠的恶鬼借去了人外之物的名字。”

“并非是借去，而是交换。因此，世人所知的这个名字，原本是鬼神之名。”

守门人眨了眨眼。他凝视了杰沙鲁特一小会，然后小小地叹了一口气，说道。

“去查一下鬼神的索引就清楚了。”

“索引？”

亚尔德不禁脱口而出问道。只见守门人点了点头。

“详细的不说，只是名字的话，索引里记录得很充分。那个名字是否有作为鬼神的名字被记录下来，是可以查得到的。”

“那个名字怎么都好了，要通告的，是现在的名字。”

“是属于鬼神的名字吧？那么，会有记载的。”

“请等一等。”

插入老人与杰沙鲁特之间的是亚尔德。

“咋了？”——两人一脸如此的表情向着亚尔德。“呃没事。”——亚尔德很想这样说然后把头缩回去。不过，现在并不是干这个的场合。

“那一个索引，是不是什么都有记载？”

“索引只不过是找书的辅助。记载着所有正解的，是书。”

“那么，是谁写的？用怎么样的方法去寻找，去记录下来的。”

“啊，最近是就写在书上。”

亚尔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书本？”

“最近啊。”

——也就是说，以前并不是这样的么？

好像看穿了亚尔德心中的这个想法，守门人继续说道。

“以前是不同的。不过，在更遥远之前，书本是这样产生的。”

“书本的产生……？”

“流传下来是这样的。站在智慧之门之前的人，不断地重复着问与答。这是肯定的。而问题的答案，并不是门所给与的。提问的是人，回答的也是人。但是，随着不断的问与答，不知不觉之间正确的答案就在书本之上出现了。就是这么一回事。”

真是不合常理的故事。不过，守门人的表情，语气都是非常的认真，不像是在说笑。

“怎么样的问题都可以？”

“不是。只限于正确的问题。”

“请问怎么才算正确的问题呢？”

“有唯一的答案，才是正确的问题。除此之外的那些模糊的问题会被排除出去。模糊地问与答的是人，正确地问与答是神。所以，用接近神的提问，就可以得到答案。”

好像可以接受，又好像无法接受，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定义。

守门人耸了耸肩，用手拿起水瓶站了起来。

“话虽如此，在很长的时间里，这些都没有记载在书本里头。所以，大部分的藏书，记录的只是人提问、人回答这类东西。好了，这样该差不多了，请让老夫为各位满杯。”

首先是预言者，接着是亚尔德，守门人为两人满上了杯子。然后他转向珐如邦，静静地，却又清晰地要求道。

“请告知姓名。”

“珐如邦。”

水倒入了杯中。最后剩下杰沙鲁特。只见守门人手拿着瓶子，侧起了头。

“请问？”

“若是鬼神的名字有记录下来，那么也许就能找到老朽的名字。”

杰沙鲁特一字一句地说道。就好像在一边斟酌一边回答。守门人拿着水瓶，摇晃着长须点了点头。

“……交换之前的名字么？”

“或许。老朽一直是这么想的。”

“要通告那一个姓名？”

“等等……首先，我想问的是那本书还在这个世界上么？有没有被烧掉？”

“应有的都会有。门所写下来的真实，可不会被那种程度的火毁掉啊。”

然后，守门人就没有说下去了。

他瞄了亚尔德一眼，犹如在说“您是知道的”。只听得他继续说道。

“只要是石制的书，那么就足够了。”

当然了，这种事亚尔德是第一次听到。

——石板么？

因为辛历鲁是做纸业和制书技术都相当有名的都市，所以亚尔德之前就完全没有想象到那方面。位于沙漠的深处，谁也不会想到竟然会在文字刻在石板之上。

但是，辛历鲁的原点，就是智慧女神的那扇门。女神虽说是躲在门的另一侧，但神之力依然残留下来。在门建造好的时候，这里还没有人生活，造纸业也当然不存在。但即使如此，这里作为汇集了世上的睿智的图书馆，发展成为都市——因为在这里，有由超越人之力写下来的令人惊叹的书籍。

在这之后，由人手写的时代大概就长久地持续下去。接着，当这成为理所当然之后，石板的存在就被掩盖在手写书本的阴影之下，被人遗忘。至少，外面的人并不知晓。

——石板，留了下来。

忽然，亚尔德的心境变得开朗起来。从到达这个都市开始——不，是自从自己知道必须要到这里开始，亚尔德就一直身陷一种薄薄的昏暗氛围之中。那个烈焰中的都市，被热风卷起漫天飞舞的碎纸，让他一直心中黯然。那过去的火光，并不是光，无法照亮亚尔德的心，永无休止地将亚尔德拽回那个灭亡之夜。

守门人的这一番话，才是黑暗中的一线希望之光。

“原来没有全部被烧掉啊……”

听到亚尔德脱口而出的自言自语，守门人微笑道。

“正是如此。”

但是，那一夜的噩梦并没有结束。

——要是那一夜的噩梦能结束，那该多好啊。

但是，即使漫漫长夜迎来了黎明，眼中看到的依然是被害的全貌，是将一切都当成没有发生过的。时间，绝对无法倒流。

——往前看吧！因为自己只有往前走了。

亚尔德伸直腰身，端正一下姿势。

将当事人搁在一边自己不断在唠唠叨叨虽然是有点怪，但是亚尔德姑且是杰沙鲁特奉剑的对象，而且也是帮他起名的人，可不能对这个问题置之不理。

“他现在的名字，本来是属于鬼神的。现在要他重新通告姓名的话，这会不会成为鬼神通往这个现世的梯子呢？虽然我觉得不需再重申，但如今与魔界的距离变近了，两者之间的障壁也变薄了。会不会以什么契机而出现在地上呢……”

守门人放下手中的水瓶，捋了捋长须“嗯”了一声。

“这的确是无法断言啊。”

“再者，万一，这个索引里有过去他与鬼神交换的那个名字，即使是人的名字，但现在已经是鬼神在使用了。这样的话，通告那一个名字就会很有可能成为作为鬼神的分身的他与鬼神之间的纽带。”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以——”

然后亚尔德就没有说下去了。他不得不住口。

他将视线从守门人身上移开，然后看着预言者。预言者也看着他。

——你过去的名字不能在神面前说出来。但是，坦达大人是知道的。

当时亚尔德的烧还没退而且刚刚服了药，神智是有点朦朦胧胧，但是还是听得很清楚的，预言者要传递给杰沙鲁特的神的话。

——那个名字对你来说是不需要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自己脑海中首先涌起来的感想是这个？

第一次遇见预言者的时候，她与现在很不同。神的神谕成为了现实，现实追上了预见，不就是最高的喜悦么——她以前的这种感觉，还有她身上脱离于人的范畴的某种感觉，如今亚尔德依然记得。

但是，现在的她不同了。

——就好像在惧怕着现实追上预言一般。

黝黑的双眸没有了光芒。过了一小会，她垂下眼帘，用非常微小的声音说道。

“原来是这种意思呢，坦达大人的预言。”

“那么还有没有其他的预言呢？”

预言者微笑着回答道。

“不，就只有这个了，关于这方面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啊。”

回答守门人的是杰沙鲁特。

“在来到这里之前，太阳神坦达曾经赐予预言给老朽，说老朽过去之名，已经不再需要。”

“啊……原来如此。事情是这样的啊，叫名字反而是不行。”

杰沙鲁特用手拿起杯子。看到这，守门人也重新拿起水瓶。

“那么，请重新告知姓名。”

“好。在场的各位，请为老朽见证。”

——杰沙鲁特放弃了么？

这是亚尔德自己提案的——明明这是他在诸多考虑之后才得出的唯一的结论，但是，亚尔德心中却还是无由地感到痛心。

那一个已经失去的姓名，乃是从小没有名字的杰沙鲁特自己得到的第一个名字。对他来说，应该是具有特别的意义。他真的能够切断对这个无法触及的名字的执着么？

而且，这么做真的对么？

在事到如今才疑惑不决的亚尔德面前，杰沙鲁特干净利落地宣言道。

“从今以后，老朽向各位告知大人赐给老朽的那一个名字。老朽名叫萨亚利姆。”

6

人生，乃是种种无法补救之事的集合体。

当然了，因为过去的东西，是无法挽回的。不论是犯下错误，又或是作出了正确的行动，都无法改变过去。现在也不用去多想什么吸取教训了，光想是没用的，因为眼下唯一的选择就是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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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如此，总觉得搞错了的地方反而更多的只是自己一个人么？“那个时候若是那样做的话……”，“又或者这样做的话……”，现在亚尔德的脑海中满是如此的念头——话虽如此，即使回到当时的情景，恐怕自己还会作出同样的选择。

——这正是自己的无可救药之处。

亚尔德叹了一口气，抬头扫视了一眼四边的建筑物以及被这些建筑物围成的那一片天空，然后又将视线下移到正往前行的预言者的背影处。

“大人？”

自己一听到他对自己说话就马上想到“杰沙鲁特”，这总得想个办法。

重复说萨亚利姆上百次，应该就不会再想错了吧。至少违和感会消失吧。

亚尔德刚才又稍稍停下了脚步，但要解释自己没事也是非常麻烦，于是他就直接又迈开脚步。杰沙鲁特……不，萨亚利姆跟在后面，并没有出声。

街道上感觉到风。虽然肯定比不上城墙外面，但这里的风也混杂着沙粒。头上的天空呈黄色，也是这个原因。灰色的铺路石板之上也有流沙翻滚。这些石头，又是从哪里运过来的呢？难道也和石板一样自己出现的？

——人为的建筑沉没在沙漠之中不说，神的意志又怎么样呢？

亚尔德想象了一下这个都市完全消失的样子。在那里，有残留下来的石板，没有被翻卷的黄沙磨灭，犹如这座消逝的都市和曾经在这里生活的人们的墓碑，静静地留在那里——这只不过是无聊的妄想，但想象中的那林立于沙漠之中的巨大的石板群的光景，却吸引着亚尔德。

街道上的那些石板也许都只是普通的石板而已。又或者，那些在黄沙之上忽隐忽现的石板，其实每一块都是由问与答反应而生成的奇迹之石板……又有谁能够断言这是没可能？

就算是守门人，应该也不是无所不知。因为他们和这一扇门也好，和消失在门的那一侧的神也好，都没有关联，他们只是自己住在这里而已。

——他们并没有绑着名为“恩宠”的锁链。

奇迹也好，诅咒也好，原本躲藏在这里的那位神明也好，都和辛历鲁的人没有关系。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聚居在这里，纯粹为了求知。亚尔德羡慕他们能够如此，也觉得他们愚蠢……

亚尔德忽然察觉，自己一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于是他抬起头。

珐如邦和预言者并肩而行。话虽如此，他们并没有说话。两人之间完全感觉不到有沟通。没有不和，却很生疏。他们相互的那种漠不关心，或许就表现在他们两人的空气之间。可能是因为疲劳吧，两人都似乎将自己封闭起来。他们走路的样子，就像是只随着迈步的惯性向前走而已。

走在最前面的守门人，他要做好守门人的分内事，也没办法和他搭话。之前他就提醒过众人，不要在他带路的时候和他说话。不过即使没有提醒，亚尔德也没有打搞他的意思。因为亚尔德知道他已经溶入了隔绝四周的无我境地，向他搭话也是白搭。因为他的意识，都集中在门所在的位置之上了。

亚尔德问过守门人。他告诉亚尔德，那一扇门既是这个世界之物，亦非这个世界之物，换言之，就是并不一会固定在一个地方。

亚尔德很想回一句“这是什么跟什么啊”，但自从到达这个都市之后，亚尔德就已觉得面对类似的事，自己能做的就只有去听。什么都可以查得到的索引啊，自己写的书本啊之类……不都是些一下子难以置信的东西么？

老人还说过，因为门的出现，这里的街道无论如何都会偏离了那么一点点。亚尔德的眼中，街道里的建筑物无论怎么看，它们的间隔都是一样的，只是终点并不规则而已。但是，从中分辨出微妙的偏差，然后计算其方向与距离——这一个似乎就是确定门的位置的特定之法。

虽然不需要恩宠之类的特殊能力，但若没有正确的记忆力，观察力，以及长年恒久的经验，是无法胜任这种工作的吧。

所以，他才要回到这里。

——为了怀着问题的人能够到达那一扇门，为了帮他们引路。

在这么一个废墟里。

在外面看上去已被打磨得干干净净的辛历鲁，它的内部依然残留着烧焦的痕迹。大概是因为不像外面的城墙，这里并没有直接面向黄沙。那些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的建筑物上面的那些牢牢粘着的焦迹的多少，给它们赋予了些许不同的个性。建筑物间的阴影与那些烧焦的痕迹混合在一起，街道的中央就犹如拥抱着黑暗一般。

守门人忽然开声道。

“终于看到了。”

守门人一下将腰伸直了。不过，他依然比预言者稍稍矮一点。他身上被渐渐变强的风吹得啪啪响的外衣，原本应该是白色，但现在已经旧得有点发黄。

“快点。就在那个角落。”

珐如邦的步伐变快了，但预言者的步伐却没有变化，因此，亚尔德就追到了她的身边。看着预言者的侧脸，他心中涌起了一点不安。因为预言者看起来相当的疲惫。

“你没事吧？”

她似乎吓了一跳。她侧过头来望向亚尔德，然后眼神才放松下来。只见安静地微笑道。

“我没事。”

“是不是有没什么地方不舒服？”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相当的疲累。大家都是一样的吧……你也是。”

当然，在容易疲劳这一点上，亚尔德可是相当有自信，现在当然也是已经疲惫不堪。他也有想过，现在不是顾虑他人身体的场合。不过，亚尔德还是想反驳她，不是所有人都累的。

“再不快点就要消失了。”

守门人静静地宣告。看到预言者的步伐终于变成了小跑，亚尔德自己也开始急步跟上。虽然不知道旁人眼中自己的样子是怎么样的，但在他本人的意识中，现在已经是接近出全力的速度。

“快，快点！”

守门人站着的地方，乃是一个大型建筑物的角落。

珐如邦也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似乎是在犹豫是否自己一个人先行。他的目光笔直地向着小巷的深处。他也是看到了什么险恶的东西了吧。不过，不知道他看到的是否和亚尔德看到的一样。

转过角落之后小巷的深处一片黑暗。在这黑暗之中，仿佛看到了虹光，但并不是很清晰，那似乎不是普通的弧线，而是在划着漩涡一样的感觉。

“……就是那个？”

因为谁也没有开口，所以亚尔德自己就开口问道。

“诚然。门只对怀有般配的问题的人开放。”

——哎呀……

自己将没有特定位置的门，想象成一个拥有固定建筑物姿态的东西……这到底有多愚蠢啊。

当然，这不是这个世界之物。或者应该说，并不具有实体？

那里确实是存在着什么，却又不像可以用手可以碰触之物。亚尔德也不是有想用手摸一下的意思。那是一个漩涡。这一个吸纳光芒，将一切的颜色糅杂成漆黑的，混沌之门。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它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若是智慧女神隐身于此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它的不应是放着神圣的光芒么？那些儿童读物记载说，智慧女神之门乃是翡翠之色，但是，眼前却完全见不到翡翠的硬质之美。看到的只有转化、混乱、不规则。感受到的，是贪欲。

“请快一点。要是消失了的话就再也进不去了。能看到门的机会只有一次，下一次怎么找也找不到的了。”

守门人很着急，但亚尔德还是没有动。

“那么……你是看不到的？”

“正是如此。”

那么，守门人不就不知道现在门的样子是如此的不祥么？如果是门已经变质，已经不能再通往智慧女神所躲藏的那个世界的话……？

——那么，这里通向的，不就是魔界么？

难道所说的那个正在打开的魔界之盖，就是裂缝本身？

在亚尔德身后传来了喃喃的说话声。

“这个……很奇怪。”

“奇怪？”

“有什么东西拉着老朽……”

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老骑士脸上出现了从没有见过的苦闷之色。

呼吸的气息好像从咬紧牙关的嘴里挤出来一般，他说道。

“老朽……老朽的身体里面……”

亚尔德马上伸出手抓住老骑士的肩膀，然后，凑到几乎要额头碰到额头的距离，叫唤着他的名字。

“萨利亚姆！”

第一次，亚尔德第一次如此顺口地叫出老骑士的新名字。

“大人……”

老骑士的身体还是有点颤抖。

“你是萨利亚姆！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

在拼命叫唤着的同时，亚尔德的脑袋也在飞快地转动。

——他正被呼唤！

那一个魔物，终于找到了与它交换姓名的人了！

——因为那扇门的原因么？

亚尔德一边思考这个疑问，又再喊了一次老骑士的名字。

“萨利亚姆！”

老骑士只是不停地颤抖，这次连回答也回答不出来。

——不行了。

无力感侵袭着亚尔德。亚尔德拼命思考着。

难道就没有办法了么？

“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还有那一个已经忘掉的名字，这两个交换过的名字无论哪一个都是属于魔物的，也都是眼前的老骑士的，所以双方就可以牢固地联结了起来。而现在，老骑士正被那个交换压迫着。

看他的样子就明白了。

——光是赐予他新的名字，还是不够。

无法解决眼下的困境。

果然还是应该在起名的时候就开始换名字。这样的话，不止亚尔德，周围的人，他本人，也就会习惯“萨利亚姆”这个名字。

但是，到了如今才去换名，那只不过是覆盖在他这个人的表面之上罢了。那并不像神所赋予的名字。亚尔德只是一介凡人。他虽有恩宠之力，但并不是作用在赐名这一方面之上。

老骑士的口微微地动了。他是在叫着“萨利亚姆”这个名字吧。但是，声音却发不出来。

“快！”

守门人似乎还没有觉察到异变的发生。但是，不可能没觉察到。他是察觉到了，但还是提醒他们选择进门。

亚尔德望向珐如邦。

“拜托你了。”

“……啊？”

“我必须去门的那一边。这个人，就拜托你了。”

亚尔德不等青年开口回答，就转眼望向守门人。

“你是能够查阅索引吧？”

“可以。”

“那么，请你帮我找出这个人的旧名字。若是那一个是现在魔物的名字，说不定会有什么用。”

“但是，坦达他——”

“不要再管神明什么了！现在理应去做所有力所能及之事。不这样的话我会后悔的——杰沙鲁特！”

一听到这个名字，老骑士就睁开了眼。

虽然觉得自己正一副蠢样，但亚尔德还是继续说道。

“去打败它！对手曾污蔑你，说你的灵魂比魔物的名字还要轻。但也可以说，你在用它的名字的这一段时间中，你得到了如同魔物一般的力量。那么，现在配得上这一个名字的已经不是它原来的主人，而是你！将那一个自称了人的名字许久的魔物给我撕成碎片！原来起那个与魔物交换的名字的，是你自己吧！那么对那个魔物来说，不就是你赐予它名字的么？你怎么可能会输！所以，打败它！迎上去，战胜它！”

这番话不合他的个性，但是他还是一直说到最后。不这样斩钉绝铁，就没有意义。

——要做这种事的，应该是皇女。

不如说，亚尔德是属于被无理要求的那一方，所以他才了解这一种就算心中怀疑着能不能做得到，亦不得不要去尽全力，必须要拼尽全力的状态。

虽然亚尔德很清楚自己不适合这样做，但他还是向杰沙鲁特下命令道。

“我一定会回来。所以，到那时为止，你都要给我赢！知道没有！”

——皇女的做法，应该就是这样的吧。

亚尔德甚至觉得自己看到了皇女的表情。“活着回来。”皇女的唇在动。紫色的双眸，黄金的秀发，都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亚尔德面前，然后，再慢慢消失。

亚尔德盯着这个被称为“门”的东西，用手握紧系在腰间的希洛巴的羽毛。

——我一定会回来。

“……明白，老朽会照做。”

看到杰沙鲁特点头之后，亚尔德再往另一个同行人看去。

“珐如邦，如果有什么古怪的东西出现，就进行净化。”

青年脸上虽有不服的神色，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他明白到无法将杰沙鲁特带到门那边，也明白到不能放任杰沙鲁特不管。

“若是他变成了非人之物，那么就由我来处理。”

亚尔德并不希望事情发展成这样，并且不知道青年能不能做得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因为，他明白现在自己的分内事。

“拜托你了。”

说完，亚尔德就凝视着眼前拿个黑暗漩涡。

自己必须要走了。

无论如何，他都要得到——得到那一个可以帮助自己堵住世界裂缝的神的名字。

“要问了！”

忽然，预言者大声叫道。

几乎就要忘记了她在身边的亚尔德，被吓得几乎要扑倒。

预言者就好像知道他会站不稳一样，马上伸出了手扶住了他。和之前的夜晚一样，她的手冰冷得可怕。

“我们的命运，乃是一同前往。”

预言者的声音很小。恐怕她是不想被亚尔德以外的人听到。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这里之后的事，我是知道的，仅此而已。”

好像刚才的憔悴是装出来的，预言者现在又充满着活力。

她露出了微笑，然后冲着面前叫道。

“我们要问！神的名讳！门！打开吧！”

犹如回应预言者的话一般，那一条黑暗之虹一下就扩散开来，螺旋状地回旋着，将亚尔德与预言者一下吞没了。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五章

1

亚尔德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那一股昏暗的漩涡一下扩散开来，他就一下子什么都看不到了。消失的不仅仅是视觉，其他所有的感觉都似乎被剥夺了似的。

亚尔德太过震惊，连话都说不出来。就连呼吸也变得不畅顺。

——一片黑暗。

难道是杰沙鲁特被魔物吞噬了么？由他的手，自己一下就走到人生的终点了么？亚尔德心中涌起了这种想法，不过一下又将其抛之脑后。

没可能的。

这是在门里面，或者说是在另外一侧——但是，这一侧会是怎么样的地方呢？

他以前只是漠然地认为，那是不位于这个世界的场所，但是没有人对他详细说明过。他自己也没有想去问。

——这里是，哪里？

他忽然回过神来。因为他感觉到有人用力握他的手。

他马上明白到，那是握着他的手的预言者。他清晰地感觉到预言者手上传来的力量。被预言者激励之后，他抬起了头。只见黑暗中浮现出预言者的侧脸，就犹如从云间窥得的月儿一般清澈，带着冷澈的光华。

“……问吧。”

预言者的低语就好像被强风一下攫走了一般，一下就远去。

“指引之星。”

亚尔德一出声，预言者就看着他。她的嘴唇在动，稍稍隔了一下，她的低语流到了亚尔德的耳边，犹如轻轻的抚摸一般。

“我们必须要去。”

“去哪里？”

亚尔德环视了一遍周围。

——什么都没有。

亚尔德忽然想到，他战战兢兢地往下面一看，然后就后悔了。那里什么都看不到。

“走吧。”

答非所问。预言者的回答又再轻抚亚尔德的耳朵。然后她的手动了。于是，从她手里握着的亚尔德手掌开始，然后手腕，肩，身体的各个部分在黑暗之中依次地浮现出来。

亚尔德吃惊地抬起头。

“来。”预言者又拉了拉亚尔德的手。

一拉之下，亚尔德就站了起来——他察觉到自己正在比预言者稍高的位置低头看着她。自己也并不是浮在虚空之中，脚下是踏着的是类似于地面的东西。他也看到了那一双一直妨碍自己的长袖现正被风吹得噼啪噼啪地响。

他眨了眨眼。他看到了视野的角落处的刘海，也感觉到头发擦着耳朵。

徐徐出现的景色是沙漠。开头只是淡淡的灰色，然后渐渐地染上黄色，驱走了周围那暗夜般的黑暗。接着，光芒以无与伦比的速度毫不留情地支配了整个视野。这一次，是白色的光芒染满了整个世界。

太过于刺眼，亚尔德不得不闭上了眼睛。

“指引之星。”

他一喊，马上又感觉到手被扯了一下。

“不要被迷惑。这一切，都是幻象。”

“但是，什么都……看不到。”

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但身体却还是怎么都动不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并不只是因为看不到。原因并不是这个。

亚尔德觉得，自己的心犹如被剥露在空气中一般。什么都无法隐藏，只有将一切都完全展露无遗。一动就很可能会受伤，一碰就很可能会碎裂。不，的确会如此。

“自己”在崩坏。

就在亚尔德就要被不安击溃的时候，他又听到了预言者的说话声。

“走吧。”

——不行，动不了。

就连声音都无法发出来。不过，她应该是听到了。

“你不是也要去的么？”

这句话的语调在结尾处提高了。非常温柔地。

不是以往的那种确认已知事实的语气。她刚才是在问亚尔德的决意。

自己必须回答她。

“要去。”

非常简洁地，他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言语的重量，忽然让亚尔德重新取回自身的实感。从发出声音的口、舌、喉咙开始，身体的所有部分都被重新构筑起来。不仅仅是那一个暴漏在外的心以及随时要崩溃的灵魂，还有组成“亚尔德”这一个人的血肉，好像也得到了重生。

亚尔德觉得预言者似乎在微笑。

即使是闭着眼睛，他还是感觉得出之前犹如在苛责他一样的压倒性的强光，已稍微变得柔和了。

“我是指引之星。身为道标之人。”

预言者的说话声包围着亚尔德，在他身边一圈圈地螺旋转动，一直从脚下飘到头上。

她的声音，如微风一般，轻轻地，为温柔地包裹着亚尔德，然后消失。

“相信我。”

被她的声音触动，亚尔德睁开了眼睛。

世界的姿态再一次在亚尔德眼前展现。

这次就不是沙漠，而是荒野。被深灰色的云覆盖着的昏暗的天空，草木不生的荒芜的土地。无尽开阔的视野，但遥远的地面处雾霭重重，没法看得清楚。

在这荒漠似的景色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

似乎是用什么青色的金属制成，或者又可能是石制。门的两旁支撑着着门的两条粗大的柱子上，乍眼一看似乎攀爬着植物，但细看的话，就会发觉那原来是精致的雕刻。再定着眼睛仔细看的话，就会见到这些雕刻表面镶有宝石，从娇嫩的新芽到长成的大片叶子，色彩在变化，就连那些枯萎的藤蔓，各种细节丝毫毕现。

原来缺乏色彩的印象，瞬间就被这鲜艳之色所替代。

“这是幻象。”

预言者的说话声在耳边响起。

亚尔德心想，也是呢。从漆黑之暗到白热之光，从欠缺颜色到满目鲜彩，在不停地在变幻。这就是证据。

但是，那鲜艳之色是何等的美丽啊。而且——

“真是寂寞的景色呢。”

他一发出声音，门就发出了响声，然后开始崩塌。最终变回尘埃，随着舞动的风消失。

剩下的只是一扇没有任何装饰的门，以及支撑着门的柱子。

——这就是女神的门么？

现在，在自己眼中所倒映着之物，恐怕就是幻影。

因为这里是异界，与亚尔德他们所知的现实，与他所生存的世界的事物的法则不同，概念不同。因为为了理解这些不同之的东西，他们要将其归埋在自己所认知的狭间去接受。然后所展现出来的，就是幻象。

这样一想，刚才对亚尔德的侵袭，正显示了他精神的薄弱之处。亚尔德越发觉得自己不中用了。

预言者她并没有动摇。是她知道了未来的原因么？

——我是知道的。仅此而已。

往预言者的侧脸一看。她依然是很冷静，脸上没有表情。

似乎是觉察到亚尔德的视线，她抬起了头。

“看到门了么？”

“看到了呢……不过不知道我们看到的是不是一样。”

“梯级呢？”

的确，门的前面的确是有梯级。若说那梯级的高度是符合常，门就是超乎想象的巨大。让三个人叠起来走进去也似乎没问题——想象这种情景，是没意义的吧，根本就没有让人叠起来的必要。

或者就是因为自己在想这种无聊的东西，所以总算冷静了下来。

“看得到。”

“那必须要等到门适合我们的大小才行。”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绝大的并不是门，而是那些梯级低矮么？因为距离感并不是很清晰，所以亚尔德很难做出定论。

“所以，必须要进行对话。”

“问与答么？”

“并不一定需要问与答的。那只不过是图书馆的人自己的愿望罢了。因为他们想去求知……所以，就往问答的方向倾斜了。”

“啊……是这样的啊。”

若是有提问，就会有回答。答案可以从门之处得到。通过这样，图书馆就可以发展。门或许是无差别地寻求智慧，但辛历鲁的人不一样。需要问的，并不是门。为了求得答案而要求问问题的，是辛历鲁的人。

风在吹。预言者的头发被吹起，身上的饰品互相撞击，“叮铃叮铃”地发着梦幻般的声响。亚尔德听着这些声音，问道。

“那应该说些什么好呢？”

“……只是，和它说话就好了。因为门很孤独——门对语言的对话很有兴趣。”

“就是这样？”

于是，亚尔德也渐渐明白到重视问与答的意义了。问与答，一个人是做不到的。问的那一边与被问的那一边，都缺一不可。问与答能有效地刺激门，这大概就是辛历鲁之民所获得的经验与法则。

但是，漫不经心的对话能引起门的兴趣么？一开始去考虑该用什么话题后，亚尔德反而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预言者开口了。

“我一直在犹豫，不知跟不跟你说好。”

“什么呢？”

见亚尔德催促，预言者低下头。

“我第一次见到幻视——见到未来视的时候，仅仅是一个小孩子……你呢？”

“是呢……我也是在小孩子的时候啊。不过我不知道该不该用‘仅仅’来形容。”

“你还记得么，那第一次见到的幻视。”

“我想我是不记得了。”

在看到“那个”之前，亚尔德只觉得自己是看到些模模糊糊的、非日常的光景。而决定性的幻视就是看到那个古塔上的夜晚。可能是因为那一幕印象太强烈了，在这之前的幻视，亚尔德都只剩下些模糊的记忆。

“这样啊。对我来说……第一次看到的未来视……非常的印象深刻。”

“是什么内容呢？可以告诉我么？”

“那是一个夜晚。”

预言者顿了一下，才小声回答道。

她那时是个怎么样的小孩子呢？亚尔德想象不出来。想到年幼的少女，亚尔德无论如何首先联想到的都是自己的妹妹。但是，与“自制”这个词无缘的妹妹，与平时看起来一直自我克制的预言者，这两者之间就完全看不到共同点。能说得上的，最多也只是黑色的头发，性别都是女的之类。

“明明是夜晚，却忽然发现眼前一片明亮。我发现自己在看着一个火堆。不仅仅看到光亮，还感觉到温暖……非常，非常地温暖。我的心变得很平静。”

说起来，之前在野营的时候，预言者是谈过与火堆有关的话题。

“从以前开始，你就喜欢火堆呢。”

“不，那个时候还没有。心变得平静，那是未来的我。”

“这样啊。”

和亚尔德的幻视相当不同。

——是自己在现场不在场的区别。

亚尔德使用过去视的能力的时候，大多数的情况下并不在当场。因为他只是客观地旁观着自己不在的那个时候发生的事。虽有必须身在该地点的限制，但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因为能够确认到自己无法体会的过去。

——一定是这样了。

所以也就是说，若是她自己命数将尽，那么就不能再知晓未来。若是她知道自己死后的事，那么就是说那并不是她幻视到的情景，而是太阳神坦达告诉她的未来。

这能力也真是不容易啊，亚尔德重新想道。只能以主视角出现。亚尔德的过去视虽然也能看出在场的人的感情，但是那到底只是属于他人的感情，和预言者的那种亲身感觉体验应该会有非常大的不同。

“然后，我就听到了有人说话。那个声音说，就算是太阳神坦达，也可以去回顾过去啊。”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一句话。

“那是——”亚尔德几乎脱口而出。但是，他只是稍稍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的声音。

非常平静地，预言者继续说道。

“那个声音对我说，我并不是一个什么都不去考虑，只是将自己委身于神所告知的未来的人，我一直都有自己的思量，我很坚强……”

——什么？

这种事怎么可能啊。没等亚尔德否定，预言者的话继续冲击着亚尔德。

“不用逞强也没问题的，因为我们并非是神，在神的角度来看是妥善之事，我们做不到也并不奇怪。”

预言者转了过来面向亚尔德，然后迎上了他的视线。

她看着呆如木鸡、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亚尔德，说道。

“这些话，一直在支撑着我。”

——太犯规了。

亚尔德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但他却又说不清什么地方不对。不过，这是的确是真的。事到如今，即使对方这样说，他也不知如何是好。

预言者继续说道。

“我曾想过，要自己变得坚强。不去努力变得坚强，也没所谓。这种想法，很过分。但是，我就曾有过这种想法。我觉得自己好像被否定了，我想反驳对方。所以，我一直在努力——最近，我终于明白了。这些话，就一直在支撑着我。”

“我说……”

“嗯？”

“请恕我愚钝，说那些话的，就是我吧。”

“当然，是你啊。”

回答完，预言者就露出了笑容。她现在的笑容，自己有见过吗？

现在的话，似乎可以稍稍想象得到她的少女时代样子了。

预言者的笑容没有消失。只见她又移下视线，继续说道。大概是回忆起了当年，她的表情，又或者是她整个人的氛围，都似乎变得年轻了。

“我一直在想，那个人，会是谁呢？我一直都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我知道我总会有一天会遇到他，但是，是哪一天呢……我不知道。那个人只有那一次出现在我的幻视之中。从那之后，他就再没出现过，我也没有再听到过他的声音。”

“这样啊……”

“我是在那次见你之前，才知道那个人就是你。‘必须要去和黑狼公谈一谈’，这样的幻视一次又一次出现，然后看到和你实际见面、交谈的情景——啊，原来就是那个人么？”

“真是抱歉，是我。”

亚尔德无论如何都想道歉，自己是害怕没能回应到对方的期待么？这件事很早就已经过去了，就算预言者对她幻视里的人抱有过剩的期待，由亚尔德道歉并不合乎常理的。在很有可能左右了她一生的重要幻视中登场，并不是亚尔德的责任。

当然，他是应该要对他自己所说的那些内容负责任——话虽如此，他以为听这番话的对象是成熟的女性，就没有去想过会让女童听到。

“不，正因为是你，太好了。要将沙漠之民托付给帝国，我非常的不安……让我舍弃这一份不安的，并不是因为我相信未来，而是我相信那一个人。那一个人……不，你的话，我是相信你的。

“那一个我看不到的未来也是……”她低声地说道。

“那么在下有遵循您的期待么？”

诚惶诚恐地问完后，预言者抬起了头。

“我在想，对你所赠与给我的东西，我应该以什么给与回报呢？你给与了我自尊心，让我作为我自己活下去。是你教我的，比坦达的预言者更艰难的一种生活方式。”

“但是——那是因为是你自己要这样的活下去啊。”

“哪一个为‘因’，再争论下去也没有意义的吧。因为是你这样告诉我的，所以我才能选择这样的生活方式。正因为我这样活下去，才能得到你的评价。两者都是‘因’，都没有错。是吧？”

“……是呢。”

“我一直都想遇到你。幻视中的情景变成现实——营火的光与热，那个时候所听到的话语，那一个夜晚。我一直都期待着这一切在自己身上发生，我也曾希望这一幕不要到来。因为，变成了现实的话，那就不能再期待了。”

“不想变成过去？”

“嗯。这样的话，就觉得好像要失去一般。恐怕，对太阳神坦达来说也会是这样的感觉呢。”

“那样的话……”亚尔德平静地问道。

“实际上是怎么样了呢？是这样么？”

“不。并没有失去。”

“这样啊。”

“我这一生，大概都不会忘记的。”

亚尔德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是又不能不回答。于是亚尔德只好回答道。

“在下感到非常荣幸。”

预言者笑了，然后她转身子面向门。她的侧脸，并不像以往那般没有表情，而是透露着宁静，满足——或者说，已经是无欲无求，这一种的境界。

不知为何，亚尔德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他正想向她继续搭话。

但是，预言者却先出声了。

“门开了。”

2

与其说是门开了，不如说是世界崩塌了。

所有的景色在裂开，然后碎裂。

没有任何的响声。

非常安静地，却又以非常无情的速度，门之外的所有一切在飞快地消失。天空，云朵，还有那看不见边际的荒地，都在眼前消逝。

在破碎的天空深处，可以看到无垠的深黑色的夜空，还有拖着青白色尾巴的星辰——紧接着，这一切又再碎裂，一个犹如覆盖着一切的巨大月亮出现了。眼前的满月以凌厉的速度被侵蚀成月牙，最后就只剩下昏暗的天空。

不知什么时候起，门就变成了在他们的身边。梯级有点高，门本身是相当大，但也不再是几个人重叠起来的高度。扛个人在肩上大概能走得过去……亚尔德又发现自己在想一些多余的事。

这可以说自己仍然是冷静么？还是只是动摇得太厉害呢？

手一下被握紧了，亚尔德于是将视线回到站在身旁的预言者身上。明明是一片漆黑，但是她的身姿却是看得清清楚楚。她的侧脸轮廓，她的黑发，雪白的颈也是——只见她雪白的喉咙，还有嘴唇，动了。

“我们要问！”

她的声音，她的话，在四周回荡。明明没有具体的形态，但却好像拥有了质量似的，切开了风。言语腾飞起来，撞击在门的表面，然后飞散。

虽然亚尔德并没有实际看到，但他知道，言语已经正确地起到了作用。这并非是推测，是知道。

被撞击的门的形状发生了变化。

以“巨人”来形容亦未尝不可了。青黑色的皮肤上长着刚毛，犹如金属铸成一样的姿态，滚滚燃烧着的双眸。倒竖着的头发是白色的，额头处长着一支角。那一只犹如月牙一样的角闪耀着虹色的光芒。

——啊，原来就是这个么？

在辛历鲁的小巷处他所看到的，就是这只角。

——也就是说，这就是……睿智之门么？

就是这个犹如魔物一般的存在么？

那一双赤眼，先是凝视着预言者，然后凝视着亚尔德。巨大的口张开，可以看到里面尖锐的牙齿。

“你们想着的是能得到答案之类的么？”

声音意外的柔和。亚尔德本来以为会是如钟鸣一样的说话声——不，亚尔德甚至怀疑过对方会不会说人话，所以现在一下就没有回答。

当然，回答的是预言者。

“当然了。”

她的声音充满着自信。就如同刚刚撞击门时一样的坚强。

“你们想要问谁？”

“智慧的女神。”

对方笑了。这一次的声音，才如钟鸣一样。不是敲打着鼓膜，而是像嘎啦嘎啦地摇晃着地面一样的声音，非常的刺耳，让耳朵很不舒服。

“你看得到智慧女神么！”

“看不到。”

“那么，你看到什么。”

预言者没有回答。她反问。

“请问，你，又是什么。”

的确，对方一点都看不出女神的样子，亚尔德心想，这里不应该是女神所在的地方么？还是这只是单纯的幻象，要试探提问者的觉悟？

“就如你所见，我是魔物哦。”

以甜美的声音回答之后，魔物又再大声笑了起来。这一次，就如同要撞碎大钟一般。

因为预言者没有出声，于是亚尔德问道。

“为什么，魔物会在这里？”

魔物的声音又再变了。宛若撒娇，犹如蜜糖一样的甘甜。

“你们是来找什么的呀？是来找女神的吧？”

实际上，亚尔德觉得自己像被包容着一般。他觉得，言语在此处是拥有力量的。言语不再是言语，而是一种感情，能够直接听到思念，或者意志。

——若是输给了这种“言语”，那么不就无法逃离了么？

言语就这样成为捕捉听者的牢笼——而被害者会有怎么样的命运等着他，简直想都不用想。

预言者又坚定地回答道。

“不，我们来找的并不是女神，而是问题的答案。”

虽只有短短一瞬间，魔物失去了气势。但是，它马上又说话了。非常缓慢地，要让他们听清每一个字地说道。

“女神不在。因为她已经被我吃了。”

预言者放开了亚尔德的手。只见她往前向魔物逼近了稍稍一点点距离，淡然地大声道。

“愚蠢。尔等区区魔物，想法简直错得离谱。就算你吞下了女神，也不能将其化为自我之物。你就只能无法动弹地待在这里继承着女神的职责。”

“你说什么？！”

“你必须回答提问，不论是怎么样的问题。而且也无法说假话。”

“区区假话，我多少都可以——”

“虚妄之言，你是无法说出口的。”

预言者伸出手指着魔物的鼻尖，继续说道。

“就如同我们被赐予的恩宠之力类似，你被问的时候是无法说假话的。”

魔物笑了。

“你既要这样想，那就这样想吧。若是作好了被吃掉的觉悟的话。”

——被吃掉？

可怕的话说出来了。它的样子，说它得到了女神的力量会回答问题，还不如说它会随随便便将来人从头到脚一口吞下肚，这样更有说服力。不，用“嚼碎”这个词似乎更适合。啊，细节就不用去在意了。

预言者抬头看着魔物沉默了一阵之后，终于出声了。

“神啊……”

她指的是哪一个神，亚尔德并不知道。是她所侍奉的那位太阳神坦达，还是面前这位被魔物吃了的女神呢？

预言者的目光变得坚定，又再提声说道。

“我们找的不是这贪食的魔物。那位让我们以为被魔物吞食了，实际上是隐藏在魔物身体里面的女神，失礼了，我们要问！”

“不是以为哦。”

“你是在被女神利用。原本，魔物就是魔界之物。魔王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所寻求的女神竟然就隐藏在自己的领土之内。而且，利用魔物吞食自己的身体，然后隐藏在其体内，简直连做梦都不会想到吧——听好了，魔物！”

预言者的额头开始明亮起来。

——就好像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一样。

但是，样子有少许不同。在她额头显现的光芒越来越明亮，已经渗透了她的轮廓，让人开始觉得，她是不是要消失了。

这种情况，就犹如她本身成为了星辰一般。

“听好了！这是我的神所要下达的神谕。是初始的，却又是最后之言！”

预言者的身姿溶在光芒之中。

她的说话声，已感觉不出那是声音，亚尔德只感觉到，那是光；已经不是耳朵可以听得到，只是单纯地将话中的意义倾泻出去。

“修莱娅哦，出来告诉我吧！我以我之力，一时让汝寄于吾身！所以，请赐予我的子民智慧之光！”

光芒在眼前一下铺开，驱走了四周的黑暗。亚尔德，还有同样无法动弹的魔物，都被这压面而来的耀眼白光所吞没，溶在其中。

在这比白色还有明亮之中，亚尔德的视界出现了。

一位女童的身影，在白光中渗透出来。

轻拂着肩头的银色长发，如同打磨光滑的乌木一样漆黑的肌肤。覆盖在她苗条的身体上的，乃是一排排闪烁着虹色之光的宝石装饰。生长的植物系着绚丽灿烂的璎珞，从小小的嫩芽长成绿叶，藤蔓伸展，花蕾绽放，满开之花滴下花蜜，闪亮着金光的枯叶化为枯黄，最终凋落化为尘埃——从出现到枯死，没一刻的停留。这就是女神的衣装。在她整齐的银发之上的花饰，也是不断地出现，消失。

但是，这一切在女神睁开眼睛之后，印象马上就开始磨灭，飞出了视界之外。

在刘海之下女神的闪闪发光的双眸，闪现着翡翠一样的颜色。不过，这只是像翡翠的颜色而已。女神的双眼之中，深不见底的漆黑得似乎要溢满出来，但却同时饱含着无法抑制的光芒。那一双眼睛，就犹如一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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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吧！”

女神说道。她的声音低沉，与她女童一样的外表并不相称。明明只是低声细语，但却是非常响亮。

“请告诉我神的名字。”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亚尔德就脱口而出。不是自己发出声音，而是自己的想法被强制说给对方听的感觉。

这种不由分说，自己的意志被赶到一边袖手旁观的感觉，与在北方时体验过的相类似——在自己成了太阳神坦达的神之器的时候的那种感觉。

翡翠的双瞳睁大了。是靠近了自己，还是女神巨大化了？

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再开口说道。

“为了能堵住世界的裂缝……为了防止魔界之盖的打开，可以帮助我们的神的名字。”

自己就如同要被那双眼睛吸进去一般，只能牢牢地盯着它们，只能感觉到它们。

“选吧！”

“……选？”

选什么？预言者对着疑惑的亚尔德说道。

“符合条件的名字太多了，这个意思。问是一个提问，回答也只能是只有一个回答。”

亚尔德只听到预言者的说话声，她的身姿，身姿她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可能是因为对方命令自己选择的原因，亚尔德终于能够感觉到自身的存在。

——预言者呢？

自己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原本，要看女神之外的东西就非常困难。

“我看不到你……”

“现在，请只去考虑正确的提问。”

“你也一起想。”

“不，这是救世主大人您的要做之事。”

“但是——”

亚尔德一下语塞了。符合条件的名字太多，难道是指有那么多的神明会协力帮忙么？

“——也就是说，天界出身，母神堕天以前就存在的神的名字，全部都是候补么？”

女神没有回答。

亚尔德不由得有点生气了。他向着不见踪影的预言者叫道。

“这样两个人一起来到这里有意义么？有意义的话，那么为什么要在这里抛下我？”

还是没有回答。

——不行，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自己来到这种不明不白的异界，就是要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回头怎么去抱怨她都好，现在自己必须要对付这位不会变通的智慧女神。

思考了怎么去清晰明解地提问一会，亚尔德就放弃了。既然如刚才那种情况一样，自己心中的想法会被抽出来，那么那些细节的部分就不怎么重要的吧。说起来，对方能不能思考或理解人的语言，还是个疑问。

自己应该要去配合的重点，并不是斟酌言辞。而是“问”的本身，愿望的本质。

——提问和愿望是有相似之处的啊。

忽然间，亚尔德脑海中灵光一闪。

“问”，就是愿望得到回答。无论是再怎么不知所措，无论正确的答案再怎么毫无头绪，只能提问——就算是这样，在询问的人心中，应该都抱有正确的答案。

这一个理想，就是愿望。

增强自己的意志，让自己的愿望变得清晰。难道如此就是向神的提问？

一定就是这样。

亚尔德抬起头，凝视着似乎又再稍稍远离了一点的翡翠的双瞳。看着她的面容周围纷乱绽放的花朵，看着枯萎无力垂下的藤蔓，感受着果实散发的芳香，风吹叶的低声细语，植物之中流淌的水的声音。

女神就是世界，世界就是女神——一切一切，都在此处。

他向这个“世界”寻求答案。

“请告诉在下，会倾听到在下的心声与愿望的，其中一个神的名字。”

女神的声音响起。仿佛一枚落叶落到水面之上，徐徐荡起一圈波纹，摇动着亚尔德的存在，然后消失。

这一圈波纹的残响，震动着亚尔德的视野。

“你已经知道了。”

——已经知道？

就算是他所知道的神，但女神不指出具体是哪一位的话就没有意义。

就在亚尔德刚想开口抱怨的时候，预言者的声音响起了。

“询问者，有两位。”

这样行得通么？不过女神眼中露出了肯定。

“北地之湖，通往天处之镜，名为伊扎莫陆德的精灵，是会全力相助的吧——一旦接受了来自大地主人的恳请，就不会拒绝。但是，这样恐怕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堵住裂缝。”

预言者的低声呢喃亦在动摇亚尔德的存在。他拼命地将似乎要消散的自我与思考聚拢起来，问道。

“暗之御子，是怎么样的存在呢？”

“问题，只能问一个。”

“回答也是——不过，我第一次提问的那个问题，并没有得到像答案的回答。”

女神注视着亚尔德。她目光的压力，如同要压死亚尔德的压力，让他不由得畏缩起来。

“报答已经十分足够了。”

女神，如此回答道。

根本无法反驳。胸口苦闷，喉咙在痛，呼吸也无法复习。想去用手压着痛的地方，但连手的存在都感觉不到。就好像亚尔德的自身存在已经被压倒性的女神吹飞，消失了——不，这样就不应该感觉到痛苦的。

这时他又听到了预言者说话了。

“走出魔物的肚子，亦是靠吾神的力量。如此的机会再没有第一次了。这样还可以说‘报答已经十分足够’么？”

她的声音，亚尔德也觉得仿佛很远似的。

但是，隔了一小会，女神的目光变弱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身体之内，充满了夏草的芳香，就犹如身处草原之中，自己成为了摇曳的草儿。

女神闭上了眼睛。她的头发被不存在的风的吹拂下摇曳着。仔细一看，她的秀发也犹如流丽的装饰文字一般。写的是什么，现在亚尔德读不懂。不过亚尔德知道，随着每一次秀发的飘扬，就会有一条世界的真理出现，然后消失。

明明知道，却不明白。

——自己看到的，只限于自己能理解的东西。自己的知觉可以做得到的那些翻译，亦已经结束。

自己听到的东西亦同样如此吧。女神的身姿，女神的话，亚尔德都无法全部把握。但是，感觉到自己能看到，单从这一点来说，自己就已经理解了。自己听得到，也一定是自己应该知晓的信息。

他又再一次问道。

“御子，是什么样的存在呢？”

“……我想，那是欠缺之物。”

“欠缺之物？”

“去思考吧。世界裂开之后所产生的神明，全是成对的。然而，御子却……”

——原来是这样的么？

奥路姆斯托与坦达就如女神所说的，被称作邪龙的那位母神在堕天之后，理应也会产生一位与之成对的神灵。但是，只有魔王是不一样。神明是成对存在的，这一点亚尔德连听都没听过。

“欠缺之物一直都在探求可以填满自己之物。”

“那个是？”亚尔德想问，“可以填满暗之御子之物，那个是什么？”

但是，他的这个想法却没能变成语言。果然，别的提问就没有答案了。

再一次睁开的女神的双瞳之中，映照着亚尔德的身姿。拜这所赐，亚尔德取回了自己的外形轮廓——之前已经消失在预言者所发出来的白光之中的外形轮廓。

“你们所期望的结局，并不只限于那位智者的想法之内。好好体会吧！好了，要结束了。”

占据着视野的女神的身姿，渐渐开始远去。终于，亚尔德可以选择去看女神以外的东西了，他往四周望去。

但是，他看不到预言者的踪影。

“……指引之星？”

没有人回答。

沉默，寂静。此时，女神的身影也逐渐在远去。翡翠色的一翦秋水，现在也好像打瞌睡一般难以睁开。

女神又喃喃细语道。

“去吧，人间的孩子们。这里并不是你们可久留之地。我的真正解放之日若是来临，或许还会再会……”

尾音在回响，光芒在暗淡，气息在远去——接着，亚尔德终于知道了自己目前为止最幸福的东西。

因为他发现了自己刚才就身在至福之中。

沐浴在女神的注视之中，与女神详谈的体验，已再没有其他方法来形容了。刚才并不是单纯地被女神的存在压倒。女神清楚地认识到亚尔德的存在，并接受他。若不是这样，大概他们之间就无法对话。

被神接受，然后，如此短暂的时间就结束了。知道这一切之后，亚尔德感觉到身体里充满着虚无感。完美无瑕之美，真实，还有应该存在其中的正确之道——失去这一切的虚无感冲击着亚尔德。就如同要留住在手缝之间洒落的黄沙一样，没有任何的办法。

——原来也有这样的神啊。

与一直背向着自己，不作过任何反应的奥路姆斯托，还是与曾经将他当作“器”的坦达，都是不同的。可以说的是，女神对他们的态度，并非极端。虽说不上是平等相处，但至少承认了对方，展示出要理解对方的态度。

在与女神相对的时候，亚尔德并没察觉到这一点。果然，女神的存在对于一介凡人的亚尔德来说，是无法完全把握的。但是，稍稍离开一段距离之后，就明白了这一点。

女神承认了他。

——被神承认，是不是就是意味着自己的存在被认可了么？

自己可以留在世上，自己的出生亦不是不被允许，自己的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并不是错的，是理所当然的——毫无理由地，心中思绪喷涌。

这个，正是自己的至福感的真正面目。

女神往黑暗中渐渐远去，已成为轮廓不清的阴影。亚尔德像小孩子一样，心中涌起了要追赶的冲动，但他还是忍了下来。

自己是追不上女神的吧。对话已经结束了，已经不再是现实，已经成为了过去，已经形成了记忆。眼前女神的影子只不过是自己美好的幻想。

比起这个，预言者呢？

“指引之星，你在哪里？”

没有回答。明明光芒已经开始变暗淡，但是自己的同行者却没有回来。

亚尔德开始不安，于是叫她的名字。

“维娜艾！”

果然，还是没有回答。

他又再喊了一次预言者。

“快回答我！维娜艾！”

他开始跑。在他的背后，甜美的声音响起。

“逃不掉的哦，询问者。”

那是魔物的说话声。

亚尔德总算忍住回头的冲动，发足狂奔。他的脚尖，他的脚跟，连脚踝都陷入了黄沙之中，就要跌倒。

——这是幻象。

这里和他生活的世界不同。感觉像沙子的东西并不是沙，而是魔物要阻碍他行动的陷阱。

忽然，他回想起了女神的记忆。沙沙作响的夏草的芳香，风光明媚的草原在胸中复苏，他一下就蹦了起来。广阔的天空，流淌的流水，生命……在胸中浮起来的这些词语，都暗示了这些都是女神天生的方方面面。女神的智慧，就是肯定存在于世间的万物的心。

这其中含义亚尔德并不明白，但是他却如此确信。

就好像睡梦中能够理解，醒来了却觉得不合道理的东西，只能苦笑置之一样——现在，他现在得到的、相信的东西，在走出这里之后或许也会变得毫无意义。

但即使如此，现在非常之有意义。

女神就是世界。魔物之辈是难以项背的。

只要他能回想起那一双翡翠的眼睛，他就不会消失。就算整个人被吞下去。

——但是，无法一直这样持续下去的。

女神的视线，确实是具备有加护的力量，但是不能过信其效果。在沉溺在魔物的呼唤之前，自己必须逃出这里。

亚尔德顾看四周，前后左右，还有上方，下方。

在四周变换莫测让人眩晕的景色之中，哪里都见不到预言者的踪影。

“指引之星！”

远处的光芒仍然在。那个亚尔德虽有想过可能是魔物的陷阱，但他还是往着光芒处奔跑。很快，身体变得沉重，气息也换不过来，心脏已经在向他诉说着自己的界限。

亚尔德绞尽最后一丝的体力，继续往前奔跑。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是自己的身体负担不住？亚尔德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一停下来就没有然后了。

魔物的笑声在空中回响。沉重的云层涌起，周围开始变得阴暗，然后马上却又电闪雷鸣。不祥的亮光在闪烁，周围的景观在飞速变化。无边无际的沙漠变成了奇岩林立的大山，亚尔德不得不停下脚步。因为在这种地形之上他无法奔跑。

这也是魔物的力量吧。自己再不逃跑的话……他心中焦急，但却想不到办法。

——只是，这次有回来的必要。

不活着回到门的那一边，难得从智慧女神处掌握的信息，就会付诸东流。

周围越来越黑暗。亚尔德所追着的那道光亦一直远去。不仅如此，亚尔德还觉得那道光越来越衰弱。一闪一闪忽明忽暗，暗的时间好像越来越长。

“维娜艾！”

亚尔德大叫。

忽然觉得脚下一空，身体直向下坠。

所有的景色都消失了。亚尔德又开始发足奔跑。没有地面，用“奔跑”这个词来形容似乎有点微妙。但是想要前进的心情强烈地驱赶着亚尔德的意识，所以他心中想着的就只有奔跑。就算是现在他什么都看不到，他也解释成这是一切障碍物都消失了。

为他引路的那道光芒，依然还能见得到。

“维娜艾！”

他一边跑，一边呼喊着预言者的名字。一边跑，一边伸出自己的手。

一时之间，他自己也混乱了——自己是为了逃离此处而奔跑，还是为了要伸出手去救预言者呢？

伸出去的手，碰到了另一只手。

“我在这里。”

亚尔德见到仅仅只是一只手。而且，只有手镯往上到手肘的一部分，再往上就已经溶在了黑暗之中，别说轮廓，连存不存在也无法清楚。

“我只看见你的手。”

他心里的想法直接脱口而出了。

预言者似乎苦笑了一下，道。

“就算只是这样，能看得到我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样么？”

“你也听到我的声音呢。”

“嗯。”

“这样啊……”

预言者的声音非常平静，或许可以说有点像女神的声音——明明只是低声说话，但却又非常清晰，非常坚强，足以撼动亚尔德。

只听得那个声音又再说道。

“那么，现在我就告诉你，太阳神坦达大人所留下来的神谕吧。”

“……在现在这种时候么？后面的魔物……”

“没事的。你会平安无事地回到门的那一边。”

“这也是预言么？”

“嗯，是的。这也是预言，你会平安无事回到门的那一边。”

预言者说的话还是一样，但亚尔德忽然觉察到其中所蕴含的事实。

魔物的笑声又再响起，化为比四周的黑暗更乌黑的暗云，接着电闪雷鸣。金光闪过，果然，看不见预言者。

亚尔德看到的只有茫茫的荒漠。

“——你会怎么样？”

“在这里分别吧，救世主大人。”

预言者的声音很平静。

亚尔德忽然明白了。

——她是知道的。

一开始，她就已经知道了，她早知道自己要去门的这一边，还有，自己无法回去的事。

亚尔德用力握着她的手。

“为什么要这样子？我们一起回去吧！”

“就在刚才，隐藏女神的时候，太阳神坦达以我的身体为‘器’。”

“嗯，这个我知道。”

“要将女神藏起来，是需要庞大的魔力。我现在已经是无法恢复回人的姿态了，所以，回不到那一边去了。”

“……怎么会？”

太阳神坦达是不会这样做的。但是，亚尔德却无法这样断言。然后，被神当做“器”来使用这种事，亚尔德也是知道的。除了那位坦达所赐，就再没其他人了。

光是发声说话，就对身体造成了如此的负担——要用神的力量，将别的神包容隐藏起来这种事，人的身体是无法支撑得住。这一点也是能够推测得到的。

只是，亚尔德不想去承认。

“最后之言也赐予你吧。神褒奖你，说你干得不错。”

缓缓地，亚尔德伏下视线。现在，预言者的手还被他握着，预言者还在那里。但是，现在连手镯都看不到了，只能看到手腕。

“……维娜艾阁下。”

“我并不是死去，只是留在这里而已。”

“维娜艾阁下。”

他叫着预言者的名字，手也握紧了。

声音也是，混入了力道。

“你忘记了我的话了么，指引之星。你不用这么逞强。就算是哭，就算是喊，也没问题的。”

预言者露出了微笑。虽然亚尔德看不到，但他还是感觉得到——他感觉的到，她那达观之念所支撑的淡淡的笑容，在黑暗中浮现。

“可以稍稍……示弱一次么？”

P159（图）

“请。”

“现在，我觉得，我的心越来越轻，也害怕着最后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临，害怕着就这样结束。”

亚尔德不知道如何回答。

淡然地，预言者继续回答。

“在现实追上一个又一个的幻视，未来成为过去的过程之中，渐渐，没有成为现实的幻视，就只剩下那一个——一开始的那一个幻视。那之后的未来，就只有太阳神坦达直接指引的未来。所以，我一直都很害怕。”

没办法，一直直面着无法逃避的死亡，就算是何等英雄的人物，也是无法承受的吧。

但是，就在亚尔德说出安慰的话之前，他听到了吸气的声音。随着呼气的声音，他又听到了预言者继续说道。

“我很害怕。……感觉到死期在逼近，而且未来也无从知晓……非常的害怕。”

意想不到的话，让亚尔德想都没想，脱口反问道。

“未来？”

“嗯。但是……现在已经能够放松下来了。果然，越受到你的赞扬，我就越变得坚强。

不知所措之下，亚尔德只好照直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果然很坚强啊。”

“既然是您说的话，那么可能真是如此呢。至少，我必须变强，强得要能够让你逃出去。”

“……感谢。”

亚尔德并不想这样回答。

但是，他还有其他可说的么？

痛骂坦达，安慰预言者，然后一起死在这里。亚尔德说不出来。自己不能被一时的同情所左右而忘记原本的目的。

——有回去的必要。

“总有一天，你或许会咒骂我的。”

从预言者的语气中，亚尔德无法窥得她心里在想什么。

“为什么？这也是预言么？”

“不，不是。不过，我觉得是有理由的……但是现在并没空闲去烦恼这些将来的事呢。好了，让我完成自己的使命吧。作为指引之星的，最后的使命。”

在预言者的催促之下，他迈开了脚步。

魔物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空间里虽然到处都闪烁着不祥的光芒，但雷鸣也已经变得很微弱。地面的感触也回来了，景色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而，预言者的手开始慢慢变得稀薄了。

——明明自己还握着她的手。

明明握着之后就没有放过手。

随着周围越来越明亮，预言者的手却渐渐失去轮廓，变得透明。

“就这样前进吧。”

耳边响起了预言者的说话声。

明明自己听得清清楚楚，明明自己感觉得到声音就在耳边，但同时，这个声音却开始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遥不可及。

“不要忘记。让我变得坚强的，是你。”

亚尔德转过去，但依然看不见预言者。不仅如此，因为刚刚转身的动作，预言者的手就抽开了，再也无法再抓住。

“维娜艾。”

没有人回答。

亚尔德又在呼喊。

“维娜艾！”

惊雷轰鸣，就如同呼应他的叫声一般。

“以为可以逃得掉么？愚蠢的家伙们。”

魔物的声音响起，四周又变得一片漆黑。

接着，脚下就裂开了。

3

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倒在地面之上。映入眼的，是石板路面上的沙。沙子跑进亚尔德的嘴里，在牙齿之间“叽嘎”作响。

“……！”

他听到有人在叫喊。

头好痛。不是以往的那种头痛，而是似乎被碰撞过的那种。

他想用手撑着地面支起上半身，但却发现完全动不了。手完全没有一丝力气，就好像长时间拿着过重的东西一样。

——之前一直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啊。

他放弃了，不再想支起身，而是翻过身子，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头不被撞倒。

他又听到了远处有人说话。

啊，他想起来了。

——那是杰沙鲁特。

这里是哪里，自己又是谁，他还无法想起来，但却先想起了其他人的名字。

真奇妙呢。不过，这也很符合自己啊。

“……！”

他又听到了有人在大叫。

反正，肯定是在叫自己快点起来。在努力之下，他低头看到了自己那只不中用的手，然后，他就想起来了。

——手。

之前应该一直握着什么东西的。一想到这的同时，他就记起来了。

直到刚才，这只手还一直握着预言者的手，非常用力地握着她的手。

他想去做一下“握”的动作，但却失败了。他的手就好像麻痹了一样，没有知觉。

——正是因为这样。

自己就这样失去了自己紧紧抓住之物。

——预言者呢？

一下忽然想起来后，亚尔德飞身而起——但依然没有成功。他不仅手无力，身体的每个部分亦是如此。

就好像刚刚才重构完成一样。

他发现自己一直呆呆地看着前面。因为他是躺在地面上的，所以眼前看到的是天空。

天空很狭窄，因为两边都矗立着高大的建筑物。风沙飞舞的天空，看起来一片灰黄。

——这里是辛历鲁。

亚尔德想起来了。现在，自己已经回到了辛历鲁。

但记忆还是有点混乱。

——从哪里回来？

从门的那一边。

“智慧之门”。这个词在亚尔德脑海中浮起。同时，一阵强烈的空虚感侵袭而来。那鲜艳的翡翠之色侵染了视界，所有的意识似乎也要与记忆同化，又想再一次，回到那心满意足的至福的空间之中……

去寻求那个遥远的彼方。

“大人！”

杰沙鲁特。他正想回答，却忽然想到。

——没问题么？

对方真的是杰沙鲁特么？

刚才的是他所熟悉的老骑士的声音。但现在可以叫他的这个名字么？自己之前虽对他下过命令要他迎上去战胜魔物，但后来怎么样呢？亚尔德并不知道。

——如果已经给魔物支配了的话……？

亚尔德一边开始按时间顺序整理自己的记忆，一边拼命地去活动自己的手，扭动自己的身体，最后终于成功地撑起了上半身。

然后，他又一次想起了预言者的话。

没事的，你会平安无事地回到门的那一边。

通过她所得到的太阳神坦达的保证，乃是预言者还是在这个世界的时候——换言之，就是到门的那一边的那个世界为止。如今预言者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坦达的恩宠也应该消失。

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亚尔德到底能活到什么时候，前景就是一片黑暗。

——他的人生会不会就在眼前终结呢？

让他认真地思考这种想法的情景，正在他眼前展开。

那个据说不能看到第二次的虹色的暗黑漩涡，街巷的轮廓，好像慢慢溶化一般，正一滴一滴被往外侵蚀。

在漩涡的中心，亚尔德看到了一段尖锐的物体，将那道弧光扭曲——就好像要刺穿隔开两个世界的皮膜。

来了！亚尔德想大叫。

但是，别说动口，他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只是“……”地喷出一口气息。

虹的螺旋裂开，世界开始扭曲。亚尔德听到了尖锐的声音。他想，这是空气被撕裂了。犹如天空坠落一般的冲击撼动着大地，那一段新月形状弯曲的尖角，随着一声巨响，出现在这个世界。

在角的旁边，使劲地摇挣脱出来的，是银色的利爪。爪的形状，亦像角一样。那手指的黑色，并不是普通的乌黑，而是黑得好像要将所有的光芒都吸进去一般。先前在异界中并无留下太强烈印象的魔物的样貌，异常地美丽，却又美得如此的不祥。光滑的额头与高高的鼻梁阴影下，是闭着的眼帘。魔物的造型，就犹如名工巧匠雕刻、打磨出来一样优美——只是，它却不是不会动弹的雕像。

——是自己啊。

是自己割裂了世界，眼睁睁地看着这头想来到这个世界的魔物降临到这个世上。

——将这东西带回来的，是自己。

从裂缝处吹过来的异界之风，吹拂着魔物丝绸一样的银发。

大概是吞吃了女神，所以魔物也继承到那种样子。从那位拥有乌木般的肌肤、白银般的头发的少女身上继承而来的黑与白。但是，继承的仅仅是颜色，那种闪亮的光泽却没有继承得到。

它的颜色，只不过是掠夺回来之物，并非魔物的本质——即使是何等的美丽。

另一只爪子迅速地伸了过来。就在亚尔德的脸的旁边。在不可思议的角度，不可能的位置出现的这只爪子，瞄准亚尔德，直向亚尔德伸过来。

眼下的状况，亚尔德已经完全无法逃跑或躲藏了。

魔物的手很巨大。像亚尔德这样的体型，三个亚尔德似乎也能轻松抓得住。要让魔物的全身都冒出来的话，这里似乎相当狭窄。一想象到魔物被卡堵在建筑物之间的情景，亚尔德就觉得有点好笑。不过，只要它打个哆嗦，这些建筑物就肯定会崩塌吧。

不可思议地，亚尔德没感到恐怖。在身体麻痹着的同时，他的心也僵硬了，连感情滋生都没有余地了。拜这所赐，自己的临终时的情景不会太难看。

但是，就在魔物的爪子即将碰到亚尔德之前，一件赤红之物从半空飞了过来，刺入了魔物的手指。

魔物的大口张开，“噢噢噢”地发出一阵咆哮。

“大人！”

亚尔德扭过头，看到了疾奔而来的杰沙鲁特。

在疾跑的同时，杰沙鲁特的手高高举起，又再将什么东西扔了过来。

——纸？

看上去只是简单叠着的纸张，离开杰沙鲁特的手之后，就变成了朱红色，以凌厉的势头往魔物飞过去。这一次，插在了银爪的根部。

只见杰沙鲁特缩短距离，以裂帛的气势向魔物砍去。

魔物的一只手指，简单地就削断了。

——这是什么啊？

空气在震动。

魔物在高声咆哮——但是，这似乎并不是痛苦的叫声，而是以人的耳朵无法辨识的音域在呵呵大笑。这是亚尔德最相近的感觉。

只见从根部处又长出了一只手指。而那只被削落的手指，渗出着液体，发出着令人难受的臭气，如同蠋（译注：蝶与蛾等的幼虫的俗称）一般在地面扭动。接着开始歪斜，溶化成不规则的形状，似乎就要变成别的东西。但途中它的动作似乎被什么压制住了，最终静止不动，化成蒸汽消失了。

接着，一张张纸缓缓地飘下来。

“什么人？”

出声发问的是魔物。和之前在异界时听到的一样，非常妖艳甜美的声音。

“您的同类哦。”

回答的声音，回答的语气，都很有杰沙鲁特的风格。老骑士站在亚尔德和魔物之间，他的背影丝毫都没能让人感觉到一丝的劲道。若是手中没有握着的已出鞘的剑刃，就简直如在信步悠闲。

话虽如此，正是因为无论做什么事都会变得很危险的杰沙鲁特，就算在散步的同时顺便退治了魔物，亚尔德亦并不意外……或许。

“我可没有被人横刀夺走猎物的兴趣。”

魔物睁开了双眼。

它眼中的，是火炎。亚尔德心想。它的目光，也是灼热的，蕴含着将一切烧成灰烬的力量。

“说先后，老朽是排在你前面。”

杰沙鲁特的回答大出亚尔德意料之外。魔物皱起了眉头。

“你先发现了却又被他逃走，那就是你的失误吧。”

“既然这样给老朽追上了，就要交给老朽处置。”

魔物哼了一声。

“你认为我会让你这样做么？”

“你怎么想，老朽不知道。”

跟魔物那妖艳的声音比起来，杰沙鲁特的说话声音很粗鲁生硬，很刺耳。魔物的说话声如同要将一切溶于其中。杰沙鲁特的说话声则与之相反，好像要将一切都削落、斩断一般。

——无论哪一边，都不是人的说话声。

现在的他，与“萨利亚姆”这个温厚的名字完全不相称。单单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就散发出危险的气息。

杰沙鲁特的后背，稍稍地注入了劲道。

“叮！”一声响，杰沙鲁特的剑消失了。不，他的剑正用双手高高举在了头顶，格开了魔物的爪子——等亚尔德理解到发生了什么事，稍稍需要一点时间。

“原来如此，是同类啊。”

魔物的头已经出来了。它那巨大的脸孔的两侧，是两只动作不自然的胳膊。为了突破、撕裂世界的结界，它的头和双手都前伸着，但是，位置依然有违和感。其古怪之的地方，就是魔物是微微侧着头，就好像是在搁浅在浅滩上一样，难以自由活动。

魔物侧着脸冷笑一声。

“但是，你是无法和我相提并论的哦。”

杰沙鲁特并没理会对方的挑衅，他一蹬地面。

亚尔德刚以为他要斩向魔物，但他却从前倾的姿势忽然一下向后跃并抱起了亚尔德，让亚尔德吓了一跳。

“抱歉。”

同时，惊雷响起，沙尘飞舞。

亚尔德察觉到在那飞散的沙粒之中，路面上铺着的那些石板已经被劈开后，才知道刚才从似乎犹如天上倾泻而下的银光，乃是魔物的爪子所划过的轨迹。若还留在刚才的地方，杰沙鲁特和亚尔德也会一起被刺穿，或者是会被那巨大的手掌打扁。直到烟尘稍稍褪去，亚尔德才把握到刚才的情况。

魔物的眼依然在燃烧着。就连它的目光，都似乎可以喷出火焰。

杰沙鲁特抱着把握不住事态的杰沙鲁特，继续往后跳。

“守门人！”

杰沙鲁特一大叫，马上就听到了回答。

“两个！稍等等！”

声音不远，但也不近——察觉到大概是在自己头的上方，亚尔德抬起头。这时，杰沙鲁特又再远远跃出。

沙尘华丽的起舞，周围变得一片白蒙蒙。

“嗷~~~”，魔物在咆哮。它的叫声撞在街巷之中，不但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响亮，就好像不久之前在异界时耳边的雷鸣一般，轰隆隆地作响，席卷四周。

现在，魔物一半的身体已经从异界挣脱了出来。它双手插在地面，顶着角的头昂起。它沐浴在阳光之下闪闪发光。果然很像一座雕像。

现在，女神还在那头魔物的体内么？被称作智慧之门的，就是这一头魔物么？

在自己小时候埋头阅读的故事中登场的智慧之门，是用翡翠制成的。所以，它的别名才被叫做翡翠之门。但是自己在异界所看到的，不管是门的形状，还是颜色，都不是书中描述的样子。呈现出翡翠之色的，乃是女神的眼睛。银白的头发，乌木般的肌肤，翡翠的双眸——和魔物完全不同。

现在魔物的双眼冒着凶光，睥睨着四周。

被放回地上之后，亚尔德回过神来。因为杰沙鲁特刚才稍稍粗暴的动作，亚尔德只觉痛疼在腰间游走，不禁轻声呻吟。但老骑士却没有回过来看他。

杰沙鲁特重新摆好手中的曲刃，一蹬地面一跃而起，接着再一蹬墙壁。

亚尔德完全呆住了。

这不就是飞檐走壁么——的确，不这样做的话，不说魔物的头了，杰沙鲁特大概连魔物的肩都够不着。但话虽如此，真的要这样做么？他很想问杰沙鲁特。

借着这个势头，杰沙鲁特跳上了半空，往魔物砍了过去。过于惊人的速度，连空气都变色了，看上去就好像燃烧起来了一般。

魔物大笑。

它张开大口，哄笑道。

“痛，好痛！”

它的语气听起来一点痛的感觉都没有。杰沙鲁特已经在空中扭过身体着地了。然后，又再往后跃。只见魔物又再举起了手。

“痛，痛，痛，好痛！”

以凌厉的势头横挥过的手，砍过杰沙鲁特的身体——看上去是如此，但老骑士却在爪子打到的咫尺之前已经像蜘蛛一样攀上了墙壁。不过他似乎也是无法这样长期停留，又再从墙壁弹起。他在空中敏捷地扭动身体的样子，就像猫一样。

总之，他的动作已经不像人，对手也是一样。追着来回飞跃的杰沙鲁特，魔物的脸朝向了正后方。枭么？刚涌起这个年头的一刹那，那个脑袋就这样扭了一圈转回来。果然是无法用枭解释。魔物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被常识束缚住的话，是无法把握状况的。

到了此情此景，亚尔德终于察觉一点。

——自己必须要逃。

无论哪一边赢，若自己继续留在这里，在决出胜负之前就很可能已经被波及，从而丢掉性命。

他握了握自己的手。比起刚才，知觉稍稍有点恢复了。

预言者告诉过他，自己有回来到门的这一边的必要。她的确说得没错。但是，光是回来并没有意义。因为他并不是去门的那一边游山玩水的。他的这一去一回，是背负着使命。

——虽然得到的神谕非常的模糊。

最终，他还是无法从女神的口中知道那个具体的名字。

不过就算是这样，亚尔德知道了那个神的名字是自己知道的神明。就算这样并不能完全堵住裂缝，但知道了会有神明出手帮助，也可以算是收获吧。

自己不能在将这个信息告诉别人之前就回归黄土。

亚尔德抬起膝头，尝试去弯曲一下双腿。

——好，脚能动了。

参加战斗是不行的，亚尔德正想要一下子跳起身来利落地跑开，但似乎完全做不到。

身后就是超越于人的领域的搏斗，自己还在为能够抬起膝头、手指能够活动而欣喜，这也太过于那啥了。但是，遗憾的是，这就是现实。

亚尔德尽量悄悄地用手肘和手撑起身子，就这样爬着往后方移动。

杰沙鲁特那毫不间断的攻击，有可能是为了阻止魔物完全来到这个世界。那个世界裂开的地方，现在成了锁着魔物半身的枷锁。

“好痛好痛，好痛啊好痛啊啊啊！”

魔物的咆哮震击着耳朵。那势头威压住亚尔德所有的思考。无论怎么说，这声音实在是太大了，已经完全无法将这声音从意识之中驱赶出去。

——快去想！

反正，自己只能这样一下一下地移动。自己这样继续爬，也就比坐以待毙好一点而已。既然自己的身体帮不上忙，那么不就只能靠自己的脑袋么？整理记忆，将线索联系起来。自己有没有忽略了什么地方，自己有没有用的主意。

杰沙鲁特在亚尔德的身前着地。虽然挡住了魔物的爪击，但却被弹飞了。

亚尔德正想出声叫唤，但他还没有想好说什么的时候，杰沙鲁特就已经从腰间取出什么东西，向魔物掷过去。

是类似短刀一样的东西么？不，那个是——

——咒物么？

刚开始见到亚尔德的时候扔的，也是这个东西吧？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折着的纸张，但似乎是做了什么工夫，可以深深刺入魔物那闪着金属光泽的肌肤。

亚尔德心想，和刚才被切下来的手指消失一样，似乎可以对魔物的再生能力，或者说魔物的行动力有抑制的效果。与它的巨大的身躯不符，魔物的行动相当的迅速。但它的行动偶尔让人感到有些不对劲，估计是因为被那个咒物刺过的原因。短时间里，在狭窄的范围内削弱魔物的能力，因此无法发挥魔物本来的力量。

亚尔德一边继续往后退，一边继续思考。

——他刚才叫了守门人呢。

回答杰沙鲁特的声音，的确是那位白须飘飘的老人家。既然这样，杰沙鲁特现在还不是敌人的可能性就非常之高。

但是，亚尔德还是挂怀着一件事，就是见不到珐如邦——自己说过，杰沙鲁特要是变成魔物，就要他自己解决掉杰沙鲁特。那个年轻人现在没有在场，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而且，守门人那个回答是什么意思？

手渐渐地开始痛了。自己或许该试下能不能站起来。

就在这时，杰沙鲁特又飞身而下。他一下抓住吃惊地抬起头的亚尔德手腕，但脸还是朝着魔物那边，叫道。

“快跑！”

不是尝试能不能站起来，而是一下就到了本垒，而且要求全力以赴。

——总之，亚尔德正想站起来。

幸运的是，有杰沙鲁特的拉扯，站起来的这个第一阶段，一下就突破了。之后就必须双脚用力，找到自己的重心。不过，没必要站直。多少是有点步履蹒跚，但往前身体向前倾后腿就自动往前伸，自己纪念性的第一步，应该能踏得出去了。运气好的话，为了支撑住自己往前倒的身体，第二步也能迈出去。

亚尔德的运气似乎相当好，虽然是相当不妙的姿势，但亚尔德总算可以迈出了步子。虽然即使以偏爱的目光来看，亚尔德现在怎么也叫不上“跑”，但大概总比“爬”要好。他现在完全背向了魔物与杰沙鲁特，所以无法得知现在的战斗情况。反正自己怎么也不会明白的，袖手旁观也不见得安全。说到底，无论哪一边要是直接冲着亚尔德来，他都是避无可避的。

现在，尽量远离那个地方才是重要的。

“守门人！”

杰沙鲁特的叫喊之后，头顶上再一次传来了回应。

“一……个，……下次就好了。”

“明白。”

杰沙鲁特低声回答的声音意外地近，亚尔德吃惊地转过头。于是就见到杰沙鲁特就在他的身后，他也正隔着肩膀看着自己。

杰沙鲁特的口角提了提，然后他就一推亚尔德的后背。亚尔德扛不住，一下向前冲了三步。因为为了不扑倒，只好不断地向前迈步。

亚尔德迈出一步，再迈出一步，啊，心中不禁感叹。

眼下这种情况，说自己是在跑，也不是不可以，虽然脸皮是有点厚。

正在跑的时候，这一次是魔物的声音传了过来。

“好痛好痛好痛，好饿，好饿，好饿哦！”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就如同小孩子的哭喊一般。

嗞~，似乎是有什么划过，说时迟那时快，杰沙鲁特从亚尔德的旁边滑开了——似乎是又用剑挡下了魔物的爪子的一击被打飞。接着杰沙鲁特又抓住了亚尔德的手，拉住了他。

这次亚尔德以为要跌倒了，但似乎运气还在他的这一边，亚尔德总算又迈出了一步。这样下去，今天的运气不就要用完了么？

再往前走一点，就是一个岔道。要继续直走，还是转左转右呢？无论如何，自己一定要跑过去……亚尔德一边想，一边拼命地迈着步子。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移动了相当的一段距离。

终于，他跑到了岔口。杰沙鲁特追上了他。

他跑到亚尔德肩旁，回过头去对着魔物大声宣告。

“肚饿的话，去吃自己的手指吧。”

这是真的么？亚尔德回头向后一看，只见魔物的手指已经不知断了多少只。这一次却和刚才消失的不一样，不过也不是落在地上不动，而是在地面来回攀爬。老实说，它是不会想吃这些东西的吧——不，问题不是这个。

魔物与异界接触的地方，是可以移动的么？现在魔物依然只有上半身过来了这一边，但如果亚尔德没有看错，它已经从一开始出现的地方移动了相当一段的距离。就算是手指被切断，似乎就完全没有忍受不住的样子。

“这家伙得到了回答。”

魔物指着亚尔德。这只手之上只剩下了一只手指。其他的似乎都被杰沙鲁特切断了。它一直叫着痛似乎也不无道理——

魔物淡定地用手插入地面，然后继续前进。亚尔德只能见得到它的腹部以上。它要从那个位置慢慢地靠近过来，那大概就是没有从连接点处出来的意思了。

——因为门的原因么？

既然担当着连接这一端与那一端的任务，那么它也就无法完全出来了。说起来，在那边也是如此，魔物也无法行动自如。

“所以，我要吃。吃掉你，将答案拿回来。”

——魔物的本性是，贪食……

所以，它吞吃了女神。所以，现在它也想吃了亚尔德。

它似乎认为吃了亚尔德就可以得到答案。从一开始，魔物就是为了将不属于它自己的问题的答案据为己有，才要追着提问者。不想放过腹中女神的任何的智慧。

从旁人看来，亚尔德现在是被魔物燃烧的双眼发出的目光所贯穿，身体连动都动不了这种状态吧。实际上，也是这么一回事。但是，亚尔德却没有连思考都硬直了。不如说，在这边醒过来以后，亚尔德的脑袋正以最快的速度，最高的密度在思考着。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

“是眼睛！”

他转过身子，一下抓住了站立着的杰沙鲁特的手腕。

“是它的眼睛！它的眼睛并不是借来之物。”

银白的头发也好，乌木般的肌肤也好，这些一定都是从亚尔德在异界看到的女神的身上所继承过来的属性。角虽然并不属于女神，但那只角是魔物本身的一部分，同时亦让亚尔德感觉到异样——恐怕，显露出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门的机能的，就是那一只角了。

魔物的外貌中印象最深的，而且又不是属于女神的，那就只有那一双好像燃烧着的眼睛。

“老朽只想请教一件事。”

杰沙鲁特一边悠闲地重新摆好架势，一边说道。因为他的动作，亚尔德手离开了他的手腕。

只听得老骑士继续说道。

“不等指引之星，没问题么？”

“她，她不会回来了。”

似乎对亚尔德简洁的回答很满意，杰沙鲁特点了点头，脚一蹬地面。亚尔德还以为他又会飞上墙壁，但这次却不是这样。

他借着助跑，将身体的去势全部汇于剑上，向魔物掷了过去。

魔物当然举起手防御，但是剑却贯通了魔物厚厚的手掌，直插进它的左眼。接着，只见真红之光闪耀。

那并不是剑，而是刚才杰沙鲁特不时扔出去的赤红色的咒物。

——那是掩眼法么？

大概是让魔物将注意力集中在剑上，引诱它麻痹大意。剑可以防住魔物的攻击，可以刺伤魔物，但是是无法削弱魔物的力量的。所以，魔物就看轻了杰沙鲁特的这次攻击——然后就被贯穿了。

这一次，魔物发出的终于是惨叫。

魔物的叫声犹如信号一般，在魔物的左边，如今魔物正受了伤的左眼旁边的建筑物，一下就崩塌了。比巨大的魔物还要高的建筑物崩塌了。

只见尘埃之中闪过一道光芒。虹色的，但却不是魔物发出的那种灰暗的颜色，而是清亮透彻的。光芒包围着瓦砾，螺旋一般不断回转，放出光亮夺目的白光——接着就消失了。

包括魔物，那个角落一下就空了一大片。在建筑密集的迷宫都市之中，出现了一个异样的“广场”。

——发生了什么事了？

虽然提示攻击眼睛的是亚尔德，但这只不过是能够伤到魔物而已。刚才的光芒，难道就是操作了世界间的连接而发出来的？杰沙鲁特刚才使用的并不是那种直接扔纸的简单的咒术，而是规模更大，更加精细——而且还是亚尔德没有见过的，人无法办到的，不思议的实在的手法。而这一切，现在就在他的眼前进行。

“大人，欢迎回来。”

亚尔德回过神来转过去一看，杰沙鲁特就在他的脚边跪了下来。

“……是，杰沙鲁特么？”

“老朽完成了大人的命令，赢得了那个名字。而大人所赐的那个名字，也还在。”

老骑士将没有入鞘的剑，平举起来，然后垂下头。这一把剑，与帝国的骑士们的直剑不同，他的动作，与这一把弯曲的剑并不相称。

但是，他本人心中似乎一点疑问都没有，做出曾经见过的那个姿势，说出曾经说过的那一番话。

“包括那人外之名，我现在重新将我的剑，我的生命奉献给您。请大人收下来。”

“……我接受。”

还会有其他的回答么？

杰沙鲁特抬起头，看着亚尔德露出了微笑，好像心中放下了一块大石。

“让您久等了。”

“珐如邦怎么了？”

一问出了心中挂怀的事，杰沙鲁特就低头回答道。

“回了阿尔汗。因为净化之力已尽，这亦是件大事。”

“这么快就用完了？”

“不——”

杰沙鲁特的回答含糊起来。这时身后传来了说话声。

“不快了，大人哦。”

亚尔德一回头，只见那里站着的就是迷宫的那个守门人。

他捋着长须继续说道。

“在异界，时间的流逝是不一样的啊。老夫是这样认为的。”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老人的脸。接着，他站起来向收剑回鞘的杰沙鲁特问道。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还有十天，就是新年祭了。”

——已经过了一整个冬天了么！

这一次，亚尔德真的是呆住了，连话都说不出来。

4

“一得到门要开的预兆之后，老朽就放出了鸟儿。去北岭的，去大人的领地的，各放了一只。传令官阁下去了大人的隐居之处，在代官去报告的这段时间中，飞向北岭的雪鸠说不定就会先到。大人回来的消息要传入公主殿下的耳中，还要花数日的时间。请大人心中有数。”

“不用这么着急。五日之后，运送补给物资的骑士会来……不，是四日后么……还是，五日后？”

现在，亚尔德被两个老人夹着吃着粥。

那味道根本就不想提。

“今年的雪似乎下得很足，随着雪融，发洪水的危险不低。刚刚竣工的水渠到底有多大作用，若是大人对此心有不安，大人的代官，正带着小主人的命令监视各地的水量。北岭王亦有命令，上游处北岭的骑士团的巡查也已经强化了。”

在吃着粥的亚尔德右边，杰沙鲁特报告着情况。和杰沙鲁特利落的语气相比，左边的守门人的话说起来则是相当的悠闲。

“因此老夫想起来了，因为风沙在增大，就算使用鸟儿，迁移也可能变得艰难了。”

话虽然这么说，他是向着亚尔德说话，还是自言自语，亚尔德自己也不清楚。

“已经是时候了。若是迎接大人的人来了，请大人马上出发去帝都。老朽亦听闻，北岭的骑士团今年也准备稍微提前出发。”

“在找到大人之后，可不可以留下雪鸠呢？可以的话，以后也想大人能安排点时间。虽然老夫觉得是没什么问题，但门要是再打开，事情大概就会很严重。”

他们两人这样不断交替地跟自己说话，是认真的么？不过即使如此，现在也不是放松心情的时候。

——一个冬天，就这样过去了……

亚尔德到现在还未能接受这一个现实。至少，在自己常年住惯的帝都，或者在北岭与黑狼公领地，大概可以以气候来判断。但是，现在身处沙漠的迷宫都市，这就不是亚尔德可以判断的了。

“嗯，都是骗你的，你上当啦”，老骑士要是这样对亚尔德说的话，亚尔德的心情就愉快多了。不过，这种话老骑士非但没有说过半句，还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当说了个“嗯”字时，亚尔德反而有点觉得害怕。只见他一副动了真格的表情接着对亚尔德说，不从头开始一个个收拾掉那些企图接近大人的家伙，就会马上出现可乘之机。亚尔德只好叮嘱他，刚才只是所说的都只是开玩笑，不要放在心上。（译注：原文似乎印漏了亚尔德的一句话？）

不这样提前叮嘱他的话，他真的很可能就付之行动。实在是太可怕了。

听杰沙鲁特说，最后，在精神上的死战之后，他就与魔物完全交换了名字。魔物将它过去的名字，也就是“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完全抛弃，而杰沙鲁特则与很久之前就从记忆中消失的那个名字完全诀别了。

据说，这次名字的交换，守门人功劳很大。是他查明了杰沙鲁特与魔物交换了的那个名字。虽然那一个名字本来是人的名字，但是被交换成了魔物的名字后，就作为魔物的名字刻在了石板之上。是他对魔物提出了交换条件，说可以将石板上的那一个名字抹掉。

魔物一直都比人容易受到名字的魔法所支配。所以，它们隐藏自己的名字的欲望非常强烈。

“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已经太过有名了。对魔物来说，这大概不是什么高兴的事情。如果放下那一个名字，那么刻在地上的名字就可以帮其抹消这一个魅力的交易，肯定是非常有吸引力的。

都是靠亚尔德当时那个查阅姓名的指示——这么认为的杰沙鲁特，似乎越来越信服亚尔德了。不可思议的是，实际查出他名字的是守门人的功劳，但他却不怎么重视。

失去了人的名字，获得了魔物的名字的杰沙鲁特，并没有因此彻底变成单纯的魔物。

他本人说，相比起以前，他“人”的属性是可能是越来越稀薄了。

——但是，正因有大人所赐予的那一个名字。

因为有了那一个名字，他能成为一个“人”。个中道理似乎就是这样。

虽然不大明白，但原本咒术啊魔物相关的东西，就不存在什么常理。不，正确来说是它们是被亚尔德所不知道的道理所驱动。

若是在本人的意识中仍然认识到自己是“人”，周围的人也很愿意承认这一点的话，那就没有去否定的意义。因此，亚尔德决定不去再考虑这个问题，就这样接受好了。无论怎么说，现在自己必须要去思考的问题还堆积如山。

虽说是隐居，但亚尔德是四大公家的一员，也是皇女的副官。在这个世上，也是真上皇帝的宠臣。这位行踪不明了，“啊是这样么”……事情可不会就此了结的。

这一次失踪事件的当事人，要低调地回到社会中，意外地并不容易。

到目前为止，亚尔德也曾试过不时地失踪，譬如那一次在第三皇子的府邸里消失。他当时只是一介尚书官，根本不可能被注目，更别说那时会在意亚尔德的消息的皇女那时正陷于人事不清的状态了。而表面上是在疗养暗中去北方访问的那一次，则是得到皇女许可的秘密行动。

这一次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在魔物的袭击之后失踪，没有知道他失踪的原因。

进一步说，比起亚尔德的体面，让陷入他生死不明的状态的第二皇子与皇妹的立场更是个大问题。

由博沙国传出的第一个消息，经由留在堡垒里的传令官带到了皇女那里。打开了退路的第二皇子和皇妹平安无事，但因为激烈的战斗，一部分的通道倒塌了下来。虽然将魔物封在了地下，但其间亚尔德和他的部下，还有预言者共四人就完全不知所踪。搜索工作的进行亦并不容易。

皇女想自己前往搜索，但是季节已经到了严冬。光是出入北岭就要冒性命的危险，所以皇女就只能作罢。而且，要搜索的地方是地下，鸟儿的优势完全起不到作用。皇女想必是很不甘心吧。这很容易就推测得出。

但话虽如此，传令官马上回黑狼公的领地，代官和基南马上下达了任务，以纳格宾为带路马上派出搜索队，这是不是过火了啊。

不可思议的是，皇女的这一支搜索队去的不是博沙国，也不是阿尔汗。他们被命令以坦达的遗迹为起点，去走古时商队所走的商路。虽然相当辛苦，也花了很多时间，但他们却到达了辛历鲁。

不过，搜索队发现到的，乃是杰沙鲁特和珐如邦，还有失踪名单上没有记载的老人一名。

搜索队放出雪鸠联络了黑狼公领，皇女通过传令官与代官，基南商量之后，决定放出“黑狼公想过真正的隐居生活，隐姓埋名”这种流言。

在阿尔汗隐藏起行踪，这是利用了魔物袭击的好机会……事情的过程就是如此。

当然，听说第二皇子和皇妹也有从中帮忙，而负责给搜索队带路的是纳格宾，所以皇帝也知道了一连串事件的经过——也就是说，他知道了为了得到堵住世界裂缝的方法，预言者和亚尔德去了异界。

手中的碗总算变空了。亚尔德放下手中的饭碗。

“就这样隐居不好么？”

因为，难得现在谣传自己隐姓埋名隐居啊。愤世嫉俗，砍断了一切的交往——这个时候，要是将丢开皇女的传令官不管，不就能达成自己梦想中的隐居生活了么？

说什么好极了，现在自己周围就围着为自己准备饭菜的人，这个事实实在好不到哪里去。自己的事大概是不会进展顺利的。

杰沙鲁特老实地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守门人笑了起来。

“这个可必须要继续往沙漠深处走才行啊。索性去那边吧，怎么样？”

“那边……”

老人的这番话让亚尔德联想到了异界，不过似乎误会了老人的意图。

“要回到自己出生的故乡，这是谁也不会让人阻止的吧。能不能活着回去先不说。”

“这样啊。”

“隐居的地方在自己的领地内的话，是无法彻底隐居的啊。”

老人的这一番随心之言，不但语气，内容也是相当的直白。

老人将亚尔德心中明白，却不愿意去想的事实摆在了亚尔德面前。见到亚尔德说不出话来，老人浮起了微笑继续说道。

“连这么远都要频繁地派骑士过来，大人就别多想了。皇女殿下是有这种觉悟的吧，您不回去，她等不及就会亲自过来迎接您的。她是不会轻易地让你隐居的。请敷衍好局面，然后再被‘请’出山。”

这是相当不容易之事啊。

“敷衍局面么？有点想不到该怎么做啊。”

“有很多种做法吧。譬如隐藏行踪，然后突然华丽地登场啥的。”

“但是，消息已经到了那边了啊。”

“来迎接的，大概会是骑乘巨鸟的骑士。”

杰沙鲁特再补上了一刀。的确，亚尔德觉得只会是这样。

话说起来，如果能够隐瞒成功，自己可以选择就这样继续隐居，自己肯定不会做出华丽登场这种事的。

“不是，不是的。老夫说的是到达帝都之后。传言中隐居，或者可能已经身亡的黑狼公，忽然一鸣惊人再度登场的话，想必会更加受到欢迎吧。”

“做这种事，有什么好处么？”

“人啊，光考虑得失，是非常糊涂之事哦。”

啊，这样啊。亚尔德本想这样敷衍过去，但这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说到华丽的登场，那是什么机关？刚才，建筑物不是崩塌了么？”

“啊，那是提前做的手脚。”

杰沙鲁特也点了点头，接过了守门人的话。

“因为我们先去调查过了。在大人回来的时候，多少会发生一些夸张之事。”

亚尔德想去吐槽“夸张之事”这个低调的说法，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似乎有更让他感兴趣的话题。

“调查过，是指？”

“是关于从门的那边回来这边时的情况。”

杰沙鲁特回答完，守门人便补充道。

“总结了一下过去的记录。”

“有过去的记录？”

守门人哼了一声。他那样子似乎在说，你以为这里是哪里啊。

杰沙鲁特低声道。

“记录中，果然几乎就没有能回来的人，但是并不是完全没有。”

“然而，没有人能从魔物的毒牙之下逃回来吧。虽然有生还者的记录，但那个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否得到了答案，还是个谜。”

那么，亚尔德是相当的幸运了。不，已经不能用幸运来形容了吧。因为是他成了史上的唯一的存在。

“我们考虑了在大人回来的时候击退魔物的方法。现时点能够做到的，最好的就是那一个结果了。”

“用建筑物？但是——”

“这个城市就有几处装了那种机关设置。将敌军逼进死胡同，然后~咚~。这是为了万不得已之时的机关。”

“似乎将特定的石头抽出来，建筑物就会崩塌。”

“厉害啊。”

——但这只是单纯的机关么？

在那个时候，将魔物驱除的力量，亚尔德觉得并不单单只是机关所导致的崩塌的石头。关于这一点，守门人什么都没说。是他真的不知道，还是隐瞒着呢？

——可能是真的不知道。

“因为攻过来的，并不一定是人呢。”

“在这片与异界联系紧密的土地上，就已经一直有传承……在某个地方，不属于这个世界。”

单纯的联系紧密的话，那么小鬼就可以直接将他们送过来这里了。这里所说的“联系紧密”，是只限于那一扇门吧。然后，为了可以发生不必要的相连的时候出来的东西弄回去，作了相应的准备。

守门人并没有隐瞒的必要。亚尔德推测，那大概是失传的技术知识了。他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多谢相救。”

“老夫在想，这一次，自己总得要帮上忙。”

没有将敌兵引诱到街巷处，辛历鲁就陷落了。

对随着辎重队伍，过后才到达辛历鲁的亚尔德来说，并不知道当时的战斗进行得怎么样。但是，他觉得辛历鲁的防守并不坚固。那时，城门大开，非常多的人为了躲避火灾而逃了出来。

判断到防守薄弱是个陷阱，所以当时皇帝就并没有让兵马进城？

“可是却帮了我的大忙啊。”

“必须要将魔物引诱到适当的场所才行啊。漂亮地做到那一切的那位鬼神的骑士，才是必须要褒奖啊。”

鬼神的骑士，是相当久之前杰沙鲁特的外号。话虽如此，过去就被以恶鬼之类通称的杰沙鲁特完全就没有介意，脸上的神色一如往常。

“老朽只是尽了本分。”

“话说回来，老夫会想到使用那个机关，乃是因为被人强迫，‘大人说过一定会回来的，所以就一定会回来。故快教老朽怎么做，可以帮助大人让大人平安归来’。”

守门人眼珠迅速转了一圈。虽然他只是说“强逼”，但亚尔德觉得实际上恐怕是接近“胁迫”的程度了。

“守住了承诺，我也安心了。”

“大人还有没实现的承诺吧。”

“什么承诺？”

杰沙鲁特严肃地说道。

“大人还没回到公主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杰沙鲁特的脸。为什么，必须，要被杰沙鲁特，这样，说教自己呢？他心中非常想追问这个问题。

杰沙鲁特脸上的神色一点都没有变化，还是非常平静。

“不知道皇女殿下会不会移驾过来这里啊。”

悠闲地询问的是守门人。他似乎想拜见皇女。亚尔德忍住自己的叹息，回答道。

“如果她移驾过来这里，那么我就一定会被她训斥一顿了……不，她是不会来的。”

“为什么？”

“日子离新年祭太近了。说起来，杰沙鲁特，有没有北岭王的骑士送过来的最新的情况报告？”

“老朽已经将那些书信保管起来了。”

老人“哈哈”笑了一声站了起来，直了直腰。

“老夫去外面走走。若是有事找老夫，去之前那水井那里找就行。”

杰沙鲁特与老人对望了一眼，脸上露出相互意会的神色。于是，老人就离开了。

现在亚尔德身处的地方，与之前来到这里之时被带到的那个中庭很相似。不过，别人告诉他是同一个地方，还是不同的地方，他也只能够回答“啊，是这样啊”而已。

亚尔德心想，自己就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处都市的哪个位置。

话说回来，自己回来的地方是哪个位置，自己就不大明了，因为那个门是会移动的。进去的位置与出来的位置，当然是不同了。

今天亚尔德亲眼所见到的，就已经很清楚明白，门是会移动的。

“请大人过目。”

杰沙鲁特拿出来的，乃是宓夏的书信。亚尔德稍稍扬起眉头。先看里面的内容吧，于是他就打开了信。

宓夏从最重要的情报开始写起——第七皇子依然封锁着河口，现在，大概已经开战了吧。

估计这就是她的结论，真不愧是宓夏夫人。她大概是考虑到亚尔德非常有可能在紧急的情况下读这封信。

接下来的内容就是宓夏推出这个结论的过程。首先她就将贵族社会中最新的势力图完全总结了出来。

顶替完全失势的白羊公一家抬头的，乃是支持第一皇子的势力。过去在白羊公家保护伞下的那些泡沫贵族之中，与白羊公家没有太深渊源的人都投靠了第一皇子。而对继承问题不怎么在意的灰熊公，名义上是当着调解人的角色，但实际上做出动作的估计却是那些相应的大家族，譬如赤犬公家，青狐公家等。究竟谁作主导，个中糅杂不清。宓夏的评价就是，作为最大的势力，故行动迟缓，还有就是，他们还未能规则地组织起来。

另一方面，锡安拉王妃和白羊公家残留下来的那位最后的皇子——第七皇子，几乎将所有关系者都聚集起来了。一族的部分家臣、随从聚齐后就从帝都消失了。其数目不可轻视，而且第七皇子一改之前的温厚，将聚集起来的族人全部掌握在手中。似乎是用了强硬手段，让那些消极、犹豫不决的大人们服从了。

银鹫公家则依然拥护第二皇子，与其深交的贵族亦是按兵不动，这边的势力并没有增减。

第六皇子开始了行动。他似乎想将到了帝国的南方诸藩王联合起来。当然，他是没有土生土长的帝国贵族的支持，成果依然是未知之数。

表面上老实不作什么动作的第三皇子，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背后似乎暗中与第六皇子的势力有所接触——宓夏在后面添了这一句。

在新年祭上，要是第七皇子不来的话，那么他就会被讨伐了。

就算他出现，战争大概还是不可避免。因为第一皇子与第七皇子两边的人都聚集了起来，已成一触即发之势。任何细小的契机都很可能触发真正的战斗。就算双方一直能够忍让，万一出现了意外的事故，一方的阵营受到另一方阵营的攻击，战事也会逐渐展开，发展成战争。

虽然没写出具体的根据，但是宓夏总结写道。

——战争，对那些知道怎么去获取利益的人来说，能够获取利益。

即使只是一句话的总结，亚尔德还是同意了她的看法。不得不去同意。

宓夏认为会开战，那么就皇帝来说，他恐怕是不打算饶恕第七皇子。

在书信的最后，有皇女的加笔。

——这大概是在新年祭之前我最后写的信了。我既希望你回来时能赶得上，也希望赶不上。无论如何，我都会三思而后行，不会重蹈覆辙的，你不用担心。虽然我已经叮嘱了杰沙鲁特，但如果新年祭开始后你才回来，那么就在原地避难吧。

就只有这些了。

“……都不是些好消息啊。”

亚尔德平复心情后说道。

“殿下说过，要大人读完之后烧掉。”

“我希望想将情报分享一下，让你也看看。”

“那么，老朽就失礼了。”

杰沙鲁特于是就开始看书信的内容。而亚尔德则将杯子里残留的水含在口中。

他切实地感到，水是温暖的。就是说，春天到而来。

“不好的事情是？”

“嗯？”

“演变成战争么？”

“……是啊，情势，大概会变成那样？”

可能是因为亚尔德的语气模糊，只见杰沙鲁特稍稍扬了扬眉头。

“不会？”

“不，是不会错的了，但并不是正解。……我有这种感觉。”

战争已经不可避免——在第二皇子处听到这件事的那个夜晚，自己就放弃了，真的是正确的做法么？

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么？

这种想法或许有点自大，但亚尔德还是不自觉地这样想。

——光靠自己，是无能为力的吧。

亚尔德一个人阻止不了这个事态的发展。他还没有自大到那种地步。只是，冷静地俯瞰着全局情势的人肯定不少的。他不由得地想，那些人当中，几乎没有人有打开局面之策，那么自己也就只能放弃吧。

大家都只能放弃，这种压力是存在的。这就好比束手无策。

这种情势，无论拥有了多大的权力，都是无法改变的。这就是世间的潮流。贤者的智慧也好，战士的武力也好，豪商的财力也好，都无法改变的。一旦往前推进的潮流，即使在这个世上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无法阻挡得住。拼命地挥桨，拼命地划，舟依旧是舟。就算能逆流而上，就算不会被巨大的波浪翻侧，但也无法改变潮流的流向。

——那是什么呢？

正是那个东西，让人不去顾虑得失。那就是兴奋与感情，让冲动去支配的，被冲动所支配的兴奋与感情。

“不得不接受这次战争，我觉得。”

“接受这次战争？”

“我是想，这是涌至的潮流。人是受不了孤独的，就算不喜欢当前世间的洪流，也要在某个程度下接受……”

“原来如此。”

“不过——”

亚尔德接着说道。

“不应去全盘接受。不能让步的地方，不可以让步。即使因此而被这世间的潮流所冲垮。”

杰沙鲁特稍微沉吟了下，才问道。

“请问，大人的不可让步的地方，是指什么呢？”

“抬头仰望天空就明白了。”

亚尔德一边回答，一边抬起了头。

被围截成四边形的中庭的天空，似乎象征着拘束。明明天空是无边无际，但从这里往上看，却是被狠狠地限制住。

“经常有人只把这里所看到的天空当作天空的全部。但是，就因此否定天空，说天空并不广阔，这种事我是不会承认的。我不想忘掉无边无际的天空；我想一直对自己区分着天空这件事保持自省。我想自己在必要的时候能够突破界限。”

杰沙鲁特看着天空，稍稍沉默了一阵。

“请恕老朽直言，老朽不知道自己能否理解大人的想法。”

“我的意思就是……唯一无法承认的，就是失去心灵的自由。”

“原来如此。”

亚尔德将目光移回中庭。

就算自己没有去意识，天空依然是无边无际的。在必要的时候能够想起来就可以了。而现在不能等闲视之的，乃是人世之事。现在帝都的情势，已在迅速发展。

“第七皇子的事，已经是回天乏术了。但是，从中有什么人，想图谋什么，这个就有调查的价值。在宫廷的外部，也应该出现了各种各样的行动……回去之后，悄悄地去调查一下。”

“遵命。”

“还有，虽然有点迟，但是还是要跟你说，你干得漂亮啊。”

“……啊？”

“再一次能够喊‘杰沙鲁特’这一个名字那一天到来了，我也很高兴。”

因为老骑士没有回答，于是亚尔德就看过去。两人目光一对上，老骑士的嘴角稍稍一歪，回答道。

“因为老朽答应了大人。”

5

由守门人带路，亚尔德在迷宫都市的深部各处走动。

在迎接的人来之前，亚尔德的身上当然就没有原黑狼公的公务，作为皇女的副官的公务也同样没有。那么，自己私人的，也就是说隐居中顺从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亦无不可啊。

幸运的是，守门人也很乐意地接受了亚尔德的要求。说明白点，就是以硬拉着亚尔德到处走的势头。

纸质的书本大部分都已经被烧掉了，但还有少部分残留了下来。

记录了造访迷宫都市以及进行问与答的人的全纪录之类的那些书，亚尔德随便打开一读就沉迷下去了，然后第一天的时间就这样一下消逝。

等亚尔德回过神来的时候，守门人已然不在。在耐心等待亚尔德的杰沙鲁特脸上的神色就好像在说，“大人你终于回到了现世了啊”。

“很有趣的内容么？”

“不，我不由得感慨起来而已。”

“请问是感慨什么呢？”

“从着衣，到语言的口音，总之就是那些细微之处。但是那些文字音标所使用的文字，我都不认识，很遗憾呢。从前后的文理中我能看出那些是音标，但到底是怎么样的发音我就……”

亚尔德从书本中得知，近的从都市内部，远的是来自沙漠外面的诸国。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有不同年龄，不同地位的人去了智慧之门。

而他们之中，实际上去了那一个世界——那一个女神所神隐的异界的例子，在亚尔德自己读懂的范围内并不存在。在那段时期里，也没有那些神赐的石板出现的记录。

大概是因为世界被神明，还有他们的力量之间隔开，那些让人惊异，犹如奇迹般的东西也越来越遥远。

如今的相隔，或许就是薄膜一张。若不是这样，亚尔德和预言者就没可能去到那一侧了。

一想起了预言者，亚尔德就感到心里似乎穿了一个洞一样。

要用一言来形容的话，就是失去的感觉吧。她的恩宠所属的神，是与自己的神是成对的。这种感觉，是失去了与自己同为恩宠持有者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亚尔德曾经想过，还有没有维娜艾以外的坦达的恩宠持有者呢？那个光对将来之事疑神疑鬼的麻烦的神明，不可能不出声忍耐下去的。如果有其他可以转达神的神谕的人——她一定会告诉自己的吧——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将来的事，会有如此这般的人……这样告诉自己的。

若是她有家人，或许其中会有人会继承未来视的恩宠之力，但怎么也无法很好地想象出来。或者这样说，他无法想象出在非常普通的家庭中长大的预言者。

但是，她应该是有指导她的人，而她的师傅是她的亲人亦并不奇怪。若是维娜艾有兄弟姊妹，也有可能会继承她的事业，只是他自己无法想象出来而已。

——反正，预言的人大概还会出现在自己的身边。

自己也是不是也应该预先考虑一下新的预言者出现在自己的身边的那一天出现的可能性呢？

——但是，那个人已经不是维娜艾了……

自己没能救她。如此的念头涌了上来，亚尔德的心就好像要从那个穿了的那个洞那里开始崩塌一样。只要这个洞堵不住，就会一直崩塌下去。在不知不觉中，他似乎就沉浸在这说不清楚的哀伤之中了。

为什么保存了性命，却是如此的疲累呢？

亚尔德的目光落到书本之上。他嘟囔道。

“感受着劳累，这也许正是活着的证明。”

当然，这一句话马上刺激到了杰沙鲁特，然后他就马上奉上了那些味道奇怪的饮料。他也有劝过守门人喝这些东西，不过似乎被拒绝了。

就跟杰沙鲁特所说的一样，一喝完，强烈的睡意就马上袭击过来。他趴在杰沙鲁特的背上，感受着舒适的摇晃，还没到床他就睡着了。

在深沉的睡梦深处，他在辛历鲁的街道中行走。他一个人。与他同行的，只有他的影子。这一个影子偶然会化成维娜艾的样子，温柔地对他说道。

——请不要忘记。

睡梦之中，辛历鲁的街道不断地往天空延伸，越来越高，永无尽头。其势头似乎就要刺穿那皎洁的月亮一般。

月亮的表面幻化成女神的容貌，她的翡翠之瞳照亮着万物。

——现实并不会有那么美好。你们所祈望的答案，并不一定正确。

亚尔德抬起头看着月亮，问道。

——那么，请问，残酷的现实又是什么？那一个不被期待的正确的答案，又是什么呢？

在女神回答之前，辛历鲁的塔就到达了月亮，将一切击碎了。

醒过来的时候，亚尔德觉得自己好像被什么抛弃了一样。在说不清的孤独感涌起的同时，他又想。

——真过分啊。明明有人在等着自己。

特别是杰沙鲁特。杰沙鲁特不知道亚尔德能不能回来，但还是一直忠实地等待着亚尔德。这一份心情，是怎么也不能跟他说的。不，并不止是老骑士。

孤独这种东西，是无法与别人分享的。

亚尔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就轻轻说了这么一句。

“在出入了一次异界之后，我似乎有点变了。”

代替沉默的杰沙鲁特出声的是守门人。只听得他回答道。

“只要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不会变化之物。若是有，那么就是脱离于世界之理的东西。大人您说您变了，那就是说大人您作为人环游而归。通过这样的一次环游，变则不变，不变则变。请大人无须担忧。”

翌日，亚尔德本想随便拿点什么东西看看的，但还是决定先去看一看索引。因为守门人多次提及，所以亚尔德很在意。

这一个索引，听说是用来整理刺激智慧之门后出现的那些石板的。因为石板使用不方便，所以将解读后的内容记在了纸上，按分类钉缀在一起，方便搜寻。因为保存在地下很深的仓库之中，所以才免于被烧毁。

亚尔德了解到，在那一个仓库之中，除了索引之外，也保存着大量的奇书。杰沙鲁特和魔物战斗时所使用的纸，也是从那里的书本之中习得其使用方法。吸收使用者的血之后，似乎就可以使用完成了短时契约的类似“精”的东西。不过话说回来，这个“精”到底是什么，亚尔德并不清楚。杰沙鲁特和守门人对望了一眼后，守门人回答了亚尔德。他说，魔物本来是属于异界之物。与这个世界有密切关联，却不拥有实体之物，那就是“精”。

亚尔德的感想就是，完全不明所以。有必要的话，日后再去调查一下好了。亚尔德决定留个心眼，于是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

亚尔德自己并不是对咒术没兴趣，但对没有基础知识的他来说，亚尔德不认为自己一下子就能理解那些珍奇的内容。即使看这些不能算是浪费时间，但应该还有更值得去读的东西。

距迎接自己的人到达辛历鲁的日子并不远。雪鸠已经放飞，北岭的骑士也会送来粮食，所以亚尔德回来的消息马上就会传到皇女的耳中。这样的话，那么自己就应该做好第二天迎接的人就会到步的觉悟。

希洛巴还好么？亚尔德呆呆地想。接着，他就想到了那些雏鸟。不知它们现在怎么样了呢？已经和成年的鸟儿一样大小了吧，不能让它们进入房间了啊……想到这些，他心中就更加寂寞了。

总算将分散的心神收回来后，亚尔德将视线移回那一沓索引之上。

亚尔德正想问可不可以触摸，守门人就跟他说请随意。接着，他继续问亚尔德道。

“比起这些索引，不如去见一些实物，不知大人意下如何呢？”

当然了，亚尔德不可能会拒绝。在守门人的引路之下，三个人就走向石板的所在之处。

“这些石板，是自行显现的么？”

守门人口中的石板之书，就排列在建筑物之中。

骤眼一看，只是没什么特别的石板而已。形状各异，与冬天中在眼前那些埋在地面中的枯萎的落叶的样子很相似。但是，这些石板并不会腐朽，也不会被风吹起。厚度有如大人的手掌。在询问过守门人之后，亚尔德尝试拿起来观看，只觉无一例外都很沉重。边缘的形状并不规则，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划伤，但是表面却犹如被打磨过的镜子一般，仔细看的话，自己的容貌都可以模模糊糊看得到——不过，自己的样子就被上面刻着的那些细小的文字分割成一段段而已。

“若是认为这些是这个城市出现以后的才有的，看起来是不多。但是算上将其弄成索引，并整理到合适的地方而出来的东西，则是翻了倍。”

“我不知道怎么才算量的多少。我觉得这算是多了，若是把这想作神所赐予的真实的话。”

——这些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么？亚尔德心想。

神的智慧，对人生如惊鸿一般的人类来说，是过分之物。恩宠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让亚尔德觉得是诅咒，而并非祝福。

“唔。那么，老夫等仍然觉得还少，那就是相当的贪婪了啊。啊，这边有崩塌的危险，请小心。它们显现出来的时候，是从下层出来的呢，一个劲地往上顶，相当的危险啊。”

“层”是指那些石板是堆积着的。

世界的真理，一般是积累起来的——这也是从底层开始。

文字似乎也是很古老。可以看得出，它有沙漠古代语言的表达，大概也是现在共通语的基础。亚尔德见过的某个字形，有部分与古王国的文字相通。因为表达抽象概念的那些文字，古王国有不少是从这里借鉴的。

——必须要字典啊。

“好在找出了魔物的名字。而且，要抹去似乎也费了一番功夫？”

“因为和地上有关的魔物的名字，已经添加在索引里头。实际上并不是在这里找出来的。”

“索引啊……请务必让我看一下。”

老人笑着看着亚尔德。

“这一个石板，大人明白上面写着的是什么么？”

“很可惜，我并不明白。”

“老夫就放心了。若是大人说读得懂，那么老夫就会软瘫在地然后马上离开人世了。”

“好在我看不懂啊。”

守门人又露出了笑容，他亲切地拍了拍亚尔德的手肘。

“若是有人能看得懂，那么老夫也就能安心地了结这一个人生了。”

亚尔德将拿在手中的石板轻轻地放回原位。

“自己有想要流传下去之物，或者也是一种幸福啊。”

“哦……这样的啊。”

“因为自己心里在想，自己不能这样离开，自己要将那重要之物找出来。要在这无常、短暂的一生之中。”

老人收起笑容，反问亚尔德道。

“就算没有传授之人？”

“……会有的。”

亚尔德回答道。

亚尔德敢这样回答，是有理由的。

古老的知识、技术难以找到继承者，这种现象并不限于辛历鲁。无论在哪里，都是一样的。若是无法通过这些获得财富或名誉，那也就回天乏术。

但是，辛历鲁的情况的话，则是有更深层次的，让人完全束手无策的地方。

——因为它是被帝国灭绝的。

的确，石板是耐得住大火。与水被投毒亦没有关系。但是，人是不同的。辛历鲁的那些居民，逃出来的则被杀死，没逃出来的就被烧死，或者是在干渴之中痛苦地死去。

守门人能够活下来，才是个奇迹。

“大人说的是传给其他地方的人么？”

“活着的地方，就这么重要么？”

老人沉默了。

亚尔德眺望着这些连绵的石板，继续说道。

“重要的不是这里吧。将相同的文化——不，和‘文化’这个词不一样。你需要有一个能够理解这些的更本质的、概念上的部分，与自己志同道合的人。就算那样一个人目前还没有找到，你还是能够去尽传授他人的努力的。”

若是放弃了努力，那么这全部的黑色的石板，都会成为不可思议的遗物。失去了记载的内容，只留下了残骸。就算出现了立志要解读石板的人，但那个时候，还会留下什么线索么？就算在沙漠的西面，这些神谕的文字，还有没有人记录和研究，本身就是未知之数。

“……请问怎么样流传下去呢？”

“写下来啊。”

亚尔德回过头看着老人。

老人有多大年纪了呢？虽然看上去比杰沙鲁特还要年长，但能够独力自己走到这里，身体应该还很硬朗。无论是气力还是体力，看上去都要比亚尔德好得多。

他默默地抓住对方的手，又再重复了一遍。

“写下来啊。将你知道之物，想流传下来之物，不想让其失传之物，都写下来啊。”

“写下来……”

“虽有观点说，文字是神创造的，但我并不这样认为。因为对神来说，文字并不是必需的。神是永恒的，不会消灭的，哪里有什么必要为了不让知识失传而将其记录下来呢？需要文字的，是人。所以，创造文字的是人。这里的石板，虽是神赐予之物，但却是为了人所准备的。女神并不能只是知与者。智慧之所以是智慧，是必须要去分享的。所以，为了让人能够知晓，为了能传授给我们，女神就以这样文字的形式将智慧赐予给我们，不是么？”

被看着石板之山的守门人影响，好像被他吸引一般，亚尔德又再望向那些石板。

是多，还是少呢？问题果然不是在量的多少之上——存在于该处本身，就是这些石板的价值。

神还没有忘记这一个世界，而且也没有完全切断与人世的联系。这些石板，就是证明了这一点。

“在有限的生命中，有自己向往的，想要触及的东西就好。我们必须去架起梯子，必须留下台阶，为了后人能够更上一层楼。”

一阵沉默之后，守门人开口道。

“若是架起的梯子被折断，心也会受挫啊。”

“是呢。但是，真是如此么？老人家你受挫之后，会这样因此而放弃么？不是吧，你还没有低头认输吧。你依然在往上看，心中依然希望往前走。若不是这样，刚才你就不会那样说了。”

他刚才所说的“放下心来”、“不会离开人世”这些话里，就包含着对未来的期待。若是完全放弃的话，他是不会这样说的。正因为从没有放弃自己的心愿，所以老人回到了辛历鲁。

“……就算是写下来，内容也太多了。”

听到守门人的呢喃之后，亚尔德点了点头。

“一开始是一个字。然后是一个词语。再庞大的故事，起始都是一样的。”

看着那些堆积着的石板，守门人微笑道。

“不知完结在何年，在老夫生命耗尽之前，不断去写下去么？”

“人的营生，不都是这样的么？”

守门人摇了摇头。

“哎呀哎呀，说了些无关重要的话让大人担心了，请大人不要放在心上。比起这个，这个房间总觉得透心凉呢。老夫这副老骨头还能稍稍扛得住，但大人差不多该出去了。”

的确，这里很冷。而且非常安静，奇妙地让人觉得心冷。这里的空气明显比起其他的地方更清新透彻，反而更添寒意。

走出去之后，亚尔德对守门人说道。

“如果老人家您想留在这里，我会叫人为你送运粮食。在我出发之前能够下决意，都是多得老人家您呢。”

“要感谢的应该是老夫啊。”

老人笑了，抬头看着天空。

亚尔德随着他抬起头。天空是薄薄的水蓝色。它的美，不知怎么的掀动着亚尔德的心。不知什么时候，太阳已然偏西，有一部分已经沉入城池的城墙后面。街道上那些被长长的影子支配之下的黑暗不断在扩大，散发着夜晚的气息。

——和梦中的情景很相似。

亚尔德的目光落在了不断变长的影子之上。

是月色照在几乎被夜色笼罩着的街道上么？脚下的黑影在和他一起行走么？既是自己却又不是自己，与自己拥有着相同的轮廓但本质却是截然不同，这就是影子。似乎能够互相触摸，但却摸不到。

忽然，他切实地感觉到预言者的不在。

她已经不在了。

不会再回到这个世界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杰沙鲁特走了上来，对亚尔德说道。

“大人，这样对身体不好。现在是晚饭的时间了，请进屋内吧。”

回过神来，发现守门人已先走一步，背影已在相当远的地方了。

看他走向的地方，亚尔德觉得他是要留在这里——他接不接受亚尔德提议的照顾先不说，他是不是要将所知道的知识记载下来，则是另一回事。

他要留下来。他大概不会再离开这里了。他要将折断的梯子重新架起的这个地方。

6

来迎接亚尔德的是陆伊。

因为现在是准备去帝都进行新年祭的时段，所以亚尔德没想到来的会是他，故大出意料之外。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的？没事吧你？”

他刚问陆伊，就被希洛巴的脑袋一撞打了个大踉跄。不过希洛巴马上就用嘴咬着他的衣领支撑着他，所以他并没有跌倒。这也是叫“自给自足”么？就在亚尔德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的时候，拿着缰绳的阿尔萨尔却因为希洛巴的突然动作没能保持重心，一下就从鸟背上摔了下来。

陆伊将自己的缰绳也塞给了爬起来的阿尔萨尔，一点也没有可怜他。阿尔萨尔手中握紧他自己骑乘的、陆伊的、还有带过来接亚尔德的希洛巴三只鸟儿的缰绳，稳住身子，以防再摔一次。

陆伊往着咬着亚尔德衣襟的希洛巴的嘴“咚”敲了一下，用目光让鸟儿安静下来。他大概是告诉了鸟儿“你这样很不雅观哦”，于是希洛巴就听话地退开了。

之后，骑士终于望向亚尔德，一脸想不通的神色指责他道。

“没事吧你这句话……不应该是我的台词么？”

陆伊说得没错。

“我没事。”

亚尔德老实地回答。但是对方却大笑。

“老师你太有趣了。”

P217（图）

“有趣过头么？”

“完全就是啊。杰沙鲁特，将绑鸟儿的地方告诉阿尔萨尔。那么，老师，我不提酒啦，给杯水之类的总可以吧？”

“这边。”

走进街巷见有些地方张挂着网，陆伊问道。

“这些网，是什么啊？”

“是标记。让我在生活的范围内不会迷路。”

“难道要老师你一个人摇摇晃晃到处走么？”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他没想到杰沙鲁特竟然允许亚尔德这么做。实际上，当时要说服杰沙鲁特，相当费工夫。现在他又用同样的道理解释了一次。

“这里没有什么危险吧，大家想去看的地方也不同呢。我们商量好了，要在迎接的人来之前更有效率地作业。”

“效率？请问在做什么呢？”

“读书啊。”

陆伊竟然问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亚尔德吃了一惊。然后，他终于察觉到，陆伊他大概还没怎么认识到这个城市就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所以才会这样问。

“老师就算了，连杰沙鲁特也是如此？”

“嗯。因为之后的战斗，敌手是魔物的情况也会增加。这里呢，就类似于寻找它们的弱点、有效的战术等资料的宝库。原本，这里以前整座城市都可以称作图书馆。”

“……对老师来说，这里就是个宝山么？那么，就会想在这里长住吧。”

“你好明白呢。”

“不可能不懂啊。”

“遗憾的是，我明白无法在这里作长时间逗留。”

“老师能够如此考虑，实在是太好了。”

他随便地行了个礼，然后他就紧紧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这也是我的台词啊。到底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的。老师你要去旅行的话，至少去这个世界上的地方啊。没有丝毫联络就去了异界，太夸张了。”

“……又不是我想去的。”

“不，老师你还是没有明白呢。因为是老师啊，老师你是不是有过，要真正隐居，首先就要舍弃这个现世开始之类的想法呢？”

“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呢。”

一接受了他的说法，亚尔德就长长叹息了一声。

“老师，刚才的是开玩笑的。请一笑置之。”

“是么？那么失礼了……虽然我切身感受到不做到这一地步是无法从尘世中的杂事中解脱出来，但也不能因为要去追求更实质的隐居生活而做出去异界之类的这种奇葩的选择吧，就算是我。”

“……老师很像会这么干。”

“不不。那个可不是隐居住的地方。那里完全让人无法松的。”

“老师你这认真检讨的样子我不喜欢。”

陆伊还没放下他那偏见，他们就走到了绳网的尽头。板门打开，中庭里并没有人。守门人很大可能是在地下的书库之中忙着。今天自己若也是如此，恐怕也会没有察觉北岭的人来了。

虽然有水壶，但是里面并没有装水。亚尔德将吊桶扔进水井里，陆伊就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不——”

“你很累吧”这句话刚出口，他就被挤往一边。陆伊拿着绳索，看都没有看亚尔德，说道。

“请老师你保存好自己的体力，好尽快出发。”

他的语气就如在宣布既定事项，不过亚尔德可是第一次听到。

“但是，你，还有鸟儿，必须要休息。”

“所以，在必要的休息之后，就马上出发。”

“若是我的话，要休息一个晚上。”

“遗憾的是，我的体力就算不休息一晚也没问题呢。”

一边回答，他就以亚尔德的三倍速度将吊桶提了上来。亚尔德只好接受。就这样吧，他一边想，一边正要递水壶给他，但他的心意却成了一场空。陆伊将提上来的吊桶直接就往口里倒。

不仅如此，他还将剩下的水都泼在自己的头上。

“……你没事吧？”

亚尔德不由得问道。陆伊认真地反问。

“什么？”

“不……这样弄湿自己，不觉得冷么？”

“就是为了让自己凉快下来才这样做的。日头是有点猛。”

“哦。”

将濡湿的头发卡在耳朵后，不等亚尔德发话，他就自己坐在椅子之上。他这样不会不舒服么？不过本人却丝毫没有在意，继续跟亚尔德说道。

“事情的过程是怎么样的？而老师你这次隐藏行踪，有获得相应价值的成果么？”

“成果稍微有点模糊……现在还不能下判断。”

因为并没有直接找出那个会提供帮助的神的名字。

“那么，您不在的那些时日，可以算是无为吧。”

“如果是指什么都没做这层意思，那或许就是如此呢。”

“而且也没有收获。”

亚尔德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现在自己的确是不明所以——但是，自己亦并不是什么情报都没得到。因为他的提问得到了回答。只是对于一介凡人的亚尔德，他并没有掌握到女神的心意而已。但是，要说明这一点并不容易。让人觉得这是借口，这并非是亚尔德本意。

回过神来，才发觉陆伊托着腮看着自己。他的额头处装饰着透明的水滴。浅色的眼睛似乎穿过了亚尔德看着更远的地方。他才更像从异界回来的旅行者。

过了一会，骑士静静地对亚尔德道。

“这里，相当的远。”

“啊？”

“虽然我也觉得北岭的天空相当的残酷。但是，可能是鸟儿身上有加护，风不说，空气本身都是温柔的。但是，沙漠的天空就不同了。虽然在黑狼公领或者博沙国一带都没如此的感觉……这里，太残酷了。”

“鸟儿们没事吧？”

亚尔德开始担心起来。一问骑士，他就恍惚地笑道。

“大概吧。只是，我认为它们不会想长居于此。所以，想尽量早点出发。”

“我明白了……比休息更重要，是么？”

“要休息，回到北岭就可以了呢。这样是好，但是要去帝都的话……”

他的话变得含糊不清，视线也移开了。只听得板门打开的声音响起，亚尔德回头一看，原来是杰沙鲁特和阿尔萨尔。

“稍作休息之后就要出发去帝都。”

亚尔德说完，杰沙鲁特马上就眉头就动了一下，似乎感到有点意外。而阿尔萨尔则眉头放松，露出放心的神色。两人形成了对比。

与陆伊同行的并非是强硬的骑士，恐怕是因为要带上额外的鸟儿，还是让纯粹的北岭人更能安心。单说到战斗力，因为会和杰沙鲁特合流，所以并不需要担心。实际上，阿尔萨尔也算是一名合格的战士。不管怎么说，在他手上的铁锅菜刀，也能变成华丽的武器与防具，并不仅仅是一个厨房助手这么简单。

“小人带来了包烤，要小人去加热一下么？”

他现在一副厨房助手的样子。亚尔德点了点头。

“对了，我也很想吃一下热食啊，久违了呢。”

在告诉阿尔萨尔炉灶的位置之后，杰沙鲁特问亚尔德。

“要叫守门人来么？”

“嗯，是啊，麻烦你了。”

“老朽去去就来。”

杰沙鲁特行了一个礼，然后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陆伊眨了眨眼，迅速瞄了一眼中庭后，目光落在了亚尔德的身上。

“刚才的是怎么回事？一下就消失了啊。”

“他似乎有点动了真格呢。”

陆伊耸了耸肩，回答道。

“没见他一段时间，越来越不像人了啊，这位老人家。”

“他是人。”

似乎感觉到这简短回答中的意思，他低声说了句失礼。

接着，他对阿尔萨尔道。

“他大概很快就回来了，按人数去准备吧。”

“遵命。”

阿尔萨尔熟手地开始干活。闻到了香气之后，亚尔德察觉到自己原来比想象中的还要饿。刚才是不是不要说要吃热的，而应该说直接吃好点。亚尔德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了食欲之上。不过，陆伊却又把他的注意力引回了麻烦的问题上。

“那么，现在不用因为世界裂缝的问题而马上行动，也不用立即限制自己的行动吧？”

“说的是我么？”

“当然了。”

他的态度就犹如在说，除了老师你，还会有谁呢。

“……的确如此呢。因为关于这个问题，要做的事也没有明确。”

亚尔德的心情就正如被泼了一盆冷水。从陆伊的角度来说，不，从除了自己之外所有人的角度来说，自己失踪了几十日之多，而自己的失踪所换取回来的情报，自己却是“不太清楚”，对此，他们都会呆若木鸡吧。

在异界的经历，是无法计算时间的，也不是人应该去体验的。无论向任何人说明都无法指望能得到理解，是完全只属于个人的东西。

“那么，现在就将这个问题的优先顺序下降一下吧。”

“……情势就这么恶劣了么？”

“请坐下来，老师。先冷静一下。”

陆伊这么一说，亚尔德才察觉到自己脚步虚浮。主要是因为很久没吃过包烤了，故就一下没察觉到。于是亚尔德乖乖地按照陆伊的话去做了。

“需要说到‘先冷静一下’这种程度了么？”

“一触即发呢。大皇子干劲十足呢，没想到。”

“大皇子啊……”

亚尔德虽没几乎没实质接触过大皇子，但听闻他性格稳重。也就说，眼前有让他干劲勃发的胜机，以及想到了赢了之后的甜头。

“三皇子已经完全掌握了踏野郡，青铁的原料输送已经完全没有障碍了哦。工人当然是在帝都，不过他们青铁武器做得相当的起劲呢。”

“陛下允许了么？”

“正是如此。”

“那么，三皇子掌握了踏野郡指的是？”

“太守残党已经被歼灭干净咯。北岭也出手帮忙了哦，用鸟儿在上空监视。只是因为陛下下令了不准插手战斗，所以就只负责监视。”

“这样……但是，还是好快啊。”

明明在砍落太守首级后就放弃了追杀。

“那是因为那时并没有鸟儿在场呢。有了鸟儿之后，草原之民再多也能杀得尽啊。在那种地形之上，就完全没有隐蔽之处了。就算躲在草丛之中，还是会被从上空看的清清楚楚。”

“啊，原来如此。”

“因为不允许交战，所以我们这边只在相当的高处逗留，下面连弓箭都射不上来。所以是很轻松的任务哦。”

“北岭王有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因为是陛下的命令，所以殿下只是淡然地去执行了。”

“这样啊。”

“因为只有在过了严冬期之后才能使用鸟儿，所以时间非常之短。就算是算好吹雪停的时候外出，七天内不会来也会变得很麻烦。殿下自己也从陛下那里取得了允许，在气候变好之后才出动。”

他的意思是指拜托她出兵的不是第三皇子吧。比起自己的哥哥，她还是更愿意听父亲的话，皇女心中的负担也不会变得沉重。

“她有采纳建议，还好。”

“完全赞同。不过实际上指挥的是我，公主殿下并没有出北岭。因为我想尽量避免公主殿下见到三皇子，反过来亦然。”

“关系恶化了么？”

陆伊听到后不禁莞尔。

“在老师失踪的时候，不是说有魔物出现么？她说呢，肯定是咒术师的伎俩。拉琪尔公主让舆论矛头直指三皇子了。虽然都只是私下的议论。拜这所赐，公主殿下给人的感觉好可怕呢……”

这难道又是皇妹的计谋么？亚尔德如此想道。不将这责任推到其他人身上，那么这可怕的皇女的矛头，就会直指皇妹了。当然，皇妹是皇女的姑姑，但若是皇女将敌意指向她，她亦会感到郁闷的吧。

若事情真如亚尔德想的这样，那么对三皇子来说就真是灾难啊。不过，他并不值得同情。

“那个，已经找到了，不好么？”

“找到是指？”

“找到我啊，在现世。”

“啊，话是这么说，但也不能因此而当之前那一段麻烦的时期没回事啊。公主殿下就不说了，拉琪尔长公主也是充满杀气的，真是够了。”

“那个皇妹殿下？”

“因为老师是在长公主的庇护之下被拐走的啊。她说，这次的挑衅，我是不会忘记的哦。太可怕了。”

的确，这样的确是很恐怖。

“可不是啊……我是否失踪不说，皇妹殿下自己也遭到了袭击嘛。”

“这个的话，她会找别的方式清算，大概。”

皇妹对第三皇子的好感大大降低，会不会跟自己的失踪没有关系呢？亚尔德本想继续这样问，但却一下就被否定了。

“别的方式，是指？”

“当然了，她可不会特地做出什么有问题的举动哦。只是，因此就一笔勾销吧——这种事是不可能的。这只是我的直觉，我觉得她会考虑怎么在重要的时刻里让对方失足，然后她在上面看着对方，嘲笑对方之类的吧。”

“……我实在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一天，要向三皇子表达我的同情之意。”

“老师你在说什么呢。同情什么的根本不需要啊。对拉琪尔公主来说，她只是在随心所欲而已。这件事我也想参加呢。”

“站在上面，笑吟吟么？”

“在推人下去的地方，狠狠地。”

帝国第一美女与花之骑士两人并排而战，露出笑容——这优美的一幕，就蜡烛匠而言很可能就会涌起了艺术的冲动，但亚尔德的话，他只是不希望自己是在下面看到他们笑容的那个人。

“……不大想去想象呢。”

“所以啊，就算您要旅行，也不要断绝联系啊，我很困扰的。”

“我非常赞同。”

“完全看不到反省的意思啊。”

“我经常被人这样说。不知怎么做才可以让人相信我是在反省？。”

“只要是在反省了不就没问题了么？”

随便敷衍了亚尔德之后，陆伊的目光稍稍动了下。亚尔德一回头，就刚好见到杰沙鲁特带着守门人回来了。

阿尔萨尔似乎一直在等待着两人对话的结束。这个时候，他就将菜碟摆在桌子之上。包烤的香味又一次刺激了亚尔德的鼻子，不知飞到哪里的食欲以令人吃惊的速度又回来了。

话虽如此，在大口大口开吃之前，还是必须要讲究一下礼节的。亚尔德站起来，开始介绍道。

“将军，这位是这个都市的守门人，迷宫的守护者。守门人阁下，这位是北岭国的将军阁下。”

“老夫生性乖僻，承蒙阁下的照顾了。今天，老夫在这里先道歉。”

“乖僻……”

他终于承认了他所要表现的性格路线了，但亚尔德总觉得难以释然。为什么啊。

“大人似乎很心急呢。”

直白说完之后，守门人就入席了。阿尔萨尔马上就在他的面前摆上盘子。杰沙鲁特也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回过神来，才发觉还站着的只有侍候的阿尔萨尔和亚尔德两人。

赶快坐下来开始吃包烤啊。亚尔德马上转换心情。那些麻烦的事，之后不知还要听多少。就算自己不想听也要听，所以，现在想先好好享受一下食物。

他拿起热气腾腾的包烤，一口咬下去，肉汁在口中扩散，热到似乎要被烫伤。因为是用作保存的，所以味道稍微有点浓，但实际上还是非常美味。

“不过，让老师在庇护之下被掳走，不如说更像是第二皇子的想法。”

陆伊将杰沙鲁特的疑惑一下就打消了。

“因为第二皇子更倾向于是尚书卿自己失踪的呢。应该说，是正好利用了咒术师的袭击。这就是他的判断。”

青菜的口感并没消失，但却没有残留下草腥味。包裹着肉和粉末的外皮部分味道也是风味特别。光是肉和皮，是无法做出这种味道的吧。或许，这里用的香料比北岭事桌上使用的口味还要重。对整天都要吃杰沙鲁特做的那些充满药草味的食物的亚尔德来说，这简直就如天国的香味。

“那么就是说关系并没有特别恶化么？”

“是吧。二皇子虽然是退开了几步，但其实依然是很小心地行动的。”

“其他的皇子们呢？”

“很可惜，完全没看到关系良好的苗头呢。啊对了，妮尔雅拉王妃去了她父亲治下的西南领地。她的父亲身体似乎很差，第六皇子也去了探病，现在两位都在那边。在这次的新年祭，听闻只有六皇子会不在帝都，怎么说呢。”

“他大概是想避开战乱吧。”

“所有人都这么想的哦。”

“……而我们就要出发迎向战乱了呢。”

吃完包烤的亚尔德一小声说完，陆伊便露出鲜花盛开一般的笑容。

“是的。”

为什么他会露出这种笑容啊。

可能见到亚尔德脸上疑惑的神色，陆伊严肃起来，继续说道。

“啊，我刚才在想，果然是老师呢。”

“……为什么？”

亚尔德没有将疑问摆在心里，直接问道。只见骑士侧了侧脑袋。

“为什么呢？我是在想，刚才老师说的话，果然像老师呢。”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第六章

1

帝都很凉爽。清凉之意直透心肺。换句话说，就是寒冷。

“这里啊，还感觉不到春意。”

听到亚尔德脱口而出的这句话，陆伊呆住了。他回答道。

“这里已经相当的暖和了吧？”

“哪里暖和了啊。”

“因为今年的冬天很冷，又长——”

陆伊忽然就停了嘴。亚尔德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

“怎么了？”

骑士好像有点苦恼地叹了口气，回答亚尔德道。

“——那时真的不在这个世上啊，老师你。”

虽然痛切地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亚尔德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起来自己也收到了积雪很厉害的报告。直到现在亚尔德才想起这个来。现在自己的体感也是大同小异，但就算如此，那也……

亚尔德所乘坐的马车跟夏天用的不同，是相当密封的。所以，现在虽然不是太冷，但刚进去马车的时候还是相当的冷。

沙漠的夜晚理应更为寒冷。不过，有那么多、那么好的书摆在自己面前，亚尔德哪有可能会去抱怨自己的身体是热还是冷呢？而现在，大概是因为自己对要去的地方完全不抱着什么希望和期待，所以一丁点的寒冷都觉得受不了。

不过，亚尔德还是觉得，穿正装乃是种不方便的习惯。夏天热，冬天冷。现在应该正好是穿正装不那么辛苦的季节，但现实就是，只顾着华丽的薄薄的上衣完全抵御不了寒冷。真想在外面穿多一件外套。

比起外套，若是可以的话亚尔德更希望的是被褥。最后，最理想的当然就是回床上睡觉。不过，要是要睡觉，哪就不用硬是要来到帝都了。

“……真想去隐居。”

所有人脸上的神色都在说，“你在说什么呢隐居。”

同乘的成员有陆伊，基南，传令官。第一次去皇宫因此很一直很紧张的基南不说，就连一般没什么表情的传令官也呆呆地向着自己……是我的错，请原谅。

——不，换个角度思考一下。

让气氛缓和了下来，也不错啊。从这个角度来说，“自己做得相当不错啊”这样夸自己也没什么问题。虽然不是故意，但结果是好的就没问题了……好在自己是这种思维活跃的性格啊，亚尔德从心底感叹着。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户。从小窗看出去，原来是骑着马并排而行的杰沙鲁特。

玻璃部分是镶死的，上面不远处有一个可以打开的地方。将这里的木板拉下来，窗口就会被堵住。木板是两块叠在一起的，只将一枚放下来，马车里也会变得漆黑一片。从外面是看不到马车里面，就算玻璃被石头扔，被箭射也没有问题。

干设计的人，大约都是爱操心的。或者说，是买马车的人爱操心吧。就譬如过度担心亚尔德人身安全的这位老骑士。

因为打开的地方在窗口的上方，所以坐着的时候很方便就可以看到马背上的杰沙鲁特。这大概也是设计者的意图。

“前面似乎开始拥挤了。”

杰沙鲁特一报告完，陆伊也接口了。

“无论哪里，护卫都在增加吧。应该不是往年能比的。”

当然，黑狼公家也没有例外。和马车一起走的，不单有杰沙鲁特，还有黑狼公的骑士团在前后加强护卫。武装配备方面，也是在不失礼仪的范围内动了真格。也就说，这是一支随时都能战斗的队伍——除去亚尔德和传令官两人的话。

府邸的守卫也应该留下了十名以上的骑士。亚尔德问是什么时候增员，原来是他在辛历鲁等待的时候。似乎是要定期来往的北岭骑士，向管家、或者留在帝都的骑士团副团长送文书，将他们调来此处。

亚尔德心想，要是自己不回来了，他们打算怎么办？看来自己回来还是很有必要的啊。就算亚尔德不在，黑狼公家还有基南在。亚尔德问，“那俸禄怎么办？”答曰，“战事一打响的话，报酬就会有了，请大人不用担心。”

必须要赢啊，亚尔德只能如此呢喃道。

——赢下来，而且还必须要活下来，不然报酬也就没有意义。

死了的话，一切就都要结束了。但是，将这个告诉杰沙鲁特大概也没什么好处。他肯定会面不改色地这样回答，“那么就不用支付报酬了。”

战争要打起来了。

这种感觉，亚尔德到目前依然是难以接受。

不过，自己就从没有像这次那样离开尘世这么久，跟不上情势的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光从那小小的窗口看出去，也能看得出帝都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马车现在行进中的地方是贵族府邸聚集的一带，但无论哪一处都是大门紧锁，护卫森严。偶尔还看到那些以前只是金属栅栏的门的内侧亦被封上了木板，门也经过了强化。幸运的是，黑狼公府邸似乎并不需要怎么改造。这座府邸原本就是爱操心的杰沙鲁特选定的地方，建筑物本身就不说了，围墙、大门也是相当的牢固。买入这作府邸之后，大加修整的是屋顶上的那个鸠舍，还有那个花了功夫让鸟儿方便出入的露台。

据管家说，里面储备了侍奉自己的原来那些使用人，还有新雇佣的骑士以及他们的从者所有人可以吃三十天的食粮。为防备水井被污染的情况，冰室里还塞满了北岭产的冰块等等。似乎已经作好了各种的准备。

“大人，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虽然是花时间，但是询问亚尔德身体状况乃是杰沙鲁特的应办之事。

若是自己回答“想回去睡觉”，杰沙鲁特会的反应会怎么样呢？虽然亚尔德对杰沙鲁特的反应不是没有兴趣，但亚尔德决定还是稳重点好。

“没事。”

亚尔德又再觉得，所有人的表情似乎都在说，这位隐士说的“没事”是没有意义的啊。那该叫自己怎么回答好啊，不行了，要死了，自己这样大叫，行了吧？

只有杰沙鲁特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要是对亚尔德隐居的戏言都要起反应，那还怎么活下去啊，不是么？

“换步行的话还有相当远。干脆换马么？”

提议的是陆伊。你还没明白啊，亚尔德心想。

——所以啊，换马是不行的。

就算骑马，也只会继续消耗亚尔德那剩下的一点点体力。没有吉斯凯尔说的那种温驯得可以让亚尔德骑的马，还是免谈的好。

“……回去吧。”

一回过神来，亚尔德才发现自己说出口了。这次，杰沙鲁特的眉头也动了一下，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亚尔德决定不管了，大致上算是自暴自弃。

“这样下去，只会浪费时间，徒耗体力。回去，然后用鸟儿。”

陆伊笑了。

“老师啊，你偶然也会这么出人意料的呢。”

“偶然就够了。杰沙鲁特，你骑马先行一步。”

“请让鸟儿也将老朽提着好了。”

预想之内的反应，但不能那么勉强希洛巴。从沙漠飞往帝都，也是两人一起。而且，也必须想办法安置传令官和基南。若不是鸟儿不足这个问题，他早就将基南带回北岭，让他学会骑乘鸟儿，以备急时之需。但现在提这个也无补于事。

陆伊接过语塞的亚尔德的话茬，说道。

“就这样做吧。传令官阁下就由我来保护。小主人您和您的部下同乘就可以了。还是要分一下队伍的，因为并不够鸟儿让所有人骑乘，马匹亦要有人看管。一部分人就继续前行。杰沙鲁特，也联系一下府邸那边。”

“明白。”

杰沙鲁特回过马头。陆伊也一下站起来，越过呆若木鸡的亚尔德头顶将木板盖住。然后好像没事发生过一样重新坐下来，脸上浮起毫无破绽的笑容，说道。

“老师，放弃吧，让杰沙鲁特同乘好了。”

他的语气，他的表情，似乎是说反驳杰沙鲁特也只是浪费时间。为了遮掩自己的叹息，亚尔德将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不反对我使用鸟儿呢。”

“哎呀呀，您这位提议的人在说什么呢。”

自己该老老实实承认自己没想过真会这样做，只是借着气势说漏嘴而已么？

陆伊继续面带笑容说道。

“这样不好么？相当爽快呢，在队伍的头上飞过。可以帮我跟传令官阁下、公主殿下那边说一声么？”

传令官基本都会接受亚尔德的要求，这一次似乎也作为进阶篇接受了。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开始调匀呼吸。

亚尔德一直都在想，自己就无法像陆伊那样么？因为自己长大的过程中，就没有被培养去举手投足之间发出命令，理所当然地让别人遵从自己。或者说，自己是属于听从命令的那一边。

——而且，在全体的考虑上也是。

现在，亚尔德只考虑到了自己的情况。当然，现在自己习不习惯顾虑护卫们的情况还是有差，但队伍怎样处理的问题，他就连想都没去想过。这就是自己的缺点，亚尔德心想，这并不是可以乱说什么适不适合的地方。

——真想隐居。

明明已经在隐居了但还是想隐居。

完全没察觉亚尔德正在为他自己矛盾的心境烦恼，不，或者也可能是察觉得到的，只听得陆伊继续说道。

“从上空一看，各家的队伍的规模也能知晓。全体的阵势也能观察得到。”

“阵势……”

亚尔德不由得脱口重复了一遍。陆伊向着亚尔德点了点头。

“已经开始了么？”

这次出声问的是基南。说起来，亚尔德想到，必须要为这孩子买一匹马了。比起去学骑乘鸟儿，这个应该更优先。不过，现在才提这个也无补于事。

“这个问题，小主人你不指出具体是什么的话，我回答不了啊。”

基南踌躇了一下，最后还是重新问道。

“战事，是不是已经开始了？”

“如果小主人是问战争是不是开始的话，还没开始呢。只是现在已确实在备战中。知道谁，在哪里作了怎么样的准备，对我们是有好处的。”

“这就是情报呢。”

“是的。去获得正确的情报，进行妥当的推测，然后迅速作出结论与适当的指示。无论欠缺其中的哪一环，胜利都会离你而去哦——黑狼公，你现在还年轻，这一次就请小主人在旁好好观望。聆听年长者的指示，好好观察，好好思考。比起让身体参与，更重要的是要去了解，去感觉，让这一次的经历成为自己成为武者的食量。”

虽然其中也有叫基南不要焦躁动武参与的意思，但不知道基南能否听得进去。

少年的神色，满是期待，更胜于惊恐。

“并没有必要去建立功名，这个意思。”

亚尔德一插口，陆伊就笑了。

“的确是这个意思呢。基南，你身为黑狼公家的家主，可能是会觉得受着束缚。若是我在你的那个年纪，一定会更加的焦躁的，我自己可以想象得到。但是呢，比起获得战功，你还有必须要达到的目标。明白么？”

“……请告诉我。”

“无论是在什么小事上，都不要犯下过错。大贵族并不需要增加自己的功绩。倒不如去注意怎么去不犯错。金狮子公就是一个好例子吧。因为那个人是绝对不会做对自己不利的事呢。”

传令官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女殿下说，皇宫有准备鸟厩，快点过来。”

皇宫中大概已经准备好鸟儿休息的地方。皇女以外的人可以去黑狼公府邸，但鉴于情势，现在北岭国的一行人都逗留在皇宫中。陆伊如此说明道。

——也就是说，已经准备好随时开战了。

亚尔德并不适应当贵族，但他更不适应战争。现在他能努力做到的事，也就只有不呕吐、不晕倒、不发烧，不让周围的人费心而已。

马车一个大调头后开始加速。大概因为在完全挤得不能移动之前就调了头，所以过程并无什么阻碍。这样的话，大概很快就能回到府邸。

“离第一次使用鸟儿还不到一年，但帝都的民众已经习惯见到鸟儿飞行了么？”

听到亚尔德的提问，陆伊耸了耸肩回答道。

“是呢。踏实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啊。我们的那些仆人也没有再逃跑的了。”

去年，从传说化为现实的怪鸟的身姿，引起了大骚动。

——而变化的过程，通常都是没有意识到的。

理所当然的日常生活能够一直持续，只不过是幻想而已——无论经历了多少次，人总会忘记。即使怎么吸取教训，即使要去切身体会，在失去的时候才幡然醒悟。

一回到府邸，作好了准备的鸟儿已经在中庭等候了。

杰沙鲁特当然也已经准备好了。他将盔甲都脱了不少，一身轻装，分明就是一心要骑鸟。

亚尔德叹了口气，抚摸着希洛巴的嘴说道。

“抱歉啊希洛巴，拜托你了。”

希洛巴用嘴的前端轻轻往亚尔德的手摩擦了几下。

曾经有一段时间完全不能和其他人交流意识的希洛巴，听闻现在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旁边陆伊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估计也是希洛巴是告诉了陆伊什么。

亚尔德想去确认一下，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就在这时，杰沙鲁特开口了。

“鸟儿，说什么了？”

“轻装上阵，似乎是觉得你小看它了哦，希洛巴告诉我。”

“原来如此。认为老朽无礼了么？但是，老朽若不去尽量减轻重量，大人可不会原谅老朽的啊。”

将责任简单地推诿给亚尔德之后，杰沙鲁特便在希洛巴的面前跪了下来。

他要在干什么啊？只见老骑士将额头靠在鸟儿巨大的嘴前。

“老朽知道你不想靠近老朽。老朽也和你合不来。但是，互相都在努力地忍耐，这完全是为了保护大人。你知道，老朽是大人的剑，大人的盾，只不过是他的武器。而你是大人的翅膀，老朽也会忍耐。都明白吧。”

希洛巴鸣叫了起来，似乎要将杰沙鲁特的头撕碎。但老骑士不愧是老骑士，他的本体越发成谜。他的样子，似乎头掉下来也能够拾起来装上一般。

杰沙鲁特站了起来，希洛巴则警戒地盯着他。与其说是他们达成协议，不如说是天敌相遇，互相都想要抓住对方摆好架势前的一瞬间。老实说，亚尔德的胃不舒服了。

“希洛巴。”

虽然叫了它一声，但亚尔德之后该说什么好。没想到，自己也会对着鸟儿说不出话来。

希洛巴没有理会亚尔德的困扰，只见它将目光斜向地面。也就是说，叫亚尔德骑上来。

亚尔德不敢违抗，骑上鸟背。等亚尔德骑上来后，希洛巴便站了起来。亚尔德感觉到它在保持着平衡，好不让亚尔德掉下来。真要谢谢它啊。然后希洛巴就看着杰沙鲁特，又在叫了一声。

“抱歉。”

不知他的这声招呼是对亚尔德说还是对希洛巴的。无论是对哪一边说，老骑士已跨坐在亚尔德的身后。

在让亚尔德胃痛的这一幕发生的时候，陆伊已经让传令官骑上了鸟儿。大概是把她抱上去的。而在另一边，基南也似乎完成了自力骑上鸟儿这一伟业。

“由我来带路。”

陆伊说完后，就跳上鸟背，坐在传令官的身后。

“出发！”

号令一发出，希洛巴就自己飞了起来。亚尔德握紧了缰绳。

眨眼之间就远离了地面，帝都独特的塔群之景在眼前延展。在来帝都的时候，亦见过这份景色，亚尔德也觉得自己也差不多该能习惯了。但是，眼前壮丽的光景会不会失去了魅力呢？

兰格鲁的美，是混沌的美。是人在这里出生，生活的美。

实际飞上天空之后，亚尔德明白到，就如同以前塔卢琴所说的，塔的位置在什么地方，空气的流动是怎么样，理解这些知识是非常重要——话虽如此，亚尔德完全是依靠希洛巴，所以不能指望在天空就可以作单纯的直线飞行。他只是糊里糊涂地抓紧希洛巴而已。而熟练的骑手，却可以考虑到那些知识，选择让鸟儿轻松的路线。

现在这一个任务是由陆伊承担。

好像跟他自己无关似的，亚尔德心想，将军阁下还真是忙碌啊——要去迎接失踪的隐士，把他硬拽回帝都自后，最终还要带着他飞向皇宫。最后的情况肯定是预定之外的。

他是在帝都长大，对帝都的道路驾轻就熟。话虽如此，地上和天空，情况是完全不同的。但他已经将地上和天空的状况琢磨完毕，在头脑中生成了一个立体的地图了吧？这种事，亚尔德完全做不到。他能够看懂地图，也不是方向白痴……但对空间位置的把握却并不擅长。

说起来，陆伊曾说过，路只要走过一次，他就能记住。在博沙国的城寨逗留的时候，在那里好像迷宫一般的建筑物内部，他也能信步而行。

亚尔德心想，对练武的人来说，这个也许是必要的素质啊。手执指挥权，统率军队就更是如此。熟知地理可是带兵的基本。

在鸟儿短暂的飞行之后，就开始往皇宫的中庭处降落，而亚尔德刚还在考虑着这种问题。也就是说，就算从上空俯瞰下去，自己还是对皇宫内部的构造一无所知。亚尔德开始仔细思考。

——不知道构造的话，也无法作什么护卫的计划了。

譬如，在万一的时候让皇女可以逃出来的路径之类的，还是提前掌握比较好。但是，这需要无论在哪个位置出发都能够适用，这也是个问题……

亚尔德一路上都考虑着这些问题，拜这所赐，落到地面的时候，亚尔德的眉宇之间清楚地刻着皱纹，满面阴沉的神色。

“怎么了？怎么这表情？”

大步走过来的是皇女。她没有像去年一样身穿女装。在这一点上，亚尔德首先就吃了一惊。

“久违了，殿下。”

见到亚尔德要老实地跪下，皇女摆了摆手。

“不要多礼了，快点过来，我有话要说。”

“殿下的这副打扮，合适么？”

皇女眉头一扬，露出了傲慢的神色。见到她露出这副表情，亚尔德心想：果然是皇帝的女儿啊。

“这已经非常足够了。不要连你也像那些女官一样向我发牢骚。”

陆伊从旁插嘴道。

“公主，我把大人送来了。”

“辛苦你了。”

“时间匆忙，非常抱歉，请问公主殿下，我现在可以再骑鸟儿上天空么？”

皇女点了点头。

“去吧。但是，没什么时间了哦。”

“明白。告辞了。”

行完礼后，陆伊就大步走向鸟儿，敏捷地骑了上去。就好像换班一般，传令官走了过来。皇女没等传令官过来，就迈开了步子。

“怎么了？”

“呃？”

“现在，你的神色，就好像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自己脸上露出了这种表情么？亚尔德马上集中精神回答道。

“因为太久未能拜会殿下的尊颜了。”

“我的样子很有趣么？”

“不，不是这意思。”

有趣的并不是皇女的脸。

从自己失踪到被发现，还有回归。就算已经进行了联络，亚尔德预想两人的对话应该会更加激动才对。但是，现在的情况却不是如此。就算刚才陆伊向皇女提出请求，她也没有浪费时间去质问他的用意。

相信人，接受人。相信人，让其自由。

——有度量。

自己对着一个小姑娘涌起这种想法，而且还觉得开心，对此亚尔德感觉很有趣。

“怎么了？”

“非常感谢殿下信任在下会回来。”

“……真是的，你真是无药可救。”

皇女回答着亚尔德的话，但是她并没有停下脚步。她的步伐虽是相当的急速，但因为两人步幅有差，所以亚尔德跟着皇女并不费力。“

“单是能让无药可救的人也遵从殿下，就说明殿下拥有气量。”

皇女没有回答，若有若无地哼了一声，脚步变得更急。一进屋子没走两步，就见到由北岭的骑士守着的门口。一看到皇女，他们马上把门打开。就犹如第二皇子在指挥一样，一切都非常迅速。

皇女看都没看跟在亚尔德身后的杰沙鲁特，继续说道。

“允许你的骑士同席——辛苦了，谁都不准进来。啊对了，陆伊回来的话让他进来。”

命令是向守门的骑士发出的。骑士行了一个礼，就安静地将门闭上了。

这个时候，皇女在房间中间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房间很少有，在地上却没有面向中庭。这恐怕是为了秘密谈话而准备的房间。亚尔德依然未能把握皇宫的全貌，即使这次是从上空进的皇宫，但依然不知道这里是皇宫的什么地方。

“坐吧。”

亚尔德听从命令，在皇女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杰沙鲁特也在他的旁边坐了下来。

传令官似乎也被拒之门外。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因为她要转达皇女的话的对象——亚尔德，正在此地。

说起来，基南怎么样了呢？自己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理应要注意他的情况的，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门已经被锁上。

虽然不是出生在大贵族，但身为贵族，作为贵族被抚养长大的基南比亚尔德更熟悉礼仪作法。就算是第一次来皇宫，但他本身就基础，但愿他一切顺利。然后，亚尔德将养子的事先放在了一边。

“我想你应该知道的，你失踪的这件事是隐瞒着的。”

“是的。”

而事实上，的确是隐瞒着的。不用去确认，亚尔德也知道皇女大概就要说正题了。果然如亚尔德所料，皇女从亚尔德没想到的角度开口了。

“大概会有过来试探的人。你就当接受到我的命令，去了迎接难民就行了。”

“难民？”

“因此，你就当是去了自己的领地的边境处慢慢巡查。实际上，我也跟代官商量过，也有叫他作了准备，虽然是有点远。北岭是不行的，博沙国的土地贫瘠，也容纳不了太多的难民。草原的话，虽说太守余党的追捕已经结束，但民心并不在帝国。若帝都一乱起来，正好就很可能会出现难民蜂起起的状况。大量的平民是带不动的。”

——开战已经是无可避免了啊。

对事已至此还有这种念头的自己，亚尔德有点感到自己不中用。就算自己的确是刚摆脱行踪不明的情况回到现世……自己是时候要去拿定主意了。

“不能开放皇宫么？”

“这里么？”

刹那间，皇女眨了眨眼，但是马上就皱起了眉头，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若不是因为出了什么事，很少人愿意离开自己生活惯的土地吧。更何况是要去如此之远的地方。”

“我会尝试跟陛下说一说，不过，我觉得陛下会这样说，皇宫的构造并不适合战斗。”

——守不住么？

皇宫地方很大，而且是毫无章法的大。皇宫并没有全体的设计思路，而是光会顺势增建建筑物。没秩序，没计划，和帝都一样。

亚尔德再细细一想，也就明白了。皇宫并不是为战事而起的城堡。

“船也是无法使用吧。”

亚尔德只是为了确认一下。但皇女一听到这句话后，脸上的表情就消失了。

“七皇兄他，他会坐船来。”

若是第七皇子收编了海贼的传闻是真的话，那么这就应该看作他真的是要带领水军而来。因为帝都直面大河，平时使用船只的民众很多，皇帝姑且也设有水军。但是，作为战力却是相当的难以让人放心。

皇家的军队主要是以骑马的军队，骑士的军队组成。他们大概想把主战场带到帝都外面的平原。当然，第七皇子则希望把战场移到河面上。

“总之，要带希望到你领地的人。人数再少，我也想要救下来。”

“明白。”

“到那时，我希望由你带他们过去。”

亚尔德隐隐觉得皇女会这样说，所以他清楚地回答道。

“请恕在下拒绝。”

“这是命令。”

“在下手中虽然没有骑士的剑，但也没有带路人的手杖。连道路都不知道，又怎能保护人民。在下帮不上这个忙。”

皇女大概也估到亚尔德不会同意。她丝毫没有动摇，回答道。

“说到帮不上忙，你在这里也帮不上忙吧？”

“在下觉得，在下会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决定这一点的不是你，是我。”

就在两人互相瞪眼的时候，外面响起了说话声。

“失礼了。”

开门进来的是陆伊。

“怎么了？”

“下流的船队在增加。那些船只，在今天早上之前并没有出现。再迟，大概也会在上午到达。

听到陆伊的报告，皇女深深的，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向陛下——不，陛下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皇帝不可能不监视着第七皇子的动向。放出间谍，派遣传令官，恐怕已经得到了所有的情报。

那个男人在从政之前是个军人。得到了军队以外的人支持，他才能活了下来。不但有优秀的统率能力，作为指挥官也很优秀，所以才能越过沙漠。还有，皇家的战争肯定是从情报战开始打起的——从皇祖之时便是如此。

陆伊毫不留情，继续对闭口不语的皇女说道。

“目前的状况，就算第七皇子在今天拔剑出鞘，也不奇怪。请殿下做好觉悟。”

“我明白了。亚尔德，准了。”

“请问是什么呢？”

“刚才我提的计划放弃。我之前想让你带他们离开，是想人会集中起来的。但事到如今，仇恨很可能已经结下来了。若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下决心要逃跑的人也会变多。既没办法作出迅速的行动，而且护卫的兵力大概也不够。这种情况下，让他们逃离战事毫无帮助——不如说，反而很可能会让战场更加混乱呢。虽然可惜，你也留在帝都吧。然后，用你的判断去保护民众，拜托你了哦。”

“……遵命。”

事态的发展一直比亚尔德想象中的要快得多。去赶上它！亚尔德如此地命令自己。

——赶上它，然后再去预测。

再往前，就已经是战场了。

2

这次参加新年祭是第二次。所以，亚尔德并没感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自己见惯了这场面的话，那么，待会又会出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呢？

亚尔德能做的就只有想象了。

簇拥着皇帝的亲族的队伍人数大幅度减少了。因为皇子也消失了两位，而身为他们的母亲的那位女性，也不会出现。而随着皇子的数目的减少，皇女站得就更接近中间。

第七皇子一个人还在皇帝身边不远的地方。虽然他坐在了既定的位置上，但他给人的印象跟之前相比已有相当大的变化。以前他脸上那悠闲的微笑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犹如戴着一副坚硬的面具。

去年的时候，御座右边第一位的是第一皇子，然后是一母所生的第四、第五、第七皇子并排而坐；在左边，则是剩下的第二、第三、第六皇子和皇女这样的顺序。但如今按这顺序的话，两边的人数就不均衡了，所以今年第三皇子就移动到了右边。

现场也看不到白羊公的踪影。大概他的席次已经被迁到相当后排的地方。失去皇子的傅伯这一地位后，以白羊公的家世来说，这是理所当然的情况。

亚尔德虽然隐居了，但是他的身份仍然还是皇女的副官，所以站立的位置和去年一样。

代表黑狼公家的基南则是站在别的地方。当然了，是属于贵族之中最前列的位置。除此之外还有银鹫公、金狮子公也在那里。与他们并排而立的，大概就是“马痴”灰熊公了。只见他留着短发，金褐色的胡须有些许花白。而他一直紧紧咬紧着牙关，似乎证明着他乃是骑手一族——这是属于吉斯凯尔教会亚尔德的那些无关紧要的马匹知识的一部分，不过，他的下巴的确是很不错。不是修长，而是宽阔。

和去年一样，那些穿着闪烁耀眼衣服的官员出现了。

“请肃静。真上陛下驾临了！”

皇家的人都一下站了起来。当然，皇女也不例外。

说到不同之处，皇女的样子恐怕才是最明显的变化。不仅没有戴那些沉重的头饰，没有绑束腰的腰带，衣服也没有长长的裳裾，而是一身纯净的男装。当然，质地大概是最上乘的，不过没有给人华丽的印象。一言概之的话，就是相当的朴素。在仪式之上，她这样穿很可能会被人诟病太过于草率马虎。而强调着豪华的，乃是她腰间佩剑的剑鞘。她的剑鞘上面镶着大颗大颗的宝石。不过，里面的剑绝对是实战能使用之物。

——说到不同之处，她长高了之类的变化才是好的变化啊。

他低头看着皇女，心中想着这些无聊的问题。是啊，要是现在的状况可以让自己悠闲地抱着这些感想就好了。

皇帝出现了。他拖着几乎是他身长三倍的下摆走了出来，缓慢地往玉座走去。

皇妹站在玉座的后面，一直等着她的皇兄。今年她似乎还没有散发龙气。根据情况，她也有可能会全力散发龙气。或许现在马上逃开才是上策。

忽然，皇妹的视线移了过来，瞄了亚尔德一眼。紫色的双眸眯了眯，皇妹又再将视线回到皇帝的身上。

——就当她只是在确认自己平安无事好了。

单凭一个眼色，是没办法去臆测个中的含义的。亚尔德自己若不是这样说服自己，恐怕脑内可怕的想象就不知会发展到什么地步。

走到玉座旁的皇帝和皇妹对望了一眼，露出了笑容。

这是非常罕见的情景，亚尔德眨了眨眼。

皇妹也露出了笑容。好像在共谋什么的相互一笑，的确是亚尔德在这对兄妹的身上第一次见到。

皇帝转了过来，从容地扫了一眼会场。

整个大厅里鸦雀无声。

——犹如在下雪一般。

飞舞的雪花吸走了所有的声音，让世界变得一片寂静。就像这样的感觉。

“在过去的一年——”

皇帝开口了，驱散了寂静。

像这样感受到龙种说话时的力量，真是久违了。让身体颤抖，让内心动摇，一下就到达了灵魂的深处。

“——相当的不幸。在今天，新的一年开始的这个日子里，还无法期待这条锁链能够被砍断。”

亚尔德眨了眨眼。

恐怕大厅里所有人都同样是吃惊不已。

为了预祝新年的集会，忽然就作出了凶事的预告。

皇帝的目光一动。

“青浪王。”

“在，陛下。”

第七皇子马上面向皇帝。他那柔软犹如绒毛一样的头发，还残留着少年的稚嫩。不过他的声音低沉，证明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他的体格也比去年更像成人。

“有传言，你要对帝国掀起反旗。”

“请问陛下相信这一个传言么？”

他的回答并没谦逊之意。第一皇子微微皱起了眉头，而第三皇子脸上则露出怜悯的神色。亚尔德也想看到玉座这边的皇子们脸上表情，但亚尔德这边只能看到侧面，他又不能去东张西望。

皇女是以怎么样的表情接受这一切，亚尔德也看不到。

“朕不相信这一个传言。”

简短地回答完后，皇帝张开手臂。

他的动作很慢，首先是右手，然后再左手。

“但是，在各处搜集情报，真实就自然而然会浮出水面。有无数耳目听命于朕——”

第七皇子没有吭声。他只是迎着皇帝的目光，身体一动也不动。

“——青浪王，你有辞去王的封衔的打算么？”

“有。”

“哦？”

“我会将帝国封的王位、封土拱手奉还。但相对的，我想要自立，想要建立建立一个新的国家。我要舍弃真帝国。”

第七皇子昂昂然地宣告。

亚尔德以为士兵们马上就会动手，但是却没有人动。似乎是皇帝制止了，用他举起了的手。

“朕也可以这里斩了你。”

“我若是不回去，也只会有其他人站起来的。这干脆就是个好机会，让大家更加团结，发誓报仇雪恨。”

皇子的面额掠过一丝朱红色。但是，他的声音还是很冷静。

他大概是对事情的发展作好了觉悟，不过，他的确是好胆识。

“你并没有舍弃你的领土吧？而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想据为己有，不是么？”

“我不认为有回答的必要。我已经不再是你的儿子，不再是你的部下。跟随我的所有人亦是如此。我们，不承认真帝国。”

“你打算要毁灭么？”

“我要将大家从这扭曲的支配之中解放出去。”

“有谁希望这样？”

“我。……我已经没必要留在这里了。之后，在战场上相见吧。”

没有行礼，第七皇子就转了过去。

他的部下跟着他。

“让他离开。”

皇帝的命令就犹如跟在皇子的身后，又如为他开路一般。亚尔德看出，贵族们左右两边让开，并不是对皇子的动作有什么反应。无论如何，贵族们是听从皇帝的命令——亚尔德觉得，是皇帝说的话让他们让开的。

仔细一看，一部分的贵族也跟着皇子离开了大厅。对他们的行动，其他人似乎也遵守着皇帝的命令。

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可怕。

——在这里杀了他们不好么？

虽然会变成复仇之战，但战事就不一定会变得更加激烈。

第七皇子一死，担旗之人就没了。白羊公是个缺乏决断的男人，并没有对抗皇家的器量。就算他真心归降，亚尔德也并不奇怪。说到他不会根据周遭的状况下决断，只会随波逐流，大家应该都会同意。他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传闻皇子的母亲精神错乱，有的是人员离散的理由，没有留住他们的理由。

就连皇帝也会知道这一点吧。

——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

从他看着第七皇子远去的背影时的表情中，亚尔德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大概也不相信那个皇子说的话。

皇帝谁也不相信。但是，他说过，他爱皇女。而对他这位最小的儿子——难道就不爱他么？

等皇子和他的部下离开之后，皇帝重新扫视全场。

“战斗的钟声已经打响了！伟大的唯一神（ひとつ神），请赐予我们加护。让我们紧抱神的所有的名字，神的化身，神授予的恩宠！要知晓！往后再没有侥幸，往后不能再犯下过失！作为帝国的子民，去战斗吧！竭尽全力地活下来，我的子民哦！我的骑士，成为我的剑！成为我的盾！去战斗！去取得胜利！”

“是！！！”呼叫声在到处响起，接连不断。

皇帝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

“拔剑！”

呼喊的同时，皇帝自己也“嗖”地拔出佩剑。

金属摩擦时那种独特的声音响彻大厅。响应皇帝号召的声音也同样此起彼伏。感觉上持续的时间长得可怕，但其实只是瞬间之事——等亚尔德回过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拔出了剑，高高地举了起来。

在场上没有带兵器的人，也就只有亚尔德自己、其他的礼部官吏，还有皇妹等人。不知怎么地，和皇妹的目光相交了，只见她嫣然一笑。

仍然没有使用龙气的样子。

——不需要么？

P263（图）

这是开战前的团结士气，已没介入的必要。现在就是这种情况。

皇帝高声大叫。

“痛饮敌人的鲜血！”

“痛饮敌人的鲜血！”

叫声震切大厅。平时那些步伐不一致的贵族们，现在都在一起大叫。

“叛逆者死！”

“叛逆者死！”

皇帝高高举起手中佩剑，大叫。

“夺取胜利！”

下面的回应，已经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哦哦哦”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无数剑刃挥舞。

在亚尔德前面站着的皇女虽然也拔出了剑，但却没有挥舞。皇子们也同样如此。虽然他们也将剑拔了出来高高举起，但他们并没有怎么去挥舞，似乎也没有跟着大叫。

不过，贵族们的呐喊仍在继续。当皇帝剑指天空的时候，众人就更加亢奋了，似乎连空气的颜色也发生了变化。

——就好像龙气一样。

每当贵族们的士气上升，龙气便会产生轻微的荡漾。当荡漾的龙气几重叠加之后，就变成了巨大浪涛。对亚尔德来说，他只觉得整个大厅都在晃动，不知身在何处，只想逃离这狭窄的矩形空间。

老实说，非常的难受。

即使皇妹没有释放她的力量，这里亦不是亚尔德适宜久留的地方。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只有在祈祷呕吐与倒地之前，皇帝会让他们安静下来。

皇帝将举在头上的剑放下，左手扶在剑刃上，水平端起。

“将我的剑，托付于第一皇子！”

这是任命最高责任人的意思——讨伐第七皇子的军队的最高责任人。

第一皇子将自己的剑交给了骑士后，在皇帝的面前跪了下来。

“起身，沃野王。”

第一皇子默然地站了起来。

虽以前就有人说他酷似皇帝，但在今天，他与父亲相似的部分就格外地显眼。在金黄色的卷发下面看着皇帝的那双眼，非常之严厉，似乎不会饶恕任何人一般。

——和那时的皇帝一模一样。

和越过沙漠的时候那一个为了活下去而舍弃了祖国，选择去蹂躏沙漠的都市的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这就是作出了觉悟的表情。至少在现在，第一皇子他应该作出了担当这一切的决心。在未来等着他的，是兄弟残杀的恶名，还是重新将分裂的真帝国恢复统一的英雄之名呢？无论是哪一边，都是他自己选择的。

“取剑吧。”

皇帝已经没有握着剑柄。他双掌捧着剑，递向第一皇子。

一瞬之后，第一皇子已经握住了剑。他双手握着剑，立在胸前，然后转过身来，面向贵族，宣誓道。

“我发誓！在打倒叛逆之前，决不让此剑回剑鞘安息！让我们一起去取得胜利！”

大厅的空气又再一次沸腾起来，亚尔德开始对自己体力感到不安了。这样下去，自己的体力只会被慢慢抽干净。

皇帝举起了手。

“今年并非和平的一年。但是朕可以保证，这是胜利的一年！”

一瞬的静寂之后，又再欢声雷动。比刚才还要翻倍的兴奋的漩涡席卷而来，亚尔德只觉自己犹如在激流之中飘荡的小舟一样。而且，他的还是会被一个小小波浪掀侧的一叶扁舟。

忽然，他感觉到有人拉他的衣袖，往下一看，就遇上了皇女的目光。

“你没事吧？脸都变铁青了。”

“眼下岂是在意这些的时候。殿下并不需要挂心。”

“杰沙鲁特，将你的主人带到安全的地方休息。将传令官也带过去。”

“承蒙殿下的关怀，不胜感激。”

于是无视了亚尔德本人，事情就这么决定了下来。在亚尔德身体状况这一个问题上，所有人是不是都太过于意气相投了吧？

——干脆，让自己变得更有名好不好呢？

让那一个该死的舞台剧在国内变得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所有人都因为重视尚书卿的身体而握手言和的话，战争也就不会发生了吧——就在亚尔德考虑着这种荒谬的念头的时候，他就被拖出了大厅。

3

虽然刚才第七皇子离开皇宫时就如宣战布告，但战事并没有马上开始。

皇帝那一边，首先是查封了第七皇子那一方的贵族们的府邸，没收了他们的领地。在他们各个领地与帝都之间的通路上，都有传令官及时发放命令，禁止他们物资和人员的流动。

亚尔德听闻帝国花了不少精力去修理道路。道路四通八达，因此近道之类的并不发达。而搬运物资不可缺的马车，在铺装过的道路上就可以高速行驶，但那些没修正过的就另说了。车轮会下陷，会脱轮，也有最后道路变得狭窄不能通过。让帝国的士兵能迅速行动的驿递制，同时也限制不利帝国的人的通行。

这样一来，第七皇子的手下也就无法轻易行动，粮草的运送也会变得困难。

第七皇子那边，也应该会估到这些问题。他的手下大部分是由雇佣的那些传闻中的海贼王组成。掠夺是他们的拿手本事，物资当然是从现地调配。而皇帝那边，为了防卫沿岸的据点，就不得不将战力分散。

战事会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开始，亚尔德无法预测。

“河川能够自由往来，那么街道的封锁的意义就不大了。”

出声的，是那位北方的公子雷兰德。亚尔德心想，木材的贩卖似乎要使用河川，他重视水运的想法也是很自然的吧。

自己该不该附和一下他呢？就在亚尔德犹豫的时候，雷兰德又继续自顾自说道。

“明明只要使用阿＝巴鲁斯的力量，那些军船就能一举扫清。”

现在他们所在的地方，乃是一座塔的塔顶。就算在有无数尖塔的皇宫之中，这里也是第二高。在清晰地看到大河之上并列的船团后，他发出这样的感想，也是很自然吧。

但是，对亚尔德来说，他的心情就不是那么好。

北方的现人神，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是雷兰德公子的妹妹。亚尔德在北方遇见的这名少女，因为自己的异能而被疏远，被自己的家人抛弃、隔离，连名字都不允许提及。

对雷兰德这个只顾自己而利用被他抛弃的妹妹的提案，亚尔德不可能抱有好感。

“怎么做呢？不过我听闻，阿＝巴鲁斯的力量，不是只能在北方才能强力显现的么？”

“大河还是大河，因为所有的河川都是一体的。也有的河流是从北方流到这里。让河流发水，以怒涛之势沿着河流席卷而下的话——”

“这种程度，掀不起什么波浪的吧。”

眼前的大河，连对岸也朦朦胧胧看不清。亚尔德心想，不用明指出来，他就自己会明白的吧。谁知雷兰德却没有理解。

“若是使用水妖，也可以以汹涌的波涛将军船翻侧。”

“虽然距离远看起来很小，但那些都是相当大的船只哦。要是出现了可以让那种船也沉没的波浪，连帝都都会被淹的。这一边也会损伤惨重。”

“你不知道水妖的力量。那种的船一点都不费事。而且，它能够甄选目标。不是它的目标的话，连一点飞沫都不会沾到。”

“原来如此。那么在北方被命令的水妖，不说它要先顺着河流来到这里，它又怎么选定船只呢？在大河的什么地方浮着怎么样的船，你的公主妹妹知道么？而且，我觉得从北方到这里，命令到底是无法传过来的……”

的确，在北方，阿＝巴鲁斯大概是无敌的。但是，亚尔德不认为她的支配力还能到达与北方隔如此之远的南方的帝都。若是她做得到，北方早就能征服了这一带，划下享受荣华时代的一幕了。但是，现实却没有这样的传说。

雷兰德不服似的歪着嘴，但没有继续反驳。

说到不服，大概他本身就不希望和亚尔德一起留在此处。

雷兰德他似乎对自己的武艺挺有自信，他应该是想让皇女看到自己威风的一面。贵族的世界就是如此。即使在北方诸侯之中，不参加战斗的男人就会被人看不起，这并不奇怪。从他作为客人的立场来看，大概对主人的危机袖手旁观亦属于违反礼仪。

但是，以客待他只不过是表面而已。他本来的职责乃是充当人质。

若是公子有什么万一，那么塞鲁克的人头就危险了。若是塞鲁克在北方被杀害，马上就会爆发战事。两边不仅有着多年的积怨，而且在去年的袭击中双方刚刚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双方都有不能饶恕对方的理由，复仇之炎一点即着，而且可能会变成拼尽全力的歼灭战。

自己绝对要避免这一切发生。

因此，亚尔德就让雷兰德以保护病弱的自己这一名义，让他留在城中。这样也就顾及了他的体面。

公子应该也明白这层道理的吧，但若是这个隐居的家伙不在的话——他似乎还打着这种主意。

——哎，年轻就是这样的啊。

对毫不年轻的亚尔德而言，他可是想着怎么可以不用出门。他就是这样懒惰。不过亚尔德也在想，大家都不希望见到对方的脸，反正要待在一起，那么就应该要过得心情舒畅一点……

因为想心情舒畅一点，所以就把他带到这个视野开阔的地方。若不是这样，谁会想来这么高的地方啊。话说回来，既然上来了就必须要下去……一想到要下去，亚尔德的双腿似乎就要脱力了。

为了将注意力从艰难的回头路上移开，亚尔德决定将话题移回战事之上。

“公子，你有船上战斗的经验么？”

“说有的话，有。”

——说没有的话，没有。

亚尔德自己在脑海中转换了他的说法之后，继续说道。

“我听闻敌人是身经百战的海贼。公子若是率领着军队，打算如何应战呢？”

雷兰德微微眯起双眼，没有出声。

或许他在想象水妖什么的袭击军船的光景。

过了一会，雷兰德叹了一口气。

“我并没有什么率军的立场吧。刚才说话多有得罪，请您不要挂在心上。”

亚尔德哑然了。

刚刚他不是说完那些英勇的台词么？不说内容了，连语气都忽然变得非常客气，令人难受。他是怎么了？亚尔德还没多想，“大人，”背后传来了说话声。是杰沙鲁特。

“传令官阁下到了。”

皇女的传令官就在旁边等候，她应该会直接叫亚尔德才对。那么，肯定是其他龙种的传令官到了。是谁的传令官呢？亚尔德一边思考一边转过身来。

只见一个自己见过，似乎又没有见过，身穿黑衣，披着紫色肩衣的传令官站在楼梯处。亚尔德看着他沿着楼梯走上来。在这过程中，传令官完全变成了亚尔德熟识的样貌——皇帝的样貌。

——他竟然还有空过来！

虽然亚尔德认为这是不可能的事，但是指挥战事的是第一皇子。或许皇帝就意外地有了空闲的时间。至少，表面上他不这样做的话，皇子的面子就挂不住了。

皇帝手边声音一起，他右手的扇子就打开了。传令官在表现龙种的意志的时候，会用到小道具。这把扇子在亚尔德的眼中，就是预告着不详的预兆。

“在下是为传递陛下的懿旨而来。”

虽然说话的声音已经是皇帝的声音，但是这样想的，恐怕就只有亚尔德一个人。

无论如何，对方既然如此宣告，那么就只能以皇帝来相待。亚尔德行了一个礼，然后瞄了一眼雷兰德。这位公子也和亚尔德一样低头行礼。

与皇帝的宠臣，并且准许带剑与直言的亚尔德相比，从蛮族而来的人质与亚尔德行同样的礼可是相当的不妙，所以亚尔德摆动着放在背后的手，祈祷他能察觉。

好在，这位公子的脑子还算灵光，虽然动作是慢了点，但还是作出跪拜之礼。

“这位是？”

“这位是北方各诸侯送来这里的客人，雷兰德公子。”

“哦？”

亚尔德转过身子面向雷兰德。能让身为异邦人的这位公子认清现实的，也就只有这个时候了。

“公子，这位是在传令官身上显露龙身的皇帝陛下。虽然公子可能对帝国的这个风俗并不熟悉，但请将这个当成是陛下亲自御驾降临。请行礼。”

雷兰德微微抬起了头，但他还是忍住了。只见他低着头说道。

“在下是从北方来的雷兰德。”

传令官大方地点了点头。

“允许你直言。雷兰德公子，朕听北岭王提过你。你说，为了增广见闻，希望与她同行。”

“是的。”

“事情发展成这样，你就无法自由地增长自己的见闻了。真遗憾呢。”

明明是皇帝的声音，但是语气却微妙的客气，让亚尔德很不舒服。有这种感觉的大概也只有亚尔德一个人吧。比起刚才的雷兰德……要可怕得多。

话说回来，让事态变成如此的，不就是这位和自己儿子吵架的皇帝么？若是亚尔德能对皇帝作出“你有资格胡诌什么真遗憾啊？”这样的裁断，他就会说“你跟我收声！”，然后将这传令官推下楼梯。

若是自己能这样做，心情一定会变得很好。就在亚尔德继续想象的时候，不知为何脑海中浮起了陆伊那爽朗的笑容，甚至听到他在说，“老师若你这样做，岂止手指会戳伤，还会因为反作用力在屋顶上掉下来的哦，劝你还是别样做的好啊。”

自己的想象力实在是具体得可怕。

“能来到此地，本身就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据朕听闻，北方的人只有被放逐，才会来到南方。”

亚尔德眨了眨眼，看着雷兰德。雷兰德的姿势没有变化，依然深深地弯着身子。风吹拂着他的头发。

传令官往前踏上一步。亚尔德只好向旁边退开，让出空间。

在雷兰德的面前，传令官“啪”的一下闭上扇子，然后用扇尖指着他的头。

“抬起头来。”

雷兰德没有动。亚尔德低声叱喝道。

“公子，请抬起头来。”

“……失礼了。”

雷兰德低声说完，慢慢地抬起了头。他的表情很平静。

越过他的鼻尖，扇子顶在了公子的下巴，让他的头抬得更高。只听得传令官命令道。

“可以说话了。”

他的语气稍稍变得有点严厉。是皇帝生气了……不可能的。

“对我们北方的人来说，南方是被诅咒之地，是被恶神的血玷污，不洁的土地。只有被放逐才会来到南方这种说话，便是来源于此吧。”

雷兰德面不改色地就把极其失礼的这些内容说了出来。是他有这样的胆识，还是他不清楚此所作所为所代表的意义？

“那么，在你的眼中，南方又是怎么样的呢？”

传令官的扇子并没有动，依然顶着雷兰德的下巴，让他昂起头。公子并没有推开他的手。

——不是很习惯了么？

忽然，亚尔德涌起了这样的感觉。那一位陆斯公的话，大概会会对人做出一些意想不到的事。他对陆希露的行为，亚尔德怎么也无法原谅。

——或许只有陆希露一个人没有习惯。

亚尔德心想，就算为了能够好好生存下去，变得处世圆滑，但这样的话，雷兰德不也在根本之处受到了伤害么？把自己的受伤当成理所当然，他这样自暴自弃也并不奇怪。

不作无意义的抗拒，努力地避免刺激对方，这种态度对他来说大概是驾轻就熟了。特别是在感觉到对方权势的时候。口中说着不留情面的内容，但态度却非常抑制，这是他本人所取的均衡之势吧，而且肯定也是在试探对方。

传令官的动作表情也都没有变化，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和你所听所闻相比，南方如何呢？以你自己的眼睛所看的土地，到底是不是不洁之地呢？”

全场沉默了一阵。今天的风势也很强，但可能是因为风向的关系，所以并没有新年祭那天寒冷。不过就算是这样，光站着不动也会影响血意循环，亚尔德的指尖渐渐开始变冷了。

亚尔德本想不惴冒昧插入对话，但他还是没有出声。

说这样无法增广见闻的，正是刚才皇帝通过传令官亲口所说的。若是从这里着手，就可以指出对方道理的缺陷之处——但是，自己说的正确又不一定会赢，赢又不一定会是正确。

皇帝对雷兰德的要求，就是要让雷兰德表现自己，从他的话中看出他是什么样的人

雷兰德微微吸了一口气，回答道。

“我们的陆斯公，自诩为北方之盾。面对邪恶的魔王，作为守护同胞的厚壁，他从未犹豫过。但是，在下在北岭生活的时候，便开始怀疑他是否正确。我们不去观看外面的世界，也不去聆听外面的世界，以此为善一直这样过来。拒绝，隔离。手若是碰到了就好像要腐烂，要掉下来一般。这一段完全不去求知的岁月，是不是错了呢？在被批准一起同往帝都的时候，在下是心怀希望而来的。在下在想，世界比我们想的，不是要美丽得多么？”

说到此处，雷兰德就停了下来。

他自己把头昂得更高，目光也笔直地迎着传令官，断言道。

“——但是在下的希望被背叛了。果然，这里是个不洁之地。”

传令官的眉头动了一下。亚尔德眼中所见的，是皇帝的神色。他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快的神色，但似乎也没有觉得有趣。他的这副样子像谁呢？亚尔德想了想，是第二皇子。比起容貌，现在他们两的表情更加相似。

传令官的表情和语气都没有变化，质问道。

“不洁是指？”

“恶神之力布满着大地。不，不仅仅是大地。水也好，风也好，一切一切都让在下感觉到恶神的诅咒。”

“诅咒么？”

“犹如在说，毁灭吧。”

传令官的表情第一次变了。他的嘴边浮起了笑容。

“这样么？神是这么憎恨这片的土地啊。”

他的这一句话奇妙地意味深远。就最近，亚尔德总是听到皇帝以这种语气说话。

——对第七皇子。

他在问第七皇子“你打算要毁灭么”的时候，皇帝不就是这个表情么？

——想要被毁灭么？

难道他现在就是这样想的？亚尔德心中一边猜，一边望向皇帝的侧脸。这时皇帝正好转过来面向着他。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对上了，而且皇帝这次还露出了显眼的笑容。这也是亚尔德讨厌的表情，因为亚尔德实在不知道自己的目光该投向何处。事到如今，又不能避开皇帝的目光，亚尔德只好硬着头皮迎着他的目光。这时，那一个显现着皇帝的容貌的传令官开口了。

“尚书卿，你认为哪一边是正确的呢？这个人所说的，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扎根的神诅咒着这一片土地；还是相反，说神是爱着这一片土地的。”

“……非常抱歉，像在下这样愚钝的，是没有足够能力去作出判断，请恕在下无法回答。”

“没所谓。就以你所知的回答即可。”

现在似乎轮到亚尔德出场表演了。亚尔德心想，自己又不是艺人，放过自己吧。但皇帝之命又不能违抗。

“在下听闻，在北方，那些被我们称之为恶神的神明，当地称为黑之御子。怎么说呼，都不是让人联想起光明的名字。所以，这神明未必是一位让人喜悦的神明——但是，无论是诅咒抑或是爱，若是这种东西存在的话，那么这一位神明，是不是与人相当相似呢？在下是如此认为的。”

“与人相似，是指？”

“神与人之间的第一重间隔，在下认为就是力量。对人来说无法掌握的，正是这非人的力量。所以神才成为了神。力量本身并没善恶，也没有是非之分，是人通过自己的见闻，通过自己的感觉，去判断他是否应该去尊重，抑或对他应该敬而远之——是对自己有利，还是对自己有害，只是据此而作出判断，不是么？陛下是否也是这样认为的呢？”

传令官傲然地点了点头。

“力量并没善恶之分，却有利害之别。这和神明并没太大的差别呢。”

“就如陛下所说。就算陛下不使用龙种的力量，陛下还是陛下，光是您本身就拥有着力量。然后，尊敬陛下的人就成为了温顺善良的帝国臣民，不尊敬陛下的人就会走上叛逆之道。”

“对神明，也是根据人的认识？”

“陛下英明。在下想不需要再累述了，但神毕竟是神，力量的大小不说了，其本质肯定也是凌驾于人之上。是人以己之理，谓其善和恶。无论是哪一边，称呼的产生，就意味着关联的产生。换句话说，就是无法将其无视。之后，从这份关联中类推出来的神的特征，就是刚才在下所说的——与人相似，拥有情感。”

现场又是一片沉默。

传令官身上寄宿着的皇帝的身姿开始模糊，然后消失了。

“啪啦”一声，传令官重新将扇子合上。

“开始了。在下身上还有陛下的其他命令，先告辞了。”

亚尔德还没有问对方什么开始了，传令官的身影就消失了。亚尔德与身旁依然跪着的雷兰德互相对望了一眼。忽然感觉自己的袖子变得沉重。

低头一看，拉着自己的长袖的，乃是皇女的传令官。

“战事，开始了。”

雷兰德与亚尔德又在互相对视了一眼。怎么办？两人脸上都写着相同的神色。战事开始了，那么自己又该干什么好呢？他们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两人都没有在战事中承担职责。

就连穿越了沙漠、经历过许多残酷战斗的亚尔德，当时也只是也主事运输的队伍同行，说到工作的话，就是一心一意地管理辎重。至少现在似乎还没这个必要。

——有什么可以去做，反而会更轻松。

隐士和人质这对组合，比隐士和未亡人的组合还困身。若现在身边的是皇妹，“趁大家都在忙的时候去做些有趣的事吧”，然后就飞奔而出。但雷兰德就不能了。在他是否是这种性格之前，他是不允许自由行动的。情况变得混乱另说，现在亚尔德连带着雷兰德出皇宫都不可能。

“地点是？”

亚尔德一问，传令官回答道。

“沙洲的堡垒。”

去年，第三皇子的短时流放之地。从这座塔应该能看得到。亚尔德刚想到此，杰沙鲁特就已经更快一步行动了。

“杰沙鲁特，情况怎么样了？”

“隔着些许的距离，所以无法看得清晰——只看到那里被船只包围了。”

战场是可以选择的。亚尔德曾听陆伊这样说过。迫于情势开战之类的情况，并不在讨论范围之内。不去选什么时候，什么地点开战的话，那么就要做好战败的觉悟。

这样的话，这次选定战场的就是第七皇子那一边了。因为他把善于水战的海贼王军队纳于旗下，率领着兵船沿着大河逆流而上。

“桥的情况如何了？”

在沙洲的那座堡垒处，应该架有长桥连接大河大河两岸。这是由南方人所砌的石桥。因为这里被定为真帝国的首都，所以两座桥都被修补过，作为街道使用。这些东西，都是在第三皇子被流放的时候，亚尔德浏览文书得知的。

“……冒起着相当厉害的烟雾。或许已经被截断了。”

那么，帝都增援就很困难了——亚尔德连这一步都考虑到了。

“……鸟儿的话。”

皇女的话一定马上考虑到鸟儿的。就算桥被攻陷，若是使用鸟儿的话，就能增援。一想到此，亚尔德马上快步走向屋顶的一角，往杰沙鲁特观望的方向看去。

——果然。

黑影在上空盘旋。有六个。在这种距离依然能够看到，所以不会错了，那是北岭的巨鸟。既然派出了六头之多，那么皇女就不可能只有自己留在皇宫里。皇女绝对在其中一头鸟儿的上面。

就如杰沙鲁特所说，桥在冒着烟。船被隔开了。桥就当然看不见，城堡也是无法直接看得清。因为在沙洲的城堡之中，并没什么高塔。烟从哪里冒起来的，从这里也是无法判断。可能已经起火，或者是城堡那一边在以火箭应战。

“怎么能让公主去那种地方！”

不知什么时候起就站在旁边的雷兰德，高声叱责道。

“没有人让她去的吧。”

虽然有可能是接受了第一皇子的命令，但平时不使用鸟儿的人，是不可能随便就想到这一步的。也就是说，是皇女提出的。应该这样考虑，是她自己要去。

“殿下说，我要出击了。”

回头一看，只见传令官已经来到自己的身后，几乎贴着自己。

——这个人精神的话，就证明皇女无恙。

忽然，亚尔德想到了一件事。

既然传令官的死会让龙种受到冲击，倒过来也会是一样的吧。不，或许程度会更厉害。所以，只要传令官她一直这样面无表情地站着，那么皇女就没事。

“北岭王亲自出阵么？”

“是的。”

“掉下去了！”

听到了雷兰德的大叫，亚尔德一回头，只见一个黑影急速往下落。

“……那个，没事的。”

一看动作，就能明白，那不是鸟儿在坠落。那是在调整高度。就在此时，这头鸟儿又再飞高，在箭矢射不到的上空盘旋。

——大概是在搬运物资之类的吧。

不如向着敌船作落粪攻击，这样能降低对方士气，不是更好么？就在亚尔德心中冒起这个不雅的念头的时候，雷兰德又再高声喊道。

“这次是两头！”

“其中一头进入了城堡。”

杰沙鲁特指出道。的确，其中一头直降了下去。而另外一头则马上恢复高度。它低飞大概是为了吸引对方火力。

“……到底在搬运什么呢？”

除了冰块之外，亚尔德只想到一种东西是必须确保到达的。

——难道是！

“北岭王还有没有什么口信。”

他将目光移回传令官的身上。只见她脸上的神色稍稍变得僵硬。

“殿下说，我会做得很好的，相信我，等我。”

——那个悍妇啊！

诅咒皇女秃顶的话自己总觉得过意不去，所以亚尔德去想了其他的方式。为了在没准备的时候不会词穷，用于痛骂的词语，似乎要稍稍补习一下了。

P285（图）

“这怎么回事！”

雷兰德激动地对着传令官吼道。护卫的骑士马上挡住了他。

“请您冷静。”

“快回答我！这究竟怎么回事！”

传令官没有出声。甚至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为了提防状态大变的雷兰德抓住亚尔德，杰沙鲁特移动到两人之间。深呼吸了一下之后，亚尔德向传令官问道。

“为什么北岭王要去那里呢？”

“为了表示我们并没有抛弃它。”

“那个城堡么？”

“是的。”

亚尔德将视线回到大河之上。

直到没多久之前，亚尔德甚至连那地方存不存在都不清楚。但是在粗略调查之后，现在该处的大概规模亚尔德已经心中有数。那里虽说是个沙洲，但是面积却意外的大。常驻的兵将有六百名。战时或许还会增兵，但即使如此，那里现在的兵力还不知到不到一千。

想要登陆的话，对岸是空的——因为那里就是流血的女王贾娅坝拉的首都的遗迹，并没有想住在那里的奇特之人。当然，也没有什么可供掠夺的东西，所以那里也没有守备的军队。

——那么这个沙洲的城堡，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是，从陆上进行的攻击，是没办法对敌方的船队造成什么沉重的伤害吧。”

雷兰德插嘴道。亚尔德望了一眼杰沙鲁特，于是老骑士便帮亚尔德回答道。

“诚然如此。但是正因为如此，才会想攻陷那里。对方是打算一开始就控制住帝都周围的河道吧。而且估计也会进行物资的掠夺。”

雷兰德皱起了眉头。

“就没有办法了么？”

“这是北岭王的决断。”

对几乎已经放弃似的亚尔德，雷兰德更加粗暴地说道。

“你大概是这么想的吧，隐居之人什么的就不应该说三道四。但是，尚书卿你不是公主的副官么！出什么事的话，不应该挺身而出阻止她的么！”

“就如公子之言。但是，阻止她的时机似乎已经过去了。”

既然情况变成这样，那么皇女大概就不会回来了。就算在事态演变成这样之前有时间给亚尔德去劝阻她，亚尔德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劝服她回心转意。

最近，皇女这种多余的智慧是不是越来越多了呢？在她乱来的时候，越来越不给亚尔德阻止的时间。也就是说，她是知道自己在乱来，所以也更会小心翼翼……

但即使如此，眼前又是一次极大的危机——本以为之前在第四皇子的门前“努力”的那件事已经让她吃到了苦头，但看来自己想错了。在皇女的字典之上，肯定没有“吃苦头”这个词。这字典不良品，要换啊。

“但是，这样下去……在那里，公主会……公主会白白牺牲！”

“请你不要说这种不详之言。”

“……失礼了。”

公子似乎也很动摇。但亚尔德也没什么余裕去管他。

——那个会不会可能只是战略上的据点呢？

若考虑到就在之前发生在亚尔德身上的各种异想天开之事，亚尔德觉得这个城堡与如此古老、如此巨大的首都这么接近，就算有什么咒术上的意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杰沙鲁特的出身并非在南方的王国，而他这么多年闯出来的那个恶名乃是在沙漠。他不知道也并不奇怪。雷兰德似乎也没有想到什么特别的地方。从他刚才说的话来看，他大概只是把这个地方单纯地看作一个城堡。

亚尔德望向传令官。只见她迎过来的目光很平静。

——皇女还平安无事。

只有这一点亚尔德是可以肯定的。至少在现在，这一个解释是必要的。

亚尔德深深地叹了口气，决定转换一下心情。

“北岭王若是发生什么事，马上就能知晓。我这样想没问题吧，传令官阁下。”

“是的。”

“我明白了。现在难得北岭王传谕开战，那么我们就要完成我们应做的事。杰沙鲁特，请你确保公子的安全。也有可能大河上的作战是掩饰，城内也可能会发生战斗。若是城内情势变得不稳，那么就做好向我的府邸移动的准备。”

“遵命。”

“公子的话，请你马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是——”

“就算在这里眺望，也无法知道战事的详细动向。在下面反而更容易接到消息。在我来迎接公子之前，请公子耐心等待。若是陷入逃路只剩天空的事态，我这隐居之身还是可以从下面再上来的。那么，公子，待会见。”

但是，雷兰德并没有动。不仅如此，他还吐出一句不得了的话。

“……不是要将我收拾掉啊。”

“怎么会。公子是北岭王交待留在这里的重要的客人。让公子你平安回去，乃是我的职责。保护公子的理由有数百个之多，但却没有一个失去你的理由。话说回来，要处置你，从这里将你推下去就能完成的事，哪有必要还故意让你自己下去呢？我只是担心有人怀着让战事更加纷乱复杂的目的而去危害公子而已，别无他意。”

虫豸是让人不快，但也不能因此就把它捏死。

不知他怎么理解亚尔德的这番话，只见他指着沙洲的方向大叫道。

“尚书卿真的别无他意么？公主你去了这么危险的地方啊！”

——这样么？

雷兰德想一直看着事态的发展。就算不知道结果如何，至少，他都想一直在旁观看。一直看着皇女战斗的场所。

亚尔德将视线移上高空。一是为了自己对雷兰德的情绪冷静下来，同时也为了给雷兰德一点观看战场的时间，即使是很短。

“就算我是这样想。公子，你的话应该是会知道的。战斗并不是只会在最前线发生。对在后方能做的事只有祈祷的人来说，这也是一种战斗。前几年你的一族在北岭袭击的时候，请问你在干什么呢？”

“……我是反对出战的。”

他的这个回答，似乎在亚尔德的预想之中，也似乎在他的预想之外。

在那次战死人数极多的战事之后，亚尔德却发现了有的年轻人却完全没有受伤。他当时就感到很奇怪。他当时想，没必要的话，就不用去深究了。但是，在他当时所考虑的几个可能性之中，其中就有雷兰德并不属于主战派。

“既然你不想战斗，那么就去做人质吧”，于是他就这样来到了北岭。事情的原委会是这样也并不奇怪。与因为那次战败而地位上升的不同，那位陆斯公可不会有丝毫一点让位的念头。

“被囚禁起来么？”

“是的。我，还有我的那些好朋友……被留下来了。”

和塞鲁克一起玩双六的那些年轻人们，说不定里面就有他的好朋友。

“原来如此。公子果然还是明白的。身在敌人无法触及的安全之地的那种安心感，与不能为自己人出力的那种焦躁与罪恶感，是表里一体的。我们现在就要和它们作斗争，去寻找自己力所能及之事。对现在的公子来说，你就是要平安地活下去，仅此而已。”

公子咬紧嘴唇，不发一言地扭过头，和骑士们一起走下楼梯。

等待了一小会儿之后，亚尔德对杰沙鲁特说道。

“其他的骑士也退下。”

老骑士只用目光扫向他的部下。确认他们都退下之后，亚尔德便转过来对传令官道。

“好了，请问阁下还知不知道些什么呢？北岭王亲自去那里的理由。”

“说了，殿下说不能抛弃他们。”

“绝对不会抛弃他们这个态度是要表示出来，但值得一位龙种去赌上性命么？是有些什么吧，在那里。”

传令官的目光露出了动摇。

亚尔德继续紧逼。他握住她的手，语气变得更强烈。

“若是我知道，就能有效地帮到北岭王。那个地方的样子，应该早已经传到你的眼，你的耳之中。有没有这样的错觉，譬如卷入浓烟中喉咙作痛。就算是幻觉也好，手有没有触摸到煤的感觉？”

传令官慢慢地吐了口气。

“现在在下并没有和公主殿下联系在一起。”

“现在？”

“殿下说过了。如果尚书卿您这么担心的话。”

“如果？”

亚尔德不由得反问道。这位小姑娘到底以为自己是什么啊。似乎是自己的语气很严厉，传令官一瞬之间语塞了。接着，她就很难得地露出了微笑。

“现在在下就将殿下的话传给尚书卿——如果尚书卿担心的话，就对他这样说。大皇兄也好，陛下也好，他们都认为沙洲的城堡若是陷落，就等同于皇宫陷落。所以，己方的援护是不会断的。不用担心。”

传令官连皇女的语气也模仿了出来。亚尔德确实大吃一惊，但也不能稀里糊涂的被蒙混过去。他继续追问道。

“等同于皇宫陷落？”

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但是传令官点了点头。

“是的。等于于皇宫陷落——公主殿下是这样说的。”

“怎么回事。你还知不知道其他的信息？”

“在下是无法再多说的，尚书卿，用恩宠之力是能够交谈，但是无法发出声音的。”

亚尔德望向杰沙鲁特。

“你也是什么也不知道吧？”

“是的……非常抱歉。”

“不，不用在意。已经足够了。”

反正亚尔德就没作什么期待。在杰沙鲁特提出“要不要拷问一下她”之前，自己只能先发制人堵住他的嘴。听传令官的语气，就算让她大吃苦头，她大概也不会再说什么的。不，不是会不会，而是像她所说的，是不可能。

——到底那里有什么呢？

亚尔德又再望向城堡的方向。现在依然有数个黑影在上空盘旋着——至少，还有脱离的手段。亚尔德只能这样想，使自己纷乱的心平静下来。

4

接到皇妹要求会面的请求后，她本人马上就到了，这让亚尔德很吃惊。因为亚尔德本以为她一定会非常忙碌的——像她这种恩宠力量持有者，不可能不让她帮忙。

——倒不如说，亚尔德应该早就估到了。

无论多么容易被忽略，但皇妹确实可以随心而动。回想起来，自己和她第一次见面时不也是如此么？能去那种偏僻之地，所以皇妹才是皇妹。恐怕是她的天性就是如此。

忙不忙，对她来说就不是问题，自己早就应该明白。

“明明不用殿下亲自驾临的……”

见到出来迎接的亚尔德，皇妹露出了笑容。

“没什么的哦，是我想来。尚书卿，好久没和你倾谈了呢。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精神，真是太好了。”

光是她一进来，室内的气氛一下都改变了。明明之前还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忧郁的气氛，现在则似太阳从阴翳的天空中冒头一般。虽然亚尔德没办法说清楚，但总之气氛就完全不同。

不过就算是这样，她那句“比我想象中”是什么意思？半死不活才更合适么？

“一直都让殿下挂心了。”

虽说是不可抗力，但自己的确是从第二皇子和皇妹的面前，也就是说在两位龙种的庇护之下，或者在他们的统管之下忽然消失了。到现在亚尔德还没机会正式向他们谢罪。不过皇妹随便地摆了摆手，就终止了这个话题。

“虽然是有，但也其实也不是太过挂心。因为杰沙鲁特跟你在一起。那位就是传闻中北方而来的公子吧，可以介绍一下么？”

亚尔德连忙向雷兰德招手。因为他面向着河的那一边，就这样介绍的话实在是不符合礼节。说起来，他们两人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失礼了。那位就是北方陆斯公家的公子，雷兰德阁下。”

没听到回应，亚尔德回头一看，只见雷兰德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目瞪口呆。

——没办法啊。

因为是战时，所以皇妹的打扮并没有平时华贵。身上的装饰品少了，也没有那么多那种飘动的衣布……但她的美貌，是非常显而易见的。若说她还比亚尔德大几岁，肯定会让人追问是不是在说假话。

她的美貌，十来二十个敌人的话，一个眼波就能让他们定住了。

“公子，这位就是皇妹殿下。”

亚尔德低声说完，雷兰德才从失神中恢复过来。

“请恕在下无礼。”

皇妹低头看着跪倒在地的雷兰德，淡淡地说道。

“公子你远道而来，却让你感到束缚。我很遗憾呢。不过我有一个更遗憾的请求。我有话要和尚书卿说。”

她说完抬起头，瞄了一眼骑士们。亚尔德连忙命令道。

“在下明白了。退下吧。”

一边看着公子和骑士们离开，皇妹若无其事地说道。

“杰沙鲁特。你也避一下。”

“这个——”

“不用担心。我绝对不会动尚书卿一条毫毛的。”

这样一来，亚尔德也无法保持沉默了。

“……这样一说，在下反而有种不好的感觉了。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可怕的事，外面就正在发生啊。战争呢。”

“大人。”

亚尔德对等待自己决定的老骑士说道。

“就听从殿下的吩咐吧。”

皇妹也没去看离开房间的杰沙鲁特，她向着亚尔德的背后说道。

“你就打算留在这里？”

“在下想留她在这里。”

被问的是皇女的传令官，回答的是亚尔德。

“传令官啥的，就算留在这里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只要我有那个心。”

“就如殿下之言。在下并无异议。”

“那么——”

“但是，殿下并不是毫无理由地做出蛮不讲理的事的人。在向皇女殿下留在此处的传令官施加压迫之前，殿下应该会先强烈要求传令官避开的。”

皇妹微微眨了眨眼，笑容更盛了。

“你果然是个有趣的男人呀。”

“怎么说好呢，也有很多人说在下是个不知趣的人啊。”

“啊，作出这种评价的人，肯定才是不知趣的人呢，不是么？说你不知趣，其实只是在说他们自己哦。”

皇妹一边笑，一边坐了下来。关于传令官是否可以留在这里的话题，似乎结束了。

好了。亚尔德松了一口气，也坐了下来。今天皇妹似乎没怎么收敛她的龙气，偶然可以感觉到她散发出光芒，让她的轮廓变得模糊不清。自己现在和她隔着一张桌子，有一段距离，真是庆幸。就算不是这样，她还有那令人目眩的美貌，就算不发出光芒也没问题。

“你很快就要担负起信赖了啊。”

“……呃？”

“对人的期待哦。无法舍弃你的期待的人，会被你连累的哦。所以，只有那些真心真意努力的人才会留下来。”

“呃……”

“懒惰的人会忍受不了你。越对你抱有好意，就越不想背叛你的期待。但正因为懒惰，他们不会去努力，也不会有‘我能够努力就好了’这种念头。于是就在这过程中逃避，堕落。这虽是没办法的事，但也是由于你的纵容。不过，你的原谅也就意味着你对她的放弃，这样就再也无法进入你的视线之内……这样就没有意义了呢。”

“请问殿下指的是什么呢？”

皇妹的笑容消失了。

“我的侄女，她是个很努力的人呢，说的是她呢。那孩子是知道的哦，光是努力，是无法得到你的承认的。”

“皇女殿下并不会只为在下而行动的。”

“是呢，不是只为你一个人。但是，在其中占了很多的部分，是依据着你的哦，尚书卿。你要好好记住这一点呢。要肯定她那率直的性格，而且她也并不是没有成长啊。”

皇妹说到这里时，目光就从亚尔德身上移开了。

亚尔德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在背后等候的传令官。难道是皇女进入了“临”的状态——但事实并非如此。传令官就只是像往常一般安静地坐在那里。

亚尔德松了一口气，正想转过去时，传令官开口了。

“公主殿下有传言。她说，回来后要把姑母揍一顿。”

皇妹大声笑了起来。

“那就请你以此为目标，平安无事回来吧。只是，你不要以为我会乖乖地等着你哦。”

“在下已向公主殿下传话了。”

“很好。那么，尚书卿——现在就以对话会泄露给那孩子的前提下继续交谈吧。你是很想知道为什么她会去那个地方的吧。”

单刀直入。而且她的态度相当的大方。

几乎是反射一般，亚尔德马上警惕起来。要说到他从自己那稀里糊涂的人生之中活下来所学到的东西，那就是世界上绝对不存在天掉下来的馅饼。

“是的。可能的话，还望赐教。”

“没事的。因为对我而言，我是不会负担什么禁忌的。只是告诉了你之后，你就必须承担了。”

“请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关于这个，我是说不出来的。无论如何都要我说的话，那么我就这样说吧，这是拥有着绝命程度的强制力的禁忌……”

明明有让人说不出口的抑制手段，却一下又有绝人性命这等最终手段，这性质相当的恶劣呢。

这种措施，不单是为了保守秘密，大概也是为了防止背叛吧。

“真厉害呢。”

“嗯，很厉害的哦。所以，我给你一点考虑的时间。”

“不要紧的。”

“马上就决定？告诉你到底好不好呢。”

“不，在下的意思是，希望殿下能够告诉在下禁忌范围之外的情报，这样就够了。”

触犯了禁忌就会危及性命这种诅咒，亚尔德并不知道存在不存在。但是，既被称为禁忌，行为又会被咒力影响，单是这一点，实际上不就是单纯的胁迫么？

自己不能选择另说，自己既然能够选择，那么就何须犹豫。譬如，自己知晓了这个秘密，但必须要告诉他人才能用得到，那这时又该怎么办呢？掌握着知识却只能藏于胸中，又或者传出去就会死——无论哪一边，都只是无补于事。

要自己去接受胁迫，胡闹也有个限度啊。

皇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亚尔德心想，她是不是生气了呢？不过皇妹似乎只是纯粹的吃了一惊。不，的确不是在生气。

“——我无语啦。”

自己让她大吃一惊了。

“似乎在下没能回应殿下的期待呢。”

“嗯，是呢……不过，你啊，果然是很有趣呢。”

皇妹笑着回答道。

亚尔德决定尽快去讨论正事。他自己可不想因为这样浪费时间而倒下，或者在皇妹的面前吐出来。不，不论在谁的面前他都不想吐出来。

“在下明白了，内容是应该保密的。但在下也不能就这样袖手不管，因为在下是皇女殿下的副官。既然确定了那样东西有主子用性命相搏的价值，那么在下也不再深究了。只是这个赌博值不值得，在下想听殿下说一下您的意见。”

“意见？”

“是的。”

“我的？”

“嗯。”

皇妹垂下眼帘。她的睫毛真长啊，亚尔德心想，而且还是长得刚刚好，恰到好处。换句话说，就是让对方看不到她的表情，让眼睛遮在阴影之中，让她的大眼睛更加显得晶莹剔透。她的眼睫毛承担着如此重要的任务。

她的双眸藏在眼睫毛之下，看着亚尔德。因为她微微俯着身子，所以她现在正仰视着亚尔德。

“事关你那宝贵的皇女大人的性命，你让我判断没问题么？”

“她也是您无可代替的侄女。在下知道，就算没有在下，殿下也一样会保护她的。不过，这也是在下的职责。若是听不到有一定保证的说明，在下是很难心服的。”

“我可是随便的就可以杀人的哦，只要我有心。”

“若是到了殿下真的起了那个心的时候，在下相信肯定会有相应的理由。”

“你最好别这样想哦？”

“在下是这样理解殿下的。若是这个想法不对，那么就只有诅咒自己的无能了。但是，在下只能以在下的见识去思考，去判断。然后就是作出了殿下不会无意义地去杀人的判断。”

皇妹抬起头。

“……的确是呢。没意义的话，我是不会杀人的。”

“北岭王说过，殿下和大皇子是绝对不会放弃的。她是如此深信着。而且，恐怕这也是事实。殿下您怎么看呢？”

“会不会抛弃？是呢，是不会抛弃她的呢。”

“非常感谢。”

“这样就够了？”

怎么可能？亚尔德心想，这不是基本的确认而已。

“不，在下还有事要请教殿下。殿下您认为，那个堡垒守得住么？”

“不是守不守得住，而是必须得守。”

“在下所问的，乃是殿下对‘可能与否’的看法。”

若是想着无论如何都要守得住就能守得下来的话，那么守城战时防守的那一侧岂不是就不会输了？若是这种道理能够成立，那么以前那跨越沙漠的计划，从一开始就受挫了。必须去守和守不守得住，完全是不同的问题。

“……未来是没有绝对的呀，又不是有预言者的那种恩宠之力。”

一瞬间，亚尔德心中的某处角落一痛。正因为她得到了绝对的未来，所以也就无法躲避这一个未来。

“在下想听取熟知详情的殿下您的妥当的推测而已。”

皇妹叹了一口气。

“战事的实际情况，我并不是知道得太清楚。不安之处的话有一个，就是大皇子。”

“大皇子？”

“那个孩子呢，容貌和他父亲很相像，头脑也不坏，剑术也不差。但是，在决断力方面就远远比不上陛下了。

“啊，”亚尔德不由脱口而出。皇妹说的大概没错吧。皇帝那骇人的决断力，要和他比是过于残酷了。

“不用在下多说，陛下本身就是个杰出的人物。”

“是啊。”

“长公主您亦如此。”

皇妹笑都没笑就回答道。

“或许是如此呢。但是，要我和那位兄长比的话，就算啦。”

“大皇子他，无论怎么样都会被拿去比较……这样么？”

“这个就随便啦。是呢……我的外甥们越来越果断过头了呢……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他们是那位下决意横渡沙漠的陛下的血脉呢？只是，这位大皇子却缺乏这种果断呢。可能是他太过稳如磐石吧。”

皇女不说，在亚尔德眼前的皇妹也好，刚才说话的皇帝也好，还有那位自己多少有点了解的第二皇子也好，都是天生就决断力过剩。本以为龙种天生都是如此，但实际情况似乎不是这样。

“很意外。”

“是吧？总之，这件事交给那孩子的话，就会有各种各样陷于被动的危险性。也会可能因此而败北。所以，我不会作出肯定的啦。”

对战事的详细不了然的皇妹既然都有这样的想法，那么其他的皇子们又如何呢？不，不限于皇子们，还有皇女。

——啊，所以才会这样么？

“……所以，北岭王去那个地方，是为了情况避免陷于被动么？”

皇女亲自去到那个必须要守住的地方，即使是那些不知道事情内幕的兵将，也能够意识到那里绝不能被攻陷。就算上头的指示来不及传达，但事关皇女的性命，前线的兵将们就会自主地奋战。

皇女以自己作为棋子移动那个地方，就让棋盘上的思维都变化了。为了不用公开秘密就能提高守备将士的战斗能力。

“虽然是这么想，但她本人并没有明说出来。”

“大皇子他明白北岭王的用意么？”

“谁知道呢。自己优柔寡断的话就见一步走一步，大皇子他可能不会有这种念头的呢。因为那孩子啊，只会计划在做好一切完美准备之后才踏出哪一步……考虑到这场战事可能会长时间持久下去，所以才由大皇子手执指挥权的吧。话说回来，先出手的也是第七皇子吧？既然对方都做到这一份上了，那么没收叛逆者的财产啊，收押叛逆者啊，巩固守备啊……总之巩固自己立足点这种事，那孩子是最喜欢做的哦。”

那么，现在就无法期待大皇子有什么特别的关照了。为了守住沙洲的城堡和里面的皇女，亚尔德似乎有必要去思考可行的办法。

问题是，亚尔德也对真正的战场不熟悉。

往年他被卷入了第二皇子的城堡中的战斗，但是他去前线也只会成为累赘。虽然他对物资的出入管理、配给表的记录这类工作有经验，他并没有作为军事的才略。

“这一个秘密，第七皇子知道么？”

“他应该是不知道的。那孩子已经无法进入‘天地轮’了。为了不让那孩子进来，术式已经重组……以前他在皇宫的传令官，也让他们回去神殿了。”

“神殿？”

“切断他们和第七皇子的联系，或者可能会接受处分啥的。”

虽然话中露出了同情的口吻，但也同时透出这些并非亚尔德应该知晓的意思。

——那么，那个秘密被人说出来，是在第七皇子离开大厅之后么？

恐怕这一个秘密是作为守护帝都必不可缺一环告诉给皇子他们的。

“在下之前没想到那个沙洲的堡垒有如此重要的意义。难道是在真帝国建国前就是如此？”

“非也。那个城堡具有这种意义，是在建国之后哦。”

“那么……将这一个意义移到那个城堡以外的地方，可能么？”

“并不是那么轻而易举的呢，需要时间的。”

——果然是咒物么……这种可能性似乎挺高的。

或许就是从沙漠的西面拿过来的。

话说回来，若是横渡沙漠这一无谋之举得以实现的背后，有那个东西的功劳的话？若是这种一点点地不断增强的不可思议的力量，为皇帝的东征提供了支持，现在成了帝国的基石的话？

那么就不能让第七皇子抢去了——而那样“东西”，难道现在就在那个沙洲的城堡之中么？

——难道是帝国的那个神圣的宝物么？

现在的真上皇帝，当时旧帝国的皇弟，为了宣示自己的正统性，或者觉得“那样东西”是必要的。在将其带走的时候，可能只认为是徒具形式的东西，但随后发现了这件神圣宝物的效力能够左右现实，于是就更希望将其隐藏起来。皇帝就是这样谨慎的男人。显露的危险性，他应该是非常清楚。

亚尔德并不知道这个帝国的“神宝”实际上究竟是怎么样的东西。他知道的，也就只是“神宝”的存在而已。他只是一介官吏，肯定不会让他知晓详情。如今在沙漠的这一头才赐予他四大公家之一的家名，也不会让简单地让他知晓。

——这方面似乎没什么问题了。

虽然什么都没有得到解决，但亚尔德总算是理解了。就算不是那个“神宝”，也有和那个“神宝”同样重要之物放在了那个城堡之中，但却不想公开其存在，被夺走也会和麻烦。

“那么，直到这场战事结束，皇女殿下都会一直在那个堡垒里了？”

“我是这么认为的。”

光是想到此，亚尔德就觉得胃痛、火大。就算援护怎么也不会断绝，但那里可是最前线中的最前线。她竟然自己飞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无论怎么劝她，她大概不会离开，现在只有尽快让这场战事结束。

“要是能够暗杀掉七皇子啥的，就能早点让战争结束了呢。”

亚尔德脱口而出。皇妹的眉头一扬。

“谁知道呢。战争的走向，我不太能看得出啦。那孩子现在的确是对方的指挥……就算战事结束了，对面能得到好处不是太少了么？事到如今他们又不能指望恢复门第。一下弄不好，反而很可能变成持久战。”

“原来如此。的确如殿下所说。”

但是，肯定是有什么手段的。一定有什么方法能让这场战争早早结束。就在亚尔德思考的时候，皇妹的脸靠了过来。

“我很吃惊呀，尚书卿。”

“您指的是？”

“我以前没想过从你嘴里会说出那种话啊。”

没明白皇妹口中所指，亚尔德有些奇怪。接着才“啊”了一声，摇了摇头。

“请殿下放心。刚才只不过是在下那愚蠢的想法说漏嘴而已。”

“暗杀……若是那么容易，很早以前他的一族就都被灭绝了哦。”

皇妹说得没错。暗杀并不容易。之前连理应比较安全的皇女都被当作目标，那么对那些皇子的暗杀就多到数不清，而且全部都失败了。就算不是这样，现在正在打仗，正是防备完全的时候。虽然不会没有利用混乱的方法，对方的戒备只会提高，不会降低。

“完全就如殿下所说呢。”

“为什么要这么拼命？”

“在下现在要是不去想怎么帮忙的话，就似活不下去一样。”

亚尔德照直回答道。但只见皇妹皱起了眉头，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亚尔德本以为她的话是会明白的。

没办法，亚尔德说明道。

“只能等候战事结果的报告，乃是相当让人疲惫的。自己的无力，自己对当前的局面什么都做不到，要承认这一个事实，是很痛苦的。为了保护我们，他们在战斗着。他们其中有的人，或许再也不会活着回来了。但是，自己能为他们做到的事，一件都没有——很难饶恕自己。就算是很愚蠢的计划，也必须要去绞尽脑汁。”

“这样啊……说起来，还有一件事。第二皇子拜托我告诉你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第二皇子？”

“在博沙的传令官似乎来报信了。目标是你。”

“珐如邦？”

“嗯。传令官说，那位绿眼睛的侍者，有话要向你报告。”

“实在不胜感激……”

“听说母亲找到了。”

自己该露出什么反应好呢？

使用龙种的恩宠给亚尔德送来联络，开玩笑也有个限度啊。但是，他能够做到，是第二皇子事前就下过命令，还是受到珐如邦的请求留在当地的那些部下们判断到事情有如此的必要呢？嗯，当是处理得当吧。

更重要的是珐如邦的母亲。预言者说过，珐如邦若不和亚尔德同行，就会告诉他一些信息。这些记忆，不到现在就没有意义呢。

——在那个时候，事态仍旧在发展。

无论如何，珐如邦都选择了于亚尔德同行，即使预言者说了在未来视里看不到他。但诚然，在辛历鲁并没有必须要珐如邦做的事——亚尔德和预言者一起去异界，回来时就已经不见珐如邦的踪影了。为了使净化继续，珐如邦回去了阿尔汗……当时杰沙鲁特是这样对他说的。

但是，亚尔德也就只听了说明，再也没去做什么。

老实说，若不是现在事态继续有发展，说亚尔德已经完全忘了这茬也不为过。要取回先手并非易事。

“状况如何了。”

“似乎产下了孩子……我不太明白。”

“不太明白？”

“总之，听说她的肚子恢复原状了。”

“没有婴儿的踪迹么？”

“她说，婴儿乃是在真源。对已经污秽之身的吾等这些人，已经没有资格侍奉净化之神了。后面的交给那个奇迹之子吧。”

“那么那个孩子就会继承去净化么？但是——”

刚出生的婴儿，怎么去净化？而且听她口气，只能认为是产下孩儿的这位母亲抛弃了那个孩子回来了。

若是以常识来考虑，这个婴儿现在已经是死了的，但关于这位元王妃的种种，都是极其脱离常识。事到如今，亚尔德只觉得她是不是已经有半只脚踏进了不平凡的世界里。

若是可能的话，亚尔德也希望那个婴儿也是超越了现世常识的存在……这时皇妹说的话却让他大出意料。

“他似乎是想你过去哦。”

“就算在下过去，也帮不到什么忙。”

几乎没经过任何思考，亚尔德冲口而出地回答道。但是，自己并没说错吧。与净化的恩宠有关的知识，他可是一窍不通。关于阿尔汗王家的知识，也只是从知道些概要的关系者口中得知而已。

“你认为二皇子的部下和那位绿眼睛的侍者，能想办法解决得了么？”

“因为二皇子的部下中，只存在优秀的人才。”

若是些无能之辈，是不可能在那种高速运转的家臣集团之中留得下来的。只见皇妹耸了耸肩。

“优秀是优秀呢。但是你认为他们会有什么相关的知识、手段么？”

“缺乏知识就可以去学，手段是可以想出来的。”

因为就算是亚尔德，也没有处理这种令人吃惊的展开的智慧。

“但是——”

“而且，缺乏交通手段。殿下大概是想使用鸟儿并不困难，但在下的鸟儿已经让它回北岭了。下一次使用要到它在那边休养数日之后。其他的鸟儿只能和它们原来的骑手同乘。而且话说回来，鸟儿的数量也是很少，在当前的战事之中也会可能有损耗，不可将它们用在不知有没意义的地方。”

“哎呀，真是固执啊。”

“是顽固。”

不知不觉，亚尔德挺起了胸膛回答道。见此，皇妹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没办法了呢。不过，你至少要听听他要说的事。”

“第二皇子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

“我来帮你们传话，没问题的。”

总之皇妹就是要强占传令官。她还是那么的乱来啊。看到皇妹的轮廓处的光芒逐渐增强，亚尔德小心翼翼地请求道。

“非常抱歉。在下可以离得远一点么？”

“为什么？”

皇妹眉头一扬。亚尔德心想，若是陆伊在这里见到此情此景，甚至会把“您实在太美了”这样的台词说出口吧。但是，亚尔德却做不到。因为他性格顽固。

亚尔德直接地说出了事实。

“在下就快要吐了。”

皇妹马上以凌厉的势头躲开亚尔德。在那次被皇妹带去博沙国的旅途之上，亚尔德曾经倒下呕吐过一次。不，是呕吐着倒下？……怎么都好了，皇妹是非常清楚亚尔德是一个说吐就会吐的男人。

真是可悲啊。

5

和第二皇子的传令官取得联络，再介入这位传令官，并商量能不能让其与珐如邦交谈，还是花了些许时间。不管皇妹的意向如何，还是必须要取得第二皇子本人的许可。这是亚尔德的常识发挥了作用的结果。

自己的任务只是保护与沙漠接壤的博沙国，并无意愿卷入这场内战纷争——虽然第二皇子曾经如此明言，但到底在战事就在眼前发生，他大概也无法马上回去的。他似乎是以自己的部下为中心组编了巡逻部队，维持帝都的治安与强化帝都的监视。而且，皇子还亲自骑马四处巡逻。

当然了，在这种状况下还能这么快取得联络，皇子的部下们可真是能干之极。第二皇子则是如此回应：“我自己也会到场的，请稍等一下”。这是很妥当的做法。毕竟与博沙国的传令官联系的可是他。

拜这所赐，亚尔德得到了短暂的休息时间。

说了句“在下先去休息了”后，亚尔德就去了隔壁的个室。就由雷兰德充当皇妹的对手好了，这样他不就稍微起到些作用了嘛。

因为是休息用的房间，所以就算是在皇宫里，这里地方也很小，墙壁也很厚。

亚尔德并不是装病，他的确很不舒服。他只觉得房间内特别昏暗。因为自己太过劳累了么？这种症状他不是没经历过。

透过窗口看到的中庭，现在也看不到光线了。一切的色彩都在渐渐暗淡，好像都要沉聚成黑色——就好像一下从夏天变成冬天一样。

忽然，他想起了达拉谨。

即使是被分配到朝北的房间，他还为夏天的凉爽而欣喜。对佯装若无其事的他来说，冬天又是怎么挨过去的呢？

在新年祭之后，自己既然还在帝都，于是就派了人去找他。但那个尚书官已经不知所踪了。他并没有被抓，而是似乎在出事之前就下定了决心离开了。因为唯一能够替他保身的人也失去了联络，为了保护自己，他离开帝都是一个贤明的判断，不能勉强。

“慢吞吞的。”亚尔德感觉到好像他对着自己说道。

他那令人腻烦、烦躁的表情，还有那大嗓门。他抬头看着亚尔德，断言道，“你一直都这样慢吞吞的。”

——也有可能是混入了第七皇子的阵营之中。

选择了尚书官的他，在他的一族里大概算是异端了，能保住性命就好。但即使考虑与分析了敌我的客观形势，亚尔德亦不认为他会依附第七皇子。但是锡安拉王妃一叫他相会，他就马上赴约。如此亲密的关系，他是无法抛弃锡安拉王妃的吧。

听达拉谨过去评价锡安拉王妃的话中，亚尔德觉得其中并没有那种轻侮之意。即使是含有少许失望之情，但他的语气还是包含着深情。

——她只会说漠然地说“你们好好长大，要好好相处呢”之类的话而已哦。

“你们要好好相处呢”这一句话不断地在亚尔德的脑海中徘徊。

教育孩子不就应该是这样的么？“互相要好好相处哦，不要吵架哦”，在大人如此教导之下不断成长，然后……

——最后，就成了这种结果么？

真可悲啊。

太可悲了。教导他们别去争斗，乃是因为人是有争斗的天性。这是没办法的。但是，培育理性让理性去压制天性，才是“人”啊，不是么？

“吾友哦，”眼帘之下的达拉谨一脸认真地对亚尔德说道。

——你是深爱着正确的东西。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啊，只靠正直是无法取胜的。不要舍弃理想。但是，在战斗的时候，别死抱着不放。

这是亚尔德被贬往北岭之前的记忆。这是达拉谨对着因为他自己卷入无谓的纷争之中的亚尔德最后说的话——“这到底是因为谁才会变成这样啊？”当时的亚尔德生气地想。他把这句话当耳边风了，但现在却如此细致地回忆起来，真是不可思议。

意外的，这或许不是实际发生过的事，而是亚尔德现在疲惫的大脑中自己捏造的发言。

一放松下来，亚尔德的意识就似乎要飘远。

——明明现在不是这种时候。

亚尔德诅咒着自己那过于孱弱的身体。因为他能够做的就只有这个了。

令人舒畅的芳香掠过鼻尖，亚尔德醒了过来。向芳香飘来的方向一看，只见茶已经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弄的？自己刚才是不是朦胧地失去了意识呢？

好不容易撑起身体喝了口茶，他就和杰沙鲁特的目光对上了。老骑士一脸凝重的表情。

“有什么事？”

“老朽在想，必须要让大人再休息一下。”

“啊……二皇子已经来了？”

“不，还没有。”

亚尔德扭了扭脖子，想确认一下隔壁房间的方向。但杰沙鲁特却若无其事地挡在亚尔德的面前。“不用在意，请去休息”，他是这个意思吧。

亚尔德默默地躺了下来。起身很辛苦。他冒着汗，但却没感觉到热。应该说，是感到冷。这是冷汗。

“大人若不恢复健康，公主殿下也就徒劳无功了。”

“徒劳无功？”

“因为殿下从战场回来后是希望得到大人的褒奖或斥责。”

稍稍沉吟了一下，亚尔德回答道。

“我会斥责她的。”

“那么就请在殿下回来的时候，好好斥责她一番吧。”

所以就请您好好保存体力，杰沙鲁特是这个意思吧。自己该怎么办好呢？阿尔汗的事就让那边……等等，交给皇妹和第二皇子？

——可以的话就好了。

他们两位都是能人。比起经常倒下的亚尔德，他们能够更加稳定地管理，而且手中也有权力。

但是，他们是龙种。

他们会将帝国的利益，皇家的利益摆在第一位。自己则是——一想到此，亚尔德便苦笑了一下。

——你不适合当尚书官。

达拉谨或者说的没错。

亚尔德无法彻底成为一个官吏。他经常只以自己的正义而行。俸禄相应的工作他会完成，但无论如何居于优先顺位之上的是自己的满足。

自己真是任性啊。

远处中庭在摇晃。不，摇晃的是枝上的树叶。眼前边的白茫茫是因为日照的原因？虽然他自己是这样理解，但他总是想不到变光亮的原因。那些黑影似乎是弯曲的树身。视线之内，树身在摇晃，渐渐变成了像人的样子。

明明隔得不近，但却很清晰，连样貌都看得清清楚楚。那人瞥了一眼，开口道

——准备很完美了。

忽然，周围变得明亮起来。

树不再是树，变成了人。那些变成了人的树，在微微的移动。只听得那人继续开声。

——借助人的胎儿，让那个魔物在地上享有生命，归入殿下的支配之下。

——真的是什么都听我的么？

他的笑声，亚尔德认得。虽然看不到他的人，但亚尔德听过这个声音。

——是的，殿下。在满月之时，在下会将那个女人带来殿下身边。在魔物刚出生之时，殿下马上喊它的名字的话，魔物一应，那么这个名字就会归殿下掌管。

——若是它不应答，那会怎么样？

——请殿下放心，只要施加了那种术式，魔物之辈必定会应答的。

淡彩色的风景之中，只有那个男人的头上是异样的鲜艳的红色，就好像燃烧着一样。他的眼睛则是漆黑的，黑得似乎能吸入一切。

视野之外，声音又再响起。

——随意一个名字就可以么？

——是的。那是一头拥有三只角，魔王之类的可怕的魔物，拥有着强大的力量。但是，它却无法无视在这个世界上获得生命的过程。以殿下之名，由在下来召唤。那家伙比谁都要清楚这一点。

——但是，不能在近一点的地方施展此术么？

——是的。这是在下的能力不足，非常惭愧。若不在沙漠，声音就无法传达到魔物之处……而且身体能够撑得住怀上魔物的女人，也只有在那个地方能够找得到。

——还要等很长时间啊。

——在下敢保证，很快就得以实现。

——不要违反这个约定哦。……陛下的谕旨已经下来了。我明天就要出阵。大概这个传令官跟在陛下身边的时间就会更长了。没办法轻易联系了。

——必要的话，就由在下这边用使魔到陛下的身边……

——都交给你了。

亚尔德听到了脚步声在他头的后面响起，渐渐远去。

留在中庭的咒术师的身影在摇晃。红布上的颜色开始从轮廓渗透出来，让周边染上鲜红。

——准备很完美了。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往亚尔德这边靠近了一点。

——没错，这就是要将肮脏的侵略者们清洗干净的准备。以你们的生命为贽，来净化帝都。以绝望为贽，再建“百之塔”。你们的战事持续下去就好咯，皇子。这样的话，至少在清洗这个首都之时，你大概就不会死了。这样也好，让你好好看清楚。你有为我种种谋求便利之恩，也是缘分。我不会浪费你的憎恨与绝望的。因为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啊……准备很完美了哦，皇子。

被这恶毒的恨意冲击，亚尔德开始喘气。但空气却吸不进嗓子里。

亚尔德想要呼救，手就被抓住了。

“大人？”

亚尔德一下睁开眼。

说话声远去，中庭的轮廓也消失在黑暗之中。

回过神来时，亚尔德发觉自己刚才似乎是睡着了。

是杰沙鲁特让自己喝的药茶起了作用吧，亚尔德只觉自己的视界恢复正常了。他不知不觉地嘟哝道。

“……魔物都是那么强的么？譬如在智慧之门处的那只。”

“不，老朽觉得，那只在魔物里面也算是特别的存在。一般普通的魔物，用相应的应对方法对付就可以了。无论怎么说，它们要来到这个世界上，是必须要备有肉体。既然是活着的，那么就意味着能够被杀死。”

“这样啊。”亚尔德边自言自语边望向天井。刚才很暗所以几乎看不清楚，但现在就看得很清楚了，世界并没之前想的那么黑暗。

“与魔物战斗的方法，恐怕有必要普及了。”

——魔物？

想起自己为什么在考虑魔物后，亚尔德忽然想到。

“这里曾经是第五皇子的房间？”

“老朽不清楚。要去查一下么？”

“不……”

——那个声音，的确是第五皇子。

不会错的。自己曾经和他打过一次照面，虽然仅仅只交谈了几句，但却记得清清楚楚。

——咒术师曾经在这里出入么？

也就是说，为南方古老的咒术师便宜行事的，并不止第三皇子。

刚才是自己身体的情况恶化后出现的恩宠之力。这个容易失控的力量时隔许久终于发挥了作用。特别是看到的那些亚尔德想去看到却无法看到的内容，不时会是与亚尔德正在面对的问题相关的深刻的内容——说不定，这是那位号称对所有的祈祷都充耳不闻、从不回应、从不去插手干涉的过去神路姆斯托的启示。就如同预言者预言太阳神坦达的预言一样。

不过，内容应该怎么理解呢？

——借助胎儿让魔物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做得到的么？

若是咒术师说的是真的，魔物借助人的胎儿——阿尔汗元王妃的胎儿出生，然后让它归第五皇子支配的这个计划，很难马上让人相信。

虽然在某种程度上的确说得通。

真源就在阿尔汗，那个母神的心脏也在阿尔汗。那里是一个轻易就能溢满异界之力的地方。元王妃是个灵魂贵重的人物，肯定合那个术者的胃口。她似乎不适应人世，不过这样的她正好与异界之间的相性很高。至少，历史是这么说的。

那名咒术师知道元王妃的存在，恐怕是通过那对照顾元王妃起居的夫妇。也许他们是想对让阿尔汗毁灭的无能王家的复仇……

亚尔德头脑一片混乱，但他还是在思考。就算无法思考，他能做也就只有思考一途。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若是事情都如咒术师口中所说那样，现在则会变成怎么样了呢？第五皇子死了。但是，那个咒术师呢？失去了庇护之人，他的计划会受到了挫折么？但是，那个咒术已经施下了，是无法取消的吧……

——而且，从一开始那个咒术师就打算背叛皇子了……

“大人，”杰沙鲁特低声说道。

“二皇子殿下来了。”

“知道了。”

与相互不待见的第二皇子与皇妹同处一室，亚尔德现在并不是太担心。就算要开始讨厌的应酬，现在的他也有自信直接应付。

只是他本来就身体的状况不佳，现在还因为刚才的幻视，思绪正处于完全的混乱之中。事情状况的优先顺序，他现在已无法判断。他现在的头脑中，都是“什么已经发生了，什么正在发生”这样的念头，一时无法理清。

室内已专门为亚尔德准备了躺椅。本来在龙种面前横躺着是非常之不敬的……但亚尔德连想都没想，就迅速地躺了下去。虽然自己这样横躺下来，对方会察觉到自己的无礼，但注重效率的第二皇子，是不会喜好那些无意义的对话的，老话也不用说了。于是亚尔德最后也就“感谢殿下的驾临”，说了一句简略的招呼。

“珐如邦他……那边有谁在，殿下清楚么？”

“我事前已确认了珐如邦要说的事，也告诉了他接着要跟谁说话。我也已让闲杂人等避让。珐如邦现在正和传令官在一起。但是，首先让我先说一下事情的经过。听完之后若再有问题，就再向他本人询问。”

还是那样丝毫不浪费时间啊。

就在亚尔德感叹的时候，第二皇子就进入了本题……真不愧是第二皇子。

“在确认目前为止的事态的同时，我现在从前提开始说明。直接之处还望包涵。珐如邦，还有他的母亲，乃是拥有着净化沙漠被污染水源的恩宠之力的一族。那个女人曾担任水源净化。去年，我发现那个女人怀孕了，但因为她意识已不再清醒，所以我就疏忽一下没追寻其夫的情况。之后，这个女人失踪了。珐如邦赶回阿尔汗接下净化之任。我收到发现这个女人的报告是昨天的黄昏。似乎是在阿尔汗的地下发现了她。那边说是三日之前的事。那个女人说，她在阿尔汗的地下产下了婴孩，今后的污秽的净化，就应该交给那个孩子。那个女人本人已确保在阿尔汗。她本人说自己已无净化的力量，珐如邦也没有使用恩宠，但水源的污染似乎并没有加剧。只是，他说他感觉到别的力量，但是他并不能确定这是什么力量。还有，关于婴孩的父亲，那个女人似乎并没有提及。”

第二皇子淡淡地说道。这时，皇妹插话道。

“有没人见过那个婴孩呢？”

“没有。”

“珐如邦也没有见到？他找到了母亲后就马上折回了？”

皇子没有马上回答，恐怕他是通过传令官向珐如邦确认。

“珐如邦报告说，地下只见到他的母亲。他虽然想再搜寻一下，但为了避免母亲再走失，只好优先将她送回地上，之后他就为了要和传令官联络而回到了博沙，所以并没未和母亲好好说话。”

“有没有派兵去地下搜索？”

“还没。一收到发现了这个女人的报告后，我就马上判断派兵的优先度并不高。刚才我收到尚书卿的联络，在重新仔细询问之后，就知道了刚才我所说的内容。虽是有派兵的打算，但因为现在帝都与博沙之间的主道路都是加重了守备，所以人员并不能说是充足。这里我想借助姑母大人与尚书卿的智慧。”

皇妹眉头一扬。

“我的话，是无法离开这里的哦？”

“这一点小侄明白。尚书卿也是无法行动的吧？”

“是呢，因为别的原因呢。”

“嗯，是别的原因。”

为什么他们会那么志同道合啊？亚尔德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第二皇子有点失望地耸了耸肩。对他来说，这真是一个少见的动作。

“小侄只是希望能够大家一起思考对策而已，姑母大人。”

“是呢……我不否认我现在兴趣勃勃，但就算是这样，我也没打算要起到什么作用呢。说起来，那个提到过的那对南方人找到了么？”

“很遗憾，还没找到。曾经追踪到他们潜伏的地方，但他们已经离开了……被他们逃了。”

“哎呀，你的部下竟然赶不上，跑得可真快啊。”

亚尔德闭着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一对自己没见过的南方人夫妇。他们是为了什么目的而接近阿尔汗的元王妃的呢？他们是知道元王妃的身份而去直接她——然后让她怀上了孩子。

——是魔物。

从咒术师的语气看来，可以推测那魔物拥有相当强大的力量。

生下来的是魔物。亚尔德不知道它借了元王妃的胎会不会触及到清净神的恩宠之力。但是，这只魔物也许有净化的能力，这恐怕与它是借元王妃的胎不无关系。

“因为他们就躲在这个皇宫的附近。”

“这样啊。离博沙相当之远呢。”

“博沙好远……”

亚尔德嘟囔着睁开了眼睛。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就闭上了眼睛。他周围的人大概也都认为亚尔德是已经失去了意识，所以现在看着他都浮现出吃惊的神色。

亚尔德慢慢撑起身体。他眼前模糊一片。明明自己一直都在躺着，怎么身体情况还会恶化的？

“你的脸色非常差。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了？”

听到皇妹的声音，亚尔德又再睁开眼。为什么自己回过神来的时候眼睛总是已经闭上了呢？

“殿下知道五皇子处有咒术师出没么？”

皇妹望向第二皇子。第二皇子左右摇了摇头。

“我虽收到过他似乎与可疑之辈有来往，但没什么详细的记忆。”

恐怕是几乎没把第五皇子放在眼内。这一次是第二皇子望向皇妹。

“请问姑母知道些什么么？”

“是呢……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是呢，我觉得就算是有也没什么好奇怪的。那孩子是个不拘泥身份与出身的人。那个，四皇子不就是对他的这一点很不满意的么？所以，四皇子就反其道而行之了。”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原来如此——就是因此他才与那个太守联手。确信了自己看到的并非是幻觉之后，亚尔德说道。

“第五皇子在生前，似乎曾经企图通过咒术师让魔物归于他的麾下。”

“你说什么——啊！”

皇妹好像接受了似的点了点头，第二皇子接着说道。

“这里曾经是五弟的房间。”

“那个分配房间的人，真是个蠢货。难道只有避开四皇子的房间的常识么……不过，这次的缺乏周详，反而幸运呢。那么，尚书卿，你看到了什么了？”

得到继续说下去的允许之后，亚尔德勉强地说道。

“在沙漠那边，借助女人的胎儿，让魔物生下来，然后让皇子控制它的名字。”

皇妹与第二皇子相互对望一眼。

“这种事办得到？”

“杰沙鲁特。”

第二皇子马上要似乎通晓此类事情的人来说明。

“恐怕是办得到的。不过相应的，他知道那个魔物的名字。”

“那么，你是指那个魔物被生了下来——然后，现在在净化水源？但是，第五皇子已经去世了哦。那么他是听谁的命令——”

说到此，皇妹用手掩住了口。声音从她的手指的缝隙中漏出来。

“不是吧，难道是她么？”

“就算她想，她也不知道魔物的名字。”

冷静回答的是杰沙鲁特。的确，那位元王妃把那个生出来的魔物解释作神的恩赐，很可能要依靠它来净化水源，但魔物有听从她命令的理由么？

“你的意思就是说，现在那个女人并没能让魔物服从她？”

第二皇子眉头紧皱。屋内的温度好像一下子降了下来，寒气凛然。

没有理会意识渐远的亚尔德，三人相互继续交谈。

“魔物的状况很有意思。或者它还有另外的主人？”

“有必要确认那名咒术师现在在搞什么鬼呢。”

“那对夫妇怎么样？”

“要使唤魔物，就算控制住其名字，亦是困难之事。要是不具有资质，最终会被吃掉的。”

“真想试一试呀。”

“姑母大人……”

“说笑的啦……但是，如果是咒术师控制住了那魔物，那么他又在打什么主意呢？为五皇子吊唁加入他的一方？这样的话就不会去净化水源的啊。至少这一部分，我觉得是受了那个女人的影响。若是那个咒术师还健在，不是会阻止她这么做的么？”

“那么，是那个女人在使唤魔物么？”

“应该是没有强制力。虽然还是绕了回来，老朽不认为她知道魔物的名字。因为那个咒术师不可能在事前告诉她的。”

“很危险。”

亚尔德总算插上了嘴。所有人又在一脸“你原来还醒着的啊”的表情看着亚尔德。为什么自己会有一种被责怪的感觉啊？

但是，自己还没说的部分中依然有非常重要的事实。亚尔德鼓励着自己，绞尽力气说道。

“咒术师，他只是在利用皇子。恐怕他的目的，是利用水灾，淹没帝都。”

“怎么做？”

“因为是拥有这种力量的魔物呢。”

亚尔德又再想起了一个必须传递出去的信息。

“叫，三只角的魔王。”

“这样啊……名字听起来总觉得好厉害呢。控制住魔物的名字，就能使唤它了么？”

或许是亚尔德的心理作用，他觉得皇妹那愉快的神色似乎意味深长。皇妹一问，杰沙鲁特便回答道。

“拥有资质的人进行适当的对抗的话——不过，太危险了。三只角的魔王，这只不过是通称而已，并不是体现魔物本质的名字。老朽曾经听说过，它是一只有相当力量的魔物。无论是要和它战斗，还是要让它归己所用，都是要知道它的名字。因为魔物与名字之间的关联，要比人与名字只见的关联更本质，更深。”

“真实的名字是被隐藏起来的么？那么，怎么才能搞清楚它的名字呢？”

“辛历鲁！”

好不容易插上话的亚尔德，又再被三人围观了。这一次，所有人都好像看着什么让人痛心疾首的东西似的。

和刚才一样，以为自己又失去知觉了么——或者是更进一步，他们是觉得自己已经失去了意识了么？亚尔德觉得是后者。

第一个回过神来的杰沙鲁特，帮亚尔德继续说道。

“的确，在辛历鲁，的确有可能记录着魔物的名字。”

“怎么才能去得到呢？那里比博沙还要远哦。要利用的话，是可以用那些大鸟……但是派谁去呢？又不能真的要尚书卿去。”

“不行的。”

杰沙鲁特断言道。因为没有异议，所以亚尔德决定沉默不语。

皇妹又再说道。

“净化的恩宠之力难保有一天会变成必要的……我们大概是无法以理说服那个女人的，所以必须让珐如邦站在我们的这一边。但是，你的母亲生下了魔物——对他这样说的话，他会相信并且帮助我们么？”

“只能让他相信了。”

“这太过荒诞了啊。而且，人越害怕，就会越不去相信自己不想相信的东西，即使是有多么明白的证据。当然还要通过传令官让尚书卿帮口……但我觉得还是难呢。直接就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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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的。”

杰沙鲁特以接近无礼的速度回答道。皇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啦，没事的，我觉得也是不行的啦。”

“若是怎么也无法抽出身来的话，我去吧。”

第二皇子一这样说，皇妹便嗤笑道。

“你呀，有时挺笨的呢。你认为那个绿眼睛的年轻人会相信我们么？那个年轻人啊，可是一直一脸‘龙种啥的完全就不可信’的表情呢。除非彼此利害一致，不然他是不会奉陪我们的哦。但是呢，也就只会如此。他就只会这样想，‘是不是帝国又在图谋什么利益呢’。”

“那么，难道要放手不管么？”

“谁也没有这样说过哦。问题只是那个水灾，不是么？交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改变打算的魔物去净化水源，太过无谋了呢。那么，尚书卿，请告诉我们。你有没想到可以快速取得那个绿眼睛侍者信赖的人呢？”

“派史莉娅去。”

亚尔德再想不出其他人了。

珐如邦的确提过，他跟史莉娅学过泡茶的方法。相比起北岭，他更习惯的是黑狼公领。而且另外一点也很重要——史莉娅的话，就可以通过恩宠之力与皇妹随时保持联络了。

皇妹在立场上是无法离开这个皇宫，但是派遣拥有龙种恩宠的人去，也就等同于皇妹同行。由皇妹亲自进行心灵联系的史莉娅，她与皇妹之间的同调应该是非常之高。

“啊……是呢，那孩子的话。”

“请问那是谁？”

“拥有传令官的资质，可以与我取得联络，现在在尚书卿的领地的一个可爱的女孩子哦。”

“原来如此。”

这样的说明，第二皇子竟然接受了。不，大概他只是单纯觉得没必要而放弃了而已。

“首先，联络北岭，送鸟儿过去。在黑狼公领接上史莉娅前去辛历鲁。查出魔物的名字之后，就去阿尔汗……我可爱的小侄女，好好听到了么？”

直到见到皇妹转了过去，亚尔德才记起来——皇女是在那边的。换言之就是显现出皇女样貌的传令官。

“明白了，姑母大人。我会联络北岭，准备好鸟儿的。”

“是鸟儿和骑士哦。要选嘴巴要严密，必要时能够临场应变的人呢。”

“明白了。我会与那边看家的商量。”

“好在你在沙洲里呢。若不是如此，你很可能就会亲自去的呢。”

——那里就不危险么？

好像读通了亚尔德的内心一样，皇妹莞尔一笑。

“沙洲中的城堡处的战斗，对手是人啊，还算好摸测。而且，也能保证援护不会断绝。魔物当对手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就完全没头绪，而且必须要悄悄处理，危险的境界就不同呀。”

——自己要史莉娅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么？

自己考虑的这个虽是善策，但果然还是个错误决定么——若不是她与皇妹有心灵联系，刚才自己大概就不会说出史莉娅的名字了。皇妹也不会同意的。

呼~亚尔德感觉到有气息吹在自己的面额上。原来是皇妹在凝视着亚尔德。她的距离近得让他吃惊。只听得她细语道。

“……不要露出这种表情，尚书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是你的过错，我也不会让她出什么事。所以我希望，你这一次不要愚弄我们哦。”

皇妹脸上的笑容更深，更锐利了。

6

理所当然的，亚尔德陷入人事不知的状态……似乎。

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是睡在原来的房间。在醒来的时候，会伴有非常强烈的头痛。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自己才醒过来的么？

——准备很完美了。

休息了一下后，他就马上想起了那个咒术师的话。那一片赤红，又在视界的一角掠过。

“那天之后几天了？”

“还没有三天……失礼了，老朽这样回答大人的询问，已经三次了。”

“是么……”

杰沙鲁特这样说，观察亚尔德的反应，说不定是在确认亚尔德今回是不是真的清醒过来。亚尔德也希望自己是清醒时那种能够正常思考的状态，但他自己却无法保证。总之，他现在很头痛。

“请喝药汤。”

他是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他递过来的碗里面的液体，相对以前他给自己的来说，却没有那么刺鼻。在老骑士的帮助下，亚尔德坐了起来。

因为嘴里已经被完全发黏了么？亚尔德完全就不知道这药汤的味道。艰难地咽下去之后，他就在自己视野的一角见到了传令官。与往常一样静静的、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

——皇女没事啊。

亚尔德放心地叹了口气，向杰沙鲁特问道。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老朽听闻已经在辛历鲁找到了魔物的名字，现在已出发去阿尔汗了。”

“这样啊……”

亚尔德躺着听了杰沙鲁特的详细说明。皇妹完全没闲着啊。若是自己没有失去意识，就可以逐次听她的报告了，但自己却睡了快三日之久。不过知道了魔物的名字已经找到，也算是个上等的好消息。

但是，并不是知道名字事情就能得到解决。

在阿尔汗地下等着的，可能并不止那三只角的魔王。说起来，亚尔德和预言者在那次去地下的时候，也是遇到了魔物。

——那一次的袭击，说不定是害怕计划暴露的咒术师安排的。

见到连皇妹与第二皇子都在那里出现，若是那问题的咒术师是潜伏在阿尔汗，想必一定会非常焦急。预言者提示过珐如邦去追踪母亲的行踪……这句话的真实性也增强了。她说现在不去就没有意义，是指元王妃当时就在那里地方。发生了那种骚乱后，那个咒术师恐怕会隐藏得更加隐蔽与慎重，肯定再会无期了。

元王妃会留下的那封奇怪的信，就是因为要产下魔物——她本人是被告知是要产下奇迹之子，但实际上，那并非奇迹之子而是咒术师的咒术——大概她是要提示别人自己要躲入地下。这肯定是受到了要自己离开人的世界之类的暗示的原因。

虽然提起咒术师，自己就只想到侍奉的是第三皇子，但事前也应该要去考虑其他的可能性。亚尔德边咒骂着自己贫乏的想象力，边向杰沙鲁特问道。

“现在阿尔汗的地下是怎么样的状态？”

“老朽听闻，因为那个时候的战斗，一部分的石壁崩塌了。退回地上之后，连出入也成了困难。为了寻找大人，当时似乎是派遣了搜索队，做了些修补的工事，但也是很快就崩塌，现在还是处于危险的状态之中。”

“……这也是咒术师的伎俩么？”

“老朽认为非常有可能。”

亚尔德又想起了那咒术师那恶毒的恨意。他把手放在额头上。因为想起了不想回忆起来的东西，头痛又变得非常厉害。

亚尔德心想，“侵略者”这一个词，好久没听到了。他并没打算忘记自己这一个立场，但他心知自己对此并没什么实感。

对帝国的统治抱有怨言的人，并没有多少。皇帝在横渡沙漠结束之后，行事就尽量温和了。皇帝是一路赶尽杀绝过来的这一事实，让沙漠这一边的人——特别是那些知晓这些情报的统治阶层非常恐惧，所以需要皇帝使用实力的场面并不多。对当初占了大部分领土的旧南方王国的藩王们进行了安抚也是很大的原因。只有施政方针要遵从帝国，由监察官监察，不修正的场合则剥夺藩王之位……现在以这种形式，正慢慢地除去他们。

帝国也没有怎么招到人民的怨恨，甚至有“在帝国的治下比那些不正当的藩王们的治下生活更安稳”这种评价。所以，帝国作为一个侵略王朝，发展奇迹地非常顺利。

但话虽如此，并不是没有不满的人……

——在第三皇子处出入的那名咒术师又怎么样呢？

若是他打着同样的主意，那么就是在和第三皇子相互算计了。这场胜负似乎很重要，但现在并不是挂虑第三皇子的时候，而且自己也没这样的义务。

亚尔德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又再躺下身体。他又想到一件事。

——这次不要愚弄我们哦。

就算皇妹这么说，亚尔德哪有可能不担心。不想成自己的责任，也不可能。

但是，对手是魔物，自己这一方可以怎么做呢？咒术师对第五皇子说的那几句话，很明显是假话。皇子一叫魔物就能竭诚契约啥的，咒术师就根本没有将这种行为组入到魔物的召唤中去。

自己现在也是一片混乱。自己能做到的，也就是让心情平心静气，冷静地去思考有没有什么地方没想到，然后等——这种事明明自己是明白的，但是却无法做得到。

反正这些心情肯定没写在自己脸上，亚尔德不知怎么地不满地想道。皇女看到，肯定会追问自己怎么又板着脸。这是非常大的误解。自己已经慌得要吐了。而且，就算自己吐了出来，别人也肯定以为只是自己身体不好的缘故。

亚尔德似乎又睡着了一会，才发觉自己轻轻被摇醒了。

“大人，皇妹殿下传来了紧急的消息。请马上移动到上层。抱歉了。”

道歉的同时，他就把手伸入亚尔德的肋下，将他从被窝中拉了出来。只见杰沙鲁特的后背已经在的床边。只见老骑士跪在床边等着自己，似乎在说：“上来吧。”

亚尔德老老实实地让他背上，杰沙鲁特马上站起来迈开大步。虽是像跑一样的速度，但亚尔德作为他背上的货物，却感觉不到摇晃，也就是说，一点都没感觉到上下左右的晃动就被人背走了。太脱离现实了，这可能是个梦，希望是个梦。

——魔物控制失败了么？

是皇妹传来向上层移动的指示，所以事情应该变成那样了。可能这只是皇妹小心的判断而已，亚尔德亦希望如此，但是因为亚尔德的性格的原因，他的思考渐渐地往消极的那一方倾斜。

史莉娅身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珐如邦若是和她在一起的话，是不会对魔物的暴行袖手旁观的吧。要把水的支配权抢过来，对他也可能有危险。虽说是元王妃，但她若是知道自己产下的不是神迹，而是魔物的话……

从视野中景物的流动来看，杰沙鲁特似乎在沿着楼梯往上跑。还是一点晃动都没有感觉到，所以亚尔德一点都没有自己正在移动的实感。

终于，眼前一片明亮。过了一小会，亚尔德才察觉到自己上到了塔顶。

——不用上那么高吧。

这一句话之所以没说出口，是因为都已经上来了。自己已经欠杰沙鲁特一句“辛苦了”，更不应该去否定他。

将这句话吞下肚子之后，亚尔德问道。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

虽然问得太空泛，但亚尔德实在不知道还该怎么问。

“消息已经传过去府邸那边了，让佣人们也一起到退到高塔去。皇宫那边也派出了骑士，通报了大河有泛滥的兆头，催促民众避难了。”

兰格鲁是塔之都。要避往高处，塔有的是。虽然高度和坚固程度多少有些差别，但总比没有避难的地方好——话说回来，这里有这么多的高塔，就是因为这里是在河边开发的都市。“兰格鲁”这一个名字本身，在似乎在南方的语言中就是指“塔”的意思。

在帝国定都兰格鲁之后，也不时发生过小规模的洪水。不过，亚尔德对这一匹魔物能掀起多大的水灾，心中亦是没有头绪。

“放我下来。你去确认一下有没有来不及避难的人。”

“但是——”

“我在这里很安全。需要你的力量之处，并不是这里。”

杰沙鲁特不再说话，他放下亚尔德，让他背靠在塔顶那一圈石壁旁。亚尔德扭过头，从箭孔处向下看。在他见到的地方似乎都不见人影。

老骑士在他的旁边单膝跪下，平静地告诉亚尔德。

“在这里的下面，有许多上楼梯的人，多得必须要进行适当的监视来控制他们。不然的话，冲上来的人会收不住势，从屋顶的边栏掉下去的。”

“但是，若是不上来的话——”

“楼梯现在是封锁住的。允许他们上到一定的高度，高度之下是要清人的。已想定洪水的水位比过去曾经的最高水位还要高两个成年人的高度，也已让避难的人进入此高度之上的楼梯。至少在这一座塔，已经是作了救尽量多的人的布置。”

“……这样啊。做的不错。”

亚尔德还能再说什么呢？在自己睡着的时候，杰沙鲁特已经将一切尽力安排了。而且亚尔德觉得他的安排要比自己的更周到。

忽然间，他不知道自己在此的意义了。

——不但没帮上任何的忙，还是个累赘，不是么？

在闭着的眼帘之下，浮起了皇女那个认真的表情。

——用你的判断去保护民众。

自己马上离开帝都，不是会更好么？雇佣些演员，口中说着那些人气的台词，打着尚书卿领队的布告，这样的话，大概会有相当的多的人会与自己同行。虽然自己这一帮人大概会变成乌合之众，给各个地方添加麻烦，但这也比现在好。反正自己又不会拿剑，也不会战斗，不但如此，还只会给别人添麻烦。为了只会拖累别人的自我满足而坚持己见的结果，就是如此。

太没用了，自己太没用了。亚尔德无声地嘟囔着，但似乎却被杰沙鲁特听到了。

“大人，老朽正是因为相信这是大人的所望，才会做出这些安排。大人明白么？”

亚尔德撑起沉重的眼皮，就见到杰沙鲁特那认真的表情近在咫尺。

“若是有平民伤亡，大人一定会很悲伤的，正是因为老朽这样想，老朽才会尽力去救人。老朽若不是跟随着大人，恐怕连一个指头都不会动。”

亚尔德脱口问道。

“你已经不是人了么，杰沙鲁特。见到有人死了还能不在乎么？”

听到这直率过头的问题，老骑士也以毫不修饰的语言答道。

“老朽现在还是不是人，老朽自己也不清楚。若是问老朽在不在乎人的死，老朽就只能回答：原本是不会的。大人可能已经忘了，老朽曾经杀过许多的人，对此也没有丝毫的后悔与自责。若是没必要，老朽也不会去救人。老朽救人，乃是拜大人所赐。若是要老朽一直行善，那么就请让老朽永远追随您。请大人好好保重身体。”

“……这让我背负着相当重大的使命啊。”

亚尔德将想法一说出来，杰沙鲁特便微笑地回答道。

“这就是所谓的主公了。”

“这样啊。”

他的笑容，也许是好久没见到了。

就算不再是人，杰沙鲁特也没有失去笑容。亚尔德的感觉，就好像是拯救了什么东西一般，他大大地叹了口气。头痛虽是离得很远，但亚尔德感觉到它似乎在伺机复活。

“公子呢？”

“他的安全已经确保了。”

在自己倒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了么？杰沙鲁特继续为亚尔德说明道。不过，他那可疑的念头肯定已经渗透在表情之中。

“虽然他没在房间里，所以老朽无法把他带到这里。不过他现在正由老朽的部下确实保护中。请大人放心。对公子来说，这说不定是最幸运的。若是他不顾大人的身体，乱说一些粗鲁之言的话，老朽很有可能一不小心把他推下去。”

“……这的确危险啊。”

“是非常危险。”

“他还有说要见北岭王之类的话么？”

“他说，要快点将公主殿下带回皇宫。”

亚尔德也不是不明白他的心情。就算是亚尔德，要是下命令就能把皇女带回皇宫的话，早就这样做了。

接着，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北岭王还在塔里面？沙洲的城堡里，有没塔……？”

“有的。”

的确，有是有，但根本无法与这座塔相比。塔的高度，只在战斗开始时可以隔远看得到，被兵船一挡住就看不到了。

危急的时候是可以使用鸟儿，但皇女会选择自己独自逃生么？

——和她在一起的是谁？

亚尔德希望他会用打晕皇女之类的方法让她乘坐鸟儿从上空逃生。一瞬间，头痛和恶心都被他完全抛到九霄云外，全心全意地开始祈祷。

居然要为这样愚蠢的东西而死，少开玩笑了。自己并不是为了迎来这样的结局而不辞劳苦侍奉她的。何止是劳苦，自己有几次都在鬼门关处徘徊。本来自己就接近死的那一边，还成为了皇女的副官。拜此所赐，自己在鬼门关附近徘徊的次数确实是无端增加了不少。都是她的任性妄为，让自己劳碌不堪。不过，自己还是糊里糊涂地活了下来。皇女应当要承担起责任。

原来如此。亚尔德忽然想明白了。

——杰沙鲁特之前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么？

不能让主公死在自己的前面。亚尔德终于有了切身体会。

“亚尔德。”

亚尔德惊讶地往那边一看，就看到了紫色的衣衫下摆。衣衫的下摆被吹得“啪啪”地摆动着，脚下黑色的靴子时隐时现。

杰沙鲁特站了起来，退到一边。就在老骑士刚才照顾亚尔德的地方，皇女跪了下来。

“你不会是要寻死吧？”

皇女冷不防地如此说道。

“若是在下有心寻死，就不会乖乖地让杰沙鲁特搬到这里了。”

比起这个，皇女现在没事吧？

现在看到的，怎么说也都是传令官。所以，不在此处的皇女身上正发生什么事，之后可能发生什么事，亚尔德都想知道。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再开口道。

“在您身边的，是谁？”

“塔卢琴。”

——竟然还是这个让皇女随心所欲的家伙么？！

皇女眉头一皱。

“亚尔德，你没事吧？”

“绝望得快要死了。”

“你不是说过不想死么？”

“既然吾主有随便抛掉性命的打算，那么在下只好效法。”

“啊，这个你不用担心。我觉得比谁都要安全。”

亚尔德眨了眨眼。这是在做梦么？皇女在胡言乱语么……不过她在使用恩宠之力，很明显是没有说谎。

“那是——”

“我是很安全，但为了确保安全，是需要我去下决断。所以，我有点想听一下你的声音。”

“请马上下决定。”

“不要急嘛。从侦查的报告来看，大水还要有一阵子才到。探子的报告同时到达了陛下和我那里。陛下也为怎么让我不用下决断而正费煞苦心。”

亚尔德缓缓地吐了一口气。皇女侧着脑袋问道。

“为什么要叹气？”

“刚才殿下说不要急，所以在下只是在作深呼吸而已。”

“这样啊。”

拜这所赐，虽然只是一小会，亚尔德头脑清醒了。

“为了安全而要下危险的决定呢。”

因为皇帝要避免让皇女做出判断，没错的了。

“……会是这样，吧。不过我是绝对安全的。”

“既然以危险为前提，那么就无法说得上安全。殿下贵体的安全，请由塔卢琴对陛下出手来确保。”

“那是啥？”

“在下希望殿下传话给他，就算是动手，也要让陛下骑上鸟儿逃跑。”

“这个啊，恐怕连陆伊也是这样想的。”

同志啊，亚尔德差点叫了出来。但不巧，这位重要的同志现在并不在这里。就算他不在这里，至少他要待在皇女的身边啊，可是现实是也不在。

“他现在去哪了？”

“我拜托他保护我姑母了。”

这小姑娘脑袋有问题么？为什么不让陆伊在自己的身边。

“殿下啊……你这样做就太大方了。”

“姑母她啊，一直以“临”的状态做事，无法休息。一定要有人保护她。我听闻她的骑士团因为战事，都编入了大皇兄的指挥之下，无法自由行动。所以——”

“借陛下的部下不就可以了，没理由还要从殿下贫乏的战力之中抽调走将军的。现在请马上叫他回来。”

“因为嘛。”

——因为嘛？

很少有的语气啊。就在亚尔德这样想的时候，皇女抓住了他的手。然后，心烦意乱地低头看着他的手，呢喃道。

“……因为嘛，对姑母来说，可以如此听着声音，握着手的人，也是必须的。”

——这是怎么了？

若是那位皇妹口中说出像这样的可爱的台词，只会让人觉得背后另有乾坤，更让人觉得可怕。总之，如果要担心她的话，反而会被当作在愚弄她。

不过即使如此，会接受这种命令，陆伊不愧是陆伊。皇女用了什么样的手段，过后应该要去仔细确认一下。

“总之，塔卢琴的话在下很不安。那家伙曾经试过遵从王的无理之命，将殿下的人身安全乃是第一位这点抛之脑后，很不像话。可不可以趁着现在去找一位可以绝对保护殿下的人身安全的人呢？”

“你不信任塔卢琴啊。”

无法信任的应该是皇女，但要告诉她而又让她不能反驳，很难。

“……若是殿下真的是只身一人，在下反而能够安心。但是现在城堡里也有其他兵将吧？在下无法确信殿下能够舍弃他们独自逃生。”

“原来如此。”

“这并不是一句‘原来如此’的问题。”

“话说你以前也曾说过呢，不想无意义地死掉。和这个道理一样，我也没打算无意义地死掉。你不相信我么？”

“有没意义可以以后再说，请赶快让他打晕殿下让您乘上鸟儿逃生。”

“……真粗鲁啊。在这里，可没有会打我的粗鲁之人，我也没打算乖乖地被人打晕。这么想打我的话，你就过来我这边好了。”

“不胜感激。那么就由在下来好了。请问殿下认为在下会怎么样呢？”

“怎么样？”

“手指戳肿了。”

“戳肿……”

皇女一下无语了，所以亚尔德便接着解释，好让自己的发言站得住脚。

“陆伊阁下说过，在下无论要打谁，充其量也就会让自己的手指戳肿了而已，所以要在下别这样做。”

“……要是只是手肿而已就好了。”

“而且，殿下应该还有一件打算要做的事，就是要揍一顿皇妹殿下。”

“嗯，也是呢。”

“您的话，是不会弄伤手指的吧。”

“这个我对自己有信心。”

“那么，请平安归来，然后去撂倒皇妹殿下。接着，就请老实地让在下训斥一顿。请尽快，拜托了。”

亚尔德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原来是皇女“噗嗤”了一声。大概是忍不住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大，终于笑了出来。

“总觉得，好多地方都，很奇怪啊。”

“奇怪也好什么都好，殿下若是死了，在下会很困扰的。”

“这一次，可能真的能隐居哦。”

皇女一副觉得很有趣的样子，但亚尔德已经很厌倦了。明明自己光是要开口说话就已经觉得疲惫不堪，为什么还必须这样没完没了的说下去啊。

这样一来，就只好使出自己的本事了。

“不，现在似乎已是隐居了，在下不会再勉强了。没办法，现在在下就过去戳伤自己的手指。杰沙鲁特，把我带到北岭王的身边去。”

“等等，杰沙鲁特，这个男人现在精神不正常。”

皇女的声音有点慌了。亚尔德心中舒畅了不少。杰沙鲁特则依然是一脸淡然。

“这一点老朽清楚，但是，再这样继续与大人谈话，会对他的身体不好。若是这样，不如干脆将他带过去更好……”

他似乎是认真的。可能么！亚尔德几乎就要问出来了，但他很怕杰沙鲁特回答一句“可以”。

皇女是不是也是这样想呢？

“我明白了，我不再和他说话啦。只是……再握一会他的手，没问题吧？”

“只是这样的话。”

杰沙鲁特竟然擅自允许了。

“殿下——”

伸过来握着的手冷冰冰的。她是很紧张么？“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皇女俯身看着自己的脸庞显得僵硬。脸颊也有点变得瘦削。这也许是她渐渐露出大人的轮廓，少女的柔和在消退——皇女也已经十六岁了，比与她相遇的时候比起来有所变化乃是当然。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个孩子啊，亚尔德心想。他真想对皇帝说，你胡说什么‘不相信她’，是不是要让女儿背负起什么东西？

皇帝要皇女选择的又是什么呢？

——就算被设下了禁忌，自己是不是应该先问一下呢？

亚尔德有点犹豫，但他觉得现在并不用考虑这个。必要时，皇女就会说给自己听的吧。或者那一天不会出现也说不定。

现在，皇女必需的不是决断力，也不是左右决断力的学识，而是心灵的支撑。

像自己这样软弱的男人能不能担当得起这个职责，亚尔德本人是非常没底的，但对皇女来说，似乎有他就十分足够了。既然这样，那么不是就只有默默地相信她么？

相信皇女，相信她的判断，相信她的行动。

“没事的，你是正确的……”

最后叫皇女的名字的时候，他只动了动嘴唇，没发出声音。瞬间，皇女的神色一变，然后就变得绷紧。

“当然。因为有劝谏我的臣子，我不可能会错的。”

明明是怎么劝她她都不会听，皇女却堂堂地宣言道。目前为止，她一直就没有道歉过，一脸神清气爽的。

一时间，塔顶上就只剩下风的响声。

战况现在怎么样了呢？要担心的并不止魔物。第七皇子的水军的攻势，对首先受到攻击的那个沙洲的堡垒来说，也是个相当的威胁。现在城堡中的兵将们要是和亚尔德他们一样爬到高处的话，那么防守不就变得十分困难了么？就在亚尔德想着这些的时候，上空有黑影掠过。

亚尔德惊讶地转过身，往黑影飞远的方向一看。原来是鸟儿。

但是，对战事来说，数量还是太少了。无论从高空射下去的箭矢有多大的威力，就凭这种数量是无法扳回劣势的。

似乎是察觉到亚尔德的动作，皇女也将抬起头看到了鸟儿。她低声对亚尔德说道。

“这是为了灭火而叫来的。因为被火箭射着呢。”

那不是为了皇女的逃生而准备的。当然了，那要是陆伊在上面，让他打晕皇女，再将她送到这边可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

“灭火……啊，那是在扔冰块下去么？”

都就快要被水淹了，居然还在担心火烧。虽然是很讽刺，但亚尔德自己也清楚，没理由坐视不理等着水来淹。就算是发大水，鸟儿也能够逃生，很是适合增援。

“没错。”

亚尔德听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响声，也是在这个时候。

实际上，之前亚尔德可能就听到了。但是，亚尔德察觉到异变的，乃是在皇女点头之后。

一会儿后，他听清楚了，那是水的声音。轰隆地作响，声响越来越大，不久之后连大气都在颤动。声音传到了帝都。

一发现异变，亚尔德马上转身望向大河。皇女也在他的旁边看着河面。恐怕塔顶上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传来声音的方向。

河面之上的，是水之壁。高高耸立的河水，就好像是异世界的存在一般。一目了然，这并不是单纯的河水。

因为河面的宽度一丝变化都没有，只是河水单纯地不断往高处掀，不断地往上方涌。

水雾将这边一带的笼罩了起来，就好像云层要落到地面之上一样。天空也犹如映着地面的镜子一般，纷乱无章。逆向旋转的云，从青灰色到带着些黄的深灰色，色泽变幻。云层以覆盖天穹之势，以骇人的速度扩散。

就犹如世界末日降临一般的光景。

但是，“水”并没有袭击帝都。

只有海贼王他们的那些兵船被“水”精确的袭击，覆灭。伴随着轰鸣崩落的水之壁，好像持有无数的手一样，那些水之手将船只高高举起，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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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的声音太激烈了，其他的声音都完全听不到。看到此情此景，无论是谁都不可能不发出悲鸣，但所有的叫声，不，不止叫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水的轰鸣声抹去。兵船连粉碎的声音都没能发出来。一切都被水的响声所吞噬。水将船撞得支离破碎，对着那些浮上来的碎片，又再继续猛撞，犹如在咀嚼一般。

水之壁逐渐变矮，不久，就看到了那一边沙洲的城堡。那里依然是干涸的颜色。在低矮的塔上，鸟儿们在盘旋，几条烟柱在缭绕。

亚尔德望向旁边的皇女。她的侧脸露出决然的神色，似乎对眼前的这一切都早就胸有成竹。

亚尔德心想，真是柔软啊。皇女的心，依然年轻。所以，才具有柔韧性。亚尔德已经是无法接受这种事了。他的精神已经变得僵硬，都忍不住想去否定自己眼前见到的景象。

太过于脱离现实，只能认为这是在梦境。

他似乎听到水的声音在笑，不愧是超现实的情景啊。他想这么认为的，但怎么样呢？闪着银白色泡沫的浪头处，能看到像人影一样的东西——考虑到距离的话，就太过于巨大了。异样分明的轮廓，在呵呵大笑，从一个浪头走到另一个浪头。昂着的头上，可以看到弯曲的角。

将之前的种种经过考虑进来，那个就是被称作“三只角的魔王”的魔物吧。虽然可以这样理解，但实在是太压倒性了。可以威慑真帝国根基的军势，转眼之间就化为了齑粉——仅仅因为一匹魔物。

虽然一下子难以接受，但同时，亚尔德切身感受到了那迫来的危机之可怕。若是放任魔界之盖打开，眼前的光景很可能就会成为日常……

就算是那样的大水，也没让大河的宽度发生一点变化。没有半点的溢出，就只是不断翻动，形成了巨大的水之壁，不久后变成了巨型的波浪，接着又慢慢地安静下来，回复以往的大河。

不知什么时候，魔物的身姿也消失了。

“……结束了啊。”

皇女一低声说完，就马上放开亚尔德的手站了起来。清劲的风吹散了皇女的秀发。从云层间透过来的阳光，让她那小小的身躯的轮廓燃起了金黄之色。

——果然是梦么？

皇女用手拨开碍事的头发，抬起头望向远处。

“我要回去城堡了。你就尽情地过来戳伤手指吧。我会让塔卢琴来接你的。”

接着，皇女的身姿就渐渐稀薄、消失，最后只剩下憔悴的传令官。几乎就要软瘫倒地的她，间不容发地被杰沙鲁特扶住了。

一放松，自己失去了一小会意识……亚尔德觉得。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清醒过来的时候，就见到塔卢琴正在和杰沙鲁特争论。似乎杰沙鲁特想争取同乘鸟儿，但塔卢琴对杰沙鲁特并不放松，想无视他做自己要做的事。换言之，就是只将亚尔德送往沙洲的城堡。

攻击的军队消失后，起火处还在冒烟，守备兵们正忙于灭火。另外一边，也有人把竹竿伸进河里，想救搜救敌军的生还者。考虑到破坏的规模，漂流物并不多，几乎也见不到人的踪影——先不论是生是死。

“走得动么？”

“我试试。”

“……让小人来背大人吧？”

亚尔德低头看着塔卢琴。和之前相比，他的个头变高了。长大的不仅仅是皇女呢——话说回来，皇女在身高方面似乎就没怎么变化。

“这不容易吧？”

“不能说是舒适，但还是能将大人送过去的。”

“……借个脖子用一下就可以了。北岭王在哪里呢？”

亚尔德将身体依靠在塔卢琴身上，举步往城堡的内部走去。他本想记住道路，但马上就放弃了。反正都没用的。

当被带到通往下方的梯级之前，亚尔德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怎么会这样……

“北岭王一直在这里？”

“是的。

她不但没避上塔顶，反而待在地下？

亚尔德受到了严重的冲击，就和被人殴打没有区别，换言之就是血液都涌上了脑袋，又或者血液供不上去，总之就是失去了平衡，身体歪到一边。若不是一开始就靠着塔卢琴，亚尔德就肯定跌倒在地。运气一个不好还会顺着梯级滚下去。

就算手指会受伤，还是要揍她一顿啊。但是，皇女不会老老实实让自己揍她的。说起来，她本人也说过不会乖乖地被打。没用的。

亚尔德一边想一边往下走，不一会，梯级就到了尽头。

这个地下室建得相当宽广，但是天井很矮，矮得让亚尔德以为自己必须要弯着腰。但实际上，他伸直腰身也没问题，但是压迫感非常厉害。柱子的数目也很多，并且上面都贴有一块块的瓷片。若是室内够明亮，恐怕上面会浮现出美丽的图案吧？亚尔德不禁开始想象。

不说亚尔德，塔卢琴也没有提着灯火。但即使如此这里依然不是漆黑一片，乃是因为林立的柱子深处，有光线透了过来。

“小的把大人带过来了！”

塔卢琴一大声叫完，里面马上就出来皇女应答的声音。

“辛苦了。”

仅是如此，似乎并没有起身过来之意。

塔卢琴露出少许困惑的神色，他抬头看着亚尔德。

“公主殿下在那边等着。大人您一个人能够过去么？小的必须快点回去鸟儿处……因为火还没熄灭，心中还是不安。”

“去吧。帮我跟鸟儿说声谢谢。”

“是的。”

塔卢琴马上就回身而去。亚尔德也没工夫目送他离开，如同拨开潮湿的空气一般，亚尔德也往里面走去。沿着一条又一条的柱子小心地往里面走。不管怎么说，这里还是很暗，所以他只好小心翼翼地慢慢往里面走。

“怎么了？身体没事吧。”

“现在没事。不过刚才就受了相当大的冲击。”

“嗯？”

“在下万万没想到殿下居然会在水下。”

亚尔德听到了皇女的笑声。同时，也看到了皇女。

那一块被格外粗的柱子围着的地方，还要比地面低上一截。中央处有一个与皇女腰间高度差不多的放东西的座儿。大小大概与床差不多。在石砌的座儿表面，同样也是嵌着无数碎瓷片，但并非是在沙漠的都市中所见的那些几何祈祷的图案，而是混沌的螺旋与漩涡。这种曲线相互缠绕的构思，很明显是属于南方古老时代之物。若是光线足够，想必会是相当美丽。但是，现在只能感觉到表面的凹凸以及颜色的些许差别。

皇女就站在这个座儿之前。

和刚才“临”的姿态看到的一样。但是，她的神色有些许暗淡。恐怕是放松下来后疲劳的神色显露了出来。她似乎没有受伤，但精神上的负担肯定是相当大。无论怎么说，看着大河那种可怕的样子，而自己却又身在这个城堡的地下。

——放过我吧。

好在自己事前不知道这回事。若是知道的话，自己的精神状态会怎么样呢？想到此，亚尔德就觉得很害怕。而且，亚尔德也忍不住咒骂自己被瞒在鼓里。那个时候可不是精疲力尽的时候。要说服皇女，怎么样也要让她避往高处。因为他无法不努力地去争论一番就放弃。

若是一下有什么闪失，就是痛苦地亲眼看着皇女被淹死，在自己的眼前。而且，是在那个塔顶……

亚尔德不知说什么好。最后，亚尔德还是将一开始自己想的东西说了出来。

“控制魔物，成功了呢。”

皇女眉头一扬。

“是哦。我应该已经通过传令官告诉你了——”

没说完，皇女就收口了。亚尔德也好，恐怕皇女自己也好，也明白出了什么事。倒下的三日里传来的联络，亚尔德肯定是因为半梦半醒而没听进去。

“非常抱歉。因为在下身体的不适。”

“啊，不勉强你了。刚才你一时又可以自己走过来，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似乎自己当时非但意识不清，而且还是半死不活。连亚尔德自己都觉得自己太容易进入濒死的状态，虽然大概是死不去，但也总觉得无法释然。

似乎是想要打破这拘谨的气氛，皇女一口气地继续说道。

“只是一切进展得太顺利了，所以也考虑到魔物是不是有什么阴谋，于是就发出了避难的指示……实际上，谁也没想到会是那种情景，那么大的水，船团一下就覆灭了。但是波及的范围，居然可以限定得如此精准。”

“是水的魔物么？”

“详细我也不知晓，但是，魔物似乎拥有水妖之类的部下。掀起水浪的是其能力，魔物负责命令它，这样。”

“原来如此……这么短时间内，殿下就了解得这么清楚了啊。”

皇女若无其事地回答道。

“因为让三皇兄的咒术师帮忙了，所以这样的情报并没什么。”

“……让那个咒术师拥有这样的力量么？”

亚尔德非常吃惊地问道。皇女摇了摇头。

“不，不是的。魔物的主人是姑母大人。”

原本就拥有力量的皇妹，竟然再让她支配展露过如此实力的魔物……可怕是可怕，但总比放任咒术师来支配……要好吧。亚尔德希望能这么判断，但遗憾的是，他并没有自信。

“那么，原来让魔物出现的，在五皇子处出入的那个咒术师呢？”

“我只听闻他被处置了。”

之前果然还是活着啊，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人世了吧。真是来去匆匆呢。

“在下本以为控制住魔物的话，水患也能阻止得了的。”

“因为陛下说了，阻止了没什么好处。”

皇妹大概也不会反对吧。这对兄妹做事可是不会半路就满足的。既然要做，就要迅速、彻底地去做。跨越沙漠就是个好例子。这次，他们只是将魔物的目标从帝都换成敌人的船队。既然可以做得到，那么就放手去做。既然要做，就不会等日后再做。而且，他们是不会将这一次得到的力量浪费掉的——果然，将魔物的处置交给皇妹是无谋的决定啊。但是不这样做，帝都就被水害袭击了。没办法，亚尔德心想。

——这是不可抗力。

“知不知道史莉娅和珐如邦的消息？”

“听闻他们都平安无事，但详细我就不清楚。”

“这样啊……”

平安没事，这个说法挺模糊的。若是那个时候珐如邦没选择与亚尔德同行，而是选择去救母亲的话——若是自己没想到史莉娅与皇妹有心灵联系的话。他们就不会卷入这些事件当中了。

“怎么样？全靠你大家猜能够得救，怎么一脸闷闷不乐的。”

亚尔德眨了眨眼。

“靠在下？”

“靠你的那个，那个……因为关系到你的恩宠之力，所以大概不会赐予你什么公开的褒奖，但陛下是知道的。帝都之所以能够守下来，是靠你暴露了那个咒术师的阴谋。当然，姑母大人也说这是你的功劳。”

“……在下只是一直躺着而已。”

“魔物的名字也是如此。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想到去辛历鲁找魔物的名字呢？”

皇女的话中，有着不允许亚尔德否定与谦逊的力量。

——这样啊。

自己不仅仅是毫无用处的病人。

后悔自己力所不能及的地方，什么时候都可以。大概，自己以后也无法不去这么想。所以，该承认的地方就要去承认。至少，不去否定主公的评价。

“能够起到作用，在下深感荣幸。”

“借你的话来说，你是一个光是躺着就能起到作用的男人。今后也给我安心地保养身体。不说这些了，错过现在的话，我觉得你就没机会再见到了。给我好好看清楚。”

皇女一边说一边招手。亚尔德总觉得她的话有点不对，但现在似乎不是追问这个的场合。

皇女脚下那几处并排的灯火，与其发出的光亮相比，更多的是似乎是照出那些长长的黑影。亚尔德的身体也拉出了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进那块低下去的地方。

于是，刚才一直只能模模糊糊看不清楚的座儿的轮廓，一下就变得清楚了。

皇女抬头看着亚尔德，说道。

“为了不惹起无用之人的注意，这里似乎是施了咒术。因此，基本没什么东西能够移动它。”

皇女想要亚尔德看的东西就摆在座儿之上。

刚才还一直都看不到。只看到这个座儿，没看到有什么东西放在上面的样子。——但是，现在却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把拔了出来的剑。

剑身被打磨得闪闪发光，给亚尔德留下了强烈的印象。

“……这个是？”

“给我看好。”

亚尔德强行去凝视那让人眼睛眩晕的剑身。是青铁做的么？在剑身上刻有他见过的文字。

从皇女专门要自己看这把剑来看，这一把剑正是皇女留在沙洲的城堡之中的理由吧？对帝国来说，肯定是非常重要的东西。

——青铁的话……

难道这是与神结下契约的契约之剑么？

亚尔德以询问的眼光看过去，皇女便露出了苦笑。然后重申道。

“我不能回答，也不能告诉你。原谅我吧。”

亚尔德默默地将目光移回剑上面。一开始光芒太过耀眼，剑身的轮廓也模糊不清，让亚尔德有移开目光的冲动。不过，在忍下来之后，光芒减弱，接着剑身的形状也渐渐清晰。然后，剑身上刻着的文字，带着将剑贬为背景的存在感，向亚尔德压过来。

似乎在说，“读吧！”

虽说是见过这些文字，但这并不说明读得懂。从字形来看，亚尔德知道这是帝国古老的文字，但是除此之外就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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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若这真是契约之剑，西边的帝国会放任不管？

虽然亚尔德不清楚这契约之剑拥有怎么样的力量，但大概能够想象得到这会有多重要。皇帝带着这个出走的背后，说不定就有挑衅的成分。

“想要来取回这把剑的话，就过来试试啊。”

打算决一雌雄么？所以皇帝才花如此多的功夫监视着沙漠，将博沙交给第二皇子打理，并指示他相对于国内，要花更多的注意力去留意从沙漠而来的敌人么？

——这仅仅是自己的想象。

亚尔德脑海中想着这些的时候，目光还是无法从剑上移开。

“无论这是什么东西，要是给殿下带来危险的话，真想现在就毁了它。”

“不要说些奇怪的话。倒不如说，是这把剑保障了我的安全。”

“但与危险的决断成一对。”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皇女小小地叹息一声，她嘟囔道。

“所以啊，你对这个是无能为力的。虽然不能详说，总之，这东西是不能在战乱中丢失的。因为上面施了咒术，所以不能指望从这里拿走。要拿走它，就必须要我的一族才行……大概就是如此。”

正因为城堡有被淹没的危险，所以皇女才不能离开这里。亚尔德理解了。

在危机的时候，带着这个逃跑，就是皇女被赋予的使命。

恐怕是现在亚尔德的表情相当凶恶，皇女拿起脚边其中一盏灯，递给亚尔德。

“敌军的主力现在是坏灭的状态。大概现在附近也没有残留的水军。所以，我现在并没危险。倒不如说要担心的是你的身体吧。给你看的东西也看了，走吧。”

“……殿下，您还没有履行您的承诺。”

“承诺？”

“还没有为在下实现那个理想的国度。”

“啊，这个啊。交给我好了。相对的，你也是，在我实现承诺之前，绝对不能死哦。”

“在下会竭尽全力。”

亚尔德一边回答，一边心想：第四第五皇子的部下，也是做着这样的梦吧？梦想着自己侍奉的皇子，会建立一个怎么样的国家。

事到如今，亚尔德已经不懂了。

只有锡安拉王妃是做着实在的梦——兄弟之间好好相处，迎接和睦的未来。

他感觉到有人拉他的左边衣袖。原来是皇女。

“你在想什么呢？”

“在下在想，先不论理由，明明能够撇除偏见，起用当地的民众，让五皇子变得更强了，但结果……”

“……是啊。”

“还有就是，在下侍奉的是皇女殿下，实在是太好了。”

“呃？”

“即使是三皇子如此对待殿下，他拖您的后腿，他诅咒您，您也没有作出那种考虑。如果您要去复仇，那么会变成怎么样呢……现在还会平安无事么？”

在那个时候，自己曾认为皇女太过于天真。但是，皇女没有向第三皇子报复，不是没有错么？互相扯后腿，最后自我毁灭的孪生皇子，还有不但没能阻止家族崩坏，还要一意孤行掀起反旗的第七皇子，与她简直无法相提并论。

皇女似乎想说什么张开了嘴，但什么都没说就又再合上了。

见到她那轻轻点了点头的样子，反而奇妙地觉得她年幼。亚尔德露出了苦笑。

年幼什么的，乃是自己的错觉，皇女在一直在成长。随着岁月的推进，无法回头。就如死者从地上消失，无法挽回。

“在下就要回去了。殿下会送在下的吧？”

“呃？不……呜，我是想这样做，但必须先要将这里封闭好。要作各种准备呢。”

“那么在下就等一等好了。请动手吧。”

“不，你的身体不是很好吧？早点回去吧。不然的话，杰沙鲁特就会游泳渡河过来的哦。”

“在下要等。”

虽是在勉强她，但亚尔德不希望皇女长居于这个地方。

“但是——”

虽然是不敬，但亚尔德还是打断了皇女的话。

“在下待在殿下的身边，或许起不到什么作用。但是，在远方担心殿下的安全，担心殿下有没有被敌人的剑矢加害，很是疲倦。在下想看着活生生的殿下，想看着殿下的一举一动，不想离开。”

皇女一下硬住了，然后满面通红。

“你……偶尔……不准认真地说这种让人难堪的话。”

“若只是偶尔的话，就请殿下忍耐一下。”

“呜……不，我说的是……算了，我明白了，我马上准备，你就稍稍等一下。”

“是的。”

总而言之，坐在地上的亚尔德迷迷糊糊地开始对自己人生前途放飞想象。

或许，时间才是这个世界上支配力最强的残酷的力量。

当短暂的时间用完之后，生命必定会迎来尽头。

但是，正是在这样的时间里，生命诞生，人与人之间建立羁绊。虽然可能只是一时，但至少在现在，能为比邻的幸运而欣喜，与她一起活下去。

总有一天，别离终会到来——但至少，要坚持到那一天为止。

完

第四卷 时之阶梯 下 插图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推理之绊12345

【尽是些遮遮掩掩的话题，真是无聊】

虽然嘟囔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无法掩饰语气里的强硬。

现在周围沉浸在喧闹之中，这也不是什么会被追究的话，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如果传入别人的耳中，是会引发问题的发言。

【给我闭嘴】

【不要】

对方即答了。说不定最初就知道会被斥责吧，既然如此真希望她不要开口。

再一次，他训斥了跟随者。

【你明白的吧，见学者没资格发表意见】

【虽然这是常识，但该不该遵从常识就是另一回事了】

向这边抬起的视线和声音一样，既纯粹又强力。

他往手里注入了力量。握着的是妹妹的手腕。尽说歪理，态度嚣张。真是相似的兄妹啊，虽然被姐姐这么评价。但姐姐也总是主张歪理，结果，其实兄弟姐妹所有人都很像吧。

但是，从有多会处世这个角度来说，几人的区别还是颇为巨大。姐姐至少对自己总是喜欢采取反叛的态度心有自觉。

【真不应该把没见识的人带出宅子啊】

【你是说会有辱家名吗？】

【家名？谁会在意那种事，比起那个，更会给社会添麻烦】

他拉起妹妹的手。

【不要，还没有结束】

【已经变成不需要等到结束的情况了，你放弃吧】

【但是】

【既然添了麻烦，我就不能让你继续留在这里了。明明是你答应会乖乖听话，我才带你来的。既然无法遵守常识也无法遵守约定，那最初带你出来就是个错误。不过，你安心吧，我不会追究你的责任。因为做错判断的，是我】

一边快步走着一边说明，妹妹没有反驳。没法反驳，可以这么说吧。高个子的他踏着大步子走的话，身高相差很多的妹妹就不得不跑起来追着他。

所以才故意走得快，不准备给对方说话的空闲。如果妹妹无论如何都要用歪理战斗的话，可以应战无妨，但也要选个合适的场所。

当走到围绕街道的墙壁下时，他终于放缓脚步。但也没有停下。拉着妹妹的手，走上了楼梯。

依靠内壁搭建的楼梯，没有什么扶手。虽然非常宽阔，但也不是可以打闹的地方。妹妹应该也知道这点。一点都不反抗，只是沉默地登梯而上。

当站在墙壁上时，连自己也已经气喘吁吁。也没有那斥责妹妹的力气了。

这样就好，两人都需要安静一下。闭上嘴，舍弃话语，去眺望一下伸手不及的景色，那被称作沙漠的不毛大地，以及在此之上无穷扩展的天空。

在日照强烈的中午，走在墙壁上的人很少。就连在高高耸立的了望塔上的士兵，也在偷懒睡午觉吧。这里是不快，又和平，且安全的场所。

一放开手，妹妹就慢慢走起来。没有马上追过去，他眺望着妹妹。

妹妹穿着白衣，边缘的刺绣虽然有染色，但远距离下看不清。因为是用轻薄的布料缝了好几层做出来的，好像要融化在阳光里一样，带着浅浅的黄色。明明在屋内看起来就像冷色调，这么想着。

被风吹拂着伫立的姿态，就好像从热空气中诞生的阳炎一般。只是光照稍有不同，没想到看起来就这么不一样。

平时看起来有些寂寞的模样，变得截然不同。不论是肌肤的颜色，还是眼神里的光辉。

飘逸的黑发，戴在头上的花的头饰，两者都随风不断变换形状。用手指抓住搭在眼睛上的黑发，妹妹将其绕到耳后，虽然想用花头饰夹住，但马上放弃了。妹妹有点笨拙，帮她扎头发的是母亲，她知道要是搞不好弄散了，凭自己是没法复原的。

看着马上又飞起来的头发，妹妹脑子里也以差不多快的速度在思考吧。他这么想到。明明是歪理派，又很讲究直觉。以前也有过因为话题转变太快，光跟上她就很费力的情况。

但是妹妹的本质并非在于随风摇摆的头发，而是沉静的眼睛。既顽固，又坚定。

他走近了站着不动的妹妹。自己从远处看起来会怎么样呢。他穿着褪色的黑官服。靠近淡淡光芒的黑色，是光会被暗覆盖就此消失呢，还是光会把暗撕裂呢，就好像阴天的早晨也很明亮一般，暗只能服从于光吗，想着这样的事。

先开口的是妹妹。

【父亲大人，是不会和那种蠢事扯上关系的吧】

根本没想到，妹妹会求自己把她带去演说会，这么说就是撒谎了。自己知道她有兴趣。

她是个奇怪的孩子。

兄弟姐妹，所有人都被叫做怪人。就算是想伪装成普通人的姐姐，果然还是有一点奇怪。这些已经变成传言了。不用说完全不考虑世间评价的哥哥，连他自己也毫无疑问是个怪人。但是妹妹有一点不同。

在四人中，她和父亲最像。

【当然，不可能毫无关系的啊】

【骗人】

【要是你不信就不说了】

【……真是的！】

俯视着狠狠皱起眉头的妹妹，该怎么办呢，他思考着。该对妹妹说什么，说到什么程度。反正一说妹妹就会对现实的无聊和无趣妥协，适当地放弃了吧。

想象着对话的流程，但不论反复检讨几次，不管如何都不能挫折妹妹的好奇心，只得出这么个结论。

没办法，他只能直率地回答。

【只要进了尚书局，就有出席那个的义务】

【那么，哥哥也……还有大哥也？】

他虽然完成了义务，但只是不想引人瞩目。对于他人的目光完全不当回事的哥哥，光明正大地利用装病的借口一再缺席，遭受了不好的评价。但不想说到这个份上，这时他转向妹妹，只是向她点点头。

要说有没有义务，那只能肯定。对于那份义务，哥哥有没有履行，如果被这么一问就有否定的必要了。好在妹妹没问到那里。

【但是那种事…不就是浪费时间吗】

【什么事是浪费，什么事不是，这种事没人知道的】

【…你这样子，也能当姐姐的对手吗？】

这个是预料外的问题，想了一会后，他干脆地回答。

【当然，能当。但那个人是不会在演说会会场对内容挑三拣四的，根本没有理论的必要】

说到底，姐姐多半对尚书局的演说会根本没兴趣。对有直接利害关系的对象履行忠义或是卖个人情，要是有这种具体理由倒另当别论。

妹妹张口结舌，或许正在思考反驳的方法。

【哥哥的这种地方，真是让人讨厌】

【那还真是抱歉了】

【完全没有抱歉的样子】

【没这种事，发觉不了会让对方心生厌恶，只是相信着自己的正确就口无遮拦，我也觉得这习惯不好】

【……】

你故意的吧？对着一目了然表情回望的妹妹，他说道。

【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趁现在说完吧。回去后不想你说些多余的话】

不要让母亲无谓地担心，虽然这个想法是传达了，但妹妹还是收不住怒气，用歪理回应了。

【什么是多余的，什么不是，这种事谁知道啊】

【我觉得你有足以判断这点事的智慧，才带你去的。你正在做的，就是背叛我信赖的行为。你要首先理解这一点。然后你想想刚才的发言，除了发泄你的怒火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

【想想吧，听了你的话，对方会有什么反应？在那个地方说出口，没法断言不会被任何人听见。要是被听见了，你准备怎么办？】

妹妹张开嘴，但什么都没说又闭上了。

是没想到这里吧，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明白了诚如您所说，你以为对方会害怕地这么说吗？浪费时间，或许是这样吧。但是，你有什么打消惯例的具体手段吗？要批评很无聊是你的自由，让对方听见也可说是你的自由。但是，既然你从心底觉得那无聊的东西应该废止，那你就应该为了能使其废止思考并行动。至少，要让听的人同意，哪怕一点点也好，让他心中的天枰往你期望的方向倾斜，为此增加砝码，你要这么去考虑。你那觉得说闲话不好的正义感，有跟没有一样，还是放在家里吧。你说出口的，不过是恶言罢了。为了自己吐一口气，只是这样，有错吗？】

随着他话语的推进，妹妹的脸色可怜地阴沉了下去。要不是看惯了，让人都忍不住想道歉了。想着这也是一种才能啊，他把手放在墙壁的边缘，看向远方。

妹妹的表情很丰富。只能这么表达。没有从这个词语里能联想到的装模作样，但也不是说，就不会让别人看她脸色了。

不如说，反而更厉害。

比如说，要是妹妹甜甜一笑。那大部分的人也会展露融洽的幸福氛围。结果，就连辛辣的意见，也让听的人有种开心的印象。妹妹不知道说过头会有什么危险就这么长大成人了，多半也是因为如此吧。

父亲也有这么一面。在尚书局过着危桥，却时至今日都没有决定性的失足，毫无疑问这就是其中一个原因。父亲的笑脸就是率真到能让人这么想。和妹妹不同，父亲深知自己的这种资质，也在利用着吧。

很遗憾，哥哥和自己都和父亲不像。没法用笑脸蒙混毒舌。不，更严重的问题是，这两兄弟根本是表情匮乏。

【哥哥的话，能做到吗？】

【我有小心谨慎】

要说能像说教妹妹那样做到，这有点说不准。毕竟，自己有察觉不到对方的厌恶就说出强烈话语的倾向，说不定在没注意到的时候就树敌了也不一定。明明没想批评对方却使之不快，然后察觉糟了的事也不少。

有小心谨慎，虽然这不是撒谎。

这样么，妹妹这么轻声嘟囔。这种程度的回答就让她认同了，换言之妹妹也有用她的方式去思考。

【演说会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吧？和古王国的时代】

妹妹会对演说会感兴趣，应该就是因为这个吧，虽然这么想，但没想到真是如此。但是，没有预测中标的满足，无语了，和这样的心情也有微妙不同。也不是失望。要他把难以名状的心情说清楚的话，或许只有脱力，最为接近了吧。

【这才真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啊。你是读过[月下的言行录]了吗】

【虽然读过，但当时却没觉得有什么】

【读了什么？】

【…[砂之语言]】

他挑起了眉毛。

【你偷偷拿了哥哥的书吗，没经允许？】

【因为，就算拜托他也不肯借给我啊】

【就算拜托也不肯借，所以就能擅自借，没有这种道理】

【大哥就算休假也不会回来的吧。光是放在房间里排着，书也很可怜】

【用你的话说，收在富翁的宝库里的金钱也很可怜……所以肆意借来用也不成罪了吧】

妹妹闭上嘴，张开，又闭上，最终放弃般嘟囔。

【能在辩论上赢过哥哥的人，在这个世上存在吗】

【吵架的胜败不过是小事，比起那个，为什么要读[砂之语言]啊】

【因为书名很有趣】他诅咒起[砂之语言]的作者为单纯的议事录起了个这么洒脱的名字。说到底，那本书在好几年前就是自己的诅咒对象。

【你是觉得内容也很有趣吧】

妹妹微笑起来。

【就算是哥哥，其实也觉得有趣不是嘛？那可是古王国直至被吞并进帝国为止的议事录哦。大家那么认真地相信着语言和智慧叙述着，为了得出理性的判断齐心协力。最终得出了就算成为帝国的一部分，国家也并没有毁灭的结论。虽然现在我们理所当然般地生活在帝国之中，但要是没有当初他们的决断，我很好奇会变成怎么样】

【……也是啊】

会变成怎么样呢，有时会这么想。

本来，连一次都没有交锋，就把国家交了出来，从常识来看并不寻常。趁帝国仍有外敌的时候投降，利用有利条件侵入其中，和其融为一体。这就是，古王国当初做出的决断。

确实这是深具历史意义的重要内容，恐怕这个决断对其他国家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当然，这个决断并非轻易做出的。听说尚书局所有人齐聚一堂的演说会，持续了好几天。

[砂之语言]就是当时的议事录，是为了传承给有着悠远历史的古王国的末裔。作为基础文献，直至今日仍被重视着。为了对付尚书官的录用考试，因此被强迫记下全篇抄录版，成为了大部分学生的诅咒对象，也就是这么一本书。

所以他也诅咒这本书。无论是多么有趣，在被强迫背诵下来的瞬间，书就变得无趣了。让人厌烦，没必要的话连看都不想看。

但是，这和妹妹没关系。需要学习，然后接受尚书官录用试验的，只限于男性。

在哥哥房间里的应该是完整版。因为是相当珍贵的东西，要是知道妹妹擅自拿出来的话，想必会惹他生大气吧。不，因为是哥哥，多半不会因为价值高低就提升怒火的程度。总之，他一定会生气。

【没人读的书很可怜，没有这种事】

【很可怜的】

【那不被使用的钱】

【我也觉得很可怜】

【……就当你说得没错吧，但因为可怜所以可以擅自借，这是不对的。这点我是不会退让的。你知道了吗？】

要是连这点程度的事都不肯承认，那就越来越不能把她带出宅子了。

【这个嘛…我算是知道了】

【什么算是啊，是我知道了吧】

妹妹没有回答，看来她还想再犯啊，他这么想着。虽然别人家的财宝非常安全，但只有哥哥的书确定会被妹妹袭击了。

喜欢书这点，兄妹都很相像。没有被这个爱好传染的，只有姐姐。

妹妹不用烦恼考试，不用被谁强逼，可以只是随自己的心意选书，读书。然后结果就是，变得单纯只是喜欢沉浸在书的世界里。

至于姐姐，因为没被强逼，所以没有读书的理由，而且是近距离看着书痴的哥哥长大的，觉得读书这个爱好毫无用处。知道对哥哥这么说也没用，所以当看到弟弟的他读书时，至少要读点对生活有帮助的书啊，就会这样提出无用的建议…结果，姐姐的建议不用说他了，也没让妹妹记住。

姐姐虽然是个身体健康的孩子，但他和妹妹身体虚弱，小时候睡着的情况很多。会觉得读书有趣，也是理所当然的发展。书本是痛苦时刻的好朋友。不论是发热还是疼痛，眼睛追着文字时都渐渐忘却了。

哥哥和姐姐一样，似乎没生过病。或许是因为这样，哥哥把书当作物品对待。

当然，他也知道书是物品。但是还是觉得好像老朋友般怀念。恐怕，妹妹也是。只要看到她对待书的态度，就能知道了。

和渐渐在虚弱的身体上找到平衡点的他不同，现在妹妹也经常生病。所以妹妹经常宅在家里。被少许冰冷，寂寞的色彩包围着。

【总之，演说会现在的情况，你已经了解了吧。现在不是尚书局和政治上的大动作有深刻关联的时代了。像写在书中的那种铿锵有力的演说，我入局至今从未听说过】

【今后，会一直这样吗】

听着不服气的声音，他笑了。

【这就代表很和平，有什么不好的】

【这也代表会变得渐渐形式化。如果说那是义务的话，换言之会要所有人强制参加浪费时间的行程吧？有继续下去的必要吗】

【总有一天，或许会派上用处。也可能不会。那种事，没人知道。诶，因为很无聊，我也想过真不想再参加了，但也没站在能决定继不继续的立场上】

【……说着这种话，就什么都不会改变了】

妹妹的语气，不经意间变得严峻。

【是啊，我什么都做不到】

【骗人，哥哥的话是能做到的，只是不想做罢了】

【是啊】

【明明做得到却不去做，不就是怠惰吗】

【我不太想变成勤奋的人啊】

【……想说身体吃不消吗？】

【身体是一方面，我也没有这种毅力。我并不想去改变别人。尽可能做自己想做的事，能保持这样的话，就足够了】

【就是这样，国家才会渐渐灭亡的呢】

【怎么会】

他摸了摸妹妹的头。

【干嘛，为什么说怎么会啊】

【不会因为你哥哥怠惰，国家就毁灭的啊。有多少堕落的人，相对的就有多少诚实又不懈努力的人在吧…】

【决定交给也不知道在不在的某人去做的当下，国家就可说已经灭亡了啦】

【那是[月下言行录]吧】

妹妹左右摇了摇头。因为摇得太厉害，头饰不安定地晃动，让他担心会不会掉下来。长长的三股辫也被来回摇晃，啪地敲响了他的袖子。

【不对，是我这么想的。是.我.在这么说！】

对妹妹来说，他或许是让人心烦的存在。

不用担心考试，可以随心所欲地读书，也代表妹妹无法接受考试。不会被毫无意义的演说会的参加义务束缚，因为她根本不可能成为尚书官。

在她的身体中，存在着古老书本上记载的理想景色。尚书官，尚书局都应该具有格调，在危难之时做出出色的行径，这就是妹妹的认知。因为已经过去太久了，现在的尚书局只留下了个空壳。但妹妹不接受这种理由。

她觉得能够改变，只要，能进入尚书局。

但是，就连非常能看穿人的父亲也没能做到本质上的改革。要为组织本体带来改变，如今的尚书局已经太过巨大。尚书局就好像能无穷无尽成长的生物一般。没有高洁的思想，也没有理想，简直好像觉得停止生长就会死去一般，只是一味地成长，遵从着本能。

一一不，不对。

不光是尚书局这样。

【帝国已经过时了】

【过时？】

【领土的扩张，支撑着帝国的成长。但是，已经快没有能扩张的领土了。如果能延伸至这片沙漠的对面就另当别论，但这实在是不可能的吧。和商队都市群的战斗，补给问题很难解决。就算是不习惯的沙漠作战，靠大军压制的话也能赢下局部战争。但是，战线拖得越长，维持应该就会变得越困难】

要和沙漠中的旅人们为敌，当然不能指望他们还能提供补给。然后，沙漠中可没有铺设道路，能让人搬运能养活大军的食物和补给物资。

【你在说什么？】

【是在说帝国已经只能停止生长的话题。就算在停止生长的内部活蹦乱跳，也无可奈何吧。所以，现在尚书局的姿态，就算想成颇为妥当，也没什么问题。不如说，这样子才正常】

望着沙漠的视线转回了妹妹这边，看见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来她似乎从没这么想过。

【但是……】

【但是？】

【帝国也不是非得一直战斗下去不可，不是吗？】

【只要这个国家的本质不发生改变，那不战斗就意味着结束。比如，不去侵占崭新的领地，贵族就不能增加受封地。那么，贵族的孩子要怎么办？只有能够继承土地的必要人数，不断增长。这是，无法摆脱的制约】

战争是在扩张领土的同时，也在减少贵族阶层的人数。因为一味增加，最终吞噬殆尽的贵族们的饥饿，会转向何处，又有什么能满足他们呢？

【那么，会怎么样？】

【会顺其自然吧】

实际上，事态已经开始发生恶化，他是知道的。皇帝诬陷亲族，把其投入牢中的传闻，在这个边境还可以当作他人的事。即使如此也有着不可怀疑的真实性，最终会变成动摇帝国全体的事态吧。

就在一个月前，这个郡的太守被遣送回了帝都。就算知道了这件事，察觉危险已经迫近的人也几乎没有吧。一一毕竟，太守府也不在这里。这个城镇，位于帝国版图的末端，处于面向沙漠的出口一般的立场。就算是郡太守，也让人只有遥远的伟人这一印象。

根据听闻的消息，皇弟似乎亲自率领着军队。作为哥哥的皇帝给他的全都是这样的任务，是想让弟弟站在被贵族批判的风口浪尖，还是因为有了皇弟和太守共谋想要推翻皇帝的传言所以以此惩戒，或是皇弟自己想要转移皇帝的矛头才带头把贵族们称之为反叛到处讨伐……虽然有各种各样的传言，但那也过了热度，渐渐不再出现在人们的谈话中了。

但是，他感到很惊恐。因为察觉到时代开始毫无办法地转动了。

因为失去了外敌，帝国就开始逐渐奔溃了，从内部。

对此心中有数，就算尚书局有取代帝国的举动，也不值得惊讶一一因为，这才是古王国最初的目的。

但是他对这种主意毫无兴趣。

帝国虽然濒临危机，露出了破绽，但仍活着。但是古王国又怎么样呢？不是早在远古，就已经灭亡了吗。

徒具形式的概念，恐怕是无法描绘明天的吧。只要看看演说会的惨状就能略知一二。若是期盼古王国的复兴，就算能掌握政权，毫无疑问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只不过是吃尽倒下的帝国的最后的根基，这一自尽行为罢了。

古王国早就是帝国的一部分了。如果帝国将毁灭，作为影子的古王国也只会毁灭吧。

一一如果要希冀，应该期望一个崭新的国家。

突然脚上一阵激痛。

还以为怎么了，原来是被妹妹踩了。虽然她没什么力气和体重，但该疼的还是会疼。

【快给我停下】

【偶尔，我觉得轻蔑也是必要的】

用不着问轻蔑谁，从被踩的脚就能想到。

【这样啊】

【……就这样在一旁看着，然后结束一切吗】

【那也是，顺其自然啊】

他把脚拔出来，妹妹就皱起脸。鼻子上都有皱纹。

【哥哥就没有那种为所欲为的气概吗】

【你看我像有吗？】

【拉着我出来的时候，看起来像是有的】

这句回应说得不错。

【因为我确信这样做是正确的，换言之……我只想做正确的事】

【是不是多余的，没人知道，所以正不正确，不到最后也谁都不知道的吧？】

【这是当然。即使如此，在做什么的时候，也有确信这是正确的必要。从各方面去考虑，当知道这是应为之事时，就能确信，然后付诸行动】

【然后你想说，这种事对你而言非常少见吧】

听着妹妹不客气的指控，他点点头。确信后才能正确，如果要颠倒顺序就该被唾弃。就算在旁人看来他又优柔寡断又有气无力，但他只有这件事不会退让。

【我觉得这样才对】

大大地叹了口气，妹妹低下头。

【哥哥会有确信要做出惊天动地的事的一天吗】

【这才是，顺其自然的事吧】

【……比如说，不论是支撑将要毁灭的帝国，还是让其改头换面，你都讨厌的吧】

【我觉得这不是我的工作】

【那么，若是哪天要在那个地平线的对面建立新的国家的话，你会出自己的一份力吗？】

说得还真是夸张啊，他这么想。

沙漠的对面一一经过商队都市去向沙漠的西边，如果能去到对面，那里也有当地的人，过着各自的生活吧。就算要兴起一个新国家，也没那么容易。当地应该有当地的政策。将其铲平，或是吞并作为君主降临，结果还是和现在眼前即将毁灭的帝国毫无不同不是吗。

【这就要看会建成怎么样的国家了】

【不对哦，哥哥，是要建成怎么样的国家】

【……诶，这个嘛，总之能活着到达沙漠对面的体力，我觉得我是没有的。然后就算再这么叙述建国的理想，也不知道会赋予我多少权限。连我这种人的力气都需要的话，可想而知那个集团缺人才啊，只能觉得未来一片昏暗了。虽然遗憾，但只会变成这样】

回去吧，虽然这样说着伸出手，但妹妹无视了。

【就算是这样，如果能站在领导国家的立场上，哥哥会想要个怎么样的国家？】

【这种目标，应该只能根据那个时候，那个场合的需求决定吧】

【又说这种话】

虽然妹妹听了不高兴，但他也不是随口乱说的。不如说是认真考虑后的结论。

什么是必要的，什么是有益的，不是在远处就能决定的事。不去现场看看现实是不行的。在这个方面，他是很讲究现实的。

【至少，我觉得我不会再举行演说会了】

虽然是为了让妹妹走起来才说出口的话，但也对啊，他想到一一演说会是没必要的。

如果自己想做什么的话，是不会采取那样迂回的方法的。[砂之语言]虽然是那样的内容，但其背景都经过了慎重且周到的考察。不是能根据当场的讨论就转换意见，去同意或是反对它的。

如果是父亲的话，大概能做到。但自己是不行的，不擅长那种事。

如果无法让人行动的话，是没法改变这个世间的吧。他擅长的，最多是给谁当参谋的角色吧。如果不是侍奉有能且有力的君主的话就毫无用处，就算有这样的人，也不知道会不会重用他呢。

真是太蠢了，他这么思考。

帝国要真不行了的话，也有下一波崛起的势力吧。但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自己身处其中的画面。就算开始腐朽，今天的帝国还很和平。要站在扰乱这片和平的那方，是不可能的。

如果能够选择的话，想站在直到最后都维持现状，让安定的生活哪怕延长一点点的那方。

他看向沙漠的对面一一没错，就连在这片沙漠对面的住人，也一定希冀着一天天的和平能持续到永远吧。他们真的会想要崭新的国家吗？

一一不可能。

和平，就如同砂之阁楼。就算看起来很美，支撑它的根基却很脆弱。会因为一点点的小事，就轻而易举地奔溃。自己并不想站在去摧毁它的那方。想去守护它。

来，他再度伸出手。

想要让迈不出步子的妹妹走起来，看来还要再说点理想的话题，这么想着时，突然妹妹笑了。

【如果能遇见就好了。渴求哥哥的人。能让哥哥鼓起劲的人。能好好差使哥哥的人。】

听了妹妹的话，他稍微想了想，回答道。

【我可不太想见到】

【因为怕麻烦吧】

干脆地指控后，妹妹笔直地看向他。黑玉般的眼眸里充满了确信。支撑着妹妹那突发奇想的本质的，是她坚定不移的精神。

毫不动摇的目光，宛如她的心之镜。

【但是，我觉得哥哥能遇见那样的人就好了】

【感觉被你诅咒了一样】

【一定能遇见啦】

他垂下肩，

【我的妹妹，难不成有预言的力量吗】

【我可看不见未来】

听了妹妹的回答，感觉一瞬间时间静止了。

一一不会吧？

至今为止从没想过。在一族里，拥有过去视恩宠的，莫非不只有自己一人这种可能性。知道他力量的应该只有双亲。换言之就算妹妹有恩宠之力，父母也可能不告诉自己吧一一？

不论是稍久之前的妹妹的身姿，还是走到这个场所为止的一连串过程，只要他想就能看到一一虽然要有意识地操控很困难，需要不小的努力。

过去视的力量既是恩宠也是诅咒。并非是适合个人的能力。要是被知道他身负恩宠，不光他一人，还会连累他的一族。

所以，他尽可能地装作没有这个能力。就是如此麻烦的东西，要是妹妹也有的话……？

在他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时候，妹妹继续说。

【所以，要从过去学习啊，从读书之中】

一一啊啊，是这个意思啊…

还好自己表情匮乏。不论是他的动摇还是怀疑，都没被妹妹发现吧。

【是写在书上了吗，写着终有一天我会鼓起干劲？】

【我知道自己还是个小孩子，但哥哥也还处于被叫作小伙子的范围内吧。所以我觉得只是还没有出现而已，那个能好好驱使哥哥的人。因为，怎么会没有呢，那个看穿哥哥能成为名臣的人，一定会把哥哥找出来，一定有那样的人】

【……别说了，我不是那块料】

终于牵起他的手，妹妹笑了。

【诶呀，我觉得你很合适啊，哥哥。所以，要是能遇见就好了】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第一章

隐居的早晨起得很早。

并不是自己想要早起，只是被迫早起。换言之明明还不想起来，却被没道理地吵醒了。亚尔德很不满。

毕竟做了个很糟的梦。

最初很美好。是雏鸟们用翅膀夹住亚尔德嬉闹着的梦。雏鸟比现实中小巧，只到亚尔德膝盖附近。但渐渐地变成了成鸟……不，长得比亚尔德的身高都高多了，结果亚尔德被雏鸟们的羽毛包裹，完全看不见周围了。

即使如此直到最后，雏鸟们的声音都既高亢又柔弱非常可爱。但是，压过那个可爱的啼叫声响起的，是某个听过的声音。

是男人的声音，声音很大。

最初还以为是塞鲁克，但那个大声男，应该不在北岭。

就在这时亚尔德渐渐醒了。不好，要快点回到满是羽毛的梦中，虽然这样想着，拼命地紧抓被子盖到脸上，但已经无法把被子的触感当作雏鸟的羽毛了。

总觉得难以认同。换言之，不想承认刚才的是梦。

【喂】

再换言之，不想承认被这把粗壮的声音吵醒的现实。

大嗓门在门外吵着。这样不好，请你小声。还听见这样的劝谏声。但为了保障隐居者安眠的部下的奋斗，已经变得毫无意义了。

没办法，亚尔德睁开眼睛。充满视野的是被子。虽然非常柔软，布满了绒毛，但被子就是被子。

现实就像被子，边用刚睡醒的脑子想着，亚尔德抬起了上半身。

【虽然很温暖，但不够治愈……】

要鸟，鸟不够。为什么这里不是北岭，那个梦不是现实呢。想把被子和鸟交换。让现实梦幻起来，不，不对，是让梦想成真。

【隐居殿下】

事到如今，大嗓门到底是谁也知道了。

【杰沙鲁特呢？】

要是那个怪物般的老人身在房内，那个大嗓门的声音也传达不到亚尔德的耳中了吧。最近他对确保亚尔德的睡眠时间充满了干劲。

也就是说，昨天隐居的早晨也很早。虽然把亚尔德吵醒的是别人。

既然这样醒过来，那看来杰沙鲁特不在啊。但他不可能不留下代替的护卫。

身份变高的结果，就是警卫的士兵二十四小时待命，就算是亚尔德睡着了也一样。不如说反倒是醒着的时候能命令人退下，但要是睡着了，无需顾虑隐居大人的想法的风潮不断扩散，比起命令更要优先保护其性命安全，被杰沙鲁特这么教育的男人们，只会自顾自地行动。

所以亚尔德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了，就这么问道。

当然有人在了，能直接用刚睡醒的脑子自问自答，已经那么习惯这种状况了。

【团长正和代官协议中】

用还未清醒的脑子，亚尔德想起了代官的脸，接着，又想起了文件的大山。

原来如此，杰沙鲁特是不满代官拿来给亚尔德过目的文件量，去探究那些文件的紧急性了吧。或者是时间段的问题一一昨天的早起，就是被迫奉陪代官。不能在您一到达就要您工作所以拖延了一晚，但其实有必须尽早裁决的案件……这么说着找上门来，至少等吃完早饭再说，在他人这么和他交涉时，亚尔德醒了，结果就随了代官的愿，一大早就是处理文件。

别说早饭了，工作变为了优先事项，变成了把早饭都送入房间里的局面。结果没能从房间里踏出一步，一天就结束了。照这个势头努力个三天的话，就能把您不在期间的文件全部解决了一一呆呆目送这么说着把文件堆过来的代官离开，最后倒在了床上。

仔细想想的话，第二天也重复相同的窘境这种事应该立刻驳回。因为亚尔德没这么做，所以杰沙鲁特才去做个了断的吧。

诶呀呀，他歪了歪头。明明刚睡醒肩膀却很僵硬算怎么回事。要是做了个噩梦还好说，但被雏鸟的羽毛包围明明是个太美妙的梦境不是么。

【隐居殿下！】

对于那个大嗓门，他不禁皱起脸。一想到就是因为这个那个梦才结束了，就好恨啊。

一一虽然实际上在梦中也没多美妙……仔细一想，就算是在现实中，那样也会让自己肩膀僵硬。

从帝都回到自己领地之前，亚尔德经过了北岭，在那里度过了几天。

到达北岭的那天，刚在厩舍露了一下脸，就被雏鸟夹住，快沉溺在那片羽毛之中了。会做梦就是因为那份记忆吧。

杰沙鲁特似乎预测到雏鸟会做出危险行动，在厩舍长把雏鸟牵出来之前，就挡在了厩舍和亚尔德之间。但突进而来的雏鸟却没做出与其正面冲撞的愚行，而是各自左右分开，展现了绕道而行的灵机应变。

那之后也发生了夹住亚尔德一步也不退让的攻防战，最后雏鸟使出了连带杰沙鲁特也夹进来的绝招，被厩舍长大大嘲笑了一番。

这是个大事件。要不是被杰沙鲁特支撑着，还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呢……虽然不至于骨折，但还是要有会挫伤的觉悟。

用厩舍长的话来说，应该是在雏鸟的时候太宠它们了才变成这样。说起来，也有被塞鲁克这么警告过的记忆。原来如此，他就是害怕会变成这样啊，事到如今虽然总算认同他了。

你就不能说得明白点么，想要对他这么主张。

虽然不及梦中巨大，但雏鸟已经具备了不落于成鸟的体格和力量，有必要的话还能带着人飞一一这是厩舍长的说法，虽然他没有说出来，但换言之杀伤力也堪比成年鸟了。和成鸟的不同，应该只有持久力和经验了。

换言之就算只是单纯的爱情表现，也有堪称危险的瞬间爆发力，在大得不像话的身体里不断循环…这样子的话，病弱如亚尔德，简简单单就会被送去那个世界。

逃离雏鸟后，杰沙鲁特一脸认真地说一一虽然这些家伙体格很大，但还好体重比较轻，否则可不能让它们触碰到殿下分毫。

因为是这个老骑士，所谓不能让它们触碰，就代表会在雏鸟触碰到亚尔德之前杀之，就算有这种意思也不奇怪。不敢确认。

一一好可怕。

雏鸟们只有被风一吹就会飞起来的体重真是太好了。

过段时间就会习惯的，厩舍长说着，对丝毫不隐藏怀疑态度的杰沙鲁特继续说。雏鸟们，会记住如何放轻力量，所以没关系。

亚尔德比杰沙鲁特更早认同了。原来如此，虽然不觉得自己能习惯那个情况，但雏鸟在增长经验后，确实可以变得对自己手下留情。雏鸟们一定会学到对待亚尔德的方法，就相信着交给它们吧。

现在比起那种事。

虽然遗憾但如今亚尔德身在自己的领地，已经无法回到刚才的梦境中了，必须先解决这个情况。

【这样不好！】

【没什么不好的，我和隐居殿下可是肝胆相照的伙伴。就是说，就算你当作我们一心同体也无妨。因为是一心同体，我怎么能不在隐居殿下的身边呢。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明明对方还在门外，却能听得那么清楚。

叹了一口气，亚尔德扶住额头，然后就那样用手梳了梳头发，有点太长了啊，这么想着。不记得上次是什么时候剪的了。

【要做准备了】

这么说着，他从床上爬起来。

在他洗脸换衣服的期间，门卫还能拦住的吧。不，只是守住门的话，能努力守到亚尔德临终之时吧，问题不在那里。要是被那个大嗓门一直吵下去，就让人头疼了。

必须要尽快处理掉他。

做完起床的准备后，亚尔德脑子也清醒了，也做好了和声音的主人对决的心理准备。

【噢噢，隐居殿下！您总算出来啦！】

刚走出房间，大嗓门就用更大的声音袭击亚尔德的耳朵。本来他还想对亚尔德勾肩搭背，但警卫插进两人之中，轻而易举地把他推了回去。

身份高也不错啊，这种时候就会这么想。就算自己的袖子很长，也能不被任何人抓住，让它空飘着多好。

【你太吵了，达拉瑾】

就算直截了当地告诉他，他也不会气馁。论厚脸皮的程度，在亚尔德的熟人里也是首屈一指。

【因为这里太安静了嘛，用我的声音来增添一点色彩也不错啊】

以尚书官来说很少见的贵族阶级出身的这个男人，看穿[白羊公]一家的没落已成确定之事，所以快速地逃离了帝都……似乎。是受不了被卷进肃清吧，这件事亚尔德也听他亲口说过，所以知道。因为下一次到帝都时他已经不在了，也有点在意他的行踪。

没想到竟逃到[黑狼公]的领地来了，真是做梦也没想到。

达拉瑾似乎说着自己是隐居殿下尚书局时代的挚友……就这样向代官毛遂自荐了。

你哪是什么挚友啊。

这个暂且不提，反而是代官接收了达拉瑾一事，让亚尔德觉得真是惊天动地。虽然长着一张善人脸，但做尽坏事的代官，最擅长骗人了。而且很少被骗……明明应该是这样的。就算达拉瑾的声音再怎么大，为人再怎么强势，本来还放心地觉得代官不会轻易折服。

但听说那样的代官，轻易地就决定试用达拉瑾。

虽然达拉瑾也没那么可疑，但亚尔德一质问为何就相信了他时，代官一脸意外地回答。

一一哈，因为那个大人，总觉得很像大殿下会交的朋友……他给人这种感觉。

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啊，想追问到底。这个又烦人又厚脸皮，光会扯大道理的大嗓门，到底哪里像自己的朋友了。觉得意外的是我好吗。

【如果你只会制造噪音的话，那么我很想辞退你。我喜欢安静】

就算辞退达拉瑾，亚尔德也不痛不痒。虽然在他行踪不明时确实有点担心，但既然平安无事地逃出来了，也没有继续照顾他的道理。对方是造成亚尔德左迁原因的人物。虽然顺势变成了现在这样，但还是觉得保护他很奇怪。

他马上就察觉了亚尔德的不爽，但还是一样厚脸皮，说道，那么。

【我就安静点吧。一起吃早饭吧？嘴里有东西就说不了话啦！】

【我没打算和你一起吃】

被迫在达拉瑾的大嗓门之中吃饭，只会让亚尔德没胃口。如果引起了消化不良，就会被杰沙鲁特按在床上强迫睡觉。

【那么我就在吃完饭再来吧】

【若是有要事的话，我就空出时间吧】

【噢噢，那真是帮大忙啦！那么之后见】

那么简单地就走了，是达拉瑾认为这个时机正好吧。

先提出一起吃早饭，被亚尔德拒绝，然后在被拒绝的情况下，又提出更加现实的要求一一就是说，他最初的打算就是让亚尔德饭后留出时间给他。

明明很会精打细算。

目送着左右摇摆着离去的背影，亚尔德叹了口气。

不想做就坚决不做，那就是达拉瑾。在尚书局的时候就使出真本事的话，他也不会简单被卷入。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前。

一一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如果是自己的话还能反省一下立马改正，也不能要求别人一定要怎么样。特别是对象是达拉瑾的时候。

摇着头，亚尔德走向了食堂。虽然拒绝了达拉瑾，但围着餐桌的结果还是杰沙鲁特和代官这种毫不华丽的老面孔。

基南被留在了帝都。虽然决定把他送进学舍，但这件事却没有着落。因为没有几个老师还留着。

理由就是，[白羊公]家的人几乎被从帝都一扫而光了。

没有引人注目的功绩就越过沙漠而来的[白羊公]家，似乎把大量的族人送进了学舍。其他也有因为人数巨减，发生问题的部门。但总之，学舍的问题特别严重。

自己也曾在那里工作过。用似乎这种不明不白的说法，是因为当时的亚尔德对家名这种东西毫不在意，这也是没办法的。到了如今，就算知道那次骚动时的学长果然也是[白羊公]家的人啊，也只能回答一句‘啊，是么’。

一旦在学舍任教，就算是面对大贵族的孩子，也能耀武扬威一番。而且甚至不用害怕学生毕业后来找麻烦，[白羊公]家之名就是如此可靠一一那现在的情况当然严重了，亚尔德想。

在他记忆中的那些过分老师，其实谁谁谁就是[白羊公]家的人，虽然也没有仔细去确认过，但那些没教养的人却站在教育的立场上，觉得他们并非出于实力只是依靠家名，也无可厚非吧。

无能的人从学舍消失，不失为一件幸事。但是因为人数不足没法上课，可就没意义了。话虽如此，也不能让南方人来教育贵族常识，在混乱还未消退之时，连人才也无法好好发掘。听说就算学舍贴出征人启示，也无人问津。

不管怎么说，人手不足。哪里都在这么说。

因为在那条大河上赢得了单方面的胜利，帝国恢复了和平……但，还不能太过乐观。

一一死太多人了。

确实，友军是没出多大损伤。但是，把敌人的主力全都一扫而空了，换言之就死了那么多人。

看见那个三只角的异形之姿的目击者，相当多。可以说爬到高处避难的都毫无例外的看见了。

很多人都逃走了。听说他们是为了从魔物的恐怖之下逃走，亚尔德想着逃去哪里不都一样吗，这么一说，但代官纠正了他的感想。

一一帝国可是被当作会使用魔物哦。人们都说消失的士兵们，总有一天会化作魔物的军团回来地上。不死不败的军团恐怕会再度来袭吧。

对眨了眨眼的他，代官静静宣告。

一一他们都觉得或许会回到弑亲女王的时代吧。

【早上好】

是被叫来的吧，杰沙鲁特和代官早就等在食堂里了。他们都回应着问候。

【您早，殿下】

【您早】

一边坐上位子，亚尔德一边考虑着帝都的事。

率领着魔物的军团，让大地被血染红，用人骨筑起城寨的女王贾娅贝拉。如果会回到已经化身为传说的那个女王的时代的话，那也不是不能理解想逃跑的心情了。

实际上，也没大差一一贾娅贝拉的时代会终结，是有人把这里和作为魔物故乡的异界的联系切断了。然后现在，这个封印松弛了，世界又将再度联系在一起。

换言之，女王时代将再临。而且这次，没有能对魔物发号施令的人。

侍从在亚尔德面前放下羹汤。是个本土出身的少年。珐如邦为了监视水源，身在博沙国。

因为呆呆地把汤送入口中，差点烫伤舌头，亚尔德回过神来。

【看来你们两个协商过了吧，有什么问题吗？】

【不，并无特别问题】

回答的是代官。用一如既往的善人脸，苦笑着说道说不通道理的骑士团长真是让人头疼啊，这样要人同意他的作风才是本性。代官就是这种人。

【比起那个，似乎在殿下房间发生了什么啊】

这次是杰沙鲁特说的。

【啊啊……确实他相当吵啊】

【我没能帮上忙，毫无辩解的余地】

担任护卫的人，似乎要接受说教了。减少大殿下大人睡眠时间的闯入者，要二话不说地赶走，如果赶不走就传令给我，杰沙鲁特似乎会这样叮嘱。可能这样还不够，他或许还会在亚尔德的房间周围施下什么咒术。

停下往调羹上的蔬菜吹气，亚尔德回答道。

【对方似乎也有什么急事……不必那么介意】

【必须介意】

【已经决定在饭后留时间和他见面了，这样就能解决了】

【今天不是允许会面的日子】

但要不能在今天解决，明天也会被找上门来吧。光想象一下眉头就紧皱起来。每天都被那个大嗓门吵醒这种事还是算了吧。

【再见后，还一次都没好好坐下来谈过呢。欸，我会随机应变的】

杰沙鲁特的过度保护让人头疼，要说头疼什么，就是会让人不禁想象依靠他会多么轻松啊。要是把一切都交给老骑士，亚尔德就能过上舒适的生活吧一一世界的缝隙，魔物的侵略，不用考虑这些事的日子。

要是不会觉得对不起自己的良心，真想这么做。但自己的良心太吵耳了，既斤斤计较，还一刻都停不下来。

【殿下，可否询问一件事？】

亚尔德一点头，杰沙鲁特就眯起眼睛。实话说，很恐怖。

【……你准备和那个人交好吗】

【不，不怎么想。我不准备白白收留他】

现在光是身为[白羊公]一族，达拉瑾就身处被官差抓捕也不能抱怨的立场。但这里是[黑狼公]领。在被抓捕后决定如何处置他的，实际上是[黑狼公]的当家，亚尔德。当然表面上亚尔德已经隐居，但现任当家基南身在帝都。领地的决定权全都握在亚尔德手里。

就是说，亚尔德和以前一样，根本一点都不闲。

明明都隐居了，这么想的时候也少了。觉得逐渐习惯这种一点都不轻松的隐居状态的自己很恐怖。因为还没有死心，隐居地的一切准备都在进行，但帝都发生了那种骚动，不论人手还是预算都不足，事情并不顺利。

想索性，让达拉瑾去隐居地，至少让他做点整理藏书的小事。但如果那样，每当亚尔德想喘口气的时候，必定会面临他的大嗓门。所以只能立刻打消这个念头。

【您有什么打算吗】

看着毫不隐藏兴趣盎然样子的代官，亚尔德耸耸肩回答。

【要让他出卖自己的族人。和最小的皇子同谋的，也不会全都在那时的船上吧】

只要有交出了情报的功绩，就算从帝都判下了处罚，也能为其辩护这个人有所贡献。反过来说，要是这点安全策略都不布下，不止是达拉瑾，连亚尔德或许都会受到什么处罚。

所以这件事是不能退让的。虽然亚尔德并不想完全灭掉[白羊公]家，所以情报的正确性无关紧要。但如果不展示比起白羊公一族更服从于皇家的态度，那就糟了。这点比起对亚尔德来说，对皇家来说更重要。

【那个人的要事，究竟是什么呢】

【就算不去想，也马上就能知道了，这件事就放下吧……你们之间的商量，算是谈妥了吗？】

代官骨碌碌转着眼睛，一下子垂下眉毛。想知道能那么自然地做出这种表情的方法…如果亚尔德也能那么自然地酝酿出那种纯真又让人不禁同情的气氛，或许就能活得更轻松了吧。

【不啦，只是被训斥了，你再给我拼命点工作。但是啊，我也已经不年轻了。看点小字眼睛就会迷糊，前些天还弄伤了腰，结果就在床上睡了十天。是不是趁早让自己休假比较好呢，这么想着】

亚尔德停下动着调羹的手，不明白自己现在是副什么表情。

一一说想，让自己休假？

换言之，这个男人想要隐居。而且，还是名副其实的隐居，毫无疑问他想要完全不会忙碌的隐居。

【你还年轻吧】

亚尔德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后，代官露出更加可怜的表情。

【您的这种说笑真是让人困扰，小人已经不年轻了。而且，大殿下不也已经隐居了嘛】

【我的隐居是陛下亲口准许的。对此说三道四等同于对陛下的旨意唱反调】

【不不不不，那种大不敬之事，像我这种人是绝绝对对想都不敢想的。只是，大殿下年纪轻轻就隐居了，既然如此，从年龄上来说，那我也可以放下工作一一】

【我不允许】

宣言后，亚尔德吸起调羹上的食物。

绝对，不允许。光想着自己能轻松，还早了一百年。或许一百年有点长，但要想隐居，至少也希望他等到亚尔德临终之后。

【……殿下，这件事另当别论，我觉得培养后继者是必要的。此人能用到何时，有些说不准。因为他似乎雇佣了可疑的人，已经出现了老眼昏花的现象了】

杰沙鲁特口中的可疑人物，似乎就是指达拉瑾。代官慌慌张张地辩护道。

【小人可好好调查过他的身份。确实他是大殿下的同辈，也查到了为了庇护他，大殿下还专程去了北岭】

【……虽然看上去或许是这样没错，但这件事并非我的本意】

亚尔德光是要这么说明就竭尽全力了。

【总之，殿下和少主人不在的期间，需要有能处理政务的人。我想要先选出几个候选人】

【说得是啊。虽然想选和少主人兴趣相投的人。但因为少主人尽和尚武官亲近，擅长文件工作的人，小人没什么头绪一一】

【交给你了】

好像要遮断代官的话般这么宣告。对方低下头，好的，这么回答道。

合适的人物，亚尔德根本心里没数。和基南多少亲近点的，亚尔德也只能想到史莉亚。也不能把史莉亚培养成将来的代官候补吧……这么一想，想起来了。

【去迎接史莉亚的鸟已经准备好了吗？】

【是的，现在逗留于此的骑士中，已经告知他们，以公主大人的许可为准了】

作为皇妹和魔物之间的桥梁，对那个女孩来说似乎负担太大了。听说事情刚告一段落，她就昏睡了过去，让第二皇子的部下大惊失色。还好，接到了性命无碍，也不见意识有异常的报告。因为恢复到了能自己走路的状态，想要尽快回到亚尔德身边一一将她的愿望传递来的，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现在，亚尔德身边不仅带着皇女的传达官，还有第二皇子的传达官。这可说是非常例外的情况。

今后想和[黑狼公]领加深联系，第二皇子提出了这种要求，不能拒绝。

像以前那样，取得在皇帝身边的皇女和第二皇子各自的传达官的联络，然后向皇女传达，最后由皇女传达给亚尔德身边的皇女传达官，像这样传递情报不就行了。听了亚尔德的说法，第二皇子露骨地挑起眉头。

一一这种做法太天真了。传达官之间，在他人看不见的地方或许能互通想法。我妹妹也一样。和你之间，不能随时都保持联络。你不明白吗？我想要为保护国家而动，为了达成这个目的而选择的最合适的同盟对象，就是你。就是这么回事。你考虑一下也能明白，你也一样，只能选择我。

除我之外，你还能选择哪个皇子？言下之意就是这样。

不选择任何一个皇子，亚尔德想要这么回答。但第二皇子没有给他回答的时间。

一一战争还很长，尚书卿。现在只不过是个开始。

什么战争，想要反问。但明知故问这种蠢事还是不做了。

是分裂国家的战争一一皇子，现在还留下四人。

2

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药草园。

这间房间并不是用来办公的，而是私人房间。虽然不如皇宫里那般严格，但在这个宅邸里，也有着像这样的规矩，并被普遍遵守着。

并不是亚尔德决定的，恐怕也不是先代决定的吧。像这种规矩，是在不知不觉之下产生的。

像这种默认的规矩，亚尔德并不喜欢。偶尔会觉得发寒。

没人负责，只是跟随集体的意志，敢唱反调就会被视作异端一一像这种漠然的规矩，真的很恐怖。

虽然也不用特意去废止，但还是让人头疼。自然而然决定的事，一般有着会变成这样的理由。但那个理由并不明确，也不能验证。不知道是该随着时代改变而去废止，还是应该从此以后也一直坚持。

对于这种没法理论的东西，亚尔德很不擅长。

【呀啊，尚书卿，感谢您的召见】

以达拉瑾来说，这已经很讲礼貌了。从门口笔直走来，夹住桌子站在了亚尔德的对面。礼貌地行了一礼后抬起的身体，和坐着的亚尔德几乎差不多高。

【坐下吧】

听了亚尔德的邀请，他坐向椅子。脸部微微一皱，是因为触动了旧伤，还是现在身体抱恙呢。

虽然有些烦恼，但还是决定不提及他的表情变化了。达拉瑾自尊心无谓地高，也不想被人同情吧。

【你已经习惯在这里的生活了吗】

【定居在沙漠这边之后，还是头一次离开帝都呢。我觉得应该更早看清的。帝都这个地方，要住的话真是最差的选择了】

就是说，这么继续说着，达拉瑾微微一笑。

【真是不错的街道啊，尚书卿。只要看了街道，就能知道统治者的人品，也能知道器量】

【虽然我已是隐居之身，但你能中意真是太好了……然后呢，要告诉我什么事？】

亚尔德快速切入了正题，刚把帝都贬到最低，又马上说到统治者的品格，这样可不能随意去附和他。

达拉瑾，嗯地摸了摸下巴。

【我就直说了吧】

【只要不会给我带来麻烦，随你怎么说】

【……麻烦事吗，你不觉得我这个存在本身就很麻烦吗】

【诶，这也是啊】

找不到否定的理由，亚尔德肯定了对方的话。这么一来，达拉瑾就笑了。

【你真是诚实啊，一点都没变！】

【因为你也有话直说，所以我才配合你一下】

【原来如此，怪不得。很有你的风格】

【然后呢，你要直说的事是什么？我也不想每天早上都被你吵醒。如果有什么问题，我想立刻解决掉】

达拉瑾端正坐姿，嗯地点点头。

【那么，我就说了，我想要增加俸禄】

亚尔德上挑眉头，看着曾经的同僚。然后轻轻握起左拳一一然后，达拉瑾差点站起来，椅子也被推动了。

【您有什么事吗，殿下】

杰沙鲁特突然，现出身姿。

因为要和他争论同席不同席的事也太麻烦了，请允许我使用隐形，完全忘记了就这么许可了他的请求。虽然还以为是能让自己的存在感变弱一点的东西……但从达拉瑾震惊的程度来看，看来他完全没发现吧。可见杰沙鲁特越来越不像人类了。

对亚尔德来说，只是用和平时一样的方式，叫了掌控着自己背后的杰沙鲁特，所以没什么奇怪的。

【去把代官叫来】

【立刻就去】

回答后，杰沙鲁特的身姿就煞地消失。这次亚尔德也用眼角瞄到他消失的样子。虽然不及再次弄响椅子的达拉瑾那般，但也对杰沙鲁特的神出鬼没感到吃惊。

刚才的是什么，从达拉瑾没问出这种话来看，他也是个宫廷之人。

换言之，对于现场地位高的那方一一现在就是亚尔德了，对待对方时不能过多追究，这才是贵族社会的礼仪。

【你有什么不满吗】

【那个……啊啊就是说，我需要买很多东西。毕竟啊，不得不穿着一身衣服就立刻从帝都离开了。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手头很紧】

既然如此，或许以亚尔德个人援助的形式，暂时把钱借给他比较好。

俸禄这东西，一旦上涨了，就很难再下调。对象是达拉瑾就更难了。交涉到最后，或许还说不赢他。轻易约定给他涨俸禄，是下策。

一口气想了那么多，亚尔德点点头。

【原来如此】

【您也能理解吗】

【我也有过贫穷的时候，也应该为你着想一下】

【感激不尽】

【我还没说要给你涨俸禄哦，首先，有一件重要的事】

【是什么？】

【我也还没说过要雇用你】

就算代官以，因为他很有大殿下朋友的感觉……作为暂时录用的理由，但最终决定录不录用的还是亚尔德。那份文件就那样淹没在亚尔德私人房间的桌子上，还没有签名。

【什么…？】

【要开始话题，必须从那里开始】

沉默了一会后，达拉瑾叹着气说道。

【我没想到你是个那么冷淡的男人啊】【是这样吗】

在北岭亚尔德可是有冰之尚书官的别名的，但达拉瑾不可能知道。

达拉瑾知道的，只有还只是个尚书官时候的亚尔德。虽然从那时起，就没有人评价我是个热心肠的人啊，亚尔德这么回忆起来。虽然也没被说过冷酷，但无关事实，只不过他没有显眼到会起传言的程度罢了。本来就不喜欢引人注目，因学舍的骚动失去家名以后，就更是如此了。如果放眼整个尚书局，亚尔德就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但是，开始和这个贵族增加交流，就是在从尚书局复职后。换言之，作为被赶到了闲职上的同伴，接触才增加了。

恐怕，亚尔德是被推出去应付作为麻烦人物的达拉瑾的吧一一当时没察觉到这份上。

那个结果导致了被左迁至北岭，成为了亚尔德并不期望的出人头地的契机。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一一说到没察觉……

对达拉瑾是怎么想自己这个人的，也从没想过。虽然对他一副朋友的样子感到头疼，本来还觉得是因为[白羊公]家的衰落，但这个自尊心高的男人不可能就因此装作一副朋友的样子。

不会因为家名就疏远或奉承他，只是淡然地和他相处，最后就连被卷入他的骚动也没说过一句怨言，这样被他当作朋友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了。他当然也不会觉得自己冷淡了。

啊，这真是糟糕，亚尔德想到。我不是尽做了让达拉瑾有好感的事嘛。被当作朋友也不奇怪了……应该是吧。

【听闻了您的召见，我动身前来见您了】

从门外传来了声音，是代官。

【进来吧】

代官站在了达拉瑾的斜后方，行了一礼。就连知道他本性的亚尔德看来，也只觉得…他虽然不起眼却是个有良心又诚实肯做的官吏，这就是这男人的狡猾之处。就算搞砸了什么，也不会让人觉得代官是故意的，只是不小心而已。

如果达拉瑾要找人提出涨俸禄，应该先去找代官才对。但他却找来了亚尔德的私人房间，代官不可能与此无关。明明不用问也心里有数，但代官就是一脸我真的没有恶意的表情。

当然，代官恶意满满。或者说，麻烦事你就找别人吧，他只有这种彻底的利己主义。

就让他站着算了，但要是他一脸悲伤地看着这边也让人于心不忍。没办法，亚尔德也劝代官坐到椅子上。

【把这个男人在试用期间的工作表现告诉我】

【小人明白了。因为他毛遂自荐说自己很擅长计算，所以一边让前任的尚书官监督，一边让他负责辅佐去年的预算和实际支出的比较确认。他似乎完成得不错。根据前任的话，他不仅能发现计算的错误，连琐碎的小问题也能发现，并修正】

达拉瑾得意地鼓起了鼻翼。这也是这个男人的烦人之处……虽然不记得是第几个了，真是让人觉得不太好的举止。就因为从鼻子里满满吸入了空气，他的声音才那么大吧。

【我觉得那账本写得很整齐啊！】

【这全赖大殿下指导有方】

轻巧地奉承着亚尔德，代官以一如既往的善人脸继续说道。

【帝都的尚书局教育的工作方针，是小人这种乡下人学不来的】

从初次见面指出了代官在账本上动手脚以来，既不记得抱怨过代官的文件工作，也不记得指导过他做法。诶，代官就是会说这种话的男人。

【他完成工作应得的报酬，已经给了吗】

【啊，是的，已经给了】

【那当然是，和前任一样的金额？】

【就是如此。因为出身于帝都的尚书局，所以也听说他想要以此多涨一些报酬的要求。但，小人不能在没有大殿下的允许之下，接受这种特例】

一边奉承着亚尔德，一边把麻烦事甩给了他。代官现在在想什么，就和预料的一样。

一一代官和达拉瑾的辩论，想必很有看头。

想了一会，亚尔德摇摇头。反正，代官会把问题甩给亚尔德。究竟是在何时，已经变成必须由亚尔德来当达拉瑾的交涉对手了。然后，不知为何代官也笑眯眯地变成了围观的一方了。

话说回来，现在对话的流程本身就很奇怪。不能接受特例，只要这么一句话就结束的事，却非要说没有亚尔德的裁决可不行……就因为这种说法，才让达拉瑾盯着亚尔德不放。达拉瑾会找来房间也不奇怪。如果是更胆小的人还好说，但他是达拉瑾。怎么会不来。

代官绝对说了些多余的话。

不如削减代官的俸禄用来弥补达拉瑾的那份吧…这么随便想了一会，亚尔德回来了现实。

【确实，不能接受特例。这份职业也不是那么讲究技能的吧】

【你这么说真是让我难过！】

【难过就难过。只是个人看法不同。我对工作本身所要求的质与量，没打算付出比现在更高的报酬。但是，我也理解你手头紧的原因。我们来讨论一下一一代官，你下去吧】

明显松了口气，但又对之后的发展很有兴趣，代官就挂着这样一副表情离开了。

沉默了一会后，亚尔德问道。

【你能提供情报吗？】

【……你想要什么情报】

【因为你是依靠我而来的，我可以给你某种程度的方便。职务，也可以给你。但是，不是无偿的。你不得不离开帝都，是为了躲避因一族的牵连而受到逮捕和处刑，要是想庇护这样的你，我也必须小心一一换言之，有了要否认和[白羊公]家的关系，清楚地表明忠诚于皇家的必要。你已经有了让人见识这份觉悟的准备了吗？】

达拉瑾的脸色没有改变。

一一他不是个愚蠢的人。

就因为不蠢，才当机立断地离开了帝都。期待着在知己里拥有权力，能最稳妥地压下这件事的亚尔德，并来到他的领地寻求庇护。

所以他应该早就明白了。

【我听说，支持老七的，都溺死了】

过了一会后，达拉瑾这么宣告道。

亚尔德想起了那个场景一一水位无关河川的宽度，只是一味上涨，好像瞄准一般摧毁了第七皇子的水军，一切结束。连一滴飞沫都没有溅到岸上。明明是为了爬到高处避难，却好像变成在特等席参观了一场魔物的表演。

【……确实，水军好像全灭了。但是，也不会所有人都在船上吧。抓捕残党的工作，还没有结束】

【反正，也还有老七或许还活着的传言吧】

【在民间似乎也有这样的传言…但皇家之人是不会相信的吧】

在皇帝身边，也有第七皇子的传达官。在皇子和皇帝决裂后，似乎被关进了监狱，但现在也不在了。听说在和魔物于河上暴动的同时，传达官哭喊着，就那样死去了。

传达官如果失去了性命，对龙种也有相应的负担。但是，如果心灵相系的龙种死去了，那几乎没有传达官可以撇下主人苟且偷生一一这在龙种间似乎是常识。

也有为了隐藏第七皇子还活着的事实，所以杀掉了传达官的可能。但是魔物的工作非常迅速。假设第七皇子当时没乘在船上，而是在附近目睹了那个场景。那他就是把握了自己的船在一瞬间全灭，然后为了性命安全命令传达官自杀。那他真是个大人物。要是一般人，首先就接受不了那么多同伴的死亡，会因为情况剧变无法立刻做出判断。

另外，听说还有看见第七皇子上了船的证词。如果乘上船了，那确实必死无疑。

没打算把这些情报告诉达拉瑾。他是[白羊公]家的人。对他来说不止有第七皇子，还有很多肉亲都死在了那时。如果对他说得太多，或许他会对逃走的自己感到羞耻，然后决心复仇。

那场惨剧，达拉瑾只是在[黑狼公]领内听闻了一些传言。太夸张了，他肯定这样低估了情况。听到水军毁灭，他想象的多半是，毫无交涉余地的单方面败北，也就这种程度吧。但这次的事件却不能这么想。

那甚至，不能称为战争。第七皇子的军队在一瞬间灭亡，就是全灭这个字母意思。

达拉瑾总有一天会对此有切身体会。

如果是现在问他，他多半会回答不打算复仇吧。复仇是空虚的，而且本来他就不喜欢自己的一族，所以才没有与其生死与共，他会一脸认真地说出这种大道理吧。

一一但是，这种话，不能成为今后他行为的保证。

达拉瑾就是这样的男人，至少在亚尔德所知的范围内。

【这样吗…但我又能知道些什么呢？我可是在骚动开始之前，就离开了帝都哦。那时我都已经到了这里了吧。你也知道吧，我不擅长骑马。所以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旅行都是慢吞吞的。我手里的情报，全部，早就腐朽了吧。不新鲜的情报，不就没意义了吗？】

【有没有像你一样，逃过一劫的人？】

【不知道，我的交友又不广泛】

【姑且，你不做个愿意帮忙的样子，我会很头疼的啊……这些，你都明白的吧？】

嗯，达拉瑾点点头。

【这是当然，我很清楚自己的立场】

清楚立场的人，会大清早地就突袭隐居领主的房间吗？这个问题还是不问出口好了。因为他是达拉瑾，问题的答案早就一目了然，就算纠结也是浪费时间。

【那真是让人高兴，那么，你就提供一些情报吧】

【所以，我说我没有啊】

【这样事情无法了结，就是这么回事。就我来说，也有不雇佣你这个选项的，就算要我把你送回帝都也是可以的】

【把毫无情报的人送回帝都，也无济于事吧】

【就算你摆出一张一无所知的脸也是没用的，我必须向陛下展示顺从的态度，这已经不需要说明了吧？本来，国家就已经快要分裂了。宫廷里已经埋下了猜疑的根，想要让监视及怀疑，密约及谋略的叶茂密起来。最后，会开出名为肃清的花来吧一一那是血色的花。那花会结出什么果，我不想去想象】

【真是徒劳…】

【就是这样，这是无益之举。但是，我也有所谓的立场。有不得不守护的领民。不能让陛下不高兴。是不是腐朽了，不听听看可不知道。如果那份情报，你想就那样收在箱子里不拿出来，那我只能把这个箱子一起送回帝都了】

【要把腐朽的东西送回去？那岂不是会惹陛下不快】

【比起因此被责骂，被怀疑故意藏起了有用之物，要来得更可怕】

【可怕？】

达拉瑾的声音很轻。

以贵族的做法来说，是必须避免把恐惧挂在嘴上的。刚才，在达拉瑾心中，亚尔德的评价或许已经下滑了。

但是，不想在达拉瑾面前装模作样。不如说，要实话实说，快点搞定这件事。把时间浪费在夸耀无用的矜持，互相试探上才真的是无益之举。

所以，他直截了当地说了。

【是啊，很可怕。那么可怕的箱子，我不想留在手边一一既然如此只有送回帝都了吧。如果是帝都的官差，或许就知道撬开箱子的办法呢】

可以的话，不想说这种话。

他恨起了达拉瑾。憎恨明明擅自跑来依靠自己，却不想付出被庇护的回礼，结果，让亚尔德不得不说到这个地步的达拉瑾。

然后，亚尔德也憎恨把发言的责任扔给达拉瑾，借此以为自己是无罪的自身。原来自己是个这么会恐吓别人的人，真让人想吐。

觉得恐怖，并非罪恶。为了从恐怖中逃离而所为之事，才是问题。因为为了保身而出卖了朋友，所以这次达拉瑾可以鄙视亚尔德了。然后他也应该咒骂一下自己。陷入了不得不依靠鄙视对象的情况，是他自己的责任。

暂时的沉默后，达拉瑾低语般说道。

【生前，老四有个一直联络的南方人。因为生意做得很大，似乎是老四的财源】

【……南方人？】

【没错，有个算是我远亲的男人，就负责和那个南方人联络】

【我不认为四皇子真的会起用南方人】

第四皇子是龙种中少见的，彻底的差别主义者…似乎。亚尔德没有熟知他为人的机会，总结听来的话后，就得出了这么个印象。没想到那个第四皇子会和南方人有牵扯。

【负责联系的人，换言之，他就是四皇子的部下。为了顺利地让主人采用此人，他隐瞒了其南方人的身份。那个负责联络的人，放弃了四皇子，从帝都逃走了。是在骚动开始很久之前的事了。我听说那家伙去侍奉了七皇子。但是，他没有乘上船】

看见亚尔德沉默着，达拉瑾就吐出一句话。

【因为会晕】

【晕？】

【晕船啊。皇宫里有能进出的水路，当马车太多路太挤，或是出了什么必须掩人耳目的事时，就用那个……那家伙，一次都没乘过】

【原来如此，他的名字呢？】

【这就请你饶了我吧。因为他频繁地出入皇宫，只要去打听就会有人想起他来的吧】

【……达拉瑾，把名字说出来】

【不行，虽然我已不是一族之身，但就因为如此，也忘却了一族之事。更多的，我想不起来了。如果要把我赶出去，那就这么做吧。可以的话，给我点路费就好啦】

亚尔德摇摇头，事到如今还敢提什么路费，这就是达拉瑾的作风。太像他了。

【我明白了。暂时，就这样吧。根据今后从帝都传来的旨意，我认为也有难以庇护你的情况发生。这点请你明白】

【……感激不尽！】

【以防万一，我觉得你或许离开这个领地比较好】

【什么？】

【其实，在沙漠的迷宫都市里，正在寻找能整理残留文献的人。只要去了那里，就不会轻易被抓捕了，我觉得这工作也很适合你。我也能保证你的衣食住行一一】

【你说迷宫都市，就是那个吧。那个听说街道全都是图书馆的都市】

【就是那个】

【那真不错啊！是份充满梦想的工作啊！】

【诶，该说是梦想么……】

或许有梦想，但现实也很严峻。整理石板是力气活，或许并不适合本来腰就不好的达拉瑾。要住下的话，还有和风沙的战斗。

但是，不用在乎啰嗦的上司和麻烦的追捕，如果立志学习沙漠的古文字的话，可看的书要多少有多少。本来连亚尔德都想去。

【……但是，太过于梦幻了】

【哈？】

【你想想看吧。在那种天国般的环境下，可以只做喜欢的事。要是回不来现实怎么办。就那样埋骨于迷宫都市吗？可惜啊，我没有那份觉悟。我对这个国家很感兴趣。虽然没想站在能推动国政的位置上，但想见证，评论它。吞没了大量生命的尽头，会有什么在等着，我想知道这件事啊】

【……虽然也不是不能理解你】

亚尔德也对今后的变化感兴趣。要是自己不会被卷入，那就能开开心心地看好戏了。

【对吧，我就知道你能懂】

【但是……有件还不太能大声声张的事，需要去挖掘出古老的知识才行】

【那是啥。不不，可以不用说。别告诉我。我不想知道秘密】

【听说，魔界的盖子快要被打开了】

无视达拉瑾的抵抗，光说出核心内容，对方惊得目瞪口呆。

【……那是啥】

【在南方王国的古老故事中，有个率领魔物军团的女王。那个女王会被打倒，就是因为魔界的盖子被封闭，不光是魔物，和所有不可思议之力的源头的联系都被切断的缘故…有着这样的传说，而那个盖子，似乎快要被打开了】

【这可真又是，胡说八道的话题啊】

【恩宠之力普遍增强，也和魔界盖子快开了有关】

达拉瑾的表情，稍微动了动。

一一他心中有数吗。

他本人有多少恩宠之力，亚尔德当然不知道。从[白羊公]家的血脉考虑，不觉得他能身负很强的恩宠。但是，达拉瑾频繁地出入皇宫，不可能不察觉这类话题的吧。

【那么在哪里啊？那个什么魔界的盖子】

【现在就是需要能调查这些事的人才。怎么样，你愿意去吗】

【不，这不可能】

立刻回答了，看来他似乎相当讨厌沙漠。

一一诶，他对沙漠也没什么好回忆吧。

达拉瑾也经历过那个穿越沙漠的时期，不想回去那里或许也是没办法的。

【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啊】

【确实，如果逃去远方的话，我就不会再被抓捕了吧…这也是会有官差来的情况。但是，我没有住在沙漠的想法。虽然不会被关进监狱，但被沙漠之街幽闭起来也是一样的。这可不行。就算帝国拒绝我，我也依然想做帝国之民啊。】

这是真心话，亚尔德这么察觉。虽然声音不大，但不觉得他在说谎。他没说什么场面话。达拉瑾不想离开帝国一一连逃来[黑狼公]的领地这件事，对他来说也已经是让步了。亚尔德这么想。本来的话，他应该是想留在帝都的。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那么这件事就暂且搁置】

【你愿意体谅我吗】

【如果你改变了想法，或是情况变紧急了的话，我或许还会拜托你。或者，也会命令你。这点，你要有所觉悟】

【我铭记在心】

那副干脆的样子，让人不得不觉得他所谓的铭记在心，就是指他已经准备好踢掉命令了。虽然这也是达拉瑾的作风，让人难以心生责备。但这样做对他来说并不好。

用咳嗽蒙混叹息，亚尔德问道。

【然后，现在你需要多少金子】

【因为情况紧急，我现在住在小客栈里】

【客栈？你没有住进官舍吗？】

【我可是一不小心就会被押回帝都的人啊，是不能住进官舍的。但是，客栈出入的人太多了，让人冷静不下来。然后呢，我就想买个家】

【啊啊，这样啊。我明白了。我会让代官去寻找配有家具的地方】

【免费的？】

【最近这段时间，需要施工的地方很多。买来让设计技师和工人头领之类的人来住的地方，应该还有多。但是，相对的，我要减少一些你的俸禄】

【不啊，那方面嘛…就请你开友谊价】

【友谊价……】

每当友人这个词语一出现，亚尔德就会想，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和这个男人结下友谊了。但是，没必要为不是友人的人行方便，所以事实上，这男人就是友人了吧…到底为什么。

看亚尔德在烦恼，达拉瑾就开口说了。

【以前，你也庇护过我啊】

【诶？】

【是在尚书局时的事了，在你被派往北岭之前】

【啊啊……那个比起说是庇护你，只不过是我太冲动了】

身处被同情着复职的立场，又要怎么去庇护他人呢。就算在当时，也觉得自己做了蠢事。现在就更这么想了。

亚尔德的行动，没对达拉瑾在尚书局的立场有任何帮助。也有因为亚尔德的左迁，一时心情舒畅的人吧，但也不觉得他们会因此让达拉瑾更加好过。

不论是那时候，只有亚尔德被左迁，达拉瑾没受到任何处分。还是在帝都再会时，达拉瑾仍被孤立。虽然也有部分他性格的原因，但更多的还是因为他背负的家名吧。

现在，达拉瑾只能依赖过去的同僚，也是因为他的家族。

只要冷静下来一想，他或许不能原谅这种贵族的矜持。他到底能坚持到何时呢，或者终有一天他能变得舍弃身为贵族的意识呢？

一一这是不可能的吧。

和被赶鸭子上架的亚尔德，没法变成真正的贵族一样。

作为贵族来说，达拉瑾是个怪人，这是毫无疑问的。但是，也不是说因此，他就能变成贵族以外的身份。因为体格差距被排斥，恐怕是在被愚弄的环境下养大的吧。没错，虽然也觉得他的处境挺复杂的。

但是，他毫无疑问是个贵族一一笔直地朝向亚尔德的目光里的那份毫无畏惧的强势，就是证据。

【……即使如此，那也是我的过错】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了。

【然后，这果然也是，我自愿去做的。那个时候，我可以乱来。但现在，我已经做不到像当时那样了】

最先这样告诉他的，应该是皇妹吧？

一一你必须守护的东西有很多。

家人全部都在沙漠对面，如果觉得再过不久就会消失的话，连命都不足以为惜。达拉瑾知道的，就是那时候的亚尔德。

但是，现在不同了。

一一你可别不小心忘记这件事哦。

对着记忆里这么说着的皇妹，我不会忘记，他这么回答道。然后，向达拉瑾宣告说。

【以前的我，没有一样需要守护的东西。没有家名、臣下、家族，当然也包括领民。能赌上的只有我的性命。但现在已经一一】

【……我明白的】

达拉瑾点点头。

然后用低沉的声音重复道。

【我明白的。只要有了想要守护之物，人就能变坚强。同时，也会变软弱。我也知道得很清楚啊…】

3

巡视领地，是领主的工作。

就算有时间和体力上的难题，至少也该眺望一下领都，同时让领民见识一下自己。

关于后者，被皇妹教过很多。

是一起去博沙时的事了一一或许也是因为，对方是皇妹，所以光是通过看见龙种的身姿，民众就能从中找到某种价值。

一一我觉得持续身为美丽的幻影，就是我的职责哦。

皇妹曾这么说道。不仅只是个幻影，还要把幻影都形容成美丽的。真像她的作风。

一一我会被称赞美丽，是因为大家都想要看见美丽的东西啊。

如果陆伊在这里的话，就会找些皇妹自身的美丽之处，说些好听话吧。但亚尔德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觉得自己该再学习些能用来赞美的词汇比较好。

皇妹似乎完全没期待亚尔德能说出甜言蜜语，但被这样彻底放弃也让人不爽。太凄惨了，让人觉得自己好无能。

总之，只要吃饭就能满足空腹感，但心是没法这样得到满足的，皇妹这样继续说道。

一一因为人，只能看见自己期望的东西，只是让那份期望，往自己方便行事的方向调整一点罢了。

让人能轻易接受支配者的存在，这也是支配者们的工作。

如果对方想要憎恨你，那只要好好扮演个被憎恨的角色就好了。她也这么说道。

一一因为就算想被对方喜欢也无济于事啊，只要让对方看见就算报以不满，这边也不会轻易奔溃的强大。这样，对方就会满足。

好感这东西，也不尽是好处。

一一过头的好感，反而坏事的例子也不少哦。

只要从皇妹口中说出，那些话就有着不得了的说服力。

但是，基本上来说，果然比起敌意还是好感比较好，这是事实。

虽然也不是出于这个原因，但亚尔德把公费投入了孤儿院运营中。设立是在先代的时候。当初代官为了减少支出而削减的那份，亚尔德让他重新恢复了。

很遗憾的是，[黑狼公]领的孤儿众多。这当然是因为，被卷入了皇帝穿越沙漠时引发的骚动之中。但毕竟从那以后，已经经过十几年了，直接受害过的孤儿已经减少了。

那么，为什么孤儿还是那么多。只能认为果然还是因为，穿越沙漠时的影响长期持续着的关系。

以组成商队横渡于沙漠为生计的人们，全部崩盘了。

以他们的交易支撑起来的产业，也陷入死路。

突然间的收入减少导致的集团崩坏，家破人亡，所以产生了大量孤儿。既有外出挣钱就那样一去不归的父母，也有为了糊口而卖掉孩子的父母吧。孩子既是财产，也是负债。

让亚尔德不得不决定认真救济孤儿院的原因，就是现状已经凄惨到那个地步了。

只要有空就会赶去视察，是为了向领民展示，隐居大人非常重视孤儿们的姿态，也是为了不让孤儿们觉得自己被抛弃了。

曾和基南一起去视察，也是为了把这个工作传给下一代的一步。不想太强迫基南，基南也还是个孩子，所以没有明明白白地这么说明过。但，孩子应该受到关爱，亚尔德的态度应该传达给他了……想这么认为。

皇妹还曾这么说过。

一一梦想是不能当饭吃的。

所投入的预算，都是为了填饱孤儿们的肚子，给与他们能躲避风雨的屋檐，为他们建造直至离开为止的容身之地。

虽然也想根据个人的资质，教育他们言行举止和技能，但没法做得那么周到。这就是孤儿院的极限了吧。

即使如此，也尽己所能地去做了。分配尚书官作为专任的教师，锻炼他们能够读写与计算，换言之至少能做到记账的程度。如果是领主大人栽培的孩子的话，以此被商家雇佣并重用，终有一天，从公营孤儿院出来的都是可用之才，想要取得这样的口碑一一这是，亚尔德小小的野心之一。当然，也有孩子不适合这类事，即使如此，只要学会读写，就能扩展人生的可能性。

渐渐的不再局限于孤儿院，也想增加其他能够培养人才的场所。

一一不过这或许奢望过头了。

这种事都很花时间。就算将其变为现实，也要有不是自己的别人来继承吧。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一边下了马车。

在孤儿院的中庭，正排列着为了迎接隐居大人的孩子们的身姿。一边觉得难道自己不是在自我满足嘛，一边又觉得，在这里的这些孩子能够穿着像样的衣服，不会饿死，光是这样自己做的事就很有价值了不是嘛，自满不也可以嘛。

这是以能够目视的形式，帮助了他人的充实感一一这也是皇妹所说的梦想吧。

这是无法以食物满足的，某种心情。

【欢迎您的到来】

启用了土地的主人当院长。是作为侍奉先代的工作认真的人，被代官推荐的。代官在用人的方面，有着别人无法企及的高手腕。当然，也有选择适合的人才来工作的鉴定能力。

在这个层面上，他是个宝贵的人才。

【因为想看看孩子们的脸，所以才来的。不是想给你们添麻烦，你们就像平时那样就好】

【好的，但是，因为孩子们想要拜见一下大殿下健康的身姿，请就让他们观瞻一下吧】

【被观瞻么…】

在亚尔德行踪不明的期间，在孤儿院里的人或许很不安。作为监护人，或许也有让对方看见自己健康身姿的必要。

【那么，就相互观瞻吧。今天是教什么的日子呢？】

【是非常简单的南方用语。南方人的商人，来担任老师】

【哦，南方语，不是教共通语？】

【因为如果是在大城市的话，确实能使用商队的共通语，但如果要去乡下地方，共通语没法沟通的情况并不少见一一】

当院长和某个职员的视线相交时，先向亚尔德招呼了一声失礼了，然后向部下说道。

【让孩子们进去里面。大殿下有旨，让我们像平时一样】

【是。那么，我们回去里面吧！不让大殿下看看大家勤学的样子可不行！】

那个还很年轻的职员，恐怕有沙漠之民的血统。给人一种和杰沙鲁特及珐如邦相似的感觉。

孤儿们也一样。有着沙漠出身容貌的人，比当地人要多。

【让那些孩子在离开这里时，能选择更多的去处。是为了遵从大殿下这样的旨意】

亚尔德苦笑了。

可能会去南方的乡下，亚尔德倒没这么想到。

稀稀疏疏地回去里面的途中，孩子们好几次都回头看着亚尔德。稍稍有些失望的眼神不言而喻，就像在诉说着，明明大殿下来了，却不干什么特别的事，还是和平时一样啊。

那种惊喜需要事先准备，亚尔德是因为突然之间有空，才过来的。这次就放弃吧，一边在心里回答他们，一边回望着送来怨念视线的孩子的眼睛。或许是对和大殿下视线相合感到吃惊吧，那个孩子慌张地跑走了。

一一要是有机会，或许该想些有趣的事。

所谓小孩子，应该会为热闹的事物开心。虽然亚尔德自己比较喜欢窝在家里读书，但也知道自己只是个少数派。

【在等老师来的期间，会进行菜园的工作。可以的话，请您在这里休息一会】

被院长带领着，亚尔德走向了接待室。虽然没有视察的打算，但自然而然地问到关于出纳的事，也谈到了预算分配的事。

也收到了有孩子离开了的报告。也会有亲戚来领养孩子。虽然传达了想回来的话何时都能回来，但一旦离开了，是不可能再轻易回来的吧。对方特意寻找并来迎接孩子，不是非常重视亲人间的羁绊，就是把孩子当作一种财产。不管怎么说，孩子都没法自己做主。

【最年长的孩子，到了明年也将离开。已经做好让他被宅邸雇佣的准备了】

【是不是还太年幼了？】

【已经十四岁了……】

说到十四岁，初次见面时的皇女，不就是差不多年纪么。

时间过得真快啊……在亚尔德想着这种毫无建设性的感想时，院长站了起来。

【差不多是上了一会课的时候了，我们偷偷地去参观吧】

院长会这么说，是体贴说想要看看孩子们平常样子的亚尔德。亚尔德的突然来访并不稀奇，院长也早就习惯了。

【出生地或是人种…或者说因为容貌不同而产生的欺凌，这种情况会不会发生？】

【我不会说，完全没有。但在我们能监视的范围内，没有太过严重的情况】

【沙漠之民的处境，果然相对弱势？】

【是的……很遗憾】

小孩子是会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社会的情况的。

一一因为就连在大人的世界，沙漠出身的人也不能强出头。

穿越沙漠的伤痕，还要几年才能消失呢。不，或许永远不会消失。虽然会变淡薄，变得看不见，但这个事实永远不会消失。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促进伤口痊愈，尽量帮助他们回到健康的生活。

教育能起到大作用，他这么期待着。

【今天把孩子们都集合到食堂里了。因为没有根据上课进度分开孩子的必要】

【原来如此】

如果是食堂，就能坐下所有孩子。去看了一下，桌子都被靠在墙边，只有椅子被整齐地重新排列好，孩子们都围着作为老师的南方人坐着。

一一南方人么……

不小心想起了达拉瑾说过的，联络负责人的事。

不让四皇子察觉其身份，偷偷地与其保持联络的那个南方人，究竟是何许人也。是像咒师那样的拥有异能之人吗？第五皇子身边也有咒师出入。

一一只要说到南方人，就联想到咒师，这也有点武断啊…

至少，确实和某种力量有关。不一定是咒力，也有可能是情报力，或者是财力。不论如何，为了让第四皇子占据上位，有人甚至不惜无视皇子的意思，也想和那份力量结下联系。

一一不，也可能不是这样。

表面上是为了第四皇子好，实际上或许是为了陷害他的陷阱。第四皇子就是被第五皇子算计了，达拉瑾这么说过一一是在帝都再会时的事了。那个时候，反而是达拉瑾迫不及待地把情报强加过来，说是要亚尔德庇护他。

一一不会是因为达拉瑾不舍得一口气说出情报，其实这就是一起事件吧？

那可是不仅有着难相处的性格，而且还是身处贵族社会底层的达拉瑾，不觉得他人脉很广。即使如此，他也是锡安拉王妃信任的人，也频繁地出入着王宫。人在面对看不起的对手时，就会不自觉地放松警惕。不光是问题人物，就连双胞胎皇子和其臣下，是不是也没对达拉瑾做好隐瞒的工作呢？

一一如果是这样的话，还能向达拉瑾榨出更多情报。

你居然想对友人这么绝，一边想象着鼻孔大张的生气的贵族的脸，亚尔德泄气了。然后打从心底期望，不会有再从他那里挖出情报的必要。从达拉瑾那里取得的情报，应该已经通过皇女，传达给了皇帝一一或者说，正在扫荡叛逆者的第一皇子了。不论是谜一般的联络人，还是什么南方人，都已经不是亚尔德应该负责的问题了。

总之现在，还是好好看看眼前的孩子们吧。他们就是未来。

【这是非常重要的话，所以认真记下来吧】

南方人一挥挥手，似乎就算是暗号了，孩子们咏唱起了刚刚学会的语言。

似乎是，达拉鲁.贾斯力亚……听起来就是这样的话。但孩子们唱得不太整齐，发音也不是很正确，听不太明白。

【为什么说它重要，因为它是主张自身清白的话语。如果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被逼迫的话，就唱出刚才的这句话吧。我没有做过，它表达着这个意思】

一上来就教这个啊，亚尔德想。如果是语言不通的人之间发生什么，因做过没做过引发的纠纷最多，是句很实用的话。

【最初教给你们的话，也可以连着一起用。阿母，再加上自己的名字。在我们南方人之间，告诉对方名字，就等于把自己交给了对方。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就是这个意思。我没有做过，所以报上我的名字一一意思就是，我是清白的所以毫不畏惧，你要怀疑就来吧。啊啊…换言之就是我没有任何内幕……不，这有点不好理解啊】

南方人歪歪头。

【……这么说吧，意思就是是真的，不是谎话。我没做，是真的哦。我没做，这不是谎言。我发誓，我是清白的。只是有一件事要注意，不能用它来说谎。如果你真的做了什么，比如说偷了什么的话，要是报上名字，就不知道会受到什么样的报复。所以，只有在自己没错的时候，才能用哦】

好了，南方人拍拍手。

【那么，来练习今天的句子吧。达拉鲁.贾斯力亚.阿母.名字。和周围的人依次，相互报上名字吧。重点是要看着对方的眼睛说哦】

孩子们坐在椅子上转过身子，想要和周围的同伴相互咏唱这句话。虽然看起来很开心，但内容很严峻。

一一但是，这或许也是必要的。

因为是孤儿，所以很穷吧，手脚也不干净一一就算被这么认定，也不奇怪。

对这些孩子来说，这句话是必要的。不管亚尔德感到多厌恶，只有这个是无可奈何的。

微笑着环视孩子们的南方人，发现了站在门边上的亚尔德和院长，转而向孩子们说。

【也去向站在那里的伟大的大人们打个招呼吧。去让他们相信你。去练习对着大人说说看。达拉鲁.贾斯力亚！】

回头望的孩子们，被指示不仅要向院长，还要向似乎是特别伟大的人的亚尔德直接搭话，似乎都一时迷惑了。但是，下一刻似乎又觉得不能放过这种少有的机会。

哇地跑过来的孩子们的表情都非常明朗，能知道他们打从心底享受着这个游戏。所以没办法，亚尔德只能和院长站在一起，听着他们报上名字申明清白的诉求。

一边祈求着，哪一天，他们可以不用咏唱这句话的日子会来就好了。

一一在此之前，为了让这份和平能更长久一点，不做点什么可不行啊……

关于魔界盖子的问题，还一点都没有解决。就那样悬在半空。

左边的袖子被强拉到身体不禁弯下的程度，亚尔德往那边看去。只到他腰间高度的孩子，正紧拽着他的袖子。容貌有着很深的南方人血统，虽然年幼但有着高鼻梁，是个性别不详的美丽孩子。

【怎么了？】

孩子用大大的黑色眼睛紧紧盯着亚尔德的脸。好像会被看出个洞来，让人有点无法冷静。

又一次，他问道。

【你怎么了吗？】

【……我没做，坏事。我发誓。要向殿下，说名字？】

一副纠结的表情。亚尔德就那样握住从袖子上剥离的小手，沉下腰，为了能尽可能地让孩子和自己高高的脑袋接近。

看来，这个孩子有话要和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

【拉特。在袖子里，我放入了信】

【信？】

亚尔德想要确认袖子里面，拉特左右摇摇头。

【不是刚才放的，是在以前。是被指引之星拜托的】

【……啊啊】

亚尔德不由得想起了。

放入袖子的信件，那里写有预言者的话。撇下了想干涉的杰沙鲁特，在乘着希洛巴赶去的约定之地，他被神气击中了一一差不多以不醒人事的状态，到达了北岭。

一一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因为穿越了一个冬天，对时间的感觉有些错乱。但即便如此，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吧。

【是你吗，把那封信带给我的】

【是指引之星，把我带来这里的】

【这样啊】

【然后呢，她说悄悄把这个放进袖子里，让我保管着信。不是偷来的，是保管的。我不坏吧？】

【啊啊，没关系，你不坏】

怎么拿到信的这种事，早就被忘到脑后去了。

摸着孩子的脑袋，他重复道。

【没关系，你一件坏事都没做】

应该一直都很在意吧。孩子露出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轻喃道太好了。然后逃开亚尔德的手，走向院长的方向。

果然不敢靠近大殿下的心情更胜一筹，趁其他孩子远观的时候，亚尔德招来了杰沙鲁特。

只要把这位可怕的老人当作盾牌，就可以更轻松了。

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没自信能撑过冷不防袭来的强大的丧失感。

一一你会和神交谈吧。

她自己，不也交谈了吗。远比他更勇敢地，聪明地。

一一在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失败之事。大公。

真的是，这样吗。

是不是能做得更好呢。和预言者，不用在那个狭缝的世界里分别，而是手拉手，一起回来这边。难道就真的做不到吗？

就像在他的袖子里放入信件的孩子一直挂心着一样，自那天起，亚尔德也一直被丧失感责难着。

一一已经不想后悔了。

就算这么想，也无法斩断这份感情吧。后悔是下一次的基石，正因为有这次的后悔，才会想要下一次做得更好。

一边眺望着孩子们的身影，亚尔德一边痛切地觉得。

所谓活着，就是不断地失去。就连那么年幼的孩子们，也已经失去了那么多。亚尔德当然也一直失去着各种事物过来了，然后今后也会继续失去吧。

那到底有什么东西，能一直紧抓到最后呢……

4

史莉亚的归来，是偷偷进行的。

光是仅仅身为女官，却和骑士一起乘着鸟回来就够异常了。为什么会身在博沙，要是被这么问及也很麻烦。

和第二皇子商量后，决定当作史莉亚并没有去过博沙。但要当作身处[黑狼公]的宅邸里也有问题。所以其实史莉亚接受了整理亚尔德隐居地的密令行动着…就当作这么一回事了。对衷心期盼的隐居地，不论是隐居大人花了心血，还是准备工作进行得不顺利，都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虽然只是一介女官，但让前来当地之前就侍奉在旁的史莉亚下决定，悄悄地购置家具和各种小东西，这种说法也能让人信服。难不成史莉亚是隐居大人的爱妾吗，结果变成了这种传言。

一一要是被误会得太严重，那也有问题啊…

一旦变成低俗的传言扩散，不仅没有能够正面否定的机会，而且就算否定了搞不好也只会有反效果。只能祈求不会变成需要考虑对策的情况了。

出现在亚尔德房间里的史莉亚，显得有点憔悴。虽然头发编得很整齐，但似乎因受到沙漠之风的吹拂，到处都松开了，或许是因此，才让她看起来更像大病初愈。

主人大人，这就是史莉亚的第一句话。

暂时的沉默后，静静说出的话语，让人感觉其中蕴含着万千思念。

【…我现在，回来了】

一一本来的话，她应该能作为救国英雄的。

虽然她原本站在就算带领着大队人列，热闹地凯旋而归也不奇怪的立场上，但既然作为非正式的皇妹个人的传达官的所作所为的话，就不能那样了。

说到底，把聚集在大河上的第七皇子的水军变成海屑的魔物，正处于皇妹的支配之下，如今这件事本身就是秘中之秘。暂且不论第一皇子，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都应该还没有被详细告知过。在最近就会告诉他们一一虽然这么听说了。

【身体没事了吗？】

【是的，已经完全恢复了】

听了完全不能当真的回答后，亚尔德啊啊地，漏出了小小的声音。

【……主人大人？】

【不，没什么】

还好吗，没事吗，经常被这么问的亚尔德，总是回答我没事。虽然也是因为没有其他的回答，但现在对方是抱着什么心情这么问的，总算有点理解了。

【那个…主人大人没有发生什么吗】

【和平时一样哦】

他一边回答一边靠在椅子上，然后也劝说史莉亚坐到椅子上。

当然，被史莉亚拒绝说，这怎么行。但以发青的脸色坚持站着也让人困扰。

【皇妹殿下，不知何时就会附于你身。你就当是为了殿下，坐下吧】

【……是的】

虽然应该不会发生临的状况，但为了方便才这么说。如果房间里只有亚尔德在就算了，但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已经在一旁了。就算是个方便的借口也不得不说，否则史莉亚是没资格坐下的。但是，就算是非正式的也是皇妹的传达官，而且在场的又都是知道内情的人，考虑到这一层，就算史莉亚身体真的没事，她不坐下也让人难办。

世间的麻烦事真多啊。

第二皇子的传达官是个男性，个子高瘦瘦的，明明是传达官却少见地身负武艺。

一一当有危险时，就让这个人当替身吧。

这句话可真的让亚尔德差点顶撞回去。但是，看来早就猜到亚尔德不可能轻易接受，第二皇子根本不让他有开口的时间继续说。

一一也有杰沙鲁特忙不过来的时候。但如果是这个人，就不会白白送死。记住对方的脸和声音报告给我，不论对方是谁，都能给对方留下一两个作为标记的伤口。但遗憾的是尚书卿，对你难以期待这种事。不对吗？

当然，不可能。想要张开的嘴巴，就那样打结了。要是传达官身手高到能保护自己就好了，决定就这么想了。

虽然杰沙鲁特会保护亚尔德，但根据情况，他会舍弃亚尔德以外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传达官。

会去救亚尔德以外的人命，是因为觉得亚尔德如此期望着。杰沙鲁特曾这么明说过。反过来说，要是亚尔德死了，他就不做了。不得不长生的理由又多了一个啊。

有点冷静不下来的史莉亚的存在，也是让亚尔德想要长生的理由之一。

当然，现在的史莉亚和皇妹有联系。比起亚尔德的生死，皇妹的生死更能主宰她的今后一一虽然想认为和正式的传达官不同，但其实没有仔细听闻过。

传达官的死，能带给龙种巨大的心伤。亚尔德是从皇女身上知道的。

龙种的死，也会夺取传达官的性命一一虽然好像也有例外，但应该想作共赴黄泉的几率非常大。

那么，史莉亚呢？

一一她知道这件事吗？

在门外响起了杰沙鲁特的声音。

【我把人带来了】从打开的门走进来的是，皇女的传达官和杰沙鲁特。老骑士反手就关上门。亚尔德一度站起身让传达官坐下，然后再度坐下。

围着不太大的桌子，亚尔德和两名传达官，然后史莉亚也坐下，所有人全聚齐后，升起了黄金的光辉。

是龙气。

第二皇子的传达官非常擅长应对主人的急性子吧，连个调整呼吸的预备动作都没有，就形成了临的状态。清爽地撩起头发时，已经变成第二皇子的样貌了。

【没有太多时间】

这肯定是本人，亚尔德想。马上就突入主题，不可能是第二皇子以外的人。

形成临的状态后，传达官的样子看起来就是龙种本人，但就算没有这种力量，也能确信在那里的就是第二皇子，并非传达官在传话。

【在万分忙碌之时，感谢您的抽空配合】

有着第二皇子样貌的传达官小小地挥了下手。多半是别在意、不用废话、快继续之类的意思吧。至少亚尔德是这么觉得的。

别说回应招呼了，突然之间第二皇子就擅自开始了话题。

【接到了昨天傍晚，在山边的要塞和疑似魔物的东西交战了的报告。位置回头再通知。因为让这个人带着地图，会让他做出记号。魔物和人差不多大小，听说因发配给要塞的咒符停止了行动。不是很强的魔物，光凭要塞的士兵就讨伐了，但接到了尸体变成了灰烬，已随风而逝的报告】

突入就是惊人的话题。从博沙回来的史莉亚似乎也是初次耳闻。因为恐惧而全身僵直。

守护博沙的国境线，是成列的要塞形成的。有士兵常驻，有保持联络的手段。但并非是在所有地方都配置着传达官。不使用龙种的恩宠，也能进行某种程度的情报传达，但相对的，无法传达过于详细的情报，当然，传达速度也是完败。

即使如此，也维持着充分把握广阔领域的制度。

抛在沙漠对面的事物一一为了不让名为真上皇帝的过去追来，或就算追来也能立刻应对，第二皇子被册封为博沙王。他为了完成使命，对事实上已经是空白地带的沙漠，不惜到让人滑稽的地步，彻底贯彻军队体制。然后很遗憾的是，现在正好派上了用场。

【如果用咒符就让它停止动作的话，可以看作那是个非常年轻的魔物】

分配给要塞的咒符，是杰沙鲁特在迷宫都市发现的东西。迷宫都市因为守护着和异界相连的门，所以留下了对付异界之力的方法。像是把追赶亚尔德的魔物赶回异界的机关，那种大规模的东西已经因为缺失了细节无法再现了，但小小的魔术是很容易就能模仿的。

要压制魔物，能知道魔物之名是最有效的方法。这个大原则不会改变。

但是，若不是很强大的魔物，就算不一一知晓其正确的名字，只要统称为魔物也能对其产生一定的抑制力。

当然，用如今的语言呼唤也没用，必须是古老到已经被忘却的，在地上和异界隔离之前的创世时代的话语才行。

古老到那个程度的话，语言本身就是魔法，带有力量。如果能写出正确的字形，魔物就会被囚禁。然后再用声音压制，在抑制其异界之力的情况下攻击的话，就能打倒它，就是这么个道理。

但是，要能正确写下字形，是个非常难的技术。

字写得差的人当然做不到，光是模仿字迹却不能发挥效果的情况也不少。写的人要能理解内容，然后把意义写进文字里不可。

亚尔德一次都没成功过，换言之他做不出有效的咒符。

要怎么才能把意义写进文字里啊，想这么发问。

恐怕，只要身负恩宠，就与其他的特殊力量没有缘分了。换言之，龙种就不说了，想必大部分贵族都没法做到把意义写进文字里吧。

要在没有恩宠的人之中找到适合者，好不容易想到这点时，已经写了大把毫无用处的文字，手变得酸痛不已。就是说，自己已经不想再写了。

向迷宫都市的守门人和杰沙鲁特，以及总是在亚尔德身边转悠的纳格宾问了问，南方人是最熟悉名字的咒法的吧一一听说是这样。

现在，最常使用名字的咒法的是北方人，但他们的力量和土地的关联密切，对不属于北方的东西收效甚微。所以，拥有象征咒师的暗杀咒术的南方人才更适合这种事吧。强制覆盖名字，用以支配他人。他们非常擅长的这种咒术可能就是他们身负的恩宠之力吧。

如果有空的话也想调查一下这件事，但现在根本没有时间。只能上来就是实战。

遗憾的是，不论是[黑狼公]领还是博沙都不怎么见得到南方人。亚尔德指示帝都的管家，雇用会读写的南方人，让其乘上鸟送去了迷宫都市。

好在南方人们可以做到亚尔德没法做到的技艺。换言之他们写出了能起效的咒符。在一定程度上形成了量产体制后，就把符送去了博沙的要塞。但因为是消耗品，不能停下制作。

但最大的问题还是，对强大的魔物，基本上无法期待有多大用处。

然后，和强大的魔物正面对决，人类获胜的几率很低。一只魔物就很危险了，如果是高位的魔物，有时还会率领其他妖魔。就如同支配了大河的那只魔物一样。

【在帝国的其他地方，有没有收到这样的情报？】

听了亚尔德的提问，第二皇子皱起眉头。

【不清楚。下次在皇宫聚集的时候，我想提出这件事。当然，也想让尚书卿同席，可以吧】

这么擅自决定后，第二皇子并非向亚尔德，而是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皇女的传达官。这位也已经是临的状态，在亚尔德看来，就是皇女本人的样子。

【何时？】

当然，皇女也预定一同出席了吧，亚尔德想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史莉亚，似乎正在和皇妹通话。垂下眼帘，紧闭起嘴。但她的轮廓散布着一些金黄色的光辉，是龙气。

要是被照到太多龙气就会恶心，亚尔德小心翼翼地想要保存体力。

就是说，选择闭上嘴旁观了。

【想要尽可能早点。尚书卿所说的，就是关于魔界盖子一事。此事如果不能至少作为假说扩散开来，就不能有效地共享情报。在可疑的传言扩散之前，应该让大家对此事有个了解。博沙的人民正在讨论关于魔物一事，我并不准备禁止】

【如此一来民心岂不大乱？】

【虽然魔物这个叫法并非正式，但我不想隐瞒手下的士兵将其打倒一事，不如说，已经公开了】

皇女挑起眉。

【这样好吗，兄长大人】

【没什么好不好的，已经过了能隐瞒的时候了。魔物的出现频率只增不退。就算下令保密，不安也会暗自扩张。说清楚已经在处理了才更好吧……话说回来，我不认为这种情况只在博沙出现，如何】

亚尔德选择了彻底保存体力的策略。

【杰沙鲁特，说明吧】

老骑士走上前，在桌上摊开地图。

【沙漠边缘的各处，虽然有类似的出现报告，但其实就连根本没出现的地方，也有了出现过的传闻。如果以直接目击者为准，判断可信度的话，就是在这块地区一一】

杰沙鲁特指出的地方，是从[黑狼公]领流过的河的中流区域。

在河的附近，似乎自古以来就有人聚集，撑起一个都市。因为那条河经常泛滥，似乎都市的兴亡也很繁复，那对财富都聚集向特定的某一族，换言之连续性的权力的产生造成了阻碍。没能构成国家这种程度的体系时间就不断流逝……这些都是亚尔德个人调查的当地历史，这个暂且不论。

【一一这些是目击证言相对比较明确的地域，连带着击退了的传闻】

第二皇子挑起眉，就像替他表达表情中的怀疑一般，皇女开口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

【听说那里住着对退治魔物很拿手的人物】

回答的是，亚尔德。

出其不意地被赐予了这块土地后，有时挤出时间，有时则派人去调查。人们是如何和这块洪水很多的土地共存下来的呢。虽然大规模的泛滥让人无可奈何，但规模小的话，似乎就能想办法坚持住。要是坚持不住，也没办法生存至今吧。

施加在众多建筑物上的装饰性的图案，关于其中是否有咒术上的守护之意，很早就想到了这点，包括向工人打听，一直进行着仔细的调查。现如今，对[黑狼公]领内分布的领民的族谱，以及其各自持有的守护的印记，都已经有了大致的把握了。

那些能开始发挥真实效果，可能是因为魔界的盖子将要打开之故。所以，也能退治魔物，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那么，以前就曾有魔物出没了？】

对于皇女的疑问，既可回答是，也可回答不是。

【在女王的时代迎来终焉之前，换言之在魔界盖子关上之前，恐怕是有吧……当地的祭祀，理所当然的，就是以河为主的形式。在此之中，河神…恐怕不是真的神，而是像当时在帝都被魔物使役的，被称作水妖的那类吧，有着关于水的能力的存在之名与象征其的记号，都被获得然后长久地流传了下来】

【就是那个，退治了魔物…吗？】

【依现在的情报看，魔物也有力量大小和等级上下之分。想来水妖多半也是如此吧。被他们赋予了守护之任的水妖，在水妖之中或许就是等级很高的类型。虽然只是推测…但至少，它应该具有退治一定程度的魔物的力量。因为事态已经逐渐严重，所以正准备向住在河岸的强力一族说明情况，要他们增强防备】

第二皇子皱起眉头，这次没让妹妹代替，自己说出了疑惑。

【就这样吗】

【这样，是指？】

【最低限度，也应该发配咒符，或是配置骑士，难道不对吗】

【我想把那些让给边境的村落。不论咒符还是骑士，都数量有限】

【这个我知道。也可以让其自卫。但是领主什么都不做的话，会让领民起反叛之心。因为他们找不到顺从你的意义】

亚尔德大梦初醒。

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啊。虽然实际上，感觉可以让他们独力解决，但不是这种问题。

如果人民觉得自己被为政者抛弃了的话，自己可真是失败得可以了。

【非常感谢您的指摘，在会谈前，我会试着改正这件事】

【这样比较好。但是，原来如此啊……土地的人民之间，或许流传着相对的退治办法啊。也在博沙这样调查看看吧】

【是的】

【在这里，换言之就是领都之内，有没有目击情报呢】

【还不曾出现】

在先代被赋予这块领地之前，这片河域中最为繁荣，尽管多少变动了位置，但还是持续性地保持着集落的规模的，就是这个领都了。

恐怕这里被施下了相当高度的防护咒术，所以魔物才没能那么简单地就进来吧。

三代就断绝了的南方的王朝，也席卷了沙漠这边，这里似乎也确实屈服过。但是没留下被魔物蹂躏摧残的传说。在和北岭交接的踏野郡，那种传说明明如对照般，多得满天飞。

他们将世俗的权力让渡给了南方，只将河川的恩惠和守护，坚守了到底。

每当为了防水，在给用轻重量的石头搭建而起的建筑物重新涂漆时，他们就会施下咒术吧。是预知到了未来还是不是呢，总之他们流传下来的东西，现在派上了用场。

被告知并没有什么特殊来历，领主宅邸的装饰图案，是用来装门面的毫无意义的东西吧。外来人，是不会被土地的咒法守护的一一就算亚尔德自己觉得可以，但住在这个宅邸的可不止他一个。不得不想个应对办法。

一一该怎么办呢……

在亚尔德烦恼的期间，第二皇子似乎切换了话题。没出魔物，那不很好。那么下一个，就是这么回事。真是太有效率了。

【那么，北岭怎么样呢？】

【关于魔物，是没有什么特别。只是一一】

【只是？】

稍稍停顿了一下，皇女继续说道。

【一一鸟的感应力变强太多了，人的思考全被鸟看穿，也有反过来的情况，因此而引起骚动的事，有几件】

原来如此，好像很麻烦啊，在这么想着的亚尔德的一旁，第二皇子一刀两断地说。

【让他们学会自制】

所言甚是，但北岭的作风就是要大声说出自己的主张，只能让人觉得前途渺茫了。

【上任以来，虽然我也很努力地想要让那群野蛮人学会礼仪，但真的很困难。兄长大人，最初也经历过一番苦战吗？】

皇女少见地和第二皇子闲聊起来。让亚尔德吃惊的是，第二皇子没有露出厌烦的神色，非常普通地回答。

【是啊，比起抓住民心，让他们记住礼仪要更加难。所谓礼仪，就是文化。文化会在土地上扎根，而和土地关联深重的，就是人民。这必须受到重视。我认为，这就是龙种的职责】

【那是何意？】

【就是让其活得轻松】

让人意想不到的答案，皇女也‘是这样吗’，不隐藏一脸意外的表情。

【活得轻松…吗？】

【文化决定人的生存方式，而有时，那会束缚人。而且还是没必要的束缚。持续的时间越长，就越会顺从没道理的规矩。这就是墨守成规。说到谁才最适合颠覆这一切。从外部入侵，不知道流传下来的规矩，但有着让其从命的强大权力者，这就是身为征服者的龙种。让受我们支配的人们，感觉比以前过得更轻松了，这才是我们真正的胜利。如果让其觉得不自由了，生活变得艰辛了，那我们就输了。强压只会是反叛的温床，辛苦到最后却被反叛了，根本毫无意义】

【……原来如此】

【你应该也知道支配者的辛劳】

【是的，虽然觉得不及兄长大人】

第二皇子微笑了。

一一居然微笑了？

【不是及不及得上的问题。只是人有不同而已。你有你的难处，我也有我的辛苦】

亚尔德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总是以冷酷的一瞥让女人住嘴的第二皇子，居然让妹妹看到那么柔和的表情。

就算是这个意义上，也是让人吃惊的一幕。

突然，亚尔德想插句嘴了。

【既然如此，束缚龙种的规矩，又要谁来打破呢？】

连一瞬的迷惑都没有，第二皇子回答道。

【如果有必要，龙种自己会打破。比如说，七弟掀起反旗这件事，也是一个例子。为了打破陛下的话一定要听的规矩，他成为了反叛者。只是龙种间的争执，会将下面的人大量卷入。所以，才必须更加深思熟虑……】

第二皇子垂下眼。就如他的话一般，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但是，在他再度开口之时，才知道他并不是在花时间思考。

【从帝都传来了联络，召集在三天后。不仅是大哥，因为两个弟弟也都在帝都，让我和北岭王不管是用上鸟还是什么快去】

【等不及[天地轮]，就来了通知吗？】

【因为就在三天后啊，为了早一刻也好尽快通知我们吧。你那边应该也有传达官在等候着传达陛下的话语了。如果不是这样，就不得不怀疑这是谁的阴谋了】

突如其来说出了危险的话。皇女似乎立刻就去确认了，过了一小会后，点点头说。

【确实，传来了通知】

【那就好。只有三天的话，必须现在立刻出发，以让马奔溃的气势一路疾奔不可，陛下也没有这个意思吧。能问你借鸟吗】

【是的，可以借四只】

【四只啊。知道了。我要解除临了】

还真是性急…刚这么想，第二皇子就环顾了下所有人，说道。

【附近的要塞，出现了魔物。这是个能看见实物的机会，我走了】

【祝你武运昌隆】

对立刻回应的皇女点点头后，第二皇子的气息消失了。

5

呼，地吐出一口气的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直到刚才为止，在亚尔德看来还是第二皇子，但现在已经恢复了本人的样子。虽然又高又瘦这点和第二皇子一样，但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

一一如果给人的感觉一样，或许就会想全力退回这个人了。

不想置身于那种会加快时间流逝的空间中，况且亚尔德已经超过了被宣告的寿命。就算没有死，也经常倒下。在此之上，要是以那个快节奏进行，一定会因为过劳倒下，然后被杰沙鲁特强塞进怪味食物。

喘息着撩起前发，传达官回望亚尔德，露出拘谨的微笑。

【主人已经离去了】

【是…既然他说了要走，那就会立刻就走的吧】

对亚尔德来说，这是能根据外貌改变观察到的事。但就算不是这样，也能知道临是否解除了。在临的状态，第二皇子自己的身体应该难以自由行动。如果想要动弹身体，动的就不是自己，而是传达官的身体。这就是临。

【尚书卿真是了解我的主人】

这点事谁都知道吧，忍住想要这么回答，亚尔德殷勤地说。

【谢谢您，您累了吧，请在房间里休息】

【对久经锻炼的我来说这点不在话下一一虽然想要这么虚张声势，但该休息的时候就休息，还是让我优先遵从主人的命令吧】

向亚尔德行了一礼，又向皇女的传达官爽快地招呼道我先行一步，离开的传达官的脚步声非常稳健。果然，他或许还有余力。

一一传达官的个性也五花八门。

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光是身负武艺就明显是一个异样的存在了，在性格上或许也相当不同呢。

传达官是传达龙种的声音，成为其耳目的装置。虽然被尊重，被小心翼翼地对待，但实际上并不被当作一个人看待。传达官自身也，被教育成不主张自身意志，大部分的传达官都喜欢隐忍。

一一比如说，就像皇女的传达官…

那位皇女的传达官，现在仍保持着临的状态。亚尔德看见的是皇女的身姿。

皇女皱起眉头，正一副复杂的表情。

【这样可以吗】

【您是指什么呢】

【鸟的事。虽然兄长是遵从父王之命，但如果有三天，只要快马加鞭也不是到不了帝都】

亚尔德试着想象了一下，第二皇子一边不断地替换马匹一边一路疾奔的景象。

也曾听说他的马术也不错，而且他还是那个第二皇子。加快速度，光是被他这么一说，就感觉好快。在亚尔德脑中的第二皇子，正不断奔离视线之外。

【就算是再怎么熟练的骑手，如果不休息一路疾驰，也是会累的吧】

【确实如此。然后我借出了鸟。换言之，二兄和我之间关系很好呢…会给人这样的印象吧】

亚尔德眨眨眼。

【…您是说这样会不必要地显示出你们的亲密吗？】

【就是这样。如果是二兄以外的人，遇到相同的情况我也会借鸟，但我不认为所有人都会这么想】

【原来如此】

【虽然一时间答应了，但这样真的好吗】

【我认为无所谓。因为也不可能拒绝…比起那个，真亏您能想到这里呢】

【啊啊，嗯…】

【很了不起】

虽然是打心底这么夸奖道，但不知道有没有让她明白呢。

皇女稍稍想了一下后，一边苦笑着回答。

【是啊，但我觉得注意到时已经有点晚了】

【人不可能总是高度集中的】

皇女没有回话，站起身宣言说。

【稍微，让传达官休息一会。之后再联络。是呢，比如[天地轮]之后】

【我明白了】

和亚尔德的回答几乎在同时，皇女的气息忽地消失了。传达官的身体稍稍晃动了一下，但除此之外看不出其他异样，她就向门那边走去。亚尔德一使眼色，杰沙鲁特就快步走过去。

以临的状态接受龙种，对传达官的负担到底有多大这种事，亚尔德只能凭想象。

一一那位传达官，也几乎不会说这种事。

和在第三皇子宅邸的皇女传达官，可以不用太顾虑地对话。但类似的牢骚，却不记得他讲过。

一一感觉很幸福。他只这么讲过。

确实，在太守离去后，感觉好幸福啊。他曾这么嘟囔过。或许那位传达官是被对皇女抱有的印象影响了，又或者是被当时龙种的心情影响。

一一第二皇子的传达官一定会被焦躁感追着跑吧。

那么，传达皇妹心情的人，又会有何感受呢？

【你也要回房间吗？】虽然这么开口问道，但其实史莉亚并没有个人的房间。而且只要一出这个房间，就会被看作亚尔德的事已经完了，或许会有人把工作推给她。

虽然要下令让她休息很简单，但这又不是需要特别下令的事。

突然，看见了完全冷掉的茶水。

【不……你先重新泡一杯茶给我吧】

【好的】

史莉亚站起身，拿起了茶碗。那只手，稍稍停住了。

【怎么了？】

【我想起像这样给主人泡茶，真的是很久没有过了】

【啊啊，说得是啊】

虽然史莉亚是刚刚回来，但其实亚尔德也差不多。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回来，立刻就去了帝都，又去了北岭。回来自己的领地也才几天而已。

然后三天后，又要去帝都。一个搞不好，说不定两天后就要出发了。

一一不，还是定在三天吧。

在这里的话，会把麻烦事推来的也只有代官了，而那个代官也会被杰沙鲁特赶走。不得不做的麻烦事，也就那么一点。按部就班…虽然也不到这种程度，但大部分都是可以不用太动脑的工作。

和等在之后的帝都之行比起来，简直就是休假一般的行程啊。

但是不管他怎么想，只要龙种的一句话就会转眼间减少他的休假。

【我去拿热水来】

【已经没水了吗】

【不，虽然还有，但已经温了……】

装热水的容器为了保温，在外面包着布。但茶器拿进房间已经过了很久了，果然还是变凉了吧。

【啊啊没关系，温了也可以】

【但这样，茶叶就泡不香了】

【不，无所谓，我现在就想喝】

只是为了让她休息才叫她泡茶的，要是再让她跑一趟厨房不就没意义了么。好喝的茶就留在之后三天再期待，现在想让她悠闲一会。

【我知道了】

史莉亚手脚利落地泡了茶。恐怕是听到亚尔德说了立刻就想喝吧。从递来的茶碗里，茶散发出清香一一即使如此史莉亚还是觉得不够香吧，表情很僵硬。

【用不着摆出那么不满的表情，在我还留在这里的期间，还会拜托你的】

【是的！】

声音虽然也很精神，但连带表情都开朗起来。没想到她对茶这么有坚持啊。温了也无妨这种话，看来以后要少说才行。

【博沙怎么样】

【是的】

突然声音低落了下去。而且说了一半就不说了。觉得纳闷而看向史莉亚，非常抱歉，被她这么低着头道歉了。

【怎么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一一让她为难了吗。

一边苦笑，亚尔德仰望着史莉亚。泡完茶后，她就站在了桌边。

【坐下吧】

【诶？…是的，我失礼了】

她知道就算拒绝，也会被以和刚才一样的理由说服吧。史莉亚乖乖遵从了他的命令。

仔细一想，史莉亚会去博沙并非是为了游山玩水。恐怕她是直接被运至阿尔汗的，只看了数之不尽的沙漠景色吧。问了句有点难为她的话了。

史莉亚或许还有些紧张，冷静不下来似得摸着有些松开的头发。不得不尽量小心，不要让她感到威慑感。

亚尔德靠在椅背上，想要从让她看见自己也放松的样子开始。为了不让其误会是在责备她，一边注意着表情一边说。

【我只是想问一下，从你的角度看来发生了什么。你首先是去了迷宫都市的吧】

【啊，是的，我觉得大概就是那样的】

【看门人还健康吗】

【是指那位老人的事吗？】

【没错】

【是的，很健康。那个，听说他是一个人留下，我觉得他会不会吃得比较朴素。就在厨房用能使用的东西做了些菜，给他送去了】

看门人的吃饭问题，连想都没想过。虽然亚尔德也曾逗留过那里，除了从来访的骑士那里分到过携带食用的包烤，确实，记得就只有干肉和干野菜的杂煮之类的、杂煮之类的和杂煮之类的了。

【他高兴吗】

【是的，说很久没觉得酒原来那么好喝了】

说起来，他确实很喜欢酒。就算没有下酒菜也会好像小酌般喝着，但果然有了好吃的下酒菜，酒也更加好喝了。虽然对亚尔德来说，这是难以理解的事。

【然后，马上就找到魔物之名了吗】

会去迷宫都市，是为了找到魔物之名。像这种开心的任务，亚尔德自己真是想接得不得了，但那时他正徘徊在生死关头，也没法说出想去这种话。

【是的，虽然我没能获准进入】

【没能获准进入？啊啊，是说看门人一个人进去找的吗】

【是的，听说女性是禁止入内的，似乎是，因为智慧女神会嫉妒】

一一那个女神，会嫉妒？

【总觉得有点说不通呢】

【是这样吗】

【我见过女神，但不觉得她是会对人抱有嫉妒心的】

史莉亚眨眨眼睛。

【主人，曾见过女神大人吗？】

【恐怕是的】

祭奠神和奇迹的场所，虽然无论如何都会产生各种禁忌，因为是女神所以女性禁止，说实在的也真有点牵强附会。

【女神大人，是位怎么样的大人呢……啊，那个，要是可以问的话】

【虽然没关系，但我想不出可以形容神的话语。换言之，没自信能好好说明。虽然觉得她有着一副女童的外貌一一但既是光，也是暗。既是一瞬，也是永恒。绝情和慈悲同在。十分美丽，虽然以一言以蔽之很容易，但又不知道，那是不是通常所说的美丽。我觉得，她就存在于超越人类所能描述的境地之中】

【超越人类的描述…】

【因为是神嘛…你呢，见过魔物了吗？】

史莉亚的脸色微微变化了。

【那个…不，应该并没看见。是夫人大人…皇妹殿下去应对它的】

【应该？】

回应的史莉亚的肩膀，稍稍颤抖了。

【虽然应该没看到……但非常抱歉，光是要想起来，就觉得非常可怕】

【不，你不用太勉强】

注意到时，史莉亚正痛苦地扭曲了脸。

一一存在感就那么大吗。

如果以临的状态接受皇妹，那史莉亚自身应该几乎没有知觉才对。就算和正式的传达官有些不同，即使如此，力量的使用形式应该不会不同。

换言之，假设以前皇女的传达官感受到的幸福，不是本人而是来自皇女的心情的话。

一一是能让皇妹感到如此恐怖的存在，就是这么回事吗。

如果对本人这么直说，你好失礼呢，皇妹好像会这样说着皱起眉头。毕竟，她可是那位皇妹。就算面对魔物，也能确信她不会落下风，她怎么可能怕呢，这样的想法比较强烈。

一一不，或许也不是这样吧。

假装成强势的样子，皇妹的本性或许是胆小又纤细的。所以才从西边帝国的龙种之灾中活下来了不是么。对于恐怖的东西，老实地觉得恐怖，不会蒙混自己的感觉。但却能冷静而又敏锐地处理，而且毫无犹豫。

【主人，能否请问一件事】

【什么？】

【夫人大人，会不会平安无事呢。因为她和那种东西对峙…】

因为亚尔德只是远远眺望过那个，所以没什么实感。

一一啊啊，不，别的魔物倒在近旁就领教过。

似乎做出了吃掉智慧女神这种乱来之举的魔物，曾盯上亚尔德的性命。要说可怕，确实很可怕。

但是，要问每当想起时，就会觉得可怕吗，那也不尽如此。

在亚尔德的脑子里，这已经归类在结束的事里了，已经，毫无关联了。

一一没错，和那个的联接点已经消失了。

就算魔界的盖子再度打开，那个魔物也被门扉束缚着。因为吃掉了女神的报应，而不能自由活动。

只要不是由亚尔德去见它，那个就已经是远在天边毫无关联的力量了。

而皇妹通过史莉亚对峙的魔物，就不同了一一那个已经诞生在了这个世界上。就算魔界盖子不打开，它也存在于这边吧。

但是，它的名字由皇妹管理着。就算再可怕，危险性也下降了。皇妹应该也懂这个道理。

【那位大人的话，应该没问题的吧】

【说得对……我也要变得坚强】

史莉亚非常认真。

【我觉得要学皇妹殿下可是件辛苦的差事】

【是的，很辛苦。夫人大人教会了我很多】

【很多？】

【那个，是各种各样的事。当然有恩宠之力的使用方法，还有与男士的接触方式，或是判断流行的方法，那个…就是各种各样】

看来皇妹对史莉亚的照顾比亚尔德想的更多。或许她对培养年轻女孩的行为乐在其中。

【那么，下次去问问看怎么样呢。比如让心变坚强的方法】

【是的，我知道了。不然的话，我或许会有帮不上忙的时候】

【害怕魔物，是无可奈何之事。不是需要如此介怀的事】

【但是，刚才我就没法回答主人的问题】

【只是单纯的闲聊而已，不用太在意】

【但是，输给恐惧，连想都想不起来…就算现在没关系，要是哪天连必要之事也想不起来，我不想给您添这种麻烦】

史莉亚总是那么认真。

【……你再多一点玩乐之心】

【诶？啊，是】

【专一并不是坏事，但太过直性子，遇到强力的阻碍时难保不会断裂。稍微柔软一点，轻松一点，能够顺其自然的话，才能更加巧妙地处世，我是这么想的】

【是的！】

干劲满满的回答，果然还是显得非常认真，亚尔德苦笑着说道。

【对象是皇妹殿下的话，那方面也会教你的吧。那么，你去吧。今天你就好好休息吧】

【是】

说完后，亚尔德才领悟到。就算和亚尔德谈话，恐怕对史莉亚来说也算不上休息。就算是再怎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她也会认真听取，尽全力回答的吧。

目送史莉亚离开后，亚尔德看向杰沙鲁特。因为老骑士完全消除了气息，所以史莉亚一点都没发现他吧。

【来自帝都的召集，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隐情？】

【凡事都有表里两面】

一一太过着急了。

要人三天后到场，就算算上鸟的机动力，也相当勉强。

说到底，又有什么面对面的必要。说到龙种的强项，不就是远距离的意识沟通吗。实际上，虽说会变成匿名谈话，但完全可以在[天地轮]上交流，搞不懂去帝都汇合的意义。

【虽然我觉得必须小心，但又不知道该小心什么…】

【首先，今天请您休息吧】

总之健康，身体管理最重要，所有问题都得往后排。只觉得这话说得真有理。

虽然不梦幻，但确实身体有怠倦感，头也有点沉重。就这样放置不管，搞不好会发烧。

叹了口气后，亚尔德回答道。

【看来这样做比较好啊，休息到傍晚为止吧】

6

【去帝都之前，你能不能先绕去一下博沙？】

亚尔德挑了挑眉一一当然站在他眼前的是传达官，虽然里面的人是皇女。

被命令离开的杰沙鲁特正在室外待命，就像把关门声当作信号一样，皇女叫了他的名字，亚尔德，然后又说要他绕去博沙。

【去博沙，是要我做什么呢？】

有着皇女外貌的传达官，正站在窗边。一副让人不禁屏息凝视的风情。头发轻轻随风飘舞，一瞬间给人她似乎会乘风而上的感觉。

一一和天空很相称。

【我想要你去见见珐如邦】

皇女的话微妙的模糊。这并不是命令，让人感觉出这种言外之意。

珐如邦是灭亡已久的沙漠都市国家阿尔汗的元王族。换言之，如果不是这个世道，就是堂堂一位王子，毁灭了故国的龙种对其来说，本来应该算作敌人。

他似乎对故国没多大留恋，不敌视龙种和帝国。而皇女在跨越沙漠时还没有生下来，因此两人的隔阂也比较少。

但说归这么说，在表面上，沙漠的旧王族会被视作反叛者。旧阿尔汗承担着净化水源的重要任务，这件事皇帝也知道。所以不会毫不考虑地杀害持有贵重恩宠的珐如邦，但还是极有可能囚禁他。

简单来说，其立场非常微妙。

【您是有什么传话吗？】

皇女和珐如邦关系还不错。在博沙曾为了亚尔德共同战斗，彼此间因此有了信赖……似乎。但是最近两人间应该没接触过，到底有什么事……正在大惑不解时，皇女一个转身面向这边。

【你这傻瓜】

【哈？】

【你应该去让那个人见见你的脸，去和他谈谈话。如果有必要，也可以允许他一起去帝都】

【有必要吗】

皇女垂下肩膀，是生气了吗，还是失望了呢一一恐怕两者都有。

【如果我站在那个人的立场上，恐怕会相当不安吧】

这也是啊，亚尔德想。最近这段时期，接连不断地发生了各种事。亚尔德告别了现世一段时间，回来后也毫不例外地倒下了，所以不能说掌握着全部情况。但就连亚尔德的所知范围内，珐如邦周围的变化也是非常大的。

首先是其母亲的失踪，不，失踪前她就怀孕了，而且生下的还是天生能作为魔物容器的孩子。这话题也太怪力乱神了。那个不知该说魔物还是婴孩，能净化水源。但就算如此也不能把净化完全交给那种乱来的存在。因此珐如邦被叫回了阿尔汗，然后作为皇妹代理的史莉亚出马，把魔物置于支配之下，将其引至了帝都的战斗。

换言之，原以为不知其父的弟弟没想到竟是魔物，那个还和皇妹结下契约把第七皇子的水军一口气全数掀翻……如果有人能轻易接受这种现实的话，亚尔德也会惊讶。

【您说得对】

【……然后，那个人能信赖的对象，在博沙有吗？】

他会停留在阿尔汗的理由只有一个，就是净化水源，这份伴随着恩宠之力的义务感。然后现在这份净化的工作，由魔物接手了。魔物出现的当初姑且不论，现在其名有皇妹管理着，珐如邦已经没有了随时待命的必要了。

没有应该做的事，也没有被交代的事，连能够转移注意力的忙碌也没有。他恐怕不得不与超乎寻常的不安和疑念正面对决吧。而且，没有任何人的支持。【要是有就好了】

【别说这种乐观的推测】

【所以，你是让他能信赖的我，去博沙吗？】

【你总算听懂了吗】

【除了我之外，是不是还有合适的人一一】

【有吗？】

赶赴辛历鲁之时，珐如邦比起亲生母亲，选择了亚尔德。也听闻他一直等待着亚尔德从异界回来。听说回去阿尔汗时，他也是不情不愿的。

想了一下后，亚尔德放弃了。

【很遗憾，我想不到】

转眼间，休假就这样减少了。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意料之中，好可悲。

【对我来说，加重你的负担也不是本意】

或许是作为上司觉得有犒劳部下的必要，皇女这么说道。做得真周到。看来亚尔德告别世界的那段时间，皇女成长得不错。

【您这么为我着想，让我感激不尽】

【我也是很担心你的啊。虽说已经能活动了，但你毫无疑问还是大病初愈】

让你做多余的工作害你倒下也很头疼，亚尔德觉得听见了这种弦外之音。虽然应该是错觉，但也没猜错吧。只是皇女没说出来罢了。

【我会注意不要倒下】

【要是能相信你该多好，但可惜你意外地乱来啊。但是，也不能在现在失去那个人吧】

【您所言甚是】

珐如邦身负的恩宠之力，是不能失去的东西。重要到有着能让人确信皇帝会放弃处死他的威力。

似乎也有其他能净化阿尔汗水源的人，但力量不及珐如邦。

几个人都抵不过他一人，听说如此。就算会多少削弱亚尔德的体力，也应该优先安抚珐如邦一事吧。

【你就采取和平时一样的态度吧，对他来说那才是最必要的。如果是你的话，不论得失，都会尽力去帮助那个人的吧】

满脑子都在衡量得失的亚尔德，一边想着才不是那样呢，一边回答道。

【我会努力不让您失望】

【你不要太努力，会倒下的】

【我会优先注意不倒下的】

【嗯】

看着一脸认真地点头的皇女，突然想到。

【包括北岭的事，如果是在不勉强的范围内我可以听一下】

珐如邦正觉得不安吧，推测其正需要精神支柱，不正是因为皇女本人也觉得不安，才能察觉到的吗？

皇女周围的变化也很激烈。有三个皇子，和[白羊公]家都从帝都消失了。

第四皇子被身为父亲的皇帝下令自杀，而运送毒药的就是皇女。

虽然第五皇子是被皇帝的近卫兵讨伐的，但皇女的部下也被迫参加进那个讨伐军之中。夺走皇女的领地北岭国之民的郡太守，和那个第五皇子有牵连。简而言之就是一莲托生的榨取关系。

第七皇子朝帝国举起了反旗，而成为其主力的水军，在皇女守护的中央州要塞附近全灭了。

再往前回溯，她还被关系亲密的第三皇子陷害……也有这回事。那时候还面临生死关头。

一直以来，这次恐怕要糟，因为经历过好几次这样的局面，亚尔德也没过着什么安稳的生活，但是想要人安慰，或是想要谁支撑，这种惹人怜爱的心情基本从没有过。只不过是更认真地想要隐居罢了。

【……嗯】

不知为何再度欲言又止，皇女又向窗外投去视线。

祖先和龙种交换的契约一一内容似乎是只要一日奉献忠诚，一族就会受到保护和养育。虽然知道得不详细一一但恐怕，只要这个契约还有效，亚尔德应该就能看见在临状态下的龙种。能看破发动恩宠的龙种这种事，是和古王国传承下来的过去视的恩宠，毫无关系的力量。

虽然从不觉得这力量很方便，但这时突然觉得似乎也不是如此。

能看见的是皇女的身姿，还是传达官的身姿，光凭这点能获得的情报量就区别甚大。一举一动就不用说了，光是一些细微的表情变化，看见本人要更能区别得多。

【马上就又能在皇宫见面了】

比起在告诉亚尔德，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的口气，皇女这样嘟囔着，再度转向亚尔德。

是重振心情了吧，一副神清气爽的表情。

【没错，马上就见面吧。虽然不会是什么愉快的聚会，但不得不讨论关于世界的缝隙这个话题】

【是的】

【暂且不论二皇兄，大皇兄的话，一定会要求你提供证据的吧】

如果是以慎重著称的第一皇子的话，就会如此吧。但是，这并非是能提供明确证据的事。

【三皇兄会如何出牌，我不知道。但是不能大意。对六皇兄也是。这几天，收到了他不再隐藏和咒师有联络的报告了】

【是咒师吗】

【就是说，他接受了对魔界盖子打开一事求之不得的人…可以这么认为吧】

【原来如此】

皇女小小地叹了一口气，真是让人头疼，这么继续说道。

【我可受不了那种东西打开，恐怕二皇兄也是。姑母大人应该也会认同我们的想法……我这么觉得。但是，也只是觉得。现在还不明了陛下的意思。说实话，我觉得可能没法得到其他兄长们的协助】

真是妥当的猜测，亚尔德这么想。况且，现在的状况就是在得到一位兄长认同的当下，或许其他几位就已经注定会唱反调了。

一一皇家会继续瓦解的吧。

本来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平静，但也因第七皇子的反叛，被击打出了决定性的裂痕。

已经，不可能恢复原状了吧。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不提供说明】

【没错】

【万幸的是，我已经隐居。陛下熟知内情，如果是在默认你随便去做的层面上，可以说是已经得到许可了。所以今后我也会擅自去做，就这么传达吧】

【擅自吗？】

【是的，以我的独断，换言之[黑狼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去调查，去处理这件事。不会去碍皇子大人们的事，就这么说清楚吧】

【如果被说或许哪一天，魔界盖子关闭一事本身，就会造成哪位兄长大人的麻烦呢？】

皇女的眼神，写着认真两字。

虽然也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但也不太可能就突然在皇宫被袭击。暂且，亚尔德已经被认为是皇帝的宠臣。

【不管有何旨意，我都只是做自己的应为之事罢了】

为什么会是自己，也有着这样的疑惑。觉得应该还有更合适的人选才对。

一一如果有预言者在的话，连迷茫的空闲都不会有了吧。

多管闲事的未来视之神，会通过预言者鞭策他吧。如果是那样，就算内心反抗，他也应该只有服从而已。就像至今以来的那样。

但是，预言者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她没能从睿智之门那边回来。为了守护世界，就如同字面意思那般，她献出了自己。

既没说过什么以恩人自居的话，也没要求亚尔德接手之后的工作，可是……

一一指引之星，真是人如其名。

直到被给与的时间的最后，预言者都指引着他，并把他送了回来。就算如今她的身姿已不在世上，她的话语也依然残留着。事已置此，只能硬着头皮，前往被指引的道路。

【但是一一这样作为皇女的副官，或许就派不上用处了。毕竟这并不是举手之间就能解决的事】

皇女笑了。

【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别担心，你只要做你想做的就好】

【您真是宽宏大量】

【是吗？根据看法不同，我可是很贪心的。因为不论是这个世界的安宁，还是你，都想要得到手啊，我这个人】

自己居然和世界相提并论了。

【总觉得这和贪心有点不一样呢】

【那么，这么说吧…应该说我身怀远大的野心吗？】

【野心吗】

【你所期望的理想之国，我也一定要去实现啊。就算是为了这个，让魔物随便跑出来也会头疼的。如果你能帮我想办法解决，这也算是帮了我的忙】

【……果然这个说法好奇怪】

如果有了男女之情，就不能好好治理国家了，所以恕我拒绝……看来皇女还记得亚尔德的这些话。还觉得最近她没再有奇妙的表现了，难道是在全力凑齐条件吗？

一一不，不会吧。

如果真是如此，那就不是什么远不远大的问题了。

再怎么说也是自己自视甚高了吧，不，如果以乐观的推测逃避现实的话，之后可要吃苦头的，但就算是这样，也不可能吧。

【就像你以副官的身份竭力侍奉我一样，我也会，为你的[应为之事]出一份力。如果有必要的东西，你尽管说】

【……应该说，我想要心灵上的安宁吗】

【那个可不是我能准备好的东西啊】

皇女笑了。甜甜一笑，只能这么形容她的笑容。

【……您在想什么】

【我想索性，把整个国家都夺过来好了】

【哈啊？！】

虽然不禁大叫出声，但也没人能指责亚尔德吧。

【哦哦，大吃一惊啊。真稀奇，你居然露出了真心吃惊的表情】

【干什么，难道我不会一脸吃惊吗】

【嗯。虽然你曾说过自己吃了一惊，但不怎么会上脸呢…】

【因为我给你看了吃惊的表情，所以你满足了吧。然后，快把你那个奇怪的野心收起来吧】

【并不奇怪】

立刻，并且是斩钉截铁的，皇女回答了。

一一看来并不是突发奇想啊。

就算干脆利落的并不仅仅只有第二皇子，但这内容也太过了。应该并不是当场决定的。这一定是早在说出口之前，皇女就在心里决定好了的。

换言之这代表，要推翻她的想法也很困难了。

【是得到玉座……的意思吗？】

【全部都变成我的东西的话，是最轻松的了吧】

【不，我完全不这么想啊】

【是吗？但我觉得这样比较轻松。至少，只要我变成最伟大的那个，就能制止兄长们的吵架了吧】

一一是这个理由啊。

差点这么说出口了。

怎么想这都很奇怪啊，瞄准玉座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制止兄长吵架，真是前所未闻。

皇女仍然一脸笑意，但只有眼神透露着认真。注视着亚尔德，皇女宣告道。

【在兄长们全部死光前，去抓住权力吧】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第二章

1

虽然曾听说过它们已经可以载人了，但不是希洛巴，而是雏鸟们来迎接亚尔德的时候，还是很意外。

先是吃惊，再是不安。

【希洛巴是不是有什么异常？】

【不，并非如此。只是前几天刚从北岭飞去了帝都，[黑狼公]领地，然后又再飞回了北岭，所以厩舍长做出了必须让它休息的判断。对雏鸟来说，也习惯一下比较好一一因为两只都带来了，就算增加人数也可以应对】

毫不停顿地回答后，阿尔萨尔在亚尔德面前跪下。在亚尔德告别这个世界的期间，阿尔萨尔也长高了一点。在不能说是宽敞的岩壁上，拘谨地折起身体，更深地低下头。

一一这是干什么？

在一脸严肃的亚尔德的一旁，阿尔萨尔口述道。

【这是公主大人…北岭王之命，从今日起，鄙人，阿尔萨尔作为尚书卿的专属厩务员，接下移动用鸟的选拔、训练、再包括紧急时的护卫、传令等任务。请您确认】

接过以恭敬的动作递来的报告，快速地用眼睛确认了一遍后，笔迹确实是皇女的。其口述的内容，全都写在了上面。虽然并非算是官方的报告格式，故意写成报告，就代表这是认真的吧。

至今塔卢琴经常跑来，但他在北岭有不得不做的工作。虽然这点阿尔萨尔也一样，但并非他人而是将其派遣而来，是注重其和亚尔德个人间的交流才决定的吧。说得更直接一点，就是看中了他对亚尔德的忠诚心。这部分皇女观察得很仔细，所以当然知道。

然后，亚尔德也明白。

【我仔细确认过了。虽然对不起疲惫的你，但我想早点出发。鸟儿们的状态如何？】站在阿尔萨尔身后的鸟儿们，还没有被拉住。厩务员也只是保持一点距离看着它们。

简单概括来说，就是有被天真无邪地袭击的风险。

因为是现在这种地形，被袭击的亚尔德一定会掉落。再怎么说，从这种高度摔落一定会没命一一好不容易活到这份上，这种死法也有点太蠢了不是。

【它们都非常有精神，马上就能出发】

【一会会也好，让它们休息一下。马上，就让人送来轻食】

【好的】

想要让其休息的不光是鸟儿，也包括骑手。阿尔萨尔应该没来过[黑狼公]领，在陌生的天空飞翔，不可能不紧张。

【要从这里载走的，有我和杰沙鲁特。这你已经知道了吧？】

【我听说了。鸟儿已经以此做好了准备，雏鸟中的一只，会载着殿下。杰沙鲁特殿下就和我同乘一只鸟】

亚尔德眨眨眼。没想到还有其他鸟愿意载杰沙鲁特。

【没关系吗？】

【是的。就是因为能做到这点，我才被推举为了专任】

【原来如此…】

【雏鸟们虽然已经十分强壮，但在持久力上还让人担心。如果只搬运一人的话暂且不论，但如果是两人，就算能换乘，或许也需要长时间休息。那样的话到达博沙的时间就晚了。如果是我的鸟的话，就算载两人也没问题】

【好好替我感谢它】

【道谢的话，就等平安送到后再说吧，卡达尔这么说了】

【它叫卡达尔吗】

【是的。虽然卡达尔是小希洛巴一岁的雄性，但既有持久力，经验也丰富。不仅载上其他的骑士飞来过[黑狼公]领，也飞去过博沙。是非常聪明的家伙。就算没有骑手，也能自己飞去想去的地方】

原来如此，雏鸟们没袭击过来的原因，就是因为有它在率领现场吗，亚尔德想通了。站在阿尔萨尔身后的三只鸟，虽然体形上并无多大区别，但气质完全不同。

该说是威严还是精悍。

雏鸟们一眼就能看出蠢蠢欲动，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与此相比，那只叫做卡达尔的鸟却非常镇静。视线非常锐利，能让人明白它一点都不松懈。

一一怎么说呢，有种鸟型的杰沙鲁特的感觉啊。

一句话总结，就是有着老兵的风范。

【真可靠】

【是的，有卡达尔在，我也很安心】

【这也是，但我觉得被这样的鸟儿信赖的阿尔萨尔，也很可靠啊】

【……哈……那个……感谢您的夸奖！】

一一毕竟阿尔萨尔是能用菜刀战斗的男人啊。

亚尔德一边想着这些，一边仰望天空。飞去这边，飞去那边，虽然移动得很频繁，但乘着希洛巴以外的鸟还是很久没有过了。

【尚书卿】

【嗯？】

【从厩舍长那里，有为雏鸟们取个名字吧的传话】

亚尔德眨眨眼。

【由我来取吗？】

【是的】

【我觉得这是希洛巴的任务啊】

【人用来喊鸟的名字，惯例上是人来取的。鸟儿之间，似乎有只有鸟能听懂的呼唤方法……鸟这边的名字，似乎已经有了】

【原来如此】

亚尔德眺望着雏鸟。

真的已经长大了，羽毛的感觉也和成年鸟没有区别了。最初见到它们的时候，该说它们像毛球还是像什么，小小的……不，虽说小，但也挺大了，但也不像现在这么大，非常可爱……这样，一不小心就寻找起了已经完全不见了的过去的影子了。

但是，站在那里的，是气派的青年鸟。不能为不落于成年鸟的它们，取个可爱的名字。

一一现在才被要求取名真是太好了。

如果在毛茸茸软绵绵的时期就被拜托取名，光想象自己会取个多么可爱的名字就觉得可怕啊，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我想您应该知道了，两只都是雄的】

希洛巴似乎把亚尔德当作不得不照顾，既弱小又粗心大意的生物一一换言之就是如同孩子般的存在。如果这个猜想没错的话，以此类推，这些家伙就可当作是亚尔德的弟弟了吧。

【因为我只有一个妹妹，所以很高兴能有弟弟呢】

阿尔萨尔一脸难以言喻的表情，但似乎好歹还是控制住没插嘴。

【这边这只黑不溜秋的叫达艾塔克】

黑不溜秋，被这么形容的鸟儿，歪着头看向亚尔德。

两只雏鸟的颜色相差很多。虽然早听说颜色会变很多，但重新一看，就好像和毛茸茸软绵绵时代是不同生物。

被命名为达艾塔克的那只，是非常鲜艳的黑色。根据光照不同，能时不时看见青色。达艾塔克在古王国的语言里就是黑色宝石的意思。

相对的，另一只像希洛巴，有着很多灰灰的褪色般的羽毛，或许是这个原因，也能看见还残留着软绵绵的幼鸟时期的影子。那份轮廓模糊的样子和云的样子很像，但说是云又太黑了。所以，就把它取名为雨云了。

【这边长得像母亲的，就叫赛基】

【真是奇怪的名字呢】

【因为是从我故乡的古语里取的啊。你们喜欢吗，达艾塔克，赛基】

雏鸟们大大地张开嘴，而且也张开了翅膀。虽然还以为它们会嘎嘎吵闹起来，但看到卡达尔缓缓伸展开单边翅膀，还对应地伸出一只脚后，两只雏鸟就一起停止了动作，安静了下来。

一一卡达尔就这么可怕吗。

何等的威慑力。果然，看来毫无疑问能把它看作是鸟型的杰沙鲁特。亚尔德也尽力不要惹他不高兴好了。

【卡达尔，就像照看这些家伙一样，顺便也照看一下我吧，拜托你了】

卡达尔用琥珀色的眼睛注视了亚尔德一眼，把伸展的翅膀和脚收回原位，抖动了一下身体。

这大概，[废话][当然的][那还用说]…这样解读就好了吧。而且亚尔德已经熟悉鸟到，能大致解读出这种事了。

基本上，鸟的地位比人类高。

或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鸟比人巨大，强大，还能飞上天。载人不过是情分。如果没有好意，没有鸟愿意载人。

对鸟的指示，并非命令。是请求。或者也可说是愿望。

北岭人的话，因为建立了长久以来的信赖关系，所以能做出一些要求。准备了躲避暴风雪的厩舍，给与饲料的都是人类。因为有人存在，鸟儿才能轻松地生活。所以鸟会接受某种程度的请求，只要一起生活，也会产生感情。变成家人般的存在。

鸟会听人的命令，是因为有这种缘由。但是，从根本上来说，鸟还是鸟。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它们是具有独立意志的生物，并非是道具。

【预定在今日之内到达，可以向博沙这么通报吧】

【是的】

【我明白了…会拜托二皇子的传达官大人这么传达的】

回应了亚尔德的命令后，一个士兵跑下了楼梯。

传达官两人都会留下，比起一起去帝都，更重要的是让其能在[黑狼公]领快速接受命令。

不光是皇女的，因为第二皇子的传达官也留在[黑狼公]领，两位龙种间的意志交流也会方便。虽然最好不要发生这种情况，但一边在帝都聚头，一边在[黑狼公]领密会，各种方面就会方便很多……这种事已经能预测到了。

就算是眼下，只要通知了亚尔德的出发和到达预定，如果发生了什么让他没能到达博沙的情况，也能从第二皇子那通知皇女。而且，还能不被其他龙种察觉。

一一要是被看作皇女尽和第二皇子交好也很头疼，在帝都的行动，不得不好好考虑一下啊……

在外交上最危险的情况就是孤立，现在能认为已经回避了这种情况。

第二危险的就是只和特定势力深交。虽然深交有深交的好处，但同时也会产生不利因素。现在这种情况，从势力的规模，和皇女在龙种里的位置上思考的话，势力小的北岭攀上了势力大的博沙，被这么认为是肯定的。如果打破了龙种兄弟间的平衡，或许就会变成皇女所说的兄弟吵架的火种。

这时亚尔德想起了皇女那令人恐惧的宣言，不禁想抱住头。

一一在兄长们全部死掉之前，去抓住权力吧。

有什么，不对劲。不，全部都很不对劲。

关于这件事，皇女没对亚尔德做出任何要求。我只是事先宣告你一声，就是这么个意思。虽然也不能置之不理，但也挤不出冒昧开口的勇气。万一随便说出口，反而让皇女认真起来怎么办。

能不能，让这件事不了了之呢……亚尔德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自己的强项，就是用大道理说服对方，亚尔德知道得很清楚。但现在能对皇女用这种手段吗，这么一自问，只觉得这是不可能的。

皇女的决心，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崩溃。

虽然没有女性瞄准玉座的前例，但这种事皇女也知道。也知道有多困难吧。应该也知道会有多危险。她的决心是全数理解了这些显而易见的要素后的产物，就算把这些事重新给她说一遍，所以呢，肯定只会被她一句反问结束。

没有胜利的自信就出战，是愚蠢。但也不能置之不理。

一一这是个在自己纠结之前的问题呢。

首先，她可能都坐不上挑战输赢的位子。亚尔德这么觉得。

皇女非常认真，而且亚尔德也觉得她决心只在最低程度内麻烦亚尔德。至少，如果不想办法处理魔界盖子打开的现状，皇女是无法接受他的帮助的吧。

你就做你那边的事吧，感觉被这么命令了。实际上，也被说了差不多的话。

眼下，这确实是个重要问题。而且也十分清楚，这并不是举手间就能解决的。所以皇女也表现出一副你管你集中的态度吧。

即使如此，也会有皇女无法控制的局面。如果是像那种偶发性的情况，或许也能一口气逆转劣势一一换言之，看运气。

一一第二皇子知道吗？

想要确认一下。毕竟，现在与其是类似同盟的关系。

根据皇女的指示，现在驻留在[黑狼公]领的一名骑士和一只鸟，会一起去博沙，那方面由阿尔萨尔来挑选。说是选人，不如说是选鸟。就算回去北岭的时限相同，也有体力和性情的问题。如果会反抗卡达尔那样强势的雄性或是配合不了雏鸟们就头疼了…被这样说明了。

【虽然我早就知道鸟儿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但看来我还有很多不知道的事啊】

听见了亚尔德的喃喃自语，杰沙鲁特回答。

【因为大人您对获取知识很贪心，才会这么觉得吧】

【谁都是这样的吧】

【如果有不知道的事，人就会觉得不安吧。就算对不知道的事也摆出一副知道的样子，人就会安心了。所以人才会对不明白的事盖上盖子……我是这么觉得的】

【让不明白的事就这么不明白下去，才让人不安呢】

【所以，要装作明白的样子。因为要学习，是件困难的事】

【啊啊，原来如此】

在一旁听着的阿尔萨尔，也一脸佩服的表情。因为他是杰沙鲁特，情况应该都有所把握了，但当然无法从表情看出所想。就那样，老骑士继续说。

【不摆出明白的表情蒙混，清楚地说出不明白，然后去学习。我的主人，实在是了不起的人物】

阿尔萨尔投向老骑士的眼神，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一一啊啊，原来是打这种主意。

亚尔德察觉了选择阿尔萨尔派遣过来的其中一个原因。

要是塔卢琴的话，是再也不会深信杰沙鲁特的吧。因为他决不会原谅对鸟刀剑相向的人。作为侍奉亚尔德的人，他对杰沙鲁特强烈的不信任感会成为妨碍。

但阿尔萨尔则不同。虽然他和杰沙鲁特间没有信赖关系，但今后可以加强关系。

所以首先，老骑士向阿尔萨尔展示了两人间的共同点，想让阿尔萨尔把自己当作伙伴一一虽然把[我们的殿下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个认知当作两人的共识有点那啥。

一一塔卢琴那时好像是用食物买通对方的……

因初次的帝都之行而紧张的少年，说杰沙鲁特给他吃了特产。亚尔德记得有过这样的对话。当然，给的应该不止塔卢琴一个人吧，亚尔德终于发现是怎么回事了。

在亚尔德身边的所有人，或许都会被杰沙鲁特试探。首先让对方产生一定程度的松懈，再一探其忠诚的究竟是什么。

一一诶呀呀。

亚尔德耸耸肩，一边苦笑一边回答，

【不是那么了不起的事，只不过是好奇心作祟罢了】

这是真心话，会被卷进麻烦事，基本上都多亏于此。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因好奇心丢掉性命。

一一虽然比起被鸟撞落致死，想要个更好点的死法。

至于现在嘛，好像会因过劳一倒不醒……这个可能性太高了，也是最想避免的。这离理想的死法差太远了。

一皱起脸，走上楼梯的代官马上就搭话了。

【请问您怎么了吗？就这样启程没关系吗？是不是延期比较好？】

【预定不变】

我才不要帮你分担工作，亚尔德包含着言外之意回答。意思似乎完全传达到了，代官浮现出既意外又担心的表情，不是不是，这样左右摇着头。戏演得不错。

【隐居大人，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贵体】

只是担心亚尔德的健康罢了，虽然他是这么个意思，但当然是假的。夹在他腋下的大量文件，将他想要亚尔德工作到启程最后一刻的企图暴露无遗。在没有领主的时期，明明能毫无障碍地工作，但现在不论什么都要亚尔德来决断，真是让人头疼啊。

果然，代官翻起了文件。亚尔德却先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能不出纰漏地做好一切的】

【是的是的，我明白。但是只有这个，我想隐居大人也会感兴趣的】

对递来的文件上的那个张力十足的笔迹有印象，亚尔德不禁退后了半步。

【这个…难道是】

【从蜡烛店拿来的新的设计图一一】

【我不想看】

【一一谨遵您的吩咐，不，但是啊，不看的话会更恐怖哦】

说得没错。

虽然真的一点都不想看，但也难以忍受让没过目过的商品流通。被出其不意地招呼过说[我买了蜡烛哦]，那时真的是太恐怖了。

【……不，这次我就不看了】

【您是认真的吗？】

【不看。你看了之后决定行不行吧。交给你了】

毫不夸张地说，似乎成功吓到了代官。代官一下子张开嘴，然后动了动，虽然没有形成声音，但恐怕是在反问您疯了吗？

疯没疯暂且不论，亚尔德是认真的。反正自己拒绝不了蜡烛店的热情。这点已经从过去的经验里学到了。

亚尔德只是借出名字，差不多能这么想着死心了。

【殿下，差不多要启程了】

杰沙鲁特在绝妙的时机搭话，真不愧是他。

【啊啊也是啊，那么代官，就拜托你看家了】

代官无言地行了一礼，都特地爬上楼梯了，却一件事都没能推给亚尔德做，大概出乎了他的意料吧。

很久没有从代官身上赢一局了，真是神清气爽。

亚尔德首先乘上了达艾塔克，达艾塔克已经准备好了乘具。

【就拜托你咯，弟弟】

一这么说，所有人都向亚尔德投去看着奇妙之物的视线。虽然早已习惯，不在乎被当成怪人了，但连达艾塔克和卡达尔这些鸟都一副这什么怪家伙的表情，还真是让人有点意外。

唯一只有从赛基那里感受到了类似希洛巴的充满慈爱的眼神，但这也让人心情复杂。因为那里包含有你真是个不可靠的孩子的意思。

2

【来得好，沐浴已经准备好了。虽然没有太充裕的时间，但去洗去旅途的尘埃，放松一下吧。之后就进行晚餐吧。你们应该还很疲惫，不会搞得太正式。也准备好让珐如邦同席了。如果还有其他想见的人，也一起招待吧。但是，珐如邦的母亲要另当别论】

今天的第二皇子，似乎比以前更讲究效率。就算向他请安，好像也会马上被打断。或许至今以来他已经算稍有收敛。

没办法，只能省去招呼行了一礼。这点程度都不做，亚尔德可没法冷静。内心擅自想定就这样妥协一下吧，相对的，毫不停歇地继续了对话。

【珐如邦的母亲，有什么问题吗？】

【关在牢里了，因为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举动。要是让她自由行动，就会需要一直监视她的人。我判断把她关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对彼此来说都是最好的。要是想和她对话，就必须你去见她】

亚尔德微微皱起眉头。

他会绕来博沙，是为了见珐如邦。这点已经传达给了第二皇子。

但是却被劈头说了这么一番话，这就是第二皇子的意思。亚尔德应该去见她。珐如邦的母亲，是亡国的王妃。如果相信预言者所说的，那她没被卷入阿尔汗的灭亡，就是预言者帮助她逃脱的。对厌恶污秽，只是侍奉清净神而生的她来说，王城之外的世界太过严苛了吧。为了拯救迷失现实的母亲，珐如邦又吃了多少苦呢。

虽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但本人却没太想诉苦的样子，所以对这方面的事也没怎么过问过。

元王妃让魔物寄宿于体内，然后将其产下。她经历的是宛如神话或传说中那般的人生。但她不是作为英雄登场，只是被选作了个被残酷命运翻弄的人。

一一诶，我自己也差不多啦。

但也不会因此，就对她产生亲近感。

【那么，就在晚餐之后也好……只是，这要看我的身体情况而定】

【当然了。你好好休息吧。要是你死在我这里可就头疼了一一怎么了？】

好像被看见了苦笑的表情，太过失礼了，亚尔德慌慌张张地端正表情。

【不，只是……觉得您们兄妹还真像。在我刚认识皇女殿下的时候，皇女殿下也对我说了一样的话】

第二皇子用鼻子哼笑了。

【这和血缘无关，只要知道你是个动不动就倒下要死了的人，无论谁都会这么说的。死人是不会给自己收拾残局的。要是你死了，就是给我添麻烦】

【诚如您所说】

乖乖低下头，说你们兄妹像是因为你们都心直口快，亚尔德心想。但这次没再犯下表现在脸上的风险。

第二皇子点点头，似乎想就这样结束话题。

【那么，回头见】

【又有魔物出现了吗】

就算第二皇子是个再怎么性急的人，这么冷淡也很不寻常。虽然是轻装，但也穿着铠甲。如果斗争的对象是人或是军队的话，是会向亚尔德说明一下的吧。换言之一一推测为魔物更为妥当。

早已转身而去的第二皇子，头也不回地回答。

【没错。因为出现了在附近的要塞将之讨伐了的报告，我正要去视察和听取情况。如果你没必要休息的话，我也想问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去，但你还是优先回复体力吧。等到晚餐的时候再细说吧。就这样】

看来不会是什么能帮助消化的话题了，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目送了皇子的背影。然后，转向了为了带领他们而等待着的侍从。

【首先，我想先照看鸟】

【我明白了。已经准备好了专用的厩舍。也有厩务员。我们选拔了有接触鸟的经验，认为其与鸟的相性较好的人】

【原来如此，可以让我参观厩舍吗？】

【这是当然，请您务必过目】

请往这边走，等着带路的侍从的应对，简直毫无缝隙。是已经预料到了吧。

一一准备得也太周全了。

亚尔德一行不亲眼看到厩舍是不会安心的吧……似乎已经被这么猜到了。这是博沙和北岭变亲近了的证明。对于包括鸟在内的北岭人的接待，已经变得熟练了。

再近一步的话，可以确信能把鸟预留在这里看管吧。但这份友好关系是不是能走到那一步呢，这点还难以确定。

厩舍位于无数个中庭的其中一个。不知道该说是中庭还是过道。因为城塞本身就是宛如迷宫的构造，穿插于此的中庭的形状，也像是扭曲的山间小路一般。

把设备的确认交给阿尔萨尔，亚尔德逛了逛周围。应该曾在这个城塞的中庭濒死过。不，不限于中庭，就算是在屋内，也是快死了。如果是被下毒还好说，明明避开了，还因过劳和饮酒差点翘辫子。

真是个不管走到哪里都要死了的男人啊，这么想着，不禁觉得很厌烦。

等阿尔萨尔满意后，亚尔德等人走向了澡堂。和以前一样，被蒸汽浴搞得不知道是消除还是增加了疲劳。就算觉得舒服，那也是因为太疲惫了。

想就这么睡一觉，距离晚餐为止还有时间请稍作休息，就这么被带入了房间。和第一次到访博沙时一样，在有很多别间的客厅，不管看哪里都只能说豪华。还准备好了冷饮，真可说无微不至。

把传达官扔在了[黑狼公]领，完全不会有被临状态下的皇女突然袭击的危险，也不会受到代官的苦恼表情或是达拉瑾的大嗓门的妨碍。这是何等理想的午睡环境啊。

一一把隐居地选在博沙，或许也是一个办法。

但要能和第二皇子保持适当的距离，这是必要条件。

看来是个很难达成的条件啊，这么想着往旁边一倒。在室内的只有杰沙鲁特。对老骑士随侍在旁一事已经完全习惯了。

【空中的旅行如何呢，杰沙鲁特】

【不管来几次都习惯不了啊】

【如果是你的话，能以和鸟差不多的速度移动吧？】

把突然想到的事问出口，杰沙鲁特想了想再回答。

【很遗憾，我没有飞行能力。地上的障碍物又太多了一一但是】

【……但是？】

【如果殿下呼唤老夫的名字，那又另当别论了】

【唤名？】

【我离人越来越远，比以前更接近魔物了。所以，魔法的力量也增强了。不光是我能使用的力量，也对使用我的人有作用。我认为殿下是我的主人，给与了我另外一个名字，也让我获得了现在这个名字。所以殿下的呼唤，对我来说是无上的命令】

那么也能让他飞起来吗，不，似乎不是这个问题。

【就算是听不见声音的距离，也行吗？】

【只要您下令，要我马上前来的话】

确实咒术的呼唤或许不能以常理推测。

一一但是…

【能不叫你就搞定，是最好的】

【我会注意不轻易离开殿下的身边】

亚尔德对杰沙鲁特的回答苦笑了。反而想要他别在意这件事呢。

【我想让你自由一点】

【……是】

【要是勉强呼唤你的名字，不就会加强那个名字的魔法了吗。因为我为你命名，所以我就是你的主人一一总觉得是很没道理的规定啊】

【我不觉得没道理，而是合乎情理的】

被一脸认真地反驳，亚尔德困惑了。

【哪里有理了】

【或许殿下忘记了，原本，老夫就渴望名字。老夫请求您命名，殿下回应了我的请求。在那时，老夫向殿下献上了剑】

并没有忘记。被要求命名，把不经意闪现大脑的话语说出了口。然后就那样，突然被奉上剑，被宣告了臣下的誓言。自那以后，杰沙鲁特就成了亚尔德的臣下。

【就那点事，不觉得你有做到这种地步的必要】

【对殿下来说，那不过是件小事吧。要我说实话，在那个时候，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做那么多。但是，之后又如何呢】

【如果是杰沙鲁特这个名字，不管从哪个角度说，都是你自己争取到的名字】

【并非如此。如果我只是孤身一人，就连这个名字也早已被魔物夺走，老夫也会就此消失吧。就因为有殿下之命，老夫今天才能站在这里。殿下赐予的名字，超乎了老夫的预料。侍奉殿下一事，如果不是老夫的本意，那又会是什么呢】

亚尔德暂时闭上嘴，也闭上眼睛，思考了。

契机就是名字。杰沙鲁特会看上亚尔德的理由，最初只是个误会。他推测亚尔德有唤醒他真正名字的能力，但是亚尔德做不到。就算之后杰沙鲁特立刻离开也不奇怪。说到底，在亚尔德继承[黑狼公]的家名那会儿，杰沙鲁特应该还没对他抱有全副信赖。

一一我奉上我的剑与生命。

不过是一句场面话，现在却成了沉重的真实。对亚尔德来说，给他人戴上这种枷锁，只会很痛苦。

【我想让你自由】

【那么就请殿下承认，侍奉殿下一事，就是老夫的自由之一】

说不赢了，看来只有放弃了，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闭上眼睛。

【是吗。但是……我搞不懂到底是为什么】

【哈？】

【难得到手了自由，却又被身为我的臣下这种形式束缚住。这又能如何呢】

沉默降临在房间内。

在等待回答的时候被睡魔袭击，差一点就要睡着了一一就在这时，听见了低沉的声音。

【您不能理解吗】

亚尔德眨眨眼，刚才的声音是现实还是梦境，一瞬间难以判断。

【我应该去理解吗】

一边回应，一边想着这不是当然的吗，不被侍奉的主人理解，是难以容忍的。

但是，杰沙鲁特似乎不这么想。

【既然您无法理解，那么不能理解也无妨不是吗】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

【不，就是这么回事。被追究理由却无法回答的东西，那就是心情的问题了】

【这根本是小孩子的理论】

真是惊呆了。这和撒娇打滚的孩子有什么不同。

杰沙鲁特的声音产生了一点笑意。

【这么看来，原来老夫的心还很年轻啊】

一一既然不是为了多余的恩义人情的话，那好吧。

被问为什么，如果回答不为什么，那就是出自杰沙鲁特自身的理由。如果不是外人强加给他的义务就好。亚尔德只能这么想。再干涉下去，就成真正的妨碍自由了。

对话就此中断，亚尔德似乎马上就陷入了沉眠。是比预料的还要累了吧。虽然实际上是鸟在飞，亚尔德只是坐在它们身上而已，但该累的还是会累。

就算进了梦中，亚尔德仍然乘着鸟。大概是希洛巴，不论是毛色，还是乘起来的感觉。

【殿下，珐如邦求见】

因为杰沙鲁特的声音醒来的时候，亚尔德感觉还乘在鸟上。好想见希洛巴啊。

但是来见他的并非是鸟，而是人。

【……已经到了晚餐的时间了吗】

【其实是，听说二皇子的归来推迟了，所以让人把晚餐送来了】

【还没回来？】

脑海里浮现身上穿着军装的第二皇子的背影。

一一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他是那种不准备和你同席吃饭的话，就连提都不会提这件事的人。他在出发前应该是准备在晚饭前回来的，毫无疑问是发生了什么意料外的事。

要不是什么严重事态就好了，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起身。

过了一会察觉到屋内飘散着香味。桌子上排列着明显是模仿北岭的包烤那般的食物，还准备了汤羹。其中能窥见考虑了亚尔德的喜好和健康而下的工夫，但比起感激，更觉得有些惶恐。

一一到底被研究到了什么地步。

在刚坐下的时候，珐如邦现身了，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久疏问候】

【坐下吧】

【请容许我作陪】

【放松点……你还好吗？】

一一好像瘦了点啊。

虽然考虑到他的处境，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但能看出珐如邦的脸孔变得更消瘦了。虽然一直低垂目光，使用礼貌的言辞，但给人很锋利的印象。就像失去了刀鞘的刀具一般。

【是的，非常感谢您的关心】

珐如邦不看亚尔德，是习惯不直接注视对方了吧，亚尔德想。

一一在这里，他是异邦人。

虽然故乡就在一旁，但却是个外人一一亚尔德有这种感觉。他不得不藏起被说了太显眼的绿色眼睛，因为那个颜色或许会暴露他的出身。因为身份的原因，他不仅遭受了帝国的追捕，还被已经灭亡的祖国的同乡憎恨。

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他一直被迫意识到这件事。

这是诅咒，亚尔德这么觉得。

【明明你一起去了辛历鲁，我却没有回报你什么，一直拖到今天】

【您能平安无事地归来，是比什么都好的报酬】

【因为我已经和你们约好了】

如果自己没能回来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呢，亚尔德稍稍想象了一下。因为总是倒下，所以没什么奋力工作的感觉，但要是没有亚尔德的过去视，毫无疑问会变成危险的展开。正因为有皇妹的介入，才以只有第七皇子的舰队全灭告终。否则不管召唤了三只角的魔物的咒师目的为何，或许等不及魔界之盖打开，帝国就已经先瓦解了。

杰沙鲁特会一直等着他吗，然后珐如邦又会怎么样呢？

【如果没有水源的问题，你会相信我一直等下去的吧？】

【……这是当然】

说了那么多话，珐如邦却没抬起脸。

这可是重症啊，亚尔德想。

虽然是无可奈何的，但长时间让珐如邦滞留在博沙是个错误。要快点让他离开比较好。

【然后，水源的净化没有问题吧？】

【是的】

虽听说有那个魔物在处理，但毫不客气地说还是很不安。

【能信任它吗】

【似乎对魔物而言，这也不是毫无利益的事。蕴含于水中的污秽，对魔物而言就等同于魔力，比起说它在净化，不如说它在吸取魔力吧】

【你和魔物对话了吗？】

惊愕似乎从声音里漏出，珐如邦总算抬起脸，看向亚尔德。

【是的】

或许也不是那么值得吃惊的事，亚尔德重新想了下。生下魔物的就是珐如邦的母亲。某种意义上来说，魔物不就是和珐如邦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吗？

一一不不，果然这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能普通地和它对话吗】

【……虽然我不能保证那是不是普通的方法，但能对话】

【我也能和它对话吗？】

【虽然我想不到不能对话的理由……但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对身体负担很大】

是个让人只能死心的理由，亚尔德察觉自己有点失落，看来自己挺想和魔物对话啊。

果然这样下去会因好奇心而死啊，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问了。

【关于净化水源以外，还有没有说些什么】

【说了什么，是指……】

【不论什么。魔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之类的……说到底为什么它想要跑到地上来，像这样子的话题没出现过吗】

【除了想回答的时候以外，它是不会回应的】

珐如邦的回话有些困惑，欸，我又被当成怪人了，亚尔德这么猜想，但还是没有停止提问。

【问没问它想在地上做什么呢？】

珐如邦摆出一张难以言喻的脸，噗地，爆笑了。然后假装咳嗽着，失礼了，把脸转向一边。

看来，被他笑话了。

【……没有出现这种话题，吗】

【是的，抱歉辜负了您的期待，今后我会留心的】

【今后啊…恐怕暂时没有这个机会了吧。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帝都】

珐如邦瞪大眼睛，一会笑一会吃惊，表情真忙碌。

【去，帝都吗】

【这是个好机会，这次就直接从陛下那里得到赦免吧】

【赦免…】

得到赦免的必要，珐如邦或许是没有的。他没有犯下任何罪过。但是出身一旦暴露就会有性命危机也是事实。

来自同乡的憎恨是无法轻易拭去的。但是来自帝国的处罚，好好周旋的话，就能使其撤回的吧。皇帝或许会讨厌水源的净化一事，但这可和越过沙漠时投下的毒不同一一如果放任不管，接下来受害的可不光是沙漠，帝国的领土也会被污染。要就这一点，展开具有说服力的辩论不可。

这就是亚尔德的工作吧。

去见珐如邦，成为他的支柱。有必要的话带他一起去帝都一一这一切都是皇女的指示。然后根据亚尔德的观察，有必要将珐如邦带离这片土地。

【暂时，你就是我的侍从】

【别说暂时，我就是殿下的侍从】

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我会使唤你的】

【请尽管使唤】

【……那么，等吃完晚餐后，就请你带我去你的母亲那边吧】

珐如邦没有回答。虽然他确实说了什么，但声音小到直接被咀嚼声掩盖了。

3

正好结束晚餐的时候，第二皇子的部下出现了。被关照带领亚尔德去牢房，被这么说着带去的是地下。瘦瘦的狱史打开了两道牢门。

虽说被投狱，但还以为她被软禁在普通的房间里呢，看来是亚尔德太天真了。

【小人听闻尚书卿已经到访，容小人失礼，请问同行者是】

【我的骑士和侍从】

【骑士和侍从吗一一能否请您在这里签名】

似乎有必须记录下会面者的规矩，狱史确认了亚尔德的签名后，将账册放在桌子上，相对的提起角灯。

【在这边】

每当狱史走一步，系在腰上的一串钥匙就发出响声。声音越多就代表钥匙越多，也代表这个城塞里有如此多的牢房，一这么想就觉得很忧郁。

但是，被收监的犯人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多，几乎没有什么其他声音。只回荡着狱史和亚尔德几人的脚步声一一然后就是那串钥匙声。

阿尔汗的元王妃对帝国来说，存在本身即是罪。再加上她又做出了让魔物寄宿其身的壮举，换言之就是让人无法预料的危险人物。是处决掉还是加强监视，会选择后者并不是出于第二皇子的慈悲吧。以后或许还需要她，毫无疑问是鉴于这个可能性才选择拘禁的。

因为是地下所以也很正常，收押元王妃的房间并没有窗户。

面向通路的门的上半部是铁栏杆，恐怕在其他地方也有通风口吧，即使如此窒息感还是很强烈。

一一有股压迫感。

是在头顶上的，城塞的重量。

把犯人关进牢里的强制力，换言之权力或许就是压迫感的源头。是把胆敢反抗的人打压，关押的力量。

牢房里，充满了黑暗。

【居然关在这么暗的地方……】

对于亚尔德的低喃，狱史尽责地回答。

【是本人讨厌明亮】

【她本人？】

不假思索地反问了回去。

有力量扎根的地方，就有腐败存在。就算是第二皇子和他有能的臣下也不例外。

比如说，为了贪污蜡烛所需的预算。比如说，为了将虐待的伤痕隐藏起来。比如说一一能考虑的可能性根本是无止境的。

但是，帮狱史说话的，却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物。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

是珐如邦的声音。亚尔德吃了一惊，回头看向一路跟到地下来的青年。

【她觉得暗一点比较好？】

【我想她是故意避开光明。不可以去注视世界，她总是一味这么主张着……】

总是一味主张，是个微妙的说法。那并不是想要交流，只是自顾自地说话。

【原来如此】

【为了观察她的情况，每当定时巡逻时会照亮一下……要照亮吗？】

一边这么告知，狱史一边向亚尔德提起角灯。

明明知道对方不喜欢，并不想下令照亮。但作为一个不认识王妃的人，亚尔德必须确认元王妃是何种状态，这样的常识促使了亚尔德。

他伸出手，狱史看懂他的意思交出了角灯。

光从铁栏杆之间照向牢房，在流线般的影子之中，浮现出一个朦胧的人影。

她背向这里，坐在小小的椅子上。垂落在后背上的柔顺的头发，在微弱的光亮中看起来像灰色。在腰部平整地剪断的头发之下，能看见暗色的腰带。装扮看起来似乎还保持着清洁。

【容我失礼】

从搭话到等来回复，花了不少时间。

【……是谁】

是细小的声音。比想象中要高的声调，宛如少女一般。

那么，虽然可以报上名字，但如何才能让元王妃听进去呢。

【指引之星，维娜艾殿下的朋友，奥尔姆斯特的信仰者，在帝国则被赐予了[黑狼公]的家名，一般被称为亚尔德】

把想到的名讳都排列一遍，某个意想不到的名讳似乎触及了对方的心。

【[黑狼公]……？】

帝国贵族的家名，还以为对方不感兴趣呢，看来是想错了。

【是的，虽然我已经隐居了】

【维娜艾……】

人影摇晃了一下，头动了起来。垂落在肩上的头发大量流落至后背，在头发的另一侧，可以看见鼻尖。也能看见脸颊的轮廓。

那个脸颊动了动，随即听见声音。

【那么，您就是救世主大人？】说起来，预言者以前曾这么称呼过他……

真是个给人添麻烦的称呼，也一直想忘记，但现在想起来了。也想起珐如邦也曾这么称呼过。

那他那作为元王妃的母亲被传达了一样的称呼也是当然了。

【……也有人这么叫过我】

他慎重地回答。一旦否定或许就会被认为是拒绝，对话就此中断可就头疼了。

一一总是一味主张着。

如果连身为亲生儿子的珐如邦，都难以和她交流的话，得到回应的机会想必不多，必须小心。

元王妃站起身，转向了门的方向。

在摇晃的灯火中，她的脸上看起来就像戴了面具一样。或者也可以说，就好像久经沧桑的石像。无机质又光滑的皮肤。与年龄相称的衰老，似乎溶解在了黑暗中。话虽如此，看起来也不年轻。

视线并没有朝向亚尔德。

【久候多时了，救世主大人】

这么说着，她却不看他。什么都不看。

就算说她瞎了也让人不觉得奇怪，她熟视无睹到这种程度。

【久候，是指？】

【如果有机会相见……就这样向救世主大人传达……要这么说……】

目光，移动了。

不知为何，亚尔德对那个动作毛骨悚然一一她在看什么，虽然想追寻她的视线，但好像被定住了般动弹不得。

【指引之星，在那里闪闪发光的是夕星、惑星、彷徨于地平线之星。夕星是远古时代，自天派遣而来的战士】

她好像唱歌一般说着。

和容貌不相称的年幼声音，让人感到壮绝。

精神和肉体没有连接在一起，对她来说身体是没必要的，不如说还是个累赘一一亚尔德内心闪现了这样的联想。

所以，她什么都不看。或许她其实什么都不想听吧，但现在亚尔德不得不问。

【指引之星，说了什么？】

【那是不能动摇之星，自律者。但是，她却动摇了……动摇着，明明深知一切，却没有诉说的对象……夕星也一样。有着无穷无尽之力，赢了所有应赢之战，却孤独】

哦哦，她突然叫了起来。

亚尔德连插嘴的份都没有，她一边激烈地摇着头，口中快速主张着一一没错，就算不是珐如邦，谁来看都只能这么形容她的样子。

【否，那是天地仍未分离之前，某个遥远时代的尽头。世上既无天，亦无地。光、光、光！光啊，自光出现后暗被放逐，女神坠落了，向着深处，不断地向着远处，深处、深处、深处，那里只有遥远的太鼓声，咚，咚地……】（译者:妈妈翻得胃好痛)

铁栏杆突然摇动了。

白色的手抓住铁栏杆摇晃起来。

接近到眼前的她的表情，宛如一张白纸。既平板又异样。然后就算离得那么近了，果然她还是不看亚尔德。

她，什么都没有看。

【咚，咚咚咚咚咚咚！！】

哄笑声，蔓延在监狱的过道上。简直宛如声音的瀑布。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光凭这声音，好像就能把铁栏杆刮跑，这么想到。让人不得不这么想。到底在这具瘦弱身体的哪里，蕴含着如此大的音量。

一边笑着，她持续叫着。

【咚咚咚、咚！一切一切，颠来倒去，动摇灵魂。摇啊摇啊摇，看飨宴的时间到了，啊啊！好可怕好可怕好可怕，什么都别让我听，别让我看！】

啊啊啊，拖着尖细的尾音，她倒下了。从铁栏杆上放开手，宛如想逃离光明的世界一般。

能听见她一边嘶嘶地哭泣，一边嘟囔的声音。

【不想变得讨厌，不能去讨厌啊，我不能不去爱，不能不被爱，因为，我不干净是不行的啊……】

然后，里面的声音就断绝了。

元王妃是躲到床上去了吗，虽然偷看一眼就能知道，但现在还有点后怕。有种一旦大意地探出脸，就会被挖掉眼珠的感觉。

【……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吗】

是的，狱史回答。从他镇静的样子看来，能知道他已经习惯了。

【一旦变成这样，之后就会安静下来，不再开口说话。短的话半天，长的话大概三天】

一一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啊。

别说三天了，半天都等不了。

比起可信度堪忧的传话，回应来自帝都的召唤，要优先得多。

【虽然不去刺激她，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很安静。只是，想和尚书卿一一救世主见面，偶尔这样胡言乱语着】

【她说的是救世主吗】

【是的，然后就告诉她救世主就是指尚书卿】

【谁告诉的】

【……是我】

当然，就是珐如邦了。亚尔德把手放在额头上，头好痛。

【二皇子，也知道这件事吧】

【应该是的，已经向他报告过了】

原来如此，所以他才劈头一副你去见元王妃的态度啊。但是，有没有见面的意义，现在还不明了。

【珐如邦】

【在】

【你有什么头绪吗，预言者真的留下这样的传话……】

【我认为有机会。在我见到殿下不久之前，预言者曾来访，告诉了我关于今后的事。就在那时，她应该和母亲独处过】

【那么，就当传话是真的，但听到的……只有你母亲？】

【确实是这样】

真的变成了让人头疼的情况。

预言者也真是，为什么偏偏把传话留给这么棘手的人物……当然，这也是要真有其事，但没法确认这点那一切可就无从说起。

突然间，亚尔德想起来了。

一一说起来，她是不是说过总有一天我会憎恨或埋怨她啊。

预言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无论是哪里。

为什么有必要留下传话，明明可以亲口说给我听啊。机会明明要多少都有。

【我知道了，总之之后找到机会，我再来这里吧】

亚尔德转过了身。

简直就好像是为了让他烦躁而留下的诅咒，如果要说得更普通一点，真是高明的找茬。

直到最后，都无从判断她到底是敌是友。不，怎么想她应该都是个友方，但直到不在了的如今，都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甚至无法用受不了一语道尽。

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让你火大又让你有火无处发的那种人。

狱史平静地目送亚尔德几人离去，关上了划分开大牢和外面的门。关上门的声音，钥匙串声，虽然把这一切都留在了牢门对面，但亚尔德知道，已经和来之前不同了。

虽然只是一小会，但他确实见过了阿尔汗的元王妃。看了她的脸，听了她的声音。

本来只是从他人口中听说的人，现在留在了他的心中。虽然似乎很难和她交流，但她是个不得不去交流的人物。

在回去房间的路上，亚尔德问道。

【你的母亲一直都是那样的状态吗】

【是的……我听说自从受到保护后，她就不是能和人交流的样子，虽然我也……没能经常和她见面】

【以前是，怎么样的呢？】

【以前吗？】

是指多久以前，对方似乎在斟酌这个问题，亚尔德补充道。

【预言者来访那时呢】

【啊啊……这么说来，我觉得那时候也没多大区别。只是在预言者面前，会变得很听话】

【变得听话……吗？】

这又是和一味主张一样，是能窥视得到珐如邦是如何与母亲相处的话语。

【她说碍事的东西都消失了，觉得世界变得干净了。也说过想要对方一直留下来呢】

【世界云云一一她刚才也说到了呢】

【是的，她说对于身怀清净神的恩宠，这是很重要的事。要干净，如果不能常保这样的信念，就会失去恩宠，会变脏……她总是这么说着】

【她说的对吗？】

不假思索地停下脚步，看向珐如邦的脸。

净化的恩宠，在如今是非常重要的。虽然不太愿意想象，但要是失去了这个，从沙漠延伸出去的地下水脉所触及的所有场所，都将变得不能住人。一个搞不好会殃及帝国领土的全部。

珐如邦作出稍稍思考的样子，然后鞠躬回答。

【我不知道…非常抱歉】

【不，既然你不知道的话，那就代表没关系啊】

【诶？】

【即使如此，你也没有失去净化的恩宠之力，没错吧？】

【是的】

【那么，不管对世界是什么看法，都和恩宠之力无关，或者一一不论你母亲，还是你，其实都深信着世界的美丽。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珐如邦抬起头，回答是的。

浮现在他脸上的表情，比起说干脆地接受了现实，不如说他希翼着某种无法触及之物。

4

结果，在出发前，没能找时间和第二皇子说上话。

虽然听说第二皇子在深夜时归来，但在早餐送进屋内的时候，只捎来了一句抱歉，没有其他详细的解释。吃完饭后立刻来了准备启程的联络，在和他见上面的时候，已经连鸟都准备好了。

【牢房那件事，我接到了报告。我和部下打了招呼，让你随时都能和她见面。只要你情况合适的时候就再来吧。准备好了吗？】

连让人回应的时间都没有。

【就算您说准备，我只是骑在鸟上而已】

嘴角浮现转瞬即逝的轻笑，第二皇子回答。

【你所谓的骑在鸟上本身，就是件厉害的事】

【哈啊】

看着暧昧回应的他，第二皇子加深了笑容。

【把自己的性命交给心灵无法相通的对象的迟钝和单纯，然后还有被对方选上的强大】

【那算是强大吗】

不假思索地反问了，第二皇子好像要拨开他的疑问般挥挥手。

【就因为你没自觉所以才强，那么，你可以骑鸟了】

从北岭借鸟的第二皇子，才是被说可以骑鸟的那方吧。虽然这么想着，但对方并非没有自觉吧。他在和皇女的合作中占上风，这是正当的欠帐，对方应该也对该付出多少回报心有自觉。

鸟，是北岭最大的交涉材料。第二皇子也深知这点，所以才不怠慢厩舍的建设，并彻底把和鸟相关的一切都交给北岭方面决定。

这次的帝都之行也一样。不论是乘具的装配方式，还是分乘的指示，都由阿尔萨尔决定。不小看年轻的他，乖乖服从，觉得真不愧是第二皇子的部下啊。该强硬的时候一点都不怯场的阿尔萨尔，亚尔德内心也对他的坚强分外意外。

虽然或许是关系到鸟才这样，但也很不一般了。

之后，在飞行中聊天……没有这种空闲，就连飞行间的一次休息，也因为第二皇子正和部下谈话，没法插入其中。

要使用鸟，就代表只能用以皇子的部队来说难以想象的最少人数移动。护驾的骑士们身为少数的精锐，每当视线交错，杀气都强到让人不禁在内心向他们辩解…没事的，就算自己千载难逢想要袭击皇子，顶多也只能用手指戳他一下罢了。

换言之，无法轻易靠近。

如果有什么需要提前说的事，第二皇子那边会说的吧。既然没有专程和自己说话，就是第二皇子觉得没那个必要。自寻烦恼也没用。

比如他来，珐如邦那边更严峻。

表情比一开始再见时那会更僵硬了。不想个办法，自己专程跑去博沙岂不是没有意义。

一一如果见到皇女的话，他的心情会不会变轻松一点。

这么一想，亚尔德厌恶起了自己。自己不仅没能达成皇女的期望，居然还想把烂摊子丢给皇女。

这不是没用到让人一言难尽了吗。

即使如此，皇女的话是能打开珐如邦的心扉的，亚尔德相信自己的判断。

比起亚尔德的深思熟虑，要来得更加单纯，所以才会更强烈地直达人心，皇女拥有这份特质。

并不觉得羡慕，拥有者也有拥有者的烦恼。

无论如何，亚尔德只能去做自己做得到的事一一就算现在想不到办法也一样。

【珐如邦】

【在】

既然不知道突破口在哪里，那就先搭话试试……虽然决心很好，但连句陈腔烂调都想不出来。

【阿尔汗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总之，问了就会有回答。这可是在辛历鲁学到的质朴的真理。

【以前……吗，恕我失礼，但殿下知道得更清楚不是吗】

【我吗？啊啊，不啊，我当初所属的是在最后方慢吞吞跟随的部队】

等到了的时候，已经是一片废墟了哦，这种话说不出口。

稍稍想了一会后，珐如邦回答。

【那么，杰沙鲁特殿下一一】

【你别误会了】

发出厚重声音的，是杰沙鲁特。是连亚尔德都被吓一跳的严肃口气。珐如邦当然也吃惊地看向老骑士。

杰沙鲁特和珐如邦的关系本来就称不上好。就算是同乡，一个是被虐待着养大的牺牲之子，一个是本来站于其牺牲之上却被巧妙地背叛后灭亡的王家之人。正因为意识到是在亚尔德面前，所以才没有展现出险恶的氛围，但惊讶过去后，浮现在珐如邦脸上的，只有敌意一一虽然他马上又收敛起表情。

【误会是指什么？】

【殿下问的是[你记不记得]。问的是你的记忆，以老夫或许记得，甚至质问殿下来转移话题是不敬，不服从之举。如果你想侍奉于殿下身边，就应该改头换面，变得无私】

不禁目瞪口呆，亚尔德并不想要无私的侍从。

【……原来如此】

而且，珐如邦居然还认同了。

【不要这样】

【是我失礼了】

【我没有要求你要无私，这你懂的吧？】

【恕我直言，殿下，这个人，不可用】

杰沙鲁特再次插了进来。

【不可用，是指什么】

【如果照现在这样下去，对殿下来说，他恐怕会成为祸害】

【你说这话有什么根据】

【他的思想准备不够。不知道舍弃自我，却觉得把自己放在了第二位。没有自觉。这个人，全是可乘之机】

【请谨言慎行，杰沙鲁特】

杰沙鲁特闭嘴了。

以想要抱住头的心情，亚尔德看向珐如邦。从他的脸上，读不出任何感情。

这时，阿尔萨尔来了。

【鸟儿们已经准备好了，差不多该出发……】

他用很精神的声音招呼，但似乎察觉了当场的微妙气氛。亚尔德回应他没说完的话。

【是吗，那么走吧】

没有时间在现场讨论。本来就是少人数的移动。不能请第二皇子和其部下先走一步。统率鸟的是阿尔萨尔，除了他的鸟外又没法让杰沙鲁特骑乘。

虽然现在不能慢慢来，但放任不管后患无穷。

一一真头疼。

要是杰沙鲁特说的话没有证据，只凭个人喜好和先入为主的观念，就不会头疼了。知道他有旧仇，训斥他，让他不要再犯就好。

就因为不是这样，才头疼。

既然说珐如邦是祸害，这样下去不行，应该就有杰沙鲁特那套理由。

确实，珐如邦想要蒙混亚尔德的提问。杰沙鲁特指责那是可乘之机，是因为他没有自觉吧。

一一自己骗自己，会让人变得软弱。

亚尔德仰望装好了乘具的鸟，和希洛巴不同，就是不会蹲下让亚尔德骑上去。在乘着人的状态下，要不让骑手坠落站起来，似乎是很难的技艺。如果是个卓越的骑手还好说，要载着亚尔德这种没事也会掉落的人站起来，太难了。

因为至今一路上是乘着达艾塔克飞到这里的，这次换偏白色的赛基来飞。

因为毛色的关系，赛基与希洛巴有些相似。达艾塔克的行动看起来总有些捣蛋和天真烂漫，赛基就感觉有些爱操心。看着赛基的眼睛，亚尔德问道。

【阿尔萨尔，雏鸟们的体力怎么样，和预期一样吗？】

【是的……依我看，或许超乎预料了】

【关于让我骑乘一事，它们是不是满意呢】

虽然是模糊的提问，但阿尔萨尔毫无犹豫地回答。

【雏鸟们，最喜欢殿下了。要是没有时间限制，甚至愿意奉陪您到天涯海角】

【是这样吗，为什么呢】

就算被认为是个不成器的兄弟，但也没一起渡过多长时间。正觉得不可思议呢，阿尔萨尔解释理由。

【和殿下亲近，是件值得骄傲的事。因为鸟儿们都知道，帮鸟儿们取回双翼和天空的，就是公主大人和殿下】

亚尔德吃了一惊，看向阿尔萨尔。但是，他已经马上行了一礼跑开了。看来似乎是第二皇子骑乘的鸟的装备发生了问题。

没办法，亚尔德只有边摸着赛基的嘴边说道。

【你们啊，也太喜欢传言了吧】

赛基向亚尔德投来摆架子的视线，咕哇地张开嘴。杰沙鲁特走了过来，向亚尔德伸出合起的手掌。一想到乘鸟需要踏脚台的，在一行人里只有亚尔德了，就不禁想道歉我这个样子还真是抱歉。

如果鸟儿们把他当作恩人，那是不是做一点能更帅气地乘上鸟的练习比较好？

一一这件事就交给皇女了。

如果让鸟儿们幻灭了，也是没办法的。因为亚尔德只能做自己。

好像就等亚尔德乘上鸟一般，马上听见第二皇子的声音。预定下次就在皇宫着陆。各位，望你们随时做好准备。如果要变更路线或着陆地点，会通过鸟传达。再者，要最优先尚书卿的专任厩务员的指示，其次再是政治上的考虑。那么，出发！】

一一专任厩务员的判断会和政治上的考量冲突，是已经预料了这点的命令吗。

很像第二皇子的决定，这么想着的时候鸟进入助跑，轻飘飘地乘上风。

亚尔德心无旁骛地享受起空中旅行。一旦到了皇宫，恐怕就容不得一点大意了吧。

帝都从以前开始就是这样的地方。就连是个普通尚书官的时候，一会失去家名，一会被左迁……从这些事能看出当初亚尔德过得有多大意。

现在，不会像以前那样大意。不管怎么说，自己的地位上升，影响力也增强了。

如果只会波及自己，那不管是失去家名还是左迁，都可以一句没办法啊就死心，但那种小调般的时光已经再见了，真遗憾。

一一能够变得自由的，只有在天空这段时间。

就算飞向的是帝都，但现在这个瞬间，可以将地上的纷纷扰扰悉数忘却。

亚尔德一边抚摸着鸟的后脑勺，一边说着。

【并不是我给与了你们天空，是你们将天空赠予了我】

亚尔德觉得人所被允许的最低限度的自由，就是思考的自由。

即使如此，在地上时也不能随心所欲。不论何时，都有着无法释怀的某些事。

一旦飞上天，就能觉得地上的生活不过尔尔。会不禁想国家啊帝位啊，这种东西又如何。欸，那些东西都好像梦幻一般远去了，只有天空充斥着亚尔德的心房。

亚尔德成为了天空，和天空融为了一体。

一一当到了要死的时候，想像天空一样。

他不经意想着。像天空一样是指怎么样的，连自己也不知道。只是，这么想了。

既广阔，又自由，不被拘束一一要像这样子。

虽然风这个词的意思也很接近，但果然，还是天空好。

如果变成了天空，就能感受到鸟儿们的振翅了吗。能俯视地上的一切，并去爱着吗。

这已经快成神的视角了吧。

我在想什么蠢事啊，想着想着不禁笑了起来。蠢一点正好，既开心又轻松还不需要意义。

虽然不能一直蠢下去，但就现在没关系。

【好开心啊，赛基，飞在空中这件事】

对于读不了鸟儿思考的亚尔德来说，不能知道赛基在想什么。但是，亚尔德在想什么，应该传达给了赛基。

谢谢，他念道。为了能毫无疑问地传达出去。

一一谢谢赠予我天空。

飞翔是压倒性的体验。经过这个，亚尔德祈祷珐如邦的心也能稍稍变轻松一点。要向哪个神祈祷呢。偏要说的话，应该向赋予鸟儿羽翼的神，北岭的兹尔涛祈祷吧。虽然那个神，好像看不惯亚尔德。

一一兹尔涛是古神……

赋予鸟儿飞翔之力的恩宠，然后赋予北岭人和鸟儿心灵相通的恩宠，不知道与之相对的力量是什么。

没有成对的力量，那毫无疑问兹尔涛是母神坠天之前的古神。

一一已经……

在亚尔德的记忆中，有花盛开了。转眼间枯萎，又延伸着藤蔓，在那生死流转之间翡翠的眼瞳看着他。

一一你已经，知道了。

能堵上世界的裂缝的神之候补，不限于一个。

女神说了，选吧。预言者指出那是因为符合条件的对象太多了。亚尔德至少已经知道一个了一一恐怕就是指兹尔涛吧。然后，如果能得到陆希露的帮助，也能轻松借用沉眠于北方的神之力，预言者这么说了。

虽然具体只有这些提示，但也能想办法找到其他名字吧。

在看门人回来了，与其有合作关系的现在，亚尔德可以利用辛历鲁的睿智。存在于迷宫都市的智慧目录，是从与门的问答中得到的，绝对的知识积累而成。众神之名，不可能在那里找不到。

只要找出和坠天的女神，或者成为魔界主人的魔王关系深厚的神，应该能请求合作吧。

明明不想去想这些，亚尔德却还是在想。

一一智者所考虑的，不光是你们所期望的终结，铭记吧。

女神的话中最关键的一句，说不定是这句话吧。

预言者和亚尔德期望着的，是会助他们一臂之力堵上世界的裂缝的神之名。那个时候，已经想不到其他事了。

一一但是，这样真的正确吗？

心里一直在意着。

这是预言者堵上自身存在才得到的情报，但她也到此为止了。实际上要如何利用从女神那里得到的知识，对话的成果，这些都由亚尔德定夺。

冷静后一想，预言者会想见智慧女神，只不过是因为她事先就知道而已。自己总有一天要和女神对话。这个行为将来会引发怎么样的影响，她应该是不知道的。

就算是熟知未来的坦达神，也不能告诉她之后的事。就是这样的规矩。

那场异界旅行本身，都可能是件完全无意义的事。搞不好他该问的其实是一一能不让魔界盖子打开的方法。

只要找到愿意帮忙的神就可以了，这种想法说不定是奢望。有没有更好的办法，还没有调查清楚吧。

或者，比起寻找神之名，说不定询问怎么才能获得帮助才更好吧。神之名，除了在辛历鲁调查，在各地的传说中也能找到的吧。又或者，亚尔德铁下心来使用过去视也行。

或许问错问题的焦躁感，偶尔，会让亚尔德做恶梦。梦里有燃烧的辛历鲁，飞舞的纸片，巨大的门扉，让他在夜晚辗转反侧。

虽然没有告诉过别人，但或许问错了的疑惑，就是那么巨大又沉重。

为了得到提问的回答，预言者消失了。如果问题错了，不就代表她的牺牲白费了吗。

一一不想让她牺牲的。

就算，这是为了避免世界毁灭的无奈之举，但如果要谁来牺牲，那对那个牺牲了的人来说，和世界终结又有何不同？

自身的死亡，对那个人来说就是世界的终结。

我并不知道预言者回不来了一一没错，确实亚尔德不知情。但这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辩白，不知道又如何呢。

已经知道为时已晚了，门已经不会打开第二次了。他，用完了提问的权力。

然后，就算他的问题问错了，亚尔德还留在这里。能够去绞尽脑汁，做最大的努力。只要还活着。

一一就像天空那般，去思考吧。

想要不抗拒变化，不失去本质，既广阔，又高远，目空一切的神的视角。

在鸟背上的如今，应该正是离神最近的时候。

一一思考吧。

不管如今这个瞬间，感觉与地上离得有多远。亚尔德本来的归属，就是在那个遥远的地上，而不是天空。

当开始能看见远方矗立排列着的尖塔的影子时，亚尔德仍在思考。

如果是智慧的女神，又会想要记住怎样的终结呢？

5

成为贵族唯一的好处，就是打心底厌烦自己思考的时候，可以让下面的人见机行事。

本来，觉得把自己的事交给别人来想是件可怕的事。但是，贵族社会就是自己不必想太多的风潮。放在亚尔德这种走大运的人身上，为了不打破惯例，很多时候自己不要顾虑太多才是贤明的。

在皇宫里的举止，就更别提了。

繁琐的出迎这种事，任由别人去做最轻松了，而且这样才对吧一一所以亚尔德放松了警惕。直到陆伊跑向这边为止。

他会用跑的还真是稀奇啊，然后就想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但表面上还是一脸从容地和他视线相交准备打招呼，但从对方的表情来看，似乎没时间热情地和自己叙旧，终于想到了这步。

【这是公主大人的命令，请往这边】

看他边说着边和杰沙鲁特交换了视线，就察觉似乎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了啊。

似乎多少觉得应该说明一下，陆伊一边环视周围一边告知亚尔德。

【是暗杀未遂。对方的目标似乎是陛下，但并未得逞。贼人还没抓住，似乎还在逃亡。因为他报上了第四皇子的遗臣这个身份，因此也有怨恨并盯上老师的危险。我接下立刻确保您安全的命令，前来迎接您了】

【老夫也一起去】

对于杰沙鲁特的要求，陆伊点点头。

【可以，但其他侍从请留在原地。不能带那么多人】

珐如邦正一脸发生了什么事的表情看向这边，但似乎没法带上他了。暂时，只能请他自力自为了。

杰沙鲁特喊住阿尔萨尔，把之后的事交给了他。阿尔萨尔注意力全都集中在了鸟的照看上，似乎没发觉发生了异状。被杰沙鲁特喊住后，吃了一惊地抬起脸，但马上点点头开始向鸟儿们说话。

一一动武之类的，他已经习惯了吧。

最不习惯的，就属亚尔德了。他专任书面工作，是个文官嘛。

【我应该做什么呢？】

就算是自己这种人，应该也能帮上点忙吧，这么想着一问，陆伊完美一笑回答了。

【别因为说多余的话而咬到舌头……吧】

你派不上任何用场乖乖呆着吧，就是这么个意思。虽然确实如此，但也太过分了。

【只有一件事，能让我问一下吗？王，应该没事吧？】

【当然】

陆伊一瞬都不停留地回答。松了一口气后，亚尔德闭上了嘴。

没法让底下人见机行事的皇宫，并不是普通状态。

第二皇子的身影已经从中庭消失了，没听说他和第四皇子有过什么过节，被当成目标的可能性应该很低，但是犯罪者可能已经把所有龙种都当作目标了。

当然，和服毒一事有直接瓜葛的皇女，以及她的宠臣亚尔德被瞄准的可能性更高一一不光有立场因素，还有本人战斗力的问题。当然，皇女挺擅长动武，而亚尔德身边则跟着一个怪物般的老人。但外人要是知道这些内情可就让人吃惊了。

被陆伊带领着进入建筑物内时，杰沙鲁特问了。

【去翼栋？】

【因为已经确认过安全了】

【贼人的人数呢】

【只知道是复数，从陛下护卫那里得到的情报，又慢又少】

这是如果被谁听去了，或许会被指责不敬的话。虽然就算没被听去，不敬还是不敬。但亚尔德也没站在能多嘴的立场上。光是要跟上陆伊的步伐，就是相当的难题了。现在要是说些多余的话，确实会咬到舌头吧。

【也是吧】

干脆地同意后，杰沙鲁特问亚尔德。

【殿下，由老夫来搬运您怎么样】

【不要这样】

这个实在是只能开口否决了。就算再怎么以病弱广为人知，要是以清醒的状态被搬运，别说是作为贵族了，作为一个人来说，觉得已经完全不行了。

【等一等！】

陆伊突然停下脚步，差点撞上他的后背。一边调整呼吸，亚尔德一边看向发声的方向。

宛如要堵住在宽阔的走廊般，三名骑士站在那里。

一一那个徽章，是第一皇子的骑士团…吗？

虽然亚尔德记不太得了，但别说陆伊了，杰沙鲁特应该也对此很了解。

【究竟是有何事拦下我们】从陆伊蛮横的回答看来，应该不是皇帝直属的骑士团。

【你们要去哪里】

【去我们侍奉的王身边】

陆伊的声音很沉着。

【你们侍奉的王是谁】

【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不可】

【我们不能让可疑人等进入前方】

【哦，我还想请你们先证明自己不是可疑人等呢】

【语气再温和一点……】

亚尔德不假思索地插话后，被回头的陆伊投向了耀眼的笑容。

【请您别说话，我应该已经拜托过您了吧】

好可怕，在无意识间腿软的亚尔德耳边，殿下，传来一声轻语。

正想着难道连杰沙鲁特也被叮嘱过别说话了吗，朝老骑士的视线追去吃了一惊。在窗附近贴着纸张。

【似乎是咒符】

正在争执的陆伊和骑士们的事，立刻从脑子里消失了。

试着靠近一步，毫无疑问，其中一张很眼熟，是表示魔物的文字。是记不清练习写了几回，焦急着没效果写了又写的那些文字。

但是，所有咒符连起来，又和亚尔德写过的，封印魔物的那些个咒符不同。

【……是用来召唤的？】

小声询问后，杰沙鲁特点点头，脸上很严峻。

【喂，你们偷偷摸摸在干什么，是背后有什么阴谋吗！】

不如说你们背后才有阴谋呢，该这么回嘴吗？没给亚尔德烦恼的时间，陆伊干脆地说道。

【背后有阴谋的是你们吧？为什么守在这种地方】

如果这些骑士正在保护召唤魔物的咒符一一明明没有发现咒符，陆伊的反应却很敏锐。

比起骑士们，关键是咒符。亚尔德向杰沙鲁特确认。

【放着不管也没事吗？】

【这要根据是谁，为了什么贴在这里而定……这是术者能随意召唤出魔物的东西】

【喂！】

走过来的骑士想抓住亚尔德的肩膀一一似乎，陆伊一瞬间就拧住他的手。因为能一脸微笑地干，所以这个男人才可怕。

【下贱之辈，别给我动手动脚】

一一我比那个正被拧着手腕的骑士大人，出生要卑贱得多哟。

这个先不管，亚尔德皱起脸看向骑士。皱脸是被传染的，对方看起来似乎很痛啊。

【你们要反抗我们吗！】

其同伴们，也畏缩于陆伊展露的绝技。

一一比如说，这要是皇帝贴上的东西，那可不能擅自揭下。

虽然注视着骑士，亚尔德思索的说到底还是咒符的事。

如果是皇帝的东西，那就别管。但一考虑到可能是罪犯留下的，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杰沙鲁特刚才说的，是谁为了什么贴的，就是这么个意思。

【陆伊殿下，发现了咒符。不能不向陛下的近卫报告。这几位一一】

【不是的哦】

陆伊立刻回答了。痛得呻吟的骑士，肯定道。

【我们是奉一皇子之名，确认出入这里的人物。我们接受了抓住可疑人物的命令！反抗我们，就等同于反抗一皇子的旨意！】

一一看来似乎不是在保护咒符啊。

究竟为什么把这些骑士配备在这里的事先不说，他们似乎并不知道咒符的事。赶快通过吧，亚尔德下定决心。

陆伊的态度或许也是有理由的。基于贵族的面子，又或者是对借第一皇子威风之人很无语，这里或许是个不能让步的场面。但如果那些咒符是罪犯的，那这些琐事都应该往后排。

【在下几人，正要赶往北岭王的身边。在下尚书卿一一说是原[黑狼公]比较简洁明了吧。这个人，是在下的骑士团长。正拧住你们同伴手腕的，是奉王之命前来迎接在下的北岭将军。需要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吗？】

这次对方压低声音说起话来。

【尚书卿……？】

【他说北岭王……】

因为这边的态度突然谦逊起来，似乎吓到了对方。考虑到和陆伊态度间的落差，或许也难怪他们了。但是……

一一这样可不行啊。

要是第一皇子的骑士团，明明应该一直留在帝都附近，但却不认识陆伊的脸，可见不熟悉皇宫之事。虽然陆伊不在帝都的时间很长，但他可有着让人一眼就难以忘怀的美貌。

恐怕，这些人是为了战斗而增加的新面孔。换言之，就是刚刚才开始出入皇宫。

或者，他们也可能是假货。但要是假货，应该能装得更巧妙才是。至少有能潜入皇宫的本事，举止应该看起来更加自然。

所以这个墨迹的应对让人不得不觉得，这反过来证明了，他们就是所谓的菜鸟骑士。

陆伊叹了一口故意让他们听见的气。

【把警卫的任务交给无知的人，一皇子到底在想什么】

【你太无礼了！】

【无礼的是你们。无缘无故拦下我们一事，我会向一皇子禀报。我已经记下了你们的脸】

拧住的手被放开，骑士摇晃了几步。他的同伴慌忙扶住他一一话虽如此，但没能扶好，好几个人一起摔倒了。是铠甲太重了吧。亚尔德对他们产生了奇妙的亲近感，连我都能用手指戳到你们哦，不禁想这么说。

但是，陆伊别说有亲近感了，甚至浮现出看着虫子般的眼神。

【如果不惜靠武力也要阻拦我们，就冲我一个人来吧】

别啊别啊，正想要插话的亚尔德的身体，突然被甩向一旁。

【快拔剑！】

视野快速流转，陆伊的声音远去了。

老骑士简短地道歉。

【抱歉了】

当滚在地上的时候，才终于发现自己被杰沙鲁特抱着。发生了什么，这么想着慌张地用手撑着地板，抬起一边身体。

能听见悲鸣。看见了摆出压低架势的杰沙鲁特的身影。过去一点，有陆伊在。然后，再过去一点一一

一一魔物。

有个异形之物出现在那里。巨大到会把走廊堵住。腰的位置很低，和人类没啥不同，但上半身很长。有三对手臂，正长在那个长长的身体上。脸上有一只眼睛，没有鼻子，嘴巴大到宛如个两只耳朵间的裂缝，从那里漏出好像坏掉的鸡蛋般的气息。

杰沙鲁特的背影从眼前消失了，看起来比起说跳跃，更像是飞跃。

响起金属被扯断的激烈声音。宛如会引起耳鸣一般，那个尖锐的声音钻入亚尔德的耳朵，细语道。

一一你在这里啊。

魔物的手臂宛如鞭子般伸长，一只，两只，起伏伸长着，敲打地面。

不，本来瞄准陆伊的攻击，被他轻盈地躲开，并将魔物扭转身子从一侧袭来的第三击，用剑挡下了。

【老夫来阻挡腿部！】

【……手臂可有六条呢，好不公平啊】

回嘴的同时，陆伊灵活地转动其剑，自己也扭曲身体。躲避开从头上袭来的另一条手臂，再下一次也一样。

亚尔德好不容易才能从陆伊的动作，察觉到魔物手臂的所至之处。太快了脑子跟不上处理。一边轻易地闪过那些攻击，陆伊的剑发出轰鸣。

银光，描绘出弧度。

以撕裂白绢般的气势，陆伊挥动剑。

第六次袭来的魔物的手臂，和其轨道重合了。被切断了的魔物手臂，擦过亚尔德的脸，飞向了后方一一还好没被打中，这么想到。还是退出会被那些流弹打中的距离比较好不是吗，终于想到了这一步。

在此之间，杰沙鲁特就如同他宣言的那样，用曲剑将魔物的脚步缝在了地板上一一虽然这个建筑物的地板是石制的，想来他应该是贯穿了魔物的脚，并用剑尖刺穿了石地板吧。

变得不得动弹的魔物，咕噜咕噜地扭动身体。将长长的身体转向后方，再转到前方，继续转动。气势足到让人怀疑它是不是想把自己的身体扭断。

在这时，听见了声音。

【真是小儿科】

声音的主人，好像在比魔物更远的地方。从亚尔德这边看不见其身姿。

声音继续说。

【奉吾主之命，把你烧成灰烬】

一个呼吸间的沉默。

无声无息地，魔物的轮廓被光渗透。然后啵地一声，烧了起来。透过黄色的火光能看见，声音的主人是个头上卷着红布的南方人一一是咒师。

一一是三皇子的手下吗？

但是，没见过他。

咒师将两手在伸直的手臂前相握，摇了摇头，这么一来，代表咒师身份的红布立刻解开，在其手臂间鼓成小山状。黄色的火焰，就宛如被红布吸走了般消失了。

只有杰沙鲁特的曲剑留在原地。刀身的四分之一左右都埋入了石地板中。虽然也预料到了，但亲眼看见刀真的贯穿了石板，不禁觉得十分厉害。

一边拔起那柄剑，老骑士低吟般问了。

【是咒师吗？】

【可以这么说，也不能这么说……】

杰沙鲁特咕噜回转拔起的剑，虽然奏响了切风声，但剑并未回鞘一一是还没把对方当作同伴的态度。

南方人先看向陆伊，接着是亚尔德，以此搪塞杰沙鲁特无言的挑衅，行了一礼。

【请原谅我如此突然的无礼，奉主人之命，我正在到处回收可疑者散布的咒符。我还要去找其他的，就此别过一一】

一边把剑送回剑鞘，陆伊一边回答。

【不，比起说是无礼，不如说得救了。我想道谢，你侍奉的主人是？】

【是六皇子】

那么，南方人再次行了一礼，离开了现场。不知何时，那块红布又缠回了头上。没看见他缠回去，只能想作是布自动缠回去的。

在咒师走了后，陆伊俯视亚尔德问道 。

【您站得起来吗，老师？】

【能站起来就太好了，我正在这么想呢】

太过无常的经历，让亚尔德腿软了。觉得等一下就能站起来了，但又觉得有点悬。

【老夫来搬运您吧】

在那么短的时候里又提了一次，杰沙鲁特那么想搬运亚尔德也让人头疼。

【我又没受伤，不能让你运】

【能让您轻松点的】

【不是这种问题。等一下吧……大概，我能站起来的】

【……欸，老师看起来平安无事，就比什么都好了……但那边，可不行啊】

注意到不行是指什么，亚尔德皱起眉头。本来那三个骑士，一个正倒在墙边。手搭在剑柄上，似乎就那样一动不动了。但是，他还算运气好的。另外两人，一个被魔物扯断头和手臂，彻底死了。一个肚子上完全吃下了那个好似鞭子一样的手臂的攻击，铠甲变形，肚子被压扁至一半以下的厚度。恐怕这个也不行了。

一一在那短短的时间内，就变成这副惨状吗。

战斗的时间，应该比和骑士们吵来吵去的时间还要短。

【……太惨了】

不假思索地漏出了嘟囔。陆伊点点头。

【确实很惨。没想到他们没一个能战斗的】

【我说的不是这个惨】

【如果是尚书官的世界，或许是吧。但骑士不同。成不了战力的人，哪有资格报上骑士的名号？好了，赶紧吧】

抓住伸来的手，亚尔德总算往腿里注入了力气。

龙气太刺人了。

明明发生了刚才那种事一一不，或许正因为如此吧。在亚尔德赶到皇女身边的同时，来了让龙种集合的联络。虽然亚尔德并非龙种，但必须作为皇女的副官出席。连再见的招呼都来不及打，突然就被带到了会议现场。

主持现场的并非皇帝，而是第一皇子。

一一终于，要推举长子了吗。

皇帝还没有认定继承人。但是自从第七皇子的讨伐开始，官方的集合都是以第一皇子主持现场的形式展开。

这次的情况，或许称不上是官方的集会……话虽如此，也不算是私人集会。

四个皇子和一个皇女。皇帝残存的子嗣所有人都在场。然后当然还包括皇帝自己和他的妹妹。

身份并非龙种的只有亚尔德，当然他是排在最后进入室内。

不，说进入室内并不恰当。这里是皇宫内数不胜数的中庭之一，位于其中央的四方亭子。

庭院很宽广，盛开着烂漫的花朵，空气中飘着花香一一中庭的一头排列等候着龙种们的护卫，但只要不是大声喧哗，谈话内容是不会被他们听去的吧。

换言之，这个四方亭子兼顾远程护卫和避人耳目的功能，还能避免隔壁房间的偷听，是为了密谈而选择的场所。用目光追随着在风中飞舞的花瓣，要只是个美丽的庭院多好，亚尔德想到。没空享受植物的美丽，龙气好强烈。

恐怕多亏了暗杀未遂的骚动，龙种依然处于兴奋之中吧。快要被前所未见的高强度龙气压垮了。

一边想着尽量忍住不吐吧，亚尔德在皇女的一边坐下。那个皇女，现在也是非常危险的状态。龙气和平时的状态完全不同。该说扎人吗……总之，好痛。

能不能忍住啊，刚刚这么想着，空气震动了。

【好久不见呢，尚书卿】

皇妹从皇帝身旁站起，坐到了亚尔德的旁边。

虽然觉得来了个最最棘手的人物，但不愧是别具一格的皇妹。因为笼罩在了她的龙气中，也从她以外的龙气中保护了亚尔德。

一一到底有多深不可测。

只能想作她察觉了亚尔德的困境，所以庇护了他。一边感受着腋下渗出的冷汗，亚尔德竭尽全力亲切地回答。

【您看起来那么精神，比什么都好】

【你也是啊，听说你遇见了魔物？】

在亚尔德回答之前，第一皇子插话了。

【请安静，不要浪费时间】

【诶呀，对不起了。是啊，时间是很宝贵的呢】

甜甜一笑后，皇妹闭上嘴。恐怕，她刚才是在挖苦吧。

一一因为第一皇子的慎重之深，在所有龙种里也是拔尖的。

皇帝是个当机立断的人，他的孩子看起来基本上也继承了这种资质，但只有第一皇子不同。完全，不急躁。

他不是个慢性子的人，所以也会像刚才那样催促别人，但本性是很慎重的。

【突然召集你们，不为别的，是因为接到了皇宫内出现了异形之物的报告】

比如说，如果是第二皇子的话，估计就会毫不间断地把其出现的地点，出现数量，战斗的经过和结果一一列举出来，应该还会顺便再说明一下现在采取的对策，肯定的。

但第一皇子不同。此时他环视了所有人一圈，停顿了一会。

或许该有个人站出来问，异形是什么，但谁都没开口。过了一段无言的时间后，第一皇子大大吐了一口气。

【关于这个，我认为尚书卿你应该有什么想说的吧？】

亚尔德感到张口结舌，马上以意志力调整表情。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张口结舌的话，不管怎么说也太……难看了吧。

【关于那个一一】

在亚尔德奋力闭上嘴的时候，有个人说话了。是皇女。但是，第一皇子打断了她的话。

【我没在问你】

【一一你是想说我的副官与这一连串的骚动有关吗？】

即使如此还是说到最后，皇女也不遑多让。

【谁都没这么说。但难道你做贼心虚吗？】

在皇女回什么之前，亚尔德连忙插话。

【在下没什么头绪】

【没有？你不是为了说明这个异形的事，才来帝都的吗】

【魔物的出现增加了，在下虽然是为了说明这件事而来，但还请与刚才皇宫发生的骚动另当别论。要是打个比方，如果在下为了讨论出现了大量老鼠而来，但有谁把老鼠捉来放进皇宫，虽然这与在下的话题不是毫无关系，但却与在下无关，还请您理解】【尚书卿，很擅长预测坏事呢】

懒洋洋地插话的，是三皇子。皇女挑了挑眉，但仅仅如此。恐怕她这次忍住了吧。

【三弟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原本的意思啊，兄长。有种人对任何事都保持悲观的态度，尚书卿，就是这种类型的人】

虽然说法很过分，但没错。顺便再说一句，亚尔德还感觉第一皇子和自己是同类型的人。就因为尽往坏的方面想，才慎重得动弹不得。亚尔德太能理解了。

多亏了第三皇子的过分铺垫，虽然已经搞不清楚这个情况好不好开口了，那索性就趁这个势头吧，亚尔德看开了。

为了讨论这个话题，他被叫来了帝都。只要先把必须说的说完，应该就能轻松了。

【预测这个情况的，并非在下。恕在下斗胆，这要说到远比真上皇帝陛下建立真帝国更早的往昔，繁荣于当地的南方三代王朝，其第三代的女王时代一一】

亚尔德简短地说明了女王贾娅贝拉和她的魔物军团的传说，还猜测能击退其是因为，作为魔物们力量源泉的魔界之门被封印的缘故。然后那个封印开始松动，于是魔界之力泄漏到了地上。一方面，恩宠之力因此得到强化，但另一方面魔物也因此出现。

皇女是自然，这话早就和皇帝、皇妹和第二皇子说过了。剩下的皇子们应该也通过各自的情报源，得知了相应的内容吧。

在他们之中，第六皇子或许比亚尔德知道得还多一一不然，应该做不到那么快速地处理散布在皇宫内的咒符。

一一或者，咒符也有可能是他本人散布的。

估算好被发现的时机，击退魔物，增加好印象。就算最终没人发现，还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暗杀之类的。

那个第六皇子，正半趴着听亚尔德的话。

质问结束了粗略说明的亚尔德的，是第一皇子。

【这是真话的保证在哪里？】

【这要不是真话，那现在发生的所有事，就是有其他原因了】

【这也不一定吧】

【不一定的保证又在哪里？】

第一皇子微微皱起脸。第三皇子一边轻快笑着，一边兄长啊地向他搭话了。

【尚书卿，实在是个能说会道的男人。他不打算被驳倒的话，绝对没谁能驳倒他的】

一一虽然亚尔德不记得和第三皇子直接辩论过。

而且刚才的乱入，和他熟知的第三皇子大不相同。

一一有些奇怪啊。

小心为妙，在亚尔德提高警惕的时候，第一皇子似乎重新调整了心情。

【必须证明其真实性的并非是我，而是尚书卿。魔物的出现，已经确认为了事实。但是发生的原因，该采取的对策，这都得另当别论。必须好好把握情况，就算把尚书卿没根没据的话当作是妄言也不为过吧】

不愧是被称之为慎重派的第一皇子的发言，亚尔德甚至有些敬佩。

【您会抱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

【……什么】

第一皇子似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就让他更加疑惑吧，亚尔德继续说道。

【这话听起来根本是胡说八道吧。本来就是一首儿歌起的头，几乎没有确实的证据和证人的话，就算您不相信也是难免的，在下理解】

说实话，就算被第一皇子怀疑，亚尔德也不痛不痒。皇帝已经任命他处理世界缝隙的问题了。虽说比起任命，不如说是放任他。总之，被说了你放手去干吧。

那么，只要说明了有这件事的存在，亚尔德在现场的职责已经履行了。你不信我很头疼啊，没有这种事。

【欸，能不能也让我说些话？】

发声的是皇妹。是她惯例的有些撒娇的语气。但只要看她的表情，就能知道她的话和撒娇无缘。

【如果你的话有必要】

【是能补充尚书卿说明的话哦。就如你们所知的那样，前段日子，让大河的水位上升，将水军一举毁灭的也是刚才话题中出现的魔物啊。首先需要考虑的应该是，要是像那样的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我们是没法应对的这件事。因为你们都很聪明，所以至少能理解这点吧？】

这时皇妹环视了一圈外甥们的脸。满脸都是耀眼的笑容。

一一她是在找乐子吧。

因为也曾一起旅行过，亚尔德能稍稍读懂皇妹的表情和行动。恐怕，她对第一皇子有些火大，所以想要挑衅他吧。

【但是，那个魔物被我知道了名字，只能被迫与我结成契约。所谓的契约啊，并不是一方能得利的东西。那个魔物是为了先其他魔物一步参观地上，而降临的。因此他在得到了能存在于地上的强大基础的同时，也被限制了魔物的力量。所以它没法违抗得知了魔物之名的我，只能和我结下契约。这个契约内容是这样的。现在魔物必须乖乖地管理水源。只要遵守这点，我就不会妨碍魔物，不管参观还是什么它都可以随意】

是个挺巧妙的契约，亚尔德这么觉得。有点模糊，所以可以照自己的想法去理解，但也因此支配的一方也被允许自由判断。

一旦魔物做出违反皇妹期望的举动，也能以违反契约为由，制服它。

【但是，我能命令魔物绝对服从。虽然只能有三次。随时都能在想命令的时候下令。但是，已经用掉一次了。就是那个大河时的事。不让友军出现伤亡，摧毁敌军。魔物完美地完成了这个命令。既然如此还能向魔物下令两次一一你们会这么想吧？但是，不行的。剩下的其中一次我已经下令了。再下一次完成命令之时，就舍弃地上的肉身立刻回归魔界。直到再次被召唤为止，不得从那里出来】

皇妹闭上嘴，现场暂时陷入了沉默。

一一她已经事先下令了吗。

这连亚尔德都是初次听说。一边震惊一边理解了。这样至今一直想不通的那些事就都能想通了。换言之一一

【在尚书卿话中出现的古老的契约。就是懈怠了这点。将魔物解放至地上的人，只考虑实现自己的期望，没有善后。就连她死后，契约也没有被废除。为什么？那当然是，因为她根本没想过废除契约的事】

就是这么回事。

从魔界来临的魔物们为什么想要蹂躏、征服地上。这不仅是魔物就是这样的本性，还因为契约残留了下来。残留下了没改写的契约。

皇妹虽然依然笑着，但现在看起来有些悲伤。

【她是个外行人呢。我也是个外行人，所以从熟知的人物那里得到了建议。应该向三皇子道声谢呢。我再次感谢你】

【只是差遣了一下手下，我什么都没做】

第三皇子垂下眼，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但现在应该没谁会被骗。

【真的帮了我大忙，根据那个人的话一一啊啊，那个人啊，也说了和尚书卿一样的话。说要是那个魔界之盖完全打开的话，那已经和古老的契约无关，魔界之力恐怕会完全溢到地上来吧。准确地说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但光是一只，就那么强哦？完全不能说前景光明吧，我是这么想的】

【那么，就把一个接一个出现的魔物都变成手下不就好了】

皇妹嘲笑了第一皇子的提议。虽然优雅地用扇子挡着嘴，但很明显愚弄他般笑了。

【是呢，要是能做到就太厉害了，但是我问你，要怎么做？】

虽然已经是明显的挑衅了，但第一皇子一点都没动怒的样子。

【你问怎么做，得以成功一次的事，怎么可能再现不了】

【诶呀，所有事都可能存在例外的吧。我想聪明的你应该不会不知道才对呀？这次的情况，是因为已经知道了那只魔物的别名叫三只角，也由此得知了它的真名才成功的。需要预备知识和准备。如果魔界盖子一打开，像我们这样的外行人，是绝对应付不了的啊】

【去调查去准备即可】

【从头开始一个个调查清楚所有的魔物之名，再和所有魔物结下契约，这种绝技真的办得到吗？当然，被称作咒师的南方的古术使的话，是能查清魔物之名使其变成手下的吧。这就是他们的生意嘛。但是，你以为凭一个人能压制好几只魔物吗？能驯服魔物的那些咒师们，又会来服从龙种吗？会为了帝国而努力工作吗？】

轻快地说着恐怖的事实，皇妹合上扇子。响起了啪叽一声干涸的声音。

宛如与那个声音重叠一般，她宣告说。

【不能让不能控制的力量出现啊】

【……所以，就要为关上那还不知道是不是存在的什么魔界之盖竭尽所能吗？】

【如果你觉得那种事太虚幻，就优先处理已经发生的问题吧】

插入对话的是第二皇子。

【所谓的处理是指】

【魔物的出现正在增加一事，是毫无疑问的事实。我自己也在本国目击了魔物】

诶呀，皇妹插话说。

【大家应该都已经目击过了吧？在那条大河上】

一瞬间，现场沉默了。所有人毫无疑问都在脑海里回忆那个时候的光景一一回忆马上就被第二皇子一句没错中断了。

【就连在被交于我管理的博沙郡，魔物的出现报告也变得频繁了。然后，我们开发了能抑制魔物的咒符。把知识带给我们的，就是尚书卿一一】

因为第二皇子在这时停顿了一下，于是变成了所有人看向亚尔德这种非常窘迫的场面。

【一一帝都也开始用上那个如何。量产咒符，只要贴上就可见一定程度的效果】

【一定程度的效果有多少】

【能阻止魔物，弱化它们。但是，究竟能发挥多少效果，会根据被驱逐的魔物的强弱，有很大程度的差异】

【要制作那些个咒符，要花多少工夫？】

【制作工序本身只是写出古代文字而已，没多麻烦。但是就算让没才能的人来写，也发挥不了任何效果。所以，首先需要选拔人员】

【原来如此……是类似于恩宠之力的力量啊】

【是的，再要补充的是，光凭咒符没法直接击退魔物，为了能采取和咒术一体化的作战行动，需要编成部队，展开训练。所以，这一部分的人员也不能不增加吧。在博沙国已经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应对雏形，希望今后能以帝国全力为此做好准备】

【帝国全力？现在连反叛者都还没抓完啊】

第二皇子乖乖闭上嘴。

一一他不想加深混乱吧。

他并不想要帝位。应该希望能按顺序让第一皇子即位的吧。所以明面上并不想和其唱反调。虽然会进言必须之事，但一旦招来反驳就会就此不言。

然后，会在自己能做到的范围内，尽可能地去做吧。

一一但那样，足够吗？

胃部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因为龙气，而是因为一旁的皇女正坐立不安着。

如果瞄准玉座的发言不是玩笑，那对皇女而言，第一皇子就是竞争对手。她不会脱口而出什么惊人之语吧，一直为此小心着，但从意想不到的地方传出声音。

【像我这样的小弟或许不该开口说话，所以我一直忍着没说……但对在座的各位来说，能听得见人民的声音吗？】

是第六皇子。

龙种全都容貌端正，但因为混入了南方人的血，第六皇子的眼鼻格外华丽。只是不想引人瞩目所以没存在感，清楚发声的现在，第六皇子一瞬间就将自己的存在刻印在了现场。

没法用其他话来形容。明明刚才只是背景，一瞬间就变成主角，占据了视线的中心。就好像无中生有般的切换。

【关于魔界之盖的开启一事，已经在土地上的人民中起了传言，甚至窥见了崇尚魔物的可疑宗教的流行。不管魔界之盖是真是假一一】

此时，第六皇子看向亚尔德。送来了好像在说失礼了的注目礼，于是所有视线再一次朝亚尔德集中。这是什么修行吗？

但是，当第六皇子再次开口时，所有人的视线立刻回到了他身上。

【一一能关上那个魔界之盖，或者能击退袭来的魔物们。我认为有必要展示这样的姿态。否则，人民之心恐怕会远离帝国吧】

非常干脆地，第六皇子这么断言。

啊啊，亚尔德想到。

一一这个皇子，是这样一个人吗。

看起来就像是母亲傀儡的皇子，最近似乎开始和母亲拉开了距离，得到了这样的流言。宓夏的信里也有提到这件事，但没有关于第六皇子更深入的传闻了。

第六皇子或许因此远离了母亲。或许也可能反过来，因为拉开了距离，才有了如今的想法。

搞不好，作为王赴任领国一事，促成了他的自立吧。

就因为离开了宫廷，才和民众接近了。然后柔软地接受了获悉的新视角，他正想对此给出回应。

第六皇子的手轻轻地压在胸口上。

【我混有南方的血统。凭这点，自古就扎根于此的住民的话语能更容易传达得到。不，不仅如此一一正因为有那些虽身为南方人，却支持着如今的帝国，将其当作生活基石的人民，我才接收得到他们的声音。所以传给我的，仅仅只是那些人的声音。如果连那些人的期待都无法实现，南方之民服从帝国的理由，就一个都没有了】

第六皇子淡淡说完了相当危险的话。做出如此醒目发言的经历，对他而言应该是很少见的。但他也没显得太激动。

用和话里的严肃内容不相称的，花朵绽放般的笑脸，他总结道。

【包括服从我也是，呢】

在变得寂静的氛围中，亚尔德想起了和第二皇子说过的话。

一一如果领主什么都不做，人民是会造反的。

和那个是异曲同工的问题。会这么说，是因为知道自己身为征服者的支配力存在极限。

一一因为找不到服从你的理由。

明明平民出生的亚尔德，才应该对这种事更敏感。但现实中却倒了过来。因为长时间服务帝国，对那种上下关系的怀疑本身，都几乎被排除在了意识之外。

话说回来，要说龙种就更能注意到这点，这也不尽然。不如说这里应该对两位皇子的见识之深献上敬意。

一一其他人，又如何呢。

皇女知道要让人服从有多难。在得到北岭这个领国时，皇女应该就不得不察觉到了。被你支配的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注定被支配的。

如果是第三皇子，感觉就算他察觉到了似乎也会无视这件事。觉得自己没有服从价值的人民，根本连支配的价值也没有一一他是个会这么想的人吧，这就是亚尔德对第三皇子的印象。

打破沉默的，是第一皇子。

【原来如此，到处都是反叛的萌芽啊】

亚尔德打心底对依然不动声色的第一皇子无语了。看来对他的感想已经超越了敬佩。

这也难怪皇妹对他的态度会那么露骨了。

第一皇子太迟钝了，天才级别的迟钝。这就是他的性格，也是他的优点吧。

【三弟啊，你没什么想说的吗？】

就像是顺便一样，第一皇子以这种感觉搭话了。

第三皇子一声是啊，稍微思考了一会抬起脸。

【如果恩宠之力会增强，也是因为那个魔界之盖快开了的话。那要是关上盖子，也会失去恩宠之力，就算往好里想力量也会大幅减弱吧，我认为是这样的】

【嗯】

【赋予我们皇家之人的恩宠之力，显然增强了不是吗？虽然我不太了解穿越沙漠之前的事……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在近几年恩宠之力确实增强了。应该不只有我是这样的吧】

第三皇子的那些话，并不是在询问周围，甚至不是在确认。他摆出副只是在宣告事实的样子。

他环视了在场的人，亚尔德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但他并没有特别注视亚尔德。

再次垂下眼帘，第三皇子继续说。

【我担心的，就是这件事。我并不清楚魔界之盖或是世界缝隙的事，但总之应该能把它想成恩宠之力的源头。那么，如果切断它会变成什么样。就算回溯历史，也不曾听说皇家的恩宠之力断绝过。所以或许恩宠之力并不会完全失去。但就算有个万一，皇家的恩宠之力消失过，我想也是不可能公开这件事的】

龙种的帝国能扩大到如今这般，就是多亏了他们的情报传达技术，换言之就是恩宠之力。

万一失去了恩宠一一当然，这件事是不会泄漏出去的吧，应该会被当作机密保守。

也就是说，就算过去没有失去过恩宠之力的记录，实际上也不能真的就此断言。然后，如果魔界之盖完全关闭，被重新封印的话，失去恩宠之力的可能性，应该并不低。

龙种需要少说数十年，多则数百年的觉悟，在此期间只能不靠恩宠之力顶住。

西方的帝国，或许撑过了这样的危机。他们的霸权已经确立，也没有大规模的战争。就因为已经相当和平了，所以就算发生了内乱国家也依然存续着。

但是，真帝国不同。

就如同第六皇子话中的那样，民心很容易就会反叛。帝国的统治，已经相当深入人心，但还不能说是完全根植了。

要是失去了恩宠之力，要维持如今的支配力，会变得相当困难吧。

第三皇子抬起视线，以淡淡的口吻宣告。

【关上盖子万事大吉，这么想也太武断了吧】

第二皇子虽然皱起脸，但没有发言。第一皇子，叫了一声陛下。

【陛下的意见，请也务必让我聆听】

皇帝悠悠然地开口了。

【……关于魔界之盖一事，已经交给尚书卿了】

当然了，所有视线又再次聚集在亚尔德脸上。

这时，亚尔德和皇帝四目相对，光是如此就让人心惊胆颤。不是说他龙气强，只是单纯让人觉得可怕。感觉随时被杀都不奇怪。

【尚书卿，交给你了啊】

【……好的】

也没有其他回答了。

话说自己本来就是为了宣布这件事而来的，虽然也是对话的流程所致，但没能由自己说出口，稍稍有股挫败感。(译者:你们俩老男人在打什么心理战)

就好像看穿了亚尔德别扭的心情那般，皇帝的嘴角微微上翘，但也只是一瞬间。

似乎对顺从地低下头的亚尔德失去了兴致，皇帝朝第一皇子说道。

【说起来一皇子啊，关于兵马权，已经交给你了】

【是的】

【这是为了镇压反叛势力】

【我明白】

【然后，你还要花多久时间？】

【……啊】

【我在问你，是想让世人都知道你有多无能吗】

毫无慈悲地询问后，皇帝笑了。这次露出了明明白白的笑脸，向儿子说道。

【你一年比一年有耐性了啊，但是，也差不多是极限了。在我忍无可忍之前，给我做出解决了事件，结束了叛乱的宣言】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第三章

1

能松口气，是何等美妙的事啊，亚尔德想。

那之后，议题进展至关于皇宫咒术方面的守备对策，没亚尔德什么事了。或者说他被赶出来了比较正确吧。

还记得离席的事，走进室内，走了三步左右后的记忆全飞了。

就是说，似乎昏倒了。

因为杰沙鲁特擅自把亚尔德搬到了[黑狼公]的宅邸，所以才能像这样松口气。

一一如果继续那样留在皇宫，就算能治好的也治不好吧。

原因多半就是受了龙气影响吧，那么与病因保持距离应该是最好的手段。昏倒后被搬运，那么不中用简直不配当帝国贵族，但不管晕倒还是被搬运，事到如今也无法挽回了。因为是尚书卿嘛，周围人都会这样理解的吧。

皇女不会又意义不明地闹脾气说总是杰沙鲁特搬运亚尔德太狡猾了，自己也想搬运亚尔德吧，脑海一瞬闪过这样的怀疑，但是再怎么样也不会再说那么傻的话了吧。皇女想搬运亚尔德，不光腕力，还有体格问题。要是她不理解就头疼了。

把头埋进叠起来的枕头上，亚尔德望向窗外一一以现在这个姿势，只能看见天空。但是也不坏。能想起乘在鸟背上的事。好像要遮去碍眼的窗框一样，亚尔德抬起手。倦意没想象中的重。

一一因为袖子没多余地长吧。

亚尔德醒过来时，已经到达宅邸了。

如果您已经醒了，就请换上轻松的衣物吧。管家这么说着拿来的衣服，袖子惊人地短。虽然袖子整体有着宽大的幅度，但袖管却不特别宽或长，吃惊后问了问，据说是讨厌不方便活动的人设计的东西，渐渐有了人气，现在似乎已经成了流行商品了。

是让人以轻柔的材质制作的，对方这么说明的口气，带着沉稳的自豪感。是看准亚尔德会喜欢而准备的吧。

确实很不错啊，为了在[黑狼公]领也能穿，多做几件吧，这么一拜托，对方的自豪表露在了脸上。感觉还真是第一次看见管家那么一脸满足的微笑。

一一啊啊，真惬意啊。

这里是自己的宅邸，能悠闲自得或许也是自然的。

但是，领地的宅邸，会有大嗓门兼旁若无人地来突袭的自称友人，用善人脸推来麻烦工作的部下，还有立刻就传来龙种声音的传达官。然而，这里没有这些人。

太美妙了，就算身体多少垮掉点也觉得完全不在乎了，就是这么美妙……因发烧引起的关节痛和倦怠感，算得上什么啊。

有些在意的，就是把珐如邦扔在了皇宫的事。

杰沙鲁特的做法近乎独断专行，无法和鸟心灵连接的杰沙鲁特，以和失去意识的亚尔德同乘的方式搬运他，可是个不小的冒险。我做出保证万一您掉下去也绝对万无一失地把您送到，本人一脸认真地这么告诉亚尔德。谁来阻止他啊，虽然这么希望，但反正他肯定抱着亚尔德冲进厩舍，说要以最快速送亚尔德去宅邸吧。想象了一下，自己也觉得反抗不了他。

总之，亚尔德就是这么回到宅邸的。理所当然，杰沙鲁特根本不关心珐如邦的事。就这样扔下他，也是无可奈何的。

一一无可奈何，无可奈何……总是这么应付着。

索性把尚书卿这个通称，换成无能卿吧。不，还是虚弱卿比较容易让人理解。说到底，要不是他倒下了，应该就不会变成这样。

【殿下，避魔的配置已经结束了】

【有没有人说目击过魔物？】

亚尔德慢慢地转过头。碰巧，走进房间的杰沙鲁特正走向亚尔德。等候在房间角落的管家，小声却清楚地回答。

【在我所知范围内，此宅邸并没有出现过魔物】

一一此宅邸啊。

管家的意思就是在其他地方出现过，或者也可以理解为，听说过这种事。

流言恐怕已经满天飞了。很多人都目击了在大河上演反转的三只角的魔物。就如第六皇子所说，古老的传说和信仰皆苏醒，是正要展开新的树枝的时候。

目击证言会被那时产生的印象所影响。恐惧，会给单纯的影子附上轮廓，让人变得捕风捉影起来。如果想得到可信的证言，就要仔细斟酌。

一一但是，这也不光是单纯的捕风捉影。

因为就连皇宫内，都出现了魔物。

因为皇宫很大，似乎不可能全部都以咒术性的防护罩包裹。就算有一定程度的守护，功效也相对薄弱。所以只要像那样子被布下咒符，就可能召唤出魔物。

更重要的场所，好好地布下了防御。况且咒符本身就不是能轻易带入的东西。这些情况都告知了亚尔德。但具体到哪个房间这种事，因为是龙种们秘而不宣的内容，于是一说到这里，亚尔德就被要求退席了。

一一结果，还是没有追查清楚是谁布下了咒符。

咒符是趁暗杀未遂事件的混乱布下的可能性，很高。虽然没在很显眼的地方，但也不是布置在很隐秘的地方。就算不是杰沙鲁特，经过一段时间，也会有谁觉得奇怪而调查的吧。反过来也能认为暗杀未遂本身是布置咒符的佯攻。要是如第六皇子的咒师所说，有复数的咒符。那发现了几张咒符，出现了几头魔物，在亚尔德在场的期间，没说到这块。

一一或许出现场所，才是问题所在。

就是说，在不得不布下咒符的地点布下咒符。为了破除咒术性的防御，或是布在了某个需要特别守护的地方，类似这种有着特殊意义的地点。正因此第一皇子才会派遣部下，阻止人员的进出。这么一想就觉得能想通了。

一一如果在背后作怪的是个熟知此类秘密的人物。

当时在场的人物里有主谋者的可能性很高，对彼此都怀有怀疑并不是错误。但是只要没有决定性的证据，也不能指控就是谁做的，被弹劾的人也不可能承认。所以这是个不能触及的问题。

本来他们兄弟间的关系就称不上好。坏到会让皇女想在兄长们死光前去抓住权力。随便去刺激他们，彼此间的平衡难保不会一口气崩溃……

【我送茶来了】

管家小心地说道，然后直接退出了房间。是看了亚尔德的样子，察觉到他想一个人独处吧。实在是个会察言观色的男人。从放置在躺椅附近的茶碗中，飘散出了清爽的香气。

一一已经想就这样，眺望眺望景色发呆着过一生啊。

说得直接点，就是想隐居。

自己就是被称作隐居的身份，虽然理解，但那只是因为不再做[黑狼公]当家，抛下了公务。这种才算不上隐居。想要真正意义上的隐居。

说不定，连皇帝也想要隐居。虽然想隐居，但后继者太迟钝了，终于没法再沉默下去，或许是这样吧。

这么一想，觉得也不是不能同情一下皇帝了一一但这时亚尔德想起了皇帝的笑容，淡淡的怜悯之情顿时消失无踪。他根本是没必要去同情的人。

说到底，皇帝这种人物，根本和同情这个词语连不到一块。不如说亚尔德才是该被同情的一方。魔界盖子一事就交给你了一一被这么清楚地任命了，今后要是有什么不测，就要由亚尔德来负责。

为什么隐居了还要做这种任务……虽然也这么想，但以前皇妹说的就是真理吧。这种职务会很繁忙。正因为是对外看起来很清闲的隐居，用来任命应对不清不楚的威胁可是再合适不过了。

一一这种居不想隐了。

既然事已至此，不如以隐居中的隐居为目标吧。但是，就算实现了，感觉还是只会等来果然一样忙翻天的结局。

亚尔德诅咒让自己隐居的皇帝。没错，同情他个毛啊。我真是傻。要把真上皇帝从诅咒名单一览表中剔除，是不可能的。

差不多，该想想要具体诅咒他点什么了。咒他秃头吧，但这样也太没趣了。要更加不起眼又阴险的才好啊。比如一年一次，最小的脚趾狠狠撞上桌角，这类的。

仰望着窗外扩张着的天空，亚尔德大大地叹了口气。

【殿下？】

【王或许要来了】

【是鸟吗】

招呼了一声失礼后，杰沙鲁特把手放在窗框上，抬头看天空。

【确实，快要降落下来了啊一一看起来也不像是朝北岭那边去的】

虽然想着会来，但没想到那么快。

能发呆的时间也只剩那么点了。至少享受到最后，亚尔德放空脑袋。

要放空也是个技术活。能让心完全保持空白的，应该只有进行某种修炼的人。做不到那种事的凡人，只能尽量去想一些不会成为负担的事。

于是，亚尔德决定想想鸟的事。

羽毛的触感，覆盖着变得迥然不同的羽毛的白色皮肤，其温暖和柔软，然后，天空。

觉得，鸟就是魔法。

在亚尔德所知范围内，最为强大，不容反抗的不可思议之物。

琥珀色的眼睛，宛如封印了夕阳的光芒。嘴巴那独特的触感，柔和的喉声。

它们给与了安心感，觉得其根源就是信赖。天真无邪但又毫不动摇的心一一那是从何处来的呢。

不是像魔物那样结下了契约，也不是交换了名字。就像雏鸟们，前不久还没有人可以呼唤的名字。如果把鸟儿间使用的名字想作真名，那亚尔德并不知道鸟儿的真名。

即使如此，而且是鸟儿单方面知道，但亚尔德还是和雏鸟们心灵相通着。

鸟儿，全都是谜团。

一一不，生物全都是不可思议的。

生存于此是何等的珍贵，这件事就是个奇迹。

理所当然地生存在今天，想象着明天，向着注定到来的死亡这一终结而去，但是如今身在此处。在自己的体内，感受着，思考着，判断着，行动着。

活着这件事，或许本身就是个魔法。而且甚至还超越了神明能轻易干涉的领域……

正幻想着暧昧得仿佛某种遥远光芒般的事情时，预料中的人物登场了。

【我来打扰了】

不预先通知，直接本人登场。不是龙种的公主该有的行为。

再怎么也不会只有她来，但进到亚尔德房里的只有皇女。随行的骑士们，现在应该正在厩舍照顾鸟吧。

【虽然多次阐述您都不当回事，但不该随便亲临已隐居臣下的住所】

【不管你说几次，我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别浪费时间】

【……您好像在学二皇子说话】

皇女因亚尔德的话，一瞬停止动作。看来说赢了她一次。

【没有这回事】

【这回事是哪回事？】

【所以就是……不，这种事无关紧要吧。时间一一】

皇女嘴巴打结，然后她瞪了亚尔德。

还挺有趣的啊。

【一一都是因为你尽说多余的话】

【在下明白。你是想说时间宝贵吧】

【……就是这么回事】

她豁出去了啊。亚尔德忍住苦笑，虽然太晚了，但还是站了起来。

【是在下失礼了，请您坐在椅子上吧】

【在没被谁看到的地方，没必要一一纠结那些礼仪】

【这种事，必须事先养成习惯】

要是在官方场合一不小心失误可头疼了。被刁难这种小问题，以此当作转移话题的手段，这既让人不愉快，也是很可能发生的事。这些道理都懂的吧，皇女虽然一脸麻烦的表情，但还是点头回答。

【原谅你的无礼。你也坐下来。不，快躺下来。在我来之前，你都在睡觉吧？】

【感谢您的关怀。在下已经可以起身了……如果疲倦了，再请让在下休息】

皇女隔着圆形的桌子在亚尔德的对面一一不，不如说，把椅子搬到了更近的地方，坐了下来。

【就这样吧。你比我想的要有精神，我安心了】

【让您替在下担心了】

【既然这么觉得，就加油点不要让我担心】

【在下那么不中用，真是毫无辩解之词】

既没有想吐，也没有剧烈头痛。干脆地离开皇宫真是太明智了。但是，如果一不注意低下头，果然头还是痛！为了不陷入这种窘境，只是慎重地坐下而没有行礼，先小心地低垂目光，再慢慢抬起视线。

自从第七皇子的叛乱以来，因为好歹算是临战时期，所以皇女一直身着男装。滞留在皇宫的时期，需要公主打扮的场合很多，但现在就不需要找穿男装的借口了。

【……怎么了？】

不客气的视线似乎引起了怀疑，不，亚尔德垂下眼帘。

【需要退下旁人吗？】

但其实，也只有杰沙鲁特在旁。皇女稍稍思考了下，不，这么回答道。

【无碍。等一下你要再说明一遍也挺费功夫的】

果然被第二皇子传染了，亚尔德心想。

或许这两兄妹本来就挺像，第二皇子大部分时间都在作为领国的博沙，只有办例行公事的时候才会在帝都。两人似乎很少有机会见面。第二皇子又被称作讨厌女人，也不会想和最小的妹妹加深感情吧。

皇女这边，除了和以前的第三皇外，和其他兄长似乎都没什么机会接触。

要是亚尔德被封作[黑狼公]这件事，让相似的兄妹能互相认同对方的存在，那成为贵族也有了那么点意义了。

一一她已经被最为亲近的兄长背叛了啊……

能重新构建不得不斩断的家族亲情，是好事。

【那么，请让在下听闻您特意亲临隐居之地的要事吧】

【我是来向你说明你被赶出去后的事的。也不能托别人向你说明啊】

怎么样，是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了吧，被晒了一脸得意。

【被在下知道没关系吗？】

就因为不能听，才会被赶走。皇女耸耸肩回答。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会知道的】

【是会公开的事吗？】

【怎么会，只有我会告诉你】

【……龙种的各位也同意吗？】

【当然不可能。如果有官方允许，说到底就不会赶你出去了吧】

那么，有的只是私下的妥协。

【在下被拒绝在场，只是做做样子吗】

【说做做样子，是啊，不如说谁都觉得只要告诉了你那就等于告诉了杰沙鲁特】

亚尔德回头，看向掌控着身后的老骑士。

【……是嘛，就算他能知道在下没有直接告诉过他的事，在下也不会吃惊】

【老夫深感惶恐】

不愧是杰沙鲁特，就是不否认。

【你懂了吧，就算让他退下也没用，暂且就这样】

【在下明白了】

【首先是关于皇宫的防守，就算详细和你说也没啥用，所以省略】

【没啥用……】

【对连自己走在皇宫哪里都搞不清楚的人，说皇宫的这里怎么怎么了也无可奈何吧。关于这部分，就跟你说个大概。在皇宫之内无论如何都要坚守到底的只有真上陛下的贵体这一样东西。所以，陛下的寝室就不用说了，很可能长时间滞留的用来接见的房间等，都布下了退魔的咒法。虽然称不上绝对防御，但能期待效果显著。除此之外，兄长们和我的房间，也有着一定程度的守护，但这规定由自己决定怎么布置】

换言之，就是靠自己保护自己。很像皇帝会说的话。被说的人毫无疑问也比较放心交给自己培养着的部下来办吧。

关于这点啊，皇女继续说。

【因为今后由尚武局统一，进行一体化管理，命令解除各自私自的布置，听说是这样】

你怎么想？对着朝上送来询问视线的皇女，亚尔德做了最理所当然的回答。

【如果要在下推测……恐怕是为了防止你们用咒术互相攻击吧？】

【也被这么说明了，但是有个问题啊】

【是的】

【是一皇子兄长，这么命令的】

亚尔德睁大眼睛。

【不是陛下的命令，吗】

【是啊】

当然，会吵起来的吧……但也不觉得第一皇子有避免争吵的情商。

是被皇帝说到那个地步，都没立刻做出结束宣言的第一皇子。弟弟们的一些不满，他是不会判断有顾虑的价值的吧。

觉得他不是个一般人物啊。

所谓支配者，不会被旁人的话过度左右为上，迟钝一些才更好一一虽然没错，但到那个程度，又该怎么说呢。

第一皇子是个凭亚尔德的观察无法看清的大人物，这么说比较妥当吧。

【因为那位手握兵马权，留心皇宫的防守也在情理之中，话虽如此】

【话虽如此，对吧】

龙种都喜欢自主独立，正因此，所有兄妹都被赋予领国，被命令去领地上任也很少有人反对。你们自己想办法，被这么说是不会吵起来的。但是，我一手包办，你们不准自己擅自做。他们不是被这么说还会服从的人。

【陛下没有赐话吗？】

【在说了快点做出结束事件的宣言之后，我想他基本没有再开口说话】

【是这样吗……】

一旦做出结束事件的宣言，就不得不归还兵马权。这样皇宫的防守一事就不再是第一皇子的职务了。当然，也不再站在能命令其他皇子的立场。

不一定长子就比较伟大，在西方帝国，也有立长子之外的皇子为后继者的例子。再说到真帝国，还没有皇位继承的前例。然后真上皇帝，还未指名继承人。

【虽然明面上，我们是表明了遵从之意的】

【王的房间也布置着一些守护吗】

【没错，为了应付最近出现的魔物，还刚刚增强了防备】

【在会议之前，见面的那个场所也一一】

【是啊，那个房间也布下了退魔的咒法】

皇女独自加强守护的场所，有好几个的意思。原来如此，亚尔德想。有能守护皇女的场所是好事，不如说要没有就头疼了。

当然，其他皇子们的部下，应该也是一样的想法。

不管第一皇子脸皮有多厚，要是没有支持者，结果各方面都还是不能长久的。

要是第一皇子擅长抓住弱点支配对方或操作人心。或是去采用某个深谙此道的部下的建言的话，那或许还有成功的可能。

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

【一皇子，是位很迟钝的大人啊】

皇女一脸难以言喻，然后喷笑了。

【你好失礼】

【是的，在下深知无礼才说的，请您别向一皇子告密】

【安心吧。那个人会去听女人的话，是不可能的】

皇女的话不带一丝感情。换言之，她从一开始就不对第一皇子有任何期待。事到如今也用不着生气了，就是这么回事。

一一确实，就在刚才，他也不曾质问皇女或皇妹，或是向她们寻求意见呢……

不仅如此，他应该还想打断皇女的说话。

看亚尔德皱起脸，怎么了，皇女苦笑着问。

【为什么你要一脸不甘】

【我觉得，自己好没用……】

直至刚才，都没想过这件事。当第一皇子一个个指名弟弟要求意见的时候，却完全无视了妹妹。终于察觉自己也对这件事毫无感觉。

一一连我自己都在无意识地助长这种差别对待。

就算自己会毫无区别地听皇女说话，但其他男人是不会去听取女性意见的吧，自己默认了这种事。这不是没用是什么。明明自己的主人，是位女性。

不知道是不是看穿了亚尔德的想法，皇女加深笑容，说着别在意。

【就算允许我阐述意见，反正也传不到一皇兄的耳朵。就连那个叔母大人，也难以进入一皇兄的视野里啊。一皇兄会听女人的话，只有在床上的时候吧】

正在喝水的亚尔德，差点被呛住。

【……这种事怎么会】

【而且听说他还只是装装样子，事后全都不算数】

【你到底听了什么传言！】

【就是这种传言啊。别小看皇宫女人的私房话啊，亚尔德】

【……在下谨记在心】

【欸，这种事无关紧要啦。一皇兄今后想怎么做，我完全摸不准】

【是的】

皇女又笑了。

【连你也不知道吗】

是被期待自己能知道所有事吗。但很遗憾，亚尔德连皇子们最基本的性格和喜好都没能好好把握。虽然想再收集一点情报，但就算收集了，也挤不出来推敲那些个情报的时间。

【我不知道的事有很多】

【算了，我觉得或许连陛下也摸不透兄长的想法吧】

或许如此吧。可能就连皇帝也读不懂第一皇子的反应吧。

【是啊……关于守护的问题，不如利用女性的身份吧】

【女性身份？】

【因为觉得不安，所以会去依靠魔法。当被指责的时候，因为是女人，因为愚蠢，因为柔弱，因为害怕，就请您这么辩解吧。如果被小看，不如就去利用这种看法。这是个好机会，就去找六皇子谈谈怎么样？】

【去学南方的咒法吗？】

亚尔德苦笑了。

【要能学，比起咒法，不如学学关于民之声。伪装成对胡说八道的当地魔法感兴趣，要能骗过一皇子就好了……首先需要制造契机】

【因为要是被觉得尽和二皇兄交好，也不太行吧】

【您真是聪慧】

皇女能想到这步，是好事。

【嗯，一皇兄也不是会在乎我做什么的人。知道了，我试试】

比起来，皇女这么说着稍稍靠近身体，表情有一点严肃。

【你能去一趟北方吗？虽然考虑到你的身体，不应该叫你行动】

【不，在下没不适到要您顾虑。只要您有令，在下必定前往……但是为什么】

【他们要求，把人质还回来】

雷兰多公子，正以和赛鲁克交换的形式留在北岭(译者注:这里原文写着北方，大概是笔误)。那么说一一

【赛鲁克也会还回来吗？】

【不是这样，事情根本说不通吧？因为建桥一事进展得差不多了，对方似乎觉得事到如今也不需要人质了吧】

虽然是个不错的理由，但还是有点奇怪。

【但我觉得一般来说，不是应该留到桥建完为止吗】

【是有什么隐情吧】

【公子想必不会对能回去感到高兴吧】

比起在北方，在北岭更能保证人身安全一一公子应该曾这么说过。实际上要在那个母亲手下生活，能想象有多不容易。

一一欸，比起这个，他更不想离开皇女身边吧。

【我还没告知他这件事，因为我还决定不了。想着先和你谈谈】

【北方的通知是什么时候来的】

【正好是你去博沙的时候来了使节。是有[雷霆使者]陪伴的正式要求。那时我也不得不立刻前去帝都，所以向其说明预计马上就会回来，没有立刻回复】

【对方没有探您口风吗？】

【没有。因为使节说得不到回复就不能回去，所以应该还留在北岭吧】

公子的想法根本无关紧要，虽然也想趁早把他从皇女身边拉开。但问题是赛鲁克。

换言之，是依靠赛鲁克的陆希露。

一一虽然希望她不会再被关入塔中。

虽然希望，但露丝公完全没有对亲生孩子的爱情。作为兄长的雷兰多公子，也早已知道他成不了保护陆希露的盾牌。

【是呢……需要探明对方想要归还人质的理由】

本来，提出交换人质的就是北方。一意孤行地提出要求，又想要连个说明都没有就取消，这外交也太粗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思考的亚尔德听见意想不到的近距离的声音。

【杰沙鲁特，你退下】

什么时候靠得那么近了，皇女的脸出现在了让亚尔德吃惊的近距离里。她正向上看，恐怕是在看站在亚尔德身后的杰沙鲁特吧。

老骑士不说话。

没办法，亚尔德下令了。

【王想要旁人退下，遵从她的命令吧】

是，短短地回答了一声，杰沙鲁特离开了室内。

刚想着手腕变重了，皇女已经把手臂缠上了亚尔德的手臂。

怎么会这样一一要是被直接挽住手臂，那袖子再短也没用了不是。

【亚尔德】

【在】

【我要诱惑你】

【……哈？】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对着完全目瞪口呆的亚尔德的脸，皇女的脸进一步凑近。这实在不妙，醒悟的亚尔德用空着的那只手按住皇女的肩膀，与她保持距离。

【请等一等，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被公子说了或做了什么吗】

【不是，只是被说了该考虑嫁人了】

一一来这一手吗。

用常识来考虑，这话也不奇怪。但为什么要在现在说！又不禁这么觉得。

【但是，我已隐居一一】

【我懂的，你没把我当女人，而是当为政者候补来看的事，我可是很清楚的】

【那真是谢谢了】

【但是啊，我觉得只要生米煮成熟饭，那总归会有办法的】

【不可以！】

不假思索地回答了。

【因为那可是兄长说的】

【……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就是一皇兄催我嫁人的】

不禁又要目瞪口呆了。那个皇子到底是这么回事。

【这事……就算有兵马权也管不着呢】

【就是说啊。欸，你没想过和我生米煮成熟饭，我可是很清很清楚的】

【那也真是谢谢你了】

【然后这时三兄长就说，和雷兰多公子结婚怎么样】

【为什么三皇子又说这种话……】

【不知道，但是，很可疑】

确实曾有事件表明第三皇子和北方有私下交易。或许背后有什么阴谋，即使如此也太唐突了。

一一不过啊，是不是唐突，自己也不太好判断。

毕竟亚尔德曾离开现实世界一个冬季。在此期间，事情或许就自然而然地进展了，但真切希望，能不能别变成这样。

【我，选你就好】

【这句话，在下听过了】

【不管几次我都会说，你就好】

【在下深感光荣】

【……亚尔德，就算是我，也是会受伤的啊】

【在下一次都不曾认为，王是不会受伤的人】

【诶？】

【王您很坚强。虽然这毋庸置疑，但同时我也知道您是位心地善良，心灵纤细的人。感受性强既代表容易受伤。就算您强大，也不代表您不会受伤】

皇女啪地放开手，连同椅子一起飞退了。一边感叹她运动能力真高啊，一边疑惑为什么而看向她时，只见她满脸通红。然后，从嘴巴里吐出一个笨。

说了三次笨字，终于好好说出来了。

【你是笨蛋吗！】

【虽然我也觉得自己有时候是挺笨的……】

【明明拒绝我的好意，但又为什么说这种话！】

【您没事吧，您好像呼吸困难啊】

【大傻瓜！都是你的错！】

【那还真是抱歉】

【别用半点、半分、毫米、微米都看不出抱歉的脸干脆地道歉啊！真让人不爽！】

【王啊……虽然深感抱歉，但我们现在是在干什么】

皇女哑口无言了。

但是，马上就重整态势，说道，所以才说。

【你是个笨蛋啊】

【原来如此】

皇女似乎不想说明了。以依然很红，但却满脸真诚的脸庞，向他下令道。

【你把雷兰多一起带去北方吧。好好查清楚人质交换的内情。可以的话希望就那样把雷兰多扔在那里。为了不再被催结婚，你给我去摘掉源头】

皇女虽然说得有点快，但好歹取回了冷静。是个既简洁又清晰的命令。

然后，也是个困难的命令。亚尔德在北方没有人脉(译者注:这里原文是北岭，又手滑了？)，变亲近的只有一个曾被幽禁的少女。只能期望赛鲁克发挥了他天真烂漫的天性，拉拢住一票人了。

要怎么出牌呢，这么沉思着时，皇女似乎有些不安起来。

【虽然我觉得不可能，但你没想过要我快点和雷兰多成亲，自己就不用被使唤得团团转了……？】

【原来如此，这我还真是没想到】

【原来如此你个头，刚才可不是让你同意的地方！】

【不，您不用担心。如果要在下推后个人感情，在下就只会按您的命令去办。即使要在下不得体地优先个人感情，在下要做的事也是一样的】

这次是被亚尔德话里的意思搞烦了吧，皇女沉默了。

为了结束这个话题，亚尔德装得非常自信地点点头。

【不管如何，关于北方一事，在下这个隐居之人受领了。虽然没了北岭宰相这个身份，但反过来说，很适合非官方的探查。反正，在下势必得去北方一趟不可】

【要去北方？】

【是的，如果按智慧女神所说，会成为助力的神，似乎在北方】

因为必须有阿＝巴鲁斯的说情，所以必须先从请求陆希露的帮助开始。

【是吗……就交给你了】

【在下会倾尽全力。但是，隐居之人无法正式成为人质交换的使者。不能带公子一起走，也必须让使节留在北岭。在下会和他们见一面……这些，都能拜托您吗】

【知道了，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沉默暂时降临。而且还有些尴尬。

想破头皮都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女倒先开口了。

【在博沙发生了什么吗？】

【……在博沙吗】

【我在厩舍见到了阿尔萨尔。听说你们在来帝都的时候，似乎发生过争吵啊】

【那是杰沙鲁特指责……珐如邦没有直面我的提问是不应该之举】

皇女啊啊了一声，一脸明白地点点头。

【是啊，那家伙总是转移话题。是不太能信赖别人吧】

【信赖吗】

【并非是他不信任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相信。不是因为被背叛了信任，所以变得很小心。而是根本没体验过所谓的相信究竟是什么吧】

虽然知道皇女很能体察他人的细微感情，但没想到那么厉害。

【……您实在是极具慧眼】

【干嘛，说得那么夸张】

【并非夸张。王太聪明了，让在下深感敬佩】

被一说才发觉真的是这样。珐如邦是和那个母亲一起生活下来的。如果他能打心底信赖母亲倒好，但恐怕那么做早就没命了。他，从没相信过任何事。

都没好好和别人说过话，虽然本人如此主张，但要真如此感觉他也太没有疏忽了。他以前并非没有接触过世间。有和人对话过，只是那些话传不到他心里罢了。

改变这点的，恐怕就是预言者吧。

接下来你会遇见救世主，预言者一定这么对他说了吧。然后还说了珐如邦会成为救世主的战士。

如果是预言者的话，说不上信不信一一因为坦达神是绝对的。

【你可以多夸我几句，虽然想这么说，但我也不知道在博沙到底发生了什么。听阿尔萨尔说，在出发前珐如邦的样子就怪怪的】

【是的，不应该把他留在阿尔汗……不，是博沙】

终于想起来了，就像皇女之前没把北方使节的事告诉亚尔德一样，亚尔德也还没把在博沙见到了珐如邦母亲一事说出来。在帝都再会后还没能好好说上话。第二皇子也没特意把这件事告知皇女吧。

一一总有一天，必须再去见她。

一边回忆在那个大牢里看见的事物，亚尔德思考着怎么说。也必须告诉皇女珐如邦身负多少重担。

因为最初为珐如邦担心的，就是皇女。

2

【抱歉那么匆忙地邀请你】

宓夏以笑容和扇子回应亚尔德的道歉，不管否不否定，或许都会一不小心触怒对方的时候，贵妇人们似乎就会用这一招。

【能拜见您精神的样子，是我的光荣】

虽然容貌随着年龄逐渐衰老，但宓夏的笑容能让对方放松下来。这点和最初相遇那时完全一样。

【您看起来也很精神，比什么都好】

宓夏也对杰沙鲁特抬起笑脸。

【好久不见了，杰沙鲁特】

【久疏问候，能拜见公主之姿，是无上的喜悦】

【诶呀要这么说，就请多来见见我啊。让你多喜悦都行哦？】

【虽然这提案极富魅力，但埃吉尔殿下想必会流下滂沱之泪吧。如果他知道自己被撇在一旁，只有我这老人能尽往公主那里跑的话】

只要想做杰沙鲁特肯定做得到一一越来越这么想了。就把这男人当作尚书卿吧，他比本人有用多了！虽然想让他代替自己好让自己就此休息，但也只能想想。

【请您坐下吧】

【那么，容我失礼了】

宓夏弯下腰，展露了稍稍行礼后再坐下的高等技巧。

她行礼的对象，是坐在上座的[黑狼公]基南。

是把在学舍的他紧急叫回来的。因为说好门禁前会让他回去，所以不能慢悠悠地来。如果连打个招呼都要苦思冥想，那就会变成他连饭都没吃完就要先走了的凄惨局面。

于是这里，只能采取个勉强可行的手段。由亚尔德主持现场催促宓夏就座，宓夏则作出向一声不吭的[黑狼公]稍稍行礼的样子，这样总算撑到了和平聚餐的开始。

一一只要能让宓夏见到基南健康的样子，我就算完成任务了。

宓夏是前代[黑狼公]的妹妹，皇女骑士团副团长埃吉尔之妻，而且还是从亚尔德手中继承了[黑狼公]之位的基南的亲生母亲。直到不久之前，她还照顾着基南。她不可能不在意虽称不上幼小但确实仍年幼的儿子的情况吧。

基南也为能见到许久未见的母亲而高兴吧……虽然这么想，但现在似乎光是要作为[黑狼公]坐在上座就让他筋疲力尽了。

这次是犒劳宓夏总是为亚尔德详细收集并分析宫廷情报的聚会。虽然想让母子俩亲密无间地吃顿饭，但没办法。

亚尔德自己上午也还躺倒着，依然残留着移动的疲劳。要让他说真心话，很想放任自己睡懒觉。但一旦站起来说身体不适，就等于赶宓夏回去。这就本末倒置了。因为客人赖着不走，是不礼貌的。

虽然如果真的很不舒服，就准备马上撤退。但现在这种程度的社交和饭局还能勉强应付。下一次机会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了，也只能加把劲了。

【你已经习惯学舍的生活了吗？】

一被亚尔德搭话，一直沉默着的基南就很精神地抬起脸。

【是的！】

【……那很好啊】

他作为撞大运的新入生，就算被欺负也不奇怪。亚尔德很清楚学舍的真面目。

突然想到一件事，亚尔德问了。

【说起来，马匹准备得晚了，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是的，没有问题】

这次的回答，不像刚才那么干脆。换言之一一

一一果然不行啊。

【我委托了熟人去办，但看起来还没有送到啊】

【啊，是的】

【真头疼。明明是他说自己眼光好，我才交给他的】

其实是私下委托给了[赤犬公]家的吉斯凯尔。因为他干劲满满，所以不会是忘记这件事了。不，甚至可以想作只要是关于马匹的事，吉斯凯尔就绝对没可能忘记。

就是说，他肯定是选来选去结果决定不下来。

【毕竟是[黑狼公]要骑的马，没那么容易就拿定主意吧】

宓夏的意见恐怕就是正理。

【说得是啊，或许再缩减点预备金就好了】

【还是一样的。就算预算减少，也会为了选一匹符合预算的最好的马而来回奔波】

【不如说，我说不定会被骂这点预算怎么可能买到好马啊】

【这也很有可能。但是就算没有自己的马，对公来说这也是个学习没马时该如何应对的机会吧】

一边微笑着，宓夏一边看向作为[黑狼公]的亲生儿子。虽然嘴角上扬，但眼神却很严厉。简直像是在测试儿子的度量。

【感谢您的指导】

【吃点苦对公来说没有坏处】

【……是】

【不这样的话，一旦被当成暴发户小看，会很难支撑自己的内心吧。要想着，这点苦算什么，更苦的我都忍过来了。没有一点抗压能力，那些难听话就会直达您的内心。所以，吃点苦才好呢】

原来如此，亚尔德非常佩服。宓夏果然正确。

亚尔德也是个撞大运的人，确实觉得很辛苦。让他来说的话，这并非好运，不如说走霉运才成了暴发户。他敢断言，嫉妒或羡慕都是搞错对象了。

虽然也想要基南有这点程度的心理准备，但有点难吧。

如果没吃过苦，难保不会被运气好啊一步登天啊这类的话压垮一一当然，要是吃太多苦，人同样也会崩溃。

【要适当地吃点苦吧。不过，我原本并不打算因为马的事让你吃苦……】

【那个，父亲大人……我并没有因马匹的事受苦】

虽然听起来太假了，但点破他也不能怎么样。这样吗，亚尔德点点头。

【那就好，我听说学校正缺老师，你有好好学习吗？】

【是，啊不……就是说，坐着学习的时间很少，但剑术和格斗术都学了很多】

一一那当然要用到马啦。

虽然听说也有供学生共用的马，但在以面子为重的贵族社会，四大公家的当主没有马，说出去就太难听了。

虽然事到如今也不能再托给吉斯凯尔之外的人，或是自己去买一匹了。但催催还是可以的吧。吃完饭后，要写个文书才行。

一一话说回来，真是可悲可叹。坐着上课的时间少恐怕已经是含蓄的说法。如果连基南都这么觉得，那在亚尔德看来，可以说就跟没有一样。

不会说剑术是没用的，格斗术也能学就学。但一旦成为上位的贵族，就不会用到自身的剑而是用部下的剑去战斗。而如何使用部下，知识才是必要的。

稍稍考虑了一下后，亚尔德决定还要写文书给学舍和尚书局。

给学舍的，是催促他们更多地从尚书局采用教师的文书。就算已隐居，但也难以无视原[黑狼公]的意见吧。尚书局那边，就向瑟雷之类的偷偷暗示现在正是发展古王国之力的好机会，尽力让他们帮忙吧。

暂时做得到这些的话，情况会有所好转吧……希望如此。

【就相信学舍会竭尽全力做好工作吧 】

【是】

【北岭那边，也想要学舍……让所有孩子都能上学】

很久之前就和皇女谈过这个问题，但在北岭要把人集中在一处可是个难事。

北岭的模式就是在广阔的山地分散着生活。孩子们也是重要的劳动力，不能强制性集中召集他们。

虽然也想过只在冬季把孩子们集中起来，但还没有具体的方案。

【在北岭，是怎么进行教育的呢？】

【没有特定手段……现状就是不特别进行教育】

好想能回答宓夏一个能挺胸抬头的答案啊。

【那公主大人一定也担心这件事吧】

【是啊，我觉得至少一定要让他们学会社会活动中或不可缺的读写和计算 】

光这些还不够才是亚尔德的真心话，但最低限度也要学会这些才行。

北岭人会被作为隐藏矿床的劳动力掳走，就是因为他们连利息都没法好好算清楚。这并不只是贫穷招致的不幸。

【社会活动吗？】

基南很不可思议地问道。

这时，侍从送来了肉料理，当家担任着分盘的任务，基南就闭上嘴专心地分盘。

其他人都很闲，就算是为了装着没看见与肉奋斗的[黑狼公]，也必须继续说话。

【知识就是武器，能怎么去运用，要看个人的才智。但就和奔赴战场却两手空空一样，不会读写和计算就进入社会太过危险了。如果还停留在北岭就是全世界的时代，那还好说】

【说得是啊……那位是？】

被称作那位提起的，是阿尔萨尔。虽然他也算同席，但明显一脸糟糕了的表情。

【小人怎么了，吗？】

虽然他设法用了礼貌的语言，但反应不够机灵。

本来，同席者的介绍要由基南完成。但怎么接待虽然是生母又是前代[黑狼公]的异母妹妹，但现在不过是下等贵族的宓夏才算合适，根本让人不好判断。连招呼都没法好好打的话，当然也不可能分别向宓夏和阿尔萨尔介绍对方了。

这里就该隐居之人出场了，亚尔德接下介绍的任务。

【他是公主大人替我任命的专任厩务员，名叫阿尔萨尔。说到厩务员，那对北岭来说可是十分重要的工作】

【这是一定的呀。请多关照啊，阿尔萨尔】

【小人还未习惯帝都的礼仪，虽有失礼，还望多指教】

咬文嚼字着打完招呼，阿尔萨尔偷偷看了亚尔德一眼。这算过关了吗，似乎在确认这件事。

轻轻向他点点头，亚尔德稍稍探出身体，把宓夏的注意力引来自己这边。

【是我教了他读写】

【能让您来教可真是奢侈】

【阿尔萨尔十分优秀，而且做的饭菜也很美味】

【太厉害了，公也应该学学啊】

因为肉的分盘难以进展，宓夏似乎也很紧张。当然亚尔德也是，而本人是最为难的那个吧。

想了一下后，亚尔德插嘴了。

【基南，你能让阿尔萨尔也试着帮忙吗。因为他应该还没怎么见过帝国的料理】

虽然是个很假的借口，但总比说你太笨了让别人帮忙吧，来得不会伤基南的自尊吧。

亚尔德自己做不了这种任务，又因为只在极其私下的集会担任过主持，没做过分肉这种事。就连在皇妹停留在[黑狼公]领的时候，要是我手滑就危险了，也说些这些意义不明的辩解放弃了职责。

但是，基南可用不了这招。这之后，因为我做不来一一肯定会出现不允许说这种话的场面。反正一定得习惯，现在正巧是个会被原谅些许笨拙的机会，趁机积累些经验比较好吧。

虽然从位子上站了起来，但阿尔色如似乎在思考到底该怎么帮忙。亚尔德一边用视线鼓励他，一边问宓夏。

【帝都的情势怎么样。稍微安静下来了吗】

【那个啊，也没有好多少……虽然我想多半是因为那个魔物吧】

宓夏指的就是翻转大河的三只角的事吧。不管怎么说都有太多目击者了。

【很难处理呢。但政情方面，某种意义上来说还算安定吧】

因为第一皇子是慎重派，政情不会变化。截至现在，还没有敢光明正大反抗那个第一皇子的人一一不，也并非如此。皇帝对他表达了失望，只要这件事传出去，政情转眼间就会不稳定了。

【某种意义……那么，就是说还很难安抚人心呢】

【是啊，因为人心变化无常】

阿尔萨尔向无法好好按住骨头正陷入苦战的基南做了示范。

一一阿尔萨尔和珐如邦有点像啊。

很得要领，习惯配合别人。小有才干，会做很多事。

那个珐如邦，说自己是侍从，做着打杂的工作。就算一起围着一张桌子吃饭也无妨，但本人却似乎冷静不下来。

这个杂役其实是一一该怎么向宓夏介绍他也有点摸不准。所以现在还没机会说到珐如邦。

【真是难捉摸的事啊。但是，正因为人心变化多端，才有活着的意义吧】

【活着的意义吗】

【也不是那么夸张的话题……但要是去听去看去感受，心也变得毫无所觉的话，我觉得那是不行的】

【不行？】

【比起说有没有活着，或者应该说有没有人味吗】

毫无理由就立即动摇，如果要说这才是人味，那所谓人类确实给人这种印象。同一个道理，如果太过淡定，就会让人怀疑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人类。

【原来如此，既然生为人，就没法逃离这个框架啊】

亚尔德这么一说，宓夏露出惊异的表情。

【人的框架吗？】

【是的，我们无论如何，都只能从自身出发去看待事物。每个人的感受都是不同的。所以活着和有人味，这两件事是非常相近的。根据情况来看，这两件事甚至就是一样的意思】

【啊啊，是啊，说得没错。一定就是这样的】

【帝国贵族的各位都热爱马匹，很重视马匹，但马就是马。马不是人，但人对马的感情越深，在那个人眼里，马的存在也越接近人。就如同对北岭人来说鸟和人同样重要一样一一这就是爱怜和共鸣，但这也美化着马儿和鸟儿的姿态。人的思考，有着不可估量的地方】

【是啊……这么一想，有共鸣也是一件危险的事呢】

【人和人之间也是这样的，要是脱离了自己的框架，就感受不了任何事物。所谓活着，就是保持自我吧】

【从别人身上感受到的共鸣，或许基本上都只是单纯的错觉。真是好危险的事】

话虽如此，如果无法和别人有共鸣，也会变得无法理解他人。

【比起说是危险或有害，不如把它想成是一种力量。当然，您不可能不知道类似的力量】

【共鸣之力吗？诶诶是啊……那确实很有魅力，很有用，同时也很危险】

宓夏露出笑脸，接过终于分好了的装肉的盘子，向基南道谢。

【十分感谢，公】

基南也亲手将装肉的盘子分配给了就座的阿尔萨尔。虽然有时候也会让侍从去分发给个人，但在像今晚这样内部的集会上，因为人数不多，由主人亲自分发似乎才是正确的做法。

当然，龙种又要另当别论了。就和没见过皇女切肉和分发盘子一样，皇子们也不会做这种事。

四大公家有时候能站在和龙种同等的地位，但这种地方还是能看出差别的。以地位来排顺序，是贵族社会的基本原则。

说说对饭菜的感想，听听基南的关于运动训练的话题。晚餐毫无停顿地结束了。基南也在终盘的时候能好好和宓夏说上话了，被特意从学舍叫回来也算值了。

目送基南回去了学舍，亚尔德招待宓夏在饭后喝茶一一以此为幌子，现在开始就是工作时间了。不能不问问皇宫的现状。

【我有件在意的事】

【是什么呢？】

【是关于六皇子的，最近他在皇宫有什么醒目的举动吗】

宓夏摆出副有些困扰的表情。

【六皇子的母亲大人，已经很长时间没在皇宫露脸了哦】

【是这样吗】

【诶诶，在不久之前……以养病的名义，听说去了其父亲那里。虽然领地在别处，但在帝都郊外还有别墅。其父亲似乎本来就是治理这块土地的藩王啊】

自从第七皇子的叛乱以来，皇子们应该留在领地，这个规矩已经形如虚设。为了加强帝都的防守，总是以这个名目被叫出来。先不说能使用鸟儿的皇女，其他皇子可是会受不了的。

不过，在那个翻转大河的事件之后，听说第三皇子依然还是被任命守护中州要塞，所以他对被叫到帝都应该不觉得受不了吧。

对第二皇子和第六皇子来说，可就是件麻烦事了。虽然听说找到机会就会回去领地，但第六皇子留在帝都的时间也变长了……既然如此也有能见到母亲的机会吧。

【那么，和母亲就是在那个住所见面吗】

但是宓夏摇摇头。

【他不是住在皇宫，就是住在自己的宅邸。似乎没有去和其母亲大人见面】

【……六皇子和母亲失和了吗？】

【这完全是谣言吧。因为六皇子不再是其母亲大人的听话人偶了，其母亲大人就放弃皇宫了，就是这样的谣言】

【放弃了】

【听说她一直想要成为正妃】

皇帝有好几个妃子，而其中能被称为正妃的只有第一皇子的生母，拉哈玛妃。她是有名的讨厌人物，甚至被说成拖了第一皇子的后腿。但不知为何第一皇子却放任她不管一一现在知道原因了。第一皇子既不是宽宏大量，也不是对她有亲情，毫无疑问只是根本不在乎母亲的事罢了。

第二皇子的生母席琳妃，在越过沙漠之前就亡故了。她是第一位被迎娶的女性，娘家的实力也无可挑剔，要还活着毫无疑问就是正妃了吧。

生下第三皇子和皇女的塔敏娜妃，虽然被传说一直深受宠爱，但这位在越过沙漠后亡故，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娘家的地位似乎也很低。

第四、第五、第七皇子的生母锡安拉妃，显著拉高了娘家[白羊公]家的实力，但落了个被皇帝厌倦了的结果，实际上可说已经被放逐了。她不是个有害的人，但也是个没思想的人一一虽然这评价有点辛辣，但也只能这么说吧。接纳了她的第七皇子和水军一起沉入了大河，锡安拉妃也不知所踪。可以想作恐怕和儿子一起共赴黄泉了吧。

然后，身为南方人藩王的女儿，作为接受和平征服的象征而嫁入的就是第六皇子的生母，妮亚拉。她似乎为了让儿子坐上皇位绞尽脑汁……

一一但她真的想要成为正妃吗？

是不是正妃的差别，有多大意义呢。虽然觉得对本人来说或许是件大事，就是排序的问题吧。

要亚尔德来说，地位这种东西，越是上位越麻烦。要他这个实现了违心的出人头地的男人来说说发自内心的忠告，就是别自找麻烦。

然后第六皇子的母亲，就选择了不找麻烦，实在是英明的决断。

【原来如此……先不论传闻的真假，我觉得六皇子给人的印象变得很不一样呢】

【我也这么觉得。就好像被施加了魔法一一不，应该说魔法的效果被解除了一样】

【是名为母子关系的魔法吗】

【说得是啊，如果真是这样的魔法，作为母亲的那方太过自信，意外地很容易就会让孩子脱离掌控。于是六皇子和其母亲大人间施加着的魔法就被解除了吧……】

宓夏嘟囔着看向窗外。

突然想到，这里或许就是初次接待宓夏时使用的那个房间。

面向中庭的二楼，那时候还没配置好家具和重新装潢。大部分房间都是空房。庭院也放着没空管。在那个中庭，神似埃吉尔的少年正在勤奋地锻炼剑术，宓夏为了眺望他而将目光送向窗外。

那个时候，亚尔德提出了养子这件事，被体面地拒绝，反而被劝说把史莉娅收为养女。

一一还被说了史莉娅想要侍奉我啊。

宓夏应该说过不想让她成为传达官的。传达官是被人敬而远之的职业。就算能保证生活，也是能不选就不选的道路，而本人也想侍奉亚尔德一一然后现在，史莉娅一边侍奉着亚尔德，一边成为了皇妹的非官方传达官。

如果最初就按被说的那样，把史莉娅收为养女的话会怎么样？那么在被皇帝许可隐居的那刻起，应该就得慌慌张张地找女婿了。虽然基南也是女婿候选人之一，但亚尔德应该不会选择他。

必须是个要能扶持身处麻烦立场的妻子的人物，亚尔德应该会选个年纪更大的人。

一一现在这样就好。

将其收为继承人，他究竟能不能适应也是个赌博，但基南毫无保留地仰慕亚尔德，也决心成为一个合格的[黑狼公]家主。

【基南是个好孩子】

亚尔德出自真心地嘟囔。

宓夏垂下视线回答。

【公被那么平稳地培养着，我也安心了】

【能守护的时候，我一定会守护他。宓夏大人，也请这么做】

【我会小心，不要越了本分】

【我想您是不可能犯下这种错误的】

静静摇了摇头，宓夏看向亚尔德。

【母子关系这一魔法，是很强力的。就算自己觉得自己不会受制于此一一实际上是怎么样的，根本说不清楚】

虽然是一副开玩笑的口气，但却从眼神里感觉到了宓夏的认真。

亚尔德自己也曾站在孩子的立场，但回忆起母亲的时间却很少。不如说几乎不曾想起过。对方对自己有养育之恩，但就算想起来也不能怎么样吧。

和在沙漠对面的家族，已经不可能再见了。

但是宓夏和基南是能见面的。

【如果是那么强大的羁绊，那么也是非常珍贵的。也不用非得去切断。只要偷偷维系着不也很好吗？】

【……这也是啊】

这是很难的，宓夏的语气这么宣示着。

当要面对一件并非本意的事时，最好是能将其非黑即白分得清清楚楚。反正已经不能再当成自己儿子来对待，那么也难怪宓夏会想索性就当作外人吧。

但是，基南还年轻。偏要说的话还算年幼。需要大人的保护，然后在基南身处帝都的现在，最合适代替经常不在帝都的亚尔德担任保护者的，果然要数宓夏。

【那个孩子请您多照顾，我马上就不得不动身前往北方了】

【我明白了。我会暗中注意的】

【只能接近到这里了，不用那么死守，再多接近半步也无妨】

【……再接近半步吗？】

【是的，如果我认为您失了分寸，马上会向您投诉的。所以您就安心地再多半步的关怀吧】

【半步吗？】

【就是半步】

宓夏笑了。是让现场的气氛焕然一新的爽朗笑声。

一一这个人，真明媚啊。

还是老样子，是个深具魅力的女性。埃吉尔也会一直担心吧。比起亚尔德，埃吉尔更没有留在帝都的空闲。

【有机会想带您去北岭瞧瞧啊】

【诶诶，等情势平稳下来了就来玩吧。也被丈夫这么说过】

【我会努力让这一天早点到来】

【这话真棒。比起只是不负责任地祈祷那天的到来，要棒多了啊】

宓夏这么说着又笑了。她是真心那么期望的吧，远比表现出的语言或态度更甚。

一一期望情势平稳下来的那天到来。

在看见魔物这一流言消失之前，都不能算是平稳吧。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处理魔界之盖。

3

在去北方之前，有件必须搞定的事。

也问了皇女的意见，既然如此我帮你说情吧，被她这么一推波助澜，陷入了两人一起被皇帝瞪视的局面。亚尔德的心情只能以一句想隐居概括，甚至想就这么从这个世界隐居，就算自己不做，皇帝也会帮自己杀了自己的。

【……有何事？】

……好痛苦。

连要喘口气都那么辛苦。要是吐在这里怎么办，亚尔德一边担心着总算挤出了声音。

【在下有想得到许可之事】

皇帝没回应。

亚尔德不禁怀疑他连内容都不听就打算拒绝了吗。

不，这比被拒绝还糟，他啥都不说的话，你又要我说啥呢。

要是身份之差大到不能抬头的程度就好了，但遗憾，亚尔德被允许向皇帝直言，在世间被称是皇帝的宠臣。有直视皇帝的视线，申述自己意见的权力。

不如说，你要不这么做，反而会落得个被指责无礼的下场。

结果现在就快被视线杀死了。真让人怀疑宠臣这个词语的定义。那种东西只存在于蜡烛店那堪称艺术的热情中，只不过是点把火就会崩溃流产的幻觉罢了。

被带入的房间，恐怕就是之前和皇帝私下对话的那个房间吧……虽然想着，但无法确定。你怎么看待皇女的，你真是个傲慢的男人啊等等，就是那个在论功行赏前，被说了很多抱怨的房间。

就算不是那个房间，格局也可以说是一样的。房间深处高出一阶。皇帝就坐在那里。那个时候有传达官背对墙壁排练着，但今天没有。

甚至没有作为警卫的骑士。虽然这边也被拒绝带杰沙鲁特和陆伊入内。但就是被想作是那么秘密的话题吧，然后，觉得也被信任着。

一一朕什么都不相信。

应该听他这么说过。要让皇帝来解释这个待遇，他也不会说是信赖吧。只是小看你，或许还会被他这么嘲笑。

或者，就算在皇女面前，他也会说是因为对皇女的爱吗？

皇女转念一想，闭上张开的嘴。

贤明的决定。就算是皇女，说不定也会触怒他。现在就是这么紧张的气氛。

在又长、又重、又辛苦的沉默后，皇帝终于开口了。

【说来听听】

被施以这么沉重的压力，会让人觉得准备好的话都显得非常空洞。总觉得不管说什么，皇帝好像都听不进去。

但是，不我没话想说，也不能就这么说着撤退。都事到如今了。

【是关于，旧阿尔汗王家之人】

总之只要起个头，之后就可以靠着一股气势源源不断地说下去。

只要没被皇帝打断，那接下去都是亚尔德的时间。

【阿尔汗作为被水眷顾的水源都市，在商路队伍里也很有名。其水源，成为地下水脉滋润着沙漠的边缘地带，也推测其一部分还流入了大河之中。但是，其水源本来是被污染的毒水一一在被越过沙漠的军队投毒之前，阿尔汗的水就是毒水。使毒水变纯净，得以养育生命，是因为有清净神的恩宠之力。也就是说，是因为阿尔汗的王家之人使用了净化的恩宠之力】

皇帝闭上眼睛，看起来好像在思考。看不出他有想插嘴的意愿，亚尔德继续说。

【要是其血缘断绝，那就会失去净化的恩宠之力。这么一来，毒水就会扩散到帝国全境。污秽会不断沉淀。现在是以皇妹殿下之力，让魔物来担任净化的工作。但魔物就是魔物，不能就这么交给它。于是在此，恳求陛下宽赦继承旧阿尔汗王家血缘之人。商队都市群的王族全都视作反贼，能否请做个例外，还请将旧阿尔汗王家之人剔除反贼的范畴】

慢慢地，皇帝睁开眼睛。

再次，视线相交了。虽然没有先前那般大的压力，但果然还是很恐怖。

【就这个吗？】

【……是。如果不能宽恕一族的所有人，那至少就一个人……能否请陛下考虑一下】

【你要说的就只有这个？】

是察觉到了亚尔德的疑惑吧，皇帝以其难以想象的亲切，又问了一遍。这反而让人害怕。不管他做什么都让人害怕。

【是的，就这个】

【我的女儿，也会说要原谅那个人吗。那个沙漠的地痞】

皇女眉毛上扬。

【这是当然。就算是地痞，但要说无法信赖的话，那个魔物才算吧。我不会想把水源的安全交付于它。一点都不想】虽然话说得光明正大，但似乎没能撼动皇帝的内心。

【那么，阿尔汗的王子又如何能信任？被毁灭了祖国，被夺走了地位和财产，失去了一切的那个人，你要说他会为了帝国工作？】

一一阿尔汗的王子吗？

宛如在说很清楚珐如邦的存在一般。恐怕，是第二皇子上报了一切吧。不如说要是他什么都没向皇帝禀报才教人吃惊。

然后，皇帝说得也很对。阿尔汗的原王族憎恨帝国的理由，要多少都有。

要从正面驳倒这个正确的理论，非常困难。但，这就是亚尔德的工作。

【您所言极是，或许应该是陛下请求他的原谅，应该希望他能够原谅陛下以及帝国】

皇女吓了一跳看向亚尔德，或许她正怀疑自己神智是否还清醒。

但是，皇帝却没多大吃惊，不如说他还有些乐在其中。

【请求原谅，朕吗？】

【如果不能接受现实，只能怀抱着仇恨活下去的话，他总有一天会背叛的吧。但是，依我亲眼所见，他并不憎恨帝国。作为王族的生活，对年幼的他而言就如同梦中的童话故事。他至今生活过来的，是祖国早就不存在的世界。只有陛下壮大的真帝国才是沙漠东边的霸主，才有依靠的价值。所以，虽然和刚才在下的话自相矛盾，但他根本没想过原不原谅吧。因为在他心里根本不存在对陛下的仇恨】

这并不是方便的借口。

珐如邦对祖国的爱国心很薄弱。就算他有亡国的义务感，也没有亡国的丧失感。该怎么对待祖国阿尔汗，他本人也不知道吧。他知道的，仅有和失去正常的母亲间的严苛生活，以及来自同乡的憎恨。然后还有亚尔德提供的不靠谱的庇护及皇女给与的直白的好意。

世间没有绝对。没法保证珐如邦将来一定不会背叛。即使如此，就亚尔德所知他并没有憎恨着帝国。至少，不敌视皇女。

【所以，也没有请求原谅的必要。这也就是说，也没必要非得把他当逆贼不可。如果陛下为其洗去叛逆者的污名，就能保住净化之力。请务必，赐予他崭新的人生一一让他作为帝国人背负起权力和义务，给与他一个能生存在这片土地的容身之所】

沉默再次降临。

皇帝暂时宛如思考着什么般将视线投向半空，最终点点头。

【也好吧，近期，就会做出通告】

【谢主龙恩！】

亚尔德还来不及说话，皇女已经大喊着道谢了。一脸闪瞎人眼的笑容。

皇帝眯起眼睛。

一一这还真是……

感觉看到了某种不该看的东西。

虽然不能说他表情完全变松垮了，但以皇帝来说，露出了个感觉不错的笑脸。不管笑着还是怎么样，都给人种邪恶又恐怖的感觉的，才是皇帝的风范。

这肯定是个假货……或许是想法传达了出去，转向亚尔德的皇帝，已经变回了原样。就是说，既邪恶，又恐怖。

【要说的话，真的只有这些吗？】

【是的】

【是么，因为你们两个凑一起来，朕还以为你们是想要结婚的许可呢】

【……哈？】

这话的冲击力可不止让亚尔德目瞪口呆，都快让他下巴掉下来了。亚尔德只能慌慌张张地低下头。总不能用一张嘴巴大开的蠢脸，去审视皇帝的脸吧。

【啊啊……】

皇女那边，倒是有什么头绪的样子。亚尔德一看向她，她就慌慌张张地游移视线。

一一你干了什么好事，小丫头。

就算亚尔德瞪她，也及不上皇帝魄力的分毫，但就算这样也以最大的努力用力瞪着，皇女终于服软了。

【因为一皇兄说就随便找个贵族结婚吧，我就回应至少结婚对象，我要自己找了带回来……】

一一所以吗。

总算是知道了。

所以皇帝的视线才那么恐怖。

别人也就算了，他肯定是误以为皇女偏偏把这个隐居的带来当结婚对象了。

一一不啊，这也未必就是搞错了。

这种事怎么会呢，哈哈哈，这里不是能一笑而过的场面。亚尔德察觉了。因为昨天才刚刚被说了我要诱惑你呢。

【我能去您身边吗？】

皇女似乎决定最大限度利用皇帝的柔情。完全一副撒娇的样子。

皇帝那边也觉得，女儿偶尔撒撒娇，那就要好好疼爱她，就这么以乐观的态度答应了。

【嗯】

一一不行啊，这个爱女如痴。

而且比他更甚的，不行啊那个蠢丫头。如果放任她不管，难保她不会脱口而出说，其实我想和这个隐居的结婚。

变成那样的话，刚才的那个视线就会变得更加杀人，也就是说，亚尔德会有性命危机。

【其实啊，父王……】

【怎么了】

亚尔德急忙插话。

【恕我冒昧，还有一件想要禀报的事】

被父女两人一起投以被坏了好事的臭脸，亚尔德的心情无法言喻。自己阻止了皇女的发言，明明就算要求奖励也无可厚非。因为她绝对是想说什么会让皇帝劳心伤神的话。

【你已经可以退下了】

别碍事，虽然仿佛被这么说了，但不能后退。

【因为机会难得，请务必听一听一一是关于穿越沙漠的事】

皇帝看向亚尔德，以和他看着皇女时迥然不同的眼神。

【那么古老的话题，有什么好说的】

【阻隔在下等人生存的地上和魔界的封印，确实因古老而变弱了。恩宠之力勉强存在着，就是因为封印本来就并不完美吧。但自从穿越了沙漠一一在下不会说那就是起点，但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恩宠之力的效果明显增强了不是吗，有些事让在下这么觉得】

【你是要说你看见过去的频率增加了】

突然之间就被说到痛处。但亚尔德忍了下来，就仿佛直接用皇帝的言语之剑，反过来也刺向对方的要害般，发出疑问。

【要是皇妹殿下能有今日这般的力量，那么两位甚至没必要穿越沙漠了吧？】

支持真帝国的，难道不是皇妹那逆天的力量吗。

南方的各个藩王二话不说就向帝国投诚了，难道不也是她操纵了人心吗。

如果是现在的皇妹，就可能做到吧。然后，如果以前的皇女也能做到的话一一那又有什么穿越沙漠的必要呢。

【……所以你想说，穿越沙漠是无用之举？】

【不，只是觉得，穿越沙漠还有其他作用吧】

皇帝的脸上，没有浮现任何表情。

从沙漠以西的时候开始，恩宠之力对亚尔德来说就是烦恼之源。

没一次是自己想看才看的。那是突然之间降临，蹂躏他的不明所以的某物。一直觉得这种单方面的关系直至最后都不会改变。

但是，来到沙漠这头后，事情发生了些许变化。

从没有过主动去看的念头，所以直到发觉变化为止，花了不少时间。但回头转念一想，差距是很明显的。

在沙漠以西时，他能幻视到的，唯有与古王国之血有深厚牵连的一些事物。

祖先的身姿、或是自身的过去。与近亲关联深厚的某物，古王国的影子。不管幻视到的是谁，那都肯定具有古王国的血统。

不仅是幻视的亚尔德，也要求被幻视的对方具有血缘的力量一一就算那个人不具恩宠之力，但只要他有古王国的血统。不具古王国血统之人，不曾成为被幻视的对象。恐怕，是因为做不到吧。虽然没有以明确意志去看过，没法断言一定做不到。但就算能做到，也一定非常困难。

当时的恩宠之力，就是那么薄弱，作用范围被限制得非常小。

但是，如今不同。

自从来到沙漠这头，亚尔德的恩宠之力飞跃般地提升了范围。和古王国毫无关系和瓜葛的人物的过去自不必说，只要有龙种的协力，就连距离也能跨越。

强到这地步没关系吗，力量已经强到让人心悸。这确实是神的力量。只能冠以恩宠之称。

这就是恩宠的真面目。如果魔界盖子啪地一开，那或许还能变得更强。总之和沙漠以西时期相比，差距简直一目了然。

因为尽可能不想去使用，所以说不准到底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反过来也可以说，自从跨越沙漠以来，为了不去使用，不暴走而抑制力量，也变得比以前拿手了不是。

不只有随便发动力量，才是恩宠强大的证明。

没错，他变得挺会控制力量了。也习惯了有意图地去看。也变得能小心地不再一口气用光全部力量。

这全都是来了沙漠这头后才做到的事。

不可能是因为土地的原因。这里离古王国太远了，连古王国这个国家都不为人所知。赋予古王国血缘者的恩宠之力只会变弱，不可能变强。

穿越沙漠，不仅仅是皇帝和其信奉者这么一做，或许还有其他意义不是吗？

抱有疑惑是从最近开始的。

正确地说，是滞留在迷宫都市辛历鲁时突然想到的。

这么厉害的一个都市，因穿越沙漠而牺牲了。无论在谁面前都只会出现一次的门，潜藏其中的智慧女神，问答，守门人，印刻着真实的石盘，检索一一这一切都让人为之惊叹。

这些却都因穿越沙漠，快要失传了。

阿尔汗也同样如此。为了丢弃污秽的巨大地下空洞，背负牺牲的孩子，污秽的心脏，邪龙的传说，和这些截然相反的，润泽着街道的清澈水源。

为了阻止西方帝国追来，毁灭了这一切。投下了毒，这也是事实吧。

但是，也不仅仅是这样吧。

有什么被隐藏了的东西，正横在眼前。就像一旦被光照射，就会落下影子一样。因为太过理所当然，都没有注意到落在脚边的真相。有什么让人不小心忽略了的东西。

【就算你知道又能怎么样】

【在下认为恩宠之力，是从世界的缝隙流淌而出的。在下被陛下任命了解决相关问题。能知道的事都应该尽可能去知道，要怎么样，得等知道后才能定夺】

皇帝的表情变化了。

【不是啊，你只是想知道而已】

用鼻子哼地笑了一声，而且被他说中了真实。

为什么皇帝总是那么擅长找准亚尔德的痛处攻击他呢。

一一就因为他是皇帝吧。

一定是这样没错，一边暗自认同，一边无视受到的打击，趁着总是被说缺乏表情的脸不会被皇帝立刻发觉他得逞了并让其露出邪笑之前，再次说道。

【能否恳求您回答在下的问题呢】

【如果是为了满足你那好奇心，那你就自己去调查吧。就算由朕来回答，你也非得去调查不可】

【但是，去检查正确答案，和只能以模糊的推论去调查是截然不同的……】

【不管是哪边，你都会自得其乐吧，尚书卿】

视线刺得人好痛，好疼疼疼，让人想这么一边叫着一边撤退。就是这么刺人。

皇女发出笑声。

【陛下很了解尚书卿啊】

【是啊，要让这男人工作，就是要给他点谜题猜猜，朕知道的也就这种程度】

【我倒不知道呢】

【这也难怪啊，你的话，比起想让这男人工作，更想让他休息。那么能知道的也没法知道了】

【啊啊……因为啊陛下一一】

皇女以一副实在可爱，宛如教导笨孩子的口气，向皇帝说道。

【一一要是让他过劳而死的话，不就不能再让他工作了吗】

本人就站在眼前，这对话也太过分了吧。

【原来如此，是慢慢地耗尽，还是一口气就用光的差别啊】

【用光是多么地浪费啊，因为我对这个人的评价很高啊】

【是你太高看他了啊】

皇帝的眼神再度变得严峻。

一一不好，这个走向很不好。

但是，已经想不出能再完全转移皇帝注意力的话题了。刚想着束手无策了，皇女已经回来了这边。

【这不，我想起来了。尚书卿不断走这走那已经很疲惫了，不能不让他休息。要说的也说完了，我们这就告退了。我期待着和您的下一次见面】

走吧，皇女抓住亚尔德的手臂。

【你还不用急着走的吧】

【不好，如果不能亲眼看见他休息，他就光会嘴上说休息，一个劲勉强自己。作为主人，我不得不监督他啊】

瞬间又感觉皇帝的眼神变严峻了，但皇女毫不在意，拉着亚尔德告退了。

走出房间后，皇女仰视亚尔德说道。

【感觉有点紧张啊】

【……只有一点的话，证明您是个大人物。比起来一一】

我真怕你差点说了结婚啥啥的，现在还不能说这些。旁边就有皇帝的近卫站着，说不定还会被路过的谁听见。

于是，亚尔德委婉地说起另一个话题。

【一一王，是不是知道什么】

【嗯？啊啊，是说你问陛下的那件事啊。这个嘛……是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让我不禁这样想起另外一件事情】

一一换言之，不知道关于穿越沙漠的那些事啊。

但是，她应该知道另一些事，并想到了一些头绪。

这肯定是不能告诉亚尔德的事，比起说不能在现场说出来，感觉更像是被要求保密了。

俯视着仍用手挽着亚尔德手臂的皇女，他想起来了。

一一我不能回答你，也不能告诉你。

这是在中州要塞时皇女说过的话。

一一你就看着吧。

刻有古老文字的青铁的剑。皇女说那是绝不能失去的东西。或许和那个有关系吧。

在开始思考的亚尔德的脑中，皇帝笑了。

一一你只是想知道而已。

4

首先为了见一见使节，回去北岭。然后，赶赴露丝公家，完成交涉和各种事前准备，再和赛鲁克一起回到国境。

如果没有发生问题就交换人质，各自归国。在那时，必须有除了隐居的亚尔德之外的人在场主持。皇女或是陆伊，北岭宰相之位依然等同于空着，最糟糕的情况只有让名目上的老尚书官一一实际上是伊斯亚姆担任。亚尔德能做的，只有在心里为他加油了。

一一诶，这种未来的事先不谈。

看不懂露丝公家的打算。

因为雷兰多太碍眼了，所以把他送来当人质……到这里能明白。让他负上出兵失败的责任赶走他，单方面提供人质太没面子了，所以又收留赛鲁克，虽然觉得这也太任意妄为了，欸，但能明白。

因为又要把那个雷兰多招回去，那么应该有个不再觉得公子碍事的理由。说不准，是有什么需要公子的事件发生了。

总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但在皇女能把握的范围内，似乎只能说北方没发生什么问题。

【搞不好，是因为赛鲁克殿下的声音太大，吵得对方受不了。这种理由也说不定呐】

杰沙鲁特的意见也不能说完全没可能。连亚尔德都曾想以同样的理由，把达拉瑾赶出[黑狼公]领。

【这个嘛，不去看看是不会知道的】

或许就算去了也看不明白，如果是对其不利的事，当然会想藏起来。露丝公就不说了，连摄政酋拉路库，也是个不好搞的男人。

想起过去的种种经历，既没想回访的地方，也没想再见的人物，但既然有王命，那也没法子了。

然后，如果不打算无视女神的助言，那果然只有走一趟。

一一首先，不让公子保持对皇女的好感，就不好让他回去呢。

现在，公子正对皇女单相思中。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然后，皇女没打算回应他。

亚尔德曾向皇女提议一一把雷兰多培养为北岭的同伴，再于归还。某种意义上现在算实现了。但单恋的持续性则堪忧。

爱情一个反转就会演化成憎恶，如果没有回报的单相思变成对皇女的，甚至对北岭的憎恶的话可头疼了。

首先要先搞清楚这些，这么一说明，埃吉尔就大喊着真是让人吃惊。

【没想到尚书卿竟然在考虑这种事啊！】

这应该不是演技吧，就是他的本性。他真的很吃惊。

【你是什么意思】

【不……虽然这么说有点严厉，但还请原谅。本以为您是位对男女间的微妙情感敬而远之的大人……原来是我误会了啊】

【不，没问题啊。就是这样。只是这种程度的话连我都能看出来而已】

在北岭，最先见到的是埃吉尔。

一把宓夏委托的香袋交给他，他就欢欣鼓舞得直流泪，所以是本人无误了一一不啊，也不是怀疑他是别人假扮的，只是不禁感叹真的是埃吉尔啊。坚定不移，或者说一心一意……这就是埃吉尔。

因为也有鸟的期限问题，亚尔德早早地就从帝都出发，来到了北岭。

把珐如邦留在了皇女身边。为了在皇帝发出布告之前，事先让皇子们认识一下珐如邦的脸。

到了这步，也无需隐藏他了。不如说应该增加同伴，以防皇帝变心，皇女这么说了。

能不能增加同伴先不谈，但确实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匿他了。

如果知道了要珐如邦在她暴走的时候阻止她，皇女会愤怒的吧。但不管怎么看，都是珐如邦比较会处世。更进一步地说，珐如邦需要一个费心的对象。

一一如果他想着不做不行，并能成为他的支撑之一就好了。

水的净化，现在是魔物在进行。长年来毫无疑问都让他费心的母亲，现在也身处某种意义上来说安全的场所。

想要让珐如邦觉得他是被需要的，就算是当个皇女的保姆也好吧。

一一虽然这很难……

或许雷兰多公子也可说身处同样的情况。

他也是被从祖国赶走的人。被切断和支持者的联系，和肉亲的关系也不好。作为人质被送往的地方，多半会受到敌视的待遇。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遇见一个平等地接纳他的异国公主，觉得也难怪他会抱有幻想了。

对现在的公子而言，皇女就近似心灵的支柱吧。因为一个不小心就会折断这根支柱，那当然得慎重了。

【这个嘛，关于公子要我直白地说的话，我觉得他不是个坏孩子】

不是坏孩子这种形容，确实很直白。

【没有被王喜欢上，他本人有没有理解这点？】

埃吉尔抱起双臂，因为让他不禁沉思，所以这个问题很微妙吧。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他应该发现了最近总被避开。啊啊，他没有做出没操守的事哦。有向他送秋波的女官，他看起来也不想回应人家呢】

【作为人质，这么做才对】

可世间大部分都是会做错事的男人啊，以这么一副表情，埃吉尔哈地一声点点头。

【但是啊，就算公主大人接受了公子的求爱，那领民呢……】

【对于北方的恶意，那么根深蒂固吗？】

【感觉就是这样。虽然表现得很听话。但怎么说呢，因为有爸爸看着所以小孩子才听话，不能否定是这样的感觉呢】

照这么看，爸爸就是指皇女和她的骑士团吧。换言之，因为不想被外来的支配者看到自己的软弱，所以在暗自忍耐。

埃吉尔委婉地向沉思的亚尔德说。

【说实话，连架桥的工程，也是因为有外部工人的加入才好不容易在进行着】

【那么严重么】

【也不是不帮忙作业，北岭人也有在工作。但是当只剩下内部的人员时，他们就光明正大地撒手不管了……在北岭的这些年，要说有件明白的事，那就是他们一定会无意识地把别人分成北岭人和非北岭人吧】

亚尔德眨眨眼。

【不啊……我不记得有被这样对待过】

【就是有啊。他们会表现得听话，就是也差别对待尚书卿的证明。是啊，说成区别对待比较容易理解吧？因为你是外来人，所以只想让你看见优点嘛】

【啊啊，原来是这样……】

不管怎样都有间隔，就是这么个意思。这种事，亚尔德感觉也能理解。

既明白，记得也曾有意识地利用过这点。亚尔德因为是这个外貌，外来人的身份一目了然。最初赴任时对因此产生的距离感到舒心。甚至把这用来对抗他们的大嗓门。

因为种族不同，很引人注目。这是让对方闭嘴的一个手段。

﻿身为帝国贵族的埃吉尔，从外貌上看和北岭人几乎没差。而且身处北岭的时间也长。他和亚尔德的情况应该大不相同才对，即使如此还是被归为外来人吗。

埃吉尔以一脸亲和的笑容，毫无顾忌地说，

【就是这种区别，我们这些公主骑士团的人，在来北岭之前，是不断在帝国各地巡回的，这件事您知道吧？】

【是的，我听说过】

【我已经习惯被当作外来人了，要我再多说一句，我还很有自信能从外来人升级到变得能打开对方的心房哦】

这是理所当然的嘛，亚尔德想。埃吉尔可是抓住那个宓夏的心的男人啊。追尤不及的话就奋起直追，能让他成功，就代表他的手法高明吧。

连那个埃吉尔都觉得要融入北岭的地盘，很难。

【要受其敬仰倒不是很难呢……】

【是的，但是要能被当成同伴却是难如登天。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他们那个圈。因为能和鸟心灵相通，所以被他们抱以好意，即使如此外来人还是外来人。不能让外来人碰鸟，甚至还有这么说的人呢】

【这还真是……让人头疼啊】

看见亚尔德皱起眉头，埃吉尔就笑着耸耸肩。

【那些人不用管也会走的，本来他们就不属于任何村子，是作为独行侠生活的。只有在入夏祭的时候会露一下脸。越冬的准备也一个人做。虽然生活在北岭，却没被北岭社会接纳。所以也完全无视着帝国这个头衔。如果他们成为问题就准备取缔掉，但现在看来只会有反效果啊】

【说得是啊，还是不要随便刺激他们为好】

北岭人过惯了自把自为的日子，其中多少习惯了集体生活的那个阶层，比较容易适应帝国的支配……话虽如此，但本质上他们都不喜欢集体行动。如果展示了击溃不配合者的姿态，他们当即就会抛弃帝国的吧。

亚尔德从石壁的缝隙间，眺望外面。

这里是城内的四楼，视野很好。这么说来，亚尔德想起来了。

一一皇女被弓箭阻击的那次，就是在这里啊。

作为支配者的皇女，并非不被敬仰。当时就是，如今依然。

但这说到底不过是认为皇女[从外部而来，本质上和自己不同]。

不单单是不同，皇女非常优秀。她有骑士团的统帅力和战斗力，还完成了取回鸟儿飞翔之力的伟业。传达官的存在，也增加了皇女的神秘性吧。

皇女前脚上任，皇妹后脚就到访北岭，甚至外出视察和民众接触，这些都带来了绝大的效果吧。皇妹亲自展现了何谓龙种应该成为人民的梦想这句她曾说过的话。

在那份美貌，那个笼络人心的手腕之前，北岭人根本不堪一击。实际上像赛鲁克之流，都快爬伏在皇妹脚边了。

赛鲁克总是从正面去看待事物啊，亚尔德呆呆地想。他不否定与自身不同，或是从外面传入的事物。这就是他的性格。所以他是亲帝国派，何事都以公主大人为先。

一一让赛鲁克成为皇女的夫婿候补怎样，也有说过这事啊。

和雷兰多公子比，皇女更讨厌哪边啊一一这么想的亚尔德，真是不管什么都要以负面的眼光去看的男人。

【公子，没能和北岭人变亲近吗】

【是的，大部分北岭人都对我们抱有好感，就算没完全打开心房。但如果那是北方人，那就算一样是外来人，待遇也是完全不同的】

【他们多少有些接触吧？】

【因为有公主大人的命令，到处去城内学习，也有去视察……在能骑马的范围内。啊，但禁止他进入厩舍，因为厩舍长不允许】

一一出门游荡还不会受到袭击，已经算不错的了。

可以的话，多少想构建一点友好关系，但他不是普通的外来人，被认为是杀鸟一族的公子，要得到北岭人的好意，看来是不可能了。

【那么，你说的那个向公子送秋波的女官一一】

【那当然是帝国贵族的女孩啊。是公主大人的其中一个侍女。公子长得俊俏，虽然这么说对本人不太好，但正因为他对公主大人的单相思是没有回报的，才更能直击少女心啊】

亚尔德试着想象了一下。

在女官看来，皇女是自己侍奉的主人。就连亚尔德，即使隐居了还被命令作为副官工作，所以立场是一样的。

被对主人的单恋，囚禁的男人……这到底哪里好了，完全想不通。

一一因为我没有半点可以被直击的少女心嘛。

要说得直白一点，就是麻烦。不想被卷进去。同为男人，你没希望的快放弃吧，只有这点感想。

而埃吉尔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那么说，真不愧是他。

【要商量恋爱就找副团长，听说你被这么评价啊】

【谁和谁在交往啊，关于这种事就交给我吧。我是队里最清楚的】

被那么自信地回应，亚尔德也只有抱以苦笑了。

【我明白了。那么请去叫公子】

【是……需要我也同席吗？】

【如果你没有其他工作的话，务必同席】

连等都没等一下，公子就被带来了。

就算是作为人质，但和在北方的赛鲁克受到的是相同的待遇，并不会被关起来。但是总是带着警卫。既然他很可能被阻击，那这就是无可避免的。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帝都。这么说来，皇帝通过传达官和他说过话。看来他还是被考虑过，成为皇女的夫婿候补的。

一一能让那个爱女如痴承认为女儿结婚对象的男人，真的存在于这个世上吗。

不存在的，一边下了毫不留情的结论，亚尔德转向雷兰多。

公子的外貌不差，和皇女站在一起也挺相称的。

但是，他绝对不会被北岭的民众欢迎。

【许久未见，雷兰多公子】

公子沉默地行了一礼。劝他坐下，他也默默遵从。

事到如今也没必要对他太亲切，就算话说得直白一点也无妨吧，但究竟可以说到什么程度呢。

【你怀念北方吗】

【不，没多怀念。公主大人非常亲切地对待我。公主大人还没有回来吗？】

啊是吗，很想就这么回应然后走人，看来自己也和那个爱女如痴是同类啊。

【王在帝都的工作繁忙】

【是吗……如果能帮上公主，我恨不得飞过去帮忙。但只会被说就算我去了，也只会添多余的麻烦吧】

他的想法不上不下，所以才棘手。

一一真麻烦。

打心底感到退避三舍，如果能从那个有问题的女官身上借一点少女心，对这个青年的好感度会不会上升一点呢。

【你想帮上王的那份心意，是不是弄错了呢】

【……这是什么意思？】

真是小心的家伙，真希望赛鲁克也能有这种程度的心机。

一一那家伙大概什么都没想吧。

连纳格宾干脆地评论过赛鲁克殿下还真是不行呢这种事都想起来了。果然想让赛鲁克回来，这是为了北岭和赛鲁克双方。

【从北方传来了希望归还人质的提议。王基本上也赞同了，但究竟是怎么回事一一如果是公子您，是不是能知道呢】

【换回……人质，就是说，要把我和赛鲁克殿下交换？】

【就是如此。使节前来的事，想必你已经知道了】

【听说有这件事，我没有和其见面，所以也不知道是何事】

两者没有接触过一事，已经事先调查了。至少两者应该没有直接对话过。

【事情，似乎就是想把你接回去】

公子的表情变得严峻了。

【应该没有人期望我回去】

就是这样吧，亚尔德想。至少从前年把赛鲁克送去时寻访的情况看，公子只能同意来当人质。作为他母亲的露丝公似乎想要一直手握权力，摄政的酋拉路库也一样吧。因此，身为正统继承人的公子的存在只是个妨碍。

【……我想说的是，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内情】

【内情吗】

【如果你想到什么头绪的话，想让你告诉我呢】

在亚尔德被强制性送回北岭之前，酋拉路库提出了军事同盟。在那之后，就没听说这件事的下文……但要是北方诸侯之间爆发纷争的话，人手是不会嫌多的。露丝公家势力下的成年男性，因为侵略北岭失败而人数锐减。

或者，是露丝公得了重病。要是摄政想要取而代之，他应该会想让公子就此消失，反过来也可能想把公子当作傀儡操纵。又或者，是那个摄政已经死亡或濒死，没了他后，期望公子的人总算能发声了也说不定。

亚尔德能想到的就这些，但当事人的话，又能从其他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吧。

但是，公子的表情丝毫未变。

【不，我想不到】

一一他在想，一回去就会被杀吧。

似乎很难让公子死在北岭，这么判断的露丝公一派，为了确实地除掉他才让他回去一一他似乎只想到了这个可能性。

【但对方可是不惜放手北岭的人质，也想要把公子叫回去哦】

【……但果然，这种事不可能】

【你要说使节是假的吗？】

【不，虽然我不会这么说】

看来没法从公子那边得到有用的情报了。

亚尔德耸耸肩说道。

【我方没有理由拒绝使节的要求。只是，不会马上就交换人质，想要首先由我去北方看看情况。如果有什么必须小心的事，能否请你提前告诉我呢】

【我不觉得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事】

你倒是也想一想啊，回答快得让人不禁想这么吐槽。

一一这或许也代表他对故乡毫无期待吧。

不可能不想去期待，但是被辜负期待很痛苦。所以为了能不去期待，才瞬间给出了否定回答。

如果真是这样，这也真是催人泪下。

一一陆希露的存在，有没有被承认呢。

就算不被家人认同，陆希露也是北方大地之主，是被称作阿=巴鲁斯的绝对者。

不需要担心被害，就算孤独至少也受到承认。而且那些人外之物们，是那个少女的同伴。绝对不会背叛她，会全面肯定她的吧。

比起妹妹，哥哥似乎才更需要精神支柱。

一一帮他寻找这种事，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

虽然这么觉得，但考虑到现在对皇女的恋慕成了公子的支柱，如果不替他准备其他能成为支柱的对象，当他的恋情破碎之时，指不定会坏事。

【我已经可以离开了吗？】

看着马上就要站起来的公子，亚尔德回答，是啊。

【如果你想到了什么，请马上告诉我。然后，我觉得你已经理解了我方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能否告诉我，关于这次的事，公子自身是怎么看待的呢】

【……为什么想知道？】

如果是皇帝的话，一定会评价亚尔德，你真是什么都想知道吧。亚尔德想。然后他还会说，就算回答你也没有意义，反正你会自顾自地去调查、推测、做出结论的吧。

【为了做出更好的判断。为了北岭和北方，甚至是为了王个人】

【也是为了我吗？】

【没错。当然也是为了雷兰多公子你。虽然考虑的对象有先后顺序，但尽我所能，想让所有人都能认同 】

公子暂时无言，但最终站起身，淡淡回答。

【我只觉得，我没有选择权】

【如果给你选择权呢？】

【恐怕就算我留在这里，也成不了公主的助力。就算能留在近旁，却不能成为力量，这是拷问。我在那时知道了这件事】

公子抬起脸。他的视线前方是天空。北岭特有的澄澈到令人心悸的天空。

【不得不知道……在宛如切断帝都那个污秽的空气一般，公主启程之时。我讨厌只能站在原地遥望。然后，照这样下去，我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到】

公子慢慢低垂视线，他看向亚尔德。好像被他问道，你又如何呢。

一一你没法站在公主身边战斗吧？

好像被这么断言了。

【你似乎很了解自己的立场，这很好】

【所谓人质就是闲人。用来考虑的时间要多少都有……那么，我失礼了】

公子离开后，埃吉尔轻轻吐了口气。

【诶呀，他还挺能说的啊，吓了我一跳】

【是这样吗？】

【是被看作敌人了吗，难道】

就算是敌人，也是情敌。但就算是埃吉尔，也不会说到这份上吧。对象可是皇女，作为玩笑也太不敬了。

【……我深感光荣，我应该这么说么】

要说真心话，那就是果然麻烦到极点。

不知为何，从初次见面开始，这个青年就给人一种很麻烦的印象。但现在印象不但没好转，反而让人更加这么觉得。如果可以不见面，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但现实没那么容易。

【那么，接下来必须和使节见面了。诱导他来这个中庭散步的准备已经做好了吗】

【是的】

【那么就搞得这件事吧】

【我明白了】

埃吉尔一打响指，等候在中庭角落的骑士就飞奔而去。

5

希洛巴的背脊果然比雏鸟来得更让人安心一一如果被雏鸟知道在想这种事，它们一定会生气。好在把它们留在了北岭的厩舍。虽然它们一副很想跟来的样子，但所有人都当没看见。

初次来到北岭之外，东南西北到处飞得临近期限。知道它们很兴奋，如果它们喜欢北岭以外的天空，那也是好事。

但是，身体休养自不必说。为了心灵上的修整，也最好暂时悠闲地留在厩舍。这恐怕是为了雏鸟们不把压倒而来的经验就那样骚动着浪费掉，而是让它们能安静地去复习，去理解。

这是为了将来，在培养雏鸟们的体力和精神力一一在想着这种事的时候，越来越觉得自己在朝鸟痴的方向迈进。

北方的天空，感觉和北岭有略微不同。

虽然冷是一定的，但比北岭湿度要高。因此事物看起来也不同。只有灌木生长的北岭，空气很干燥，一般情况事物的轮廓都很清晰。有着大片森林的北方，和北岭比起来湿度要高多了，很多时候感觉都有点雾蒙蒙的。所以景色带着种独特的梦幻气氛。

如果是为了观景而飞来，这里倒也不错。但要说起这点，可看的景色到处都有。

虽然有会变得浑身是砂这个缺点，但沙漠的景色也别具一格。携带着砂子的风受到日光照射，就好像洒落着金粉一样，这在其他地方可看不到。

若从天上俯视排列在博沙国境的要塞，那很整齐美丽。在广大土地上的渺小人造物，这个对比，让人不禁心生怜爱。

说到广大，和大得难以把握全体的大河相比，流过[黑狼公]领的河的宽度还属于常识范围内。带来破坏和丰收的水流，就是力量的具现。分布在其流域的绿色大地和因缺水而荒废的土地的分界线，从天上看起来就像不可思议的图案。作为为政者，这里或许应该考虑一下如何建立水路。但只是纯粹地去欣赏，那景色真是让人吃惊与心醉。收获的季节会是金黄色，有些土地崩裂露出岩石的地方，就是岩石本身的颜色。

帝都也很美，就算知道如果落至地面，就会被腐臭和湿气与热气搞得烦躁不已，但或许正因如此，作为塔之都这个名字由来的尖塔群的威仪，让人见识了何谓力量之美。不论是在白天那光芒四射的姿态，还是在夕阳照射下呈现黑影的样子。远有远的看点，近有近的看点。因为风会在塔间乱窜，有帝都上空很难飞的定论。但如果有慢慢飞的机会那就很幸运了。连在地上时不可能看到的，施加在屋顶上的精细的装饰，也能以鸟儿的视点尽情享受。

亚尔德无法知道，鸟儿觉得什么才美丽。

但是，它们至少应该能知道差异。通过这个，北岭不代表全世界，想让它们知道这点。想让它们以它们的方法去思考这件事的意义。

一一果然我差不多已经算鸟痴了啊。

鸟儿能和人类构筑起信赖关系，是好事。被饲养，被保护，作为回报让人骑乘。这种关系也不坏。

但这不过是因为北岭人大多都是鸟痴，才成立的关系。就算在北岭人之中也存在例外一一例如曾担任皇女传达官一职的维夏，会在走前把鸟交给厩舍长，就是因为无法信任她的亲属达尼。也曾听说过，希洛巴曾故意把有虐待倾向的骑手摔死的事。

在北岭这个鸟大于一切的文化圈内，都会发生这样的事。要是这个文化被破坏，那可难说了。

鸟和人太过依赖对方，并不好。由一方支配另一方是不行的。

需要的是各自从各自的立场出发，去为对方考虑的关系。今后，非北岭人接触鸟的机会要是增加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北岭之外，换言之没有优先鸟这种意识的阶层的意见出现。想要随意地骑乘鸟的人也会出现吧。

好在现在的北岭王是皇女，其他龙种不一定会像她那样对待北岭人和鸟。皇女被剥夺如今地位的可能性一直存在着，为了违心的联姻被撤离北岭，北岭成为天领一一虽然不太愿意去想，但这很有可能。

第一皇子若顺利地继承了皇位，不难想象皇女的意志就等同于无了。让皇女成为下一任皇帝，虽然没那么夸张，但还是希望成为皇帝的那个人会把皇女当成一个独立的人来对待。

一一真是自私自利到让人无语了。

支持各自继承人的派系成立，保持对立。觉得继承权骚动会频发的原因就是这个了。

希望即位者会听取皇女的意见这种想法，是亚尔德心中自然而然的心愿，不是出于不正的心思。不是想加深矛盾，更不是想歪曲国家的未来。不如说，这样能让国家更美好，毫无疑问是出于这种想法。

但是，这种想法会让人不自觉地投身派系争夺中，如果他只代表自己的立场还好，但现在的亚尔德有太多的包袱。一旦他行动了，将会卷入的人数可不可小觑。

一一即使如此，不觉得轻视皇女的社会和未来，是正确的……

不假思索地皱起脸。

真心话是不想被认为自己只是出于私心，但心存这种想法才比较奇怪不是吗。

人是多么地自私自利。不管是多么高洁的愿望，但说到底也只是出于个人的私心。标榜自己的意志多么高远，反而才是没有在审视自身，非常危险。

一一要是纳格宾，恐怕只会计算得失吧。

要说服靠信念行动的人是很困难的。所谓信念，就是那人的精神支柱。不管在别人看来是多么不合理，多么有害的，对本人来说那也是正确又必然的。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抛弃，因为觉得要是没了支柱，自己就会崩坏。

所以，阐述信念的人很危险。

一一恐怕我自己也是这类人之一吧。

不能只把自己置身事外，很难做到客观对待的自己，才是最该被怀疑的。

在第一皇子眼里，亚尔德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一一顺从于不值得一提的皇女，隐居后也奉献忠诚的尚书官。就算被认为是出于某种信念而行动，也不奇怪。实际上他这么想也是没错的。

真没辙，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抚摸希洛巴的羽毛。

【尽是些不得不去想的事啊……】

不能怠慢帝国内的行动。但是完成眼下的任务才是最重要的。

现在要去的，是和北岭关系极差的土地。就算开始了架桥的工程，也不觉得关系会轻易好转。甚至成为新的火种也不无可能。

就算如此，那个时候也觉得这是必要的。现在还有没有必要，要在接下来决定。

换言之一一如果觉得要用桥来改善两国的关系还为时尚早，那或许不得不做出要想个法子让工程受挫这种选择。虽然对不起画出设计图，进行技术开发和指导的技师。

因为亚尔德倒下就那样被送回了北岭，关于北方的酋拉路库提过的军事同盟这件事，已经不了了之了。根据代替他拜访北方的格兰达克的报告，结果这件事还是没有被摆到明面上来。只是，鸟的出入被渐渐承认，现在定期有骑士和鸟来来往往。

拜这个所赐，亚尔德也能不用骑马而是乘鸟前来。

原本负责外交的伊斯亚姆，被塞进了赛鲁克的工作。除了紧急的工作其他都只能延后处理。因为很擅长应付赛鲁克这种理由，偶尔拜访北方的格兰达克似乎已经成为实质上的和北方间的交涉人。就算想和他谈一下，现在也正巧在去北方的路上。要不就在那边碰头，一个不好或许也会擦身而过。

没能从使节嘴里套出特殊的情报。只是重复了一遍北方的要求，也没有暗示什么的样子。或许他觉得我方不可能不答应交换人质，但他一副我说了内容就算完成任务的样子，丝毫没有任何交涉的意思。

一一只会说最低限度的情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是个人才……

选了个不太有才的使节，虽然也有这样的可能，但很低。如果深入解读一番，不想暴露隐藏起来的内情才选了这么个人，所以他才会是那么个表现。

总之，让使节等到皇女回来，亚尔德先一步到北方。就算留在北岭也得不到情报，只有在北方尽量找寻了。

如果假设北方各个小领主间的关系恶化，要召回雷兰多公子也就不奇怪了。如果是女性的露丝公，难以将其当作出兵的旗帜。

作为北岭，不想被卷入没必要被卷入的军事行动。

反过来说，就算基本上不想被卷入，但如果有必要，那被卷入也是没办法的。

要拭去北岭和北方相互间抱有的恶意，需要强烈的变革。共同出兵或许能成为一剂猛药。就是说，通过创造一个共同的敌人，让双方产生对方是同伴的认知。

一一但这也是在制造新的敌人。

就算能将露丝公家拉作同伴，也会在别的人身上植入敌意。那么把在和北方的战斗中乏力了的势力拉为同伴，又有什么好处呢。但要不是后继无力，本来就不可能结什么同盟。

一一就不可能有什么让一切都圆满的方法嘛……

选择了这个，就代表舍弃了那个。不能忘记这点。

然后，亚尔德在这次的北方访问中最应该注重的，其实并非这个。也不是被皇女委托的，若有促使她和雷兰多联姻的苗头的话就果断斩断这件事。

政治上的话题，有亚尔德以外的正式负责人。亚尔德也不能采取太显眼的行动，应该相信着交给负责人才对。

北岭作为一个国家的机能，和当初构想的不太一样，外交和内政的负责人不能完成相应的工作，让谁该负责什么变得模糊不清，关于这点亚尔德有些不满。但是亚尔德已经是局外人了，也隐居了一一该插嘴、要求改正到什么程度，很难拿捏尺寸。

【好麻烦啊，希洛巴】（译者:我才麻烦呢，翻得好累，你想太多)

想就这样一直飞下去。只有天空，才是最好的隐居地。

希洛巴既没有发出叫声，也没有回头看亚尔德。但反正它正露出着一副看着可怜东西的眼神吧。尽管同情我吧，亚尔德就是这种心情。

从北岭到露丝公家的本家，用鸟移动的话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在烦恼的时候就到了。

虽然飞来鸟已经变得习以为常，但好几只鸟不是在平时交班的时间飞来，会让人以为发生了异常情况。降落在前庭后，就被武装的士兵包围了。

和亚尔德一起来的，是阿尔萨尔和从皇女骑士团里借来的一名骑士。不管杰沙鲁特有多么纠缠不休，也不能带他来。

一一那么。

环视着感觉不友好的男人们，亚尔德开口说。

【能否让在下拜见酋拉路库殿下。在下前年受了他的照顾，特此前来道谢一一 】

虽然在北岭也是这样，在北方亚尔德的外貌也是很异样的。所以来者何人一目了然。比起通报，也会发生传令更快的情况一一如今就是如此。

【这还真是，让人怀念】

连等都不用等，酋拉路库就现身了。把希洛巴的缰绳交给阿尔萨尔，亚尔德朝摄政行了一礼。

【上回受您照顾了。恕在下因事务繁忙迟了道谢，感谢您把不省人事的在下送回北岭】

【不不，没察觉您的不适，一想到差点迟了一步就让我忍不住发抖啊。我已听闻您恢复了健康。您能再来，真是让人喜出望外】

请来这边，听从招呼，亚尔德走到了酋拉路库的身边。骑士跟上了。骑士的鸟应该会由阿尔萨尔照看。

把鸟儿们都交给他，亚尔德和酋拉路库一起进入了馆内。

【说起来一一听说您隐居了】

【是的，陛下怕在下这样懦弱的身体受不了，允许在下隐居】

【那该如何称呼您呢？】

反正肯定早就知道了吧，一边想着亚尔德一边回答。

【称为尚书卿，即可】

【尚书卿！】

宛如二重奏般叫了的是赛鲁克。他的声音还是一样的大。

想起杰沙鲁特曾说[莫非是赛鲁克太吵才想把他送回来]，差点失笑，真头疼。

【赛鲁克殿下，许久未见了啊】

迈着大步子走过来，赛鲁克握住亚尔德的双手。他完全无视酋拉路库的存在，向困惑的亚尔德大声说。

【真高兴您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我听说您有段时间不知所踪】

一一为什么他知道那么多啊。

明明没必要告诉赛鲁克啊。

他眼里闪烁的，莫非……是眼泪？

【引发骚动了吗】

【骚动？不啊……虽然我不清楚，但没了尚书卿还会有不骚动的人吗】

当然有啊，一边在心里回答，亚尔德观察酋拉路库的反应。不好搞的摄政大人，正一脸守望友人再会的善良旁观者的笑容。

【我的不知所踪很早就结束了】

【是这样吗？】

一一是谁，只说了失踪没说找回的！

首先浮现脑海的那个人，正站在赛鲁克身后悄悄地往后退，但亚尔德没看漏他。用力甩开赛鲁克的手，并乘势避开他向前一步。

【这不是格兰达克殿下吗！和你才真是，许久未见了呢！】

用以亚尔德来说的大音量攻击的结果，或许是死心了，格兰达克放弃往后缩，走到前面。

【……许久未见】

【传达了我不知所踪这件事的，就是你了吧】

【不啊，这个嘛…】

一边以难以言喻的心情望着含含糊糊的格兰达克，亚尔德缩短距离小声说。

【虽然不知道你玩的是什么把戏，但不把我平安回来的事告诉他也太过分了】

亚尔德不知所踪一事本身，并不是秘密。毕竟根据行踪不明的经过，帝都当然也得到了报告，也不可能隐瞒了。

但是，消失的这段时间，亚尔德似乎是为了真的能隐居才离开了……被施加了这种丢脸的设定。然后，会回来也是因为没能成功隐居，变成了这种更加丢脸的情节。必须保密的是他和预言者一起去了异界一事。但会将此保密，也不过是因为别人听了也不会信啊。

因为没能成功隐居只能回来，虽然这会让评价下滑很多，但因为代官的妻子写了新的剧本，让人害怕的是评价反而又上升了。虽然大量加入了民众喜欢的让人想吐槽居然还写了这个的剧情，即使如此也让人怀疑她是不是用了魔法。

根据听来的内容，大纲似乎是模仿成皇女的公主前去寻找成为弃世之人抛下了地位和财产的部下。就算派出骑士也遍寻不得，亲自前去寻找的路上，一次次地把随身携带的宝物给了带路人，在变得身无分文之时，终于找到了部下。

虽然亚尔德真不知道这到底哪里有趣了，但听说真是大受欢迎。

权力者放低身段前去迎接部下，好像就是平民喜欢的理由。觉得这样扮演皇女的公主岂不是个小丑，但被说不是这样的。根据代官所说，这个戏剧还有提升皇女形象的作用。剧中，公主不断付出代价，为了找到部下，不论是地位、权力还是财产都失去了。最终仅以个人魅力就把部下拉出了隐居状态，让他宣言奉献忠诚直至生命尽头。这才是最大的看点。

单纯只是被年轻女性的魅力俘获了不是吗，这么一问，您说什么呢，当然不是啦，被非常认真地这么教训了。

部下会隐居，是为了试探公主作为统治者的实力，这个独白被放在了戏剧的最后。明里暗里都过分支撑公主的话，公主就不会再自己思考和行动。离开公主的身边，就是害怕这一点。在公主的才能开花结果之后，或许已经不再需要自己，但即使如此，还是愿意侍奉公主至生命尽头一一剧里似乎说了这么一大堆自我陶醉的台词。

我绝对不会看的，亚尔德在心里发誓。

也向代官这么说了，被遗憾地说真是可惜。听说，扮演基南的是个少女，还是个百年一遇的美人。义父大人走了，虽然想跟随，但不能抛下义父大人托付的领地和子民……这么纠葛着的场景，超受欢迎哦，代官说着一边还模仿起来，但看发际线堪忧的微胖大叔忸怩作态，除了想命令他不准模仿第二遍外没有其他感想了。

……不，这种事怎么都好。

再怎么说，戏剧的热潮也传不到北方来。要不是听谁说了，别说是亚尔德平安的事，连他不知所踪了都应该没法知道。对赛鲁克来说，亚尔德的不知所踪似乎给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负担，格兰达克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仿佛为了躲开亚尔德的视线般，格兰达克垂下眼睛，稍稍撇过脸。

【……并不是在逗他】

【那么你是认真的了】

摄政的声音阻挡了想要回答什么的格兰达克。

【打扰你们的叙旧，让我万分惊恐。但有传令来说，格兰达克殿下的鸟已经准备好了】

【鸟的准备？】

【格兰达克殿下似乎已经要回北岭去了】

【啊啊，就是这样。尚书卿，因为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一一】

似乎以为能借此溜掉，但怎么可能让他得逞。亚尔德抓住格兰达克的袖子。袖子长偶尔也能派上用处啊一一仅限于挂在别人手腕上的时候。

【你也不用那么急着走啊。我还想向你打听很多事呢】

实际上，成为和北方间的外交负责人的是格兰达克。怎么能放过能直接向他问话的机会。但是格兰达克一边暧昧地笑着一边说。

【其实，我很急呢。因为有点在这里待过头了，鸟的期限快到了】

不知道他是如何理解亚尔德皱起眉头的表情的，或许他根本不当回事吧。格兰达克从亚尔德手里抽回袖子，那么我走了，马上好像一阵风般离开了。

一一是不是威胁过头了？

不啊，他可不是因为这点话就会害怕的男人。应该真的是期限临近了吧。

【您怎么了吗，尚书……卿】

似乎差点叫了尚书官殿下，会这样叫错亚尔德的人，周围已经完全没有了一一这也代表和赛鲁克见面的机会就是减少了那么多吧。他更习惯亚尔德在成为[黑狼公]以前的称呼。这么一想，注意到了。

一一难道，他连隐居的事都不知道？

不可能吧，这也太过了。就算格兰达克不告诉他，来换班的某个骑士也会说的吧。失踪的事告诉他了，在此之前的隐居却没告诉他，让人觉得好遗憾。

亚尔德重新转向赛鲁克。

【格兰达克留了这么长时间吗】

【啊啊，他总是待到临近期限。和我玩嘛，总是被他那么缠着】

【我可没觉得他站在可以玩耍度日的立场上呢】

和赛鲁克玩，并非如此，是拿赛鲁克玩。这样说才比较对吧，一边想着一边回答了。

【但是，所谓人质，除了想着玩也没其他可做的了】

酋拉路库又插入对话。用一脸笑容说着过分的话。

【在下说的是格兰达克。他在北岭也身负重责一一代替留在这里的赛鲁克工作的，就是他】

总是想着玩可不行。觉得他没蠢到那种地步，但青梅竹马一旦在一起，或许就无论如何都脱不开小时候的那套。

【啊啊，关于这个问题嘛。因赛鲁克殿下不在而产生的漏洞，只有赛鲁克殿下能填补。或许因此他才经常来见赛鲁克殿下吧。说玩只是借口，其实或许在谈论重要的国家大事吧？】

【不，不是的】

赛鲁克干脆地否定了。因为是他说的，就是真的了吧。

【又来了，您太谦虚了。赛鲁克殿下对北岭而言是不可或缺的人物】

一一已经，要把话题转到那里了么。

看起来酋拉路库很想把赛鲁克还回北岭啊。

【某人的漏洞是无法填补的，真的是这样吗】

【但就算您这么说，尚书卿不在而产生的漏洞，也只有尚书卿自己才能填补吧】

【没这回事。在下不过是一介官吏。所谓官吏的工作，就是被安排成不管谁来做都能做好。被设计成一个人辞职，后继者马上就能接手的，才是官吏的工作】

【是这样的吗】

回话的是赛鲁克。酋拉路库装得一脸钦佩，展示着坦然的笑容。但是，背后恐怕在想，太烦了、别转移话题、闭嘴、给我乖乖听话一一类似这样的事吧。

某种意义上，酋拉路库是个好理解的对象。纳格宾的话，会一副只计算得失的样子。而和他完全相反的，就是赛鲁克。

亚尔德也没想到赛鲁克听了这些话会那么钦佩，满心想着要转移话题不可。

不能跟着酋拉路库的话题走，想办法牵制了他。但赛鲁克却大力地抓住话题，好像马上就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而且他说出的话要我来想办法圆场……好像会变成这种没道理的展开。所以现在，就算要把酋拉路库往后移，也要提前防范赛鲁克的暴走。

【……是呢，只要用心去做，必要的工作都能驾驭，就是这样】

【但是要做的也不只有决定好的工作吧】

【没法决定好，不是谁都能做的工作一一】

再一次，酉拉路库在这里插嘴。

【一一只有英雄的工作了吧】

英雄……赛鲁克在嘴里默念。

有种不好的预感。就是说，做了本分以上工作的亚尔德就是英雄啦，好像会被这么大谈特谈一番。不来个人制止的话……不啊，就算制止了酋拉路库，也会让赛鲁克展开一番亚尔德崇拜论，真头疼。

【尚书局应该保持不崇尚英雄的作风。个人的影响太大并不是被期望的事情】

【但是，在现实中，这个位子只能这个人来坐，也有这种情况吧。那么……您累不累呢。或者，是不是有点饿了？都没让客人润一下喉，就让他站在大门口附近，有辱露丝家的体面。请来这边吧】

一一这带路也太热心了吧。

或许有什么不想让亚尔德瞧见、听见的事。

难不成是这样那样，就这样想了很多不太好的事，但也马上都烟消云散了。并不是比喻。刚想着这阵风吹得挺厉害啊，眼前已经站着个少女。

啊啊，他想通了。

一一原来如此，是不想让我们见面啊。

但是，没人任何人能阻止走出塔内的她吧。

【亚尔德】

很久没听了的那个声音，明明并不相似，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沙漠的女神。就如同，通过被女神注视，感受到了世界的承认一样，现在被少女呼喊名字，他感觉一切都被接受了。这是无上的美妙体验。

少女再一次呼喊他的名字。

【亚尔德，欢迎你】

剪齐的刘海下，闪亮亮的双眸仰视着他。那份光芒，让他垂下眼。然后慢慢单膝下跪，把手置于胸口行了一礼。然后回答道。

【十分感谢您，公主】

6

【赛鲁克是个，好……好男人？】

向着歪起头的陆希露，赛鲁克教导道。

【不，别这么说。不行啊。是呢……是好哥哥】

陆希露变得很能说话了。觉得这是托了赛鲁克努力的福吧。当然，陆希露自身也很努力。

【哥哥？赛鲁克是陆希露的哥哥？】

【这个哥哥，是年龄比自己大的男人的意思】

【年龄大的，好男人？】

【不啊，算了……】

赛鲁克上翻眼睛看向亚尔德。这要怎么办？似乎在这么问。

你看着办吧，虽然想这么回答他。但先不论赛鲁克，不能不管陆希露。没办法，亚尔德插嘴说。

【我来说明一下吧。[好男人]这个词，也有外表出色的意思】

【外表，出色】

稍微想了一会后，陆希露一脸认真地问道。

【赛鲁克的外表很出色，所以没说错吧？】

赛鲁克是当然的，连在场的酋拉路库也一脸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的表情。但是却一起看向亚尔德。那种事，亚尔德也不知道啊。

【这种事是个人喜好。话说回来，请好好想一想一一我问的是，你和赛鲁克关系好不好】

【嗯】

【对此的回答是，赛鲁克外表出色，是不是有些答不对题？陆希露只要对方外表出色，就会和对方关系变好？不管对方会做什么，会说什么，都会去亲近对方吗？】

【不会】

陆希露的回答毫不踌躇。变得不用慢慢想就能进行这种程度的对话，可谓是进步。

【那么，我们来学习与外表无关的说法吧】

【知道了，教我吧？】

【赛鲁克使用的[哥哥]这个表达，就算对方不是血缘上的哥哥，也可以用以指代没血缘但关系亲密的男性。比如，这么举例吧。和赛鲁克好像兄妹般亲密】

【好像，兄妹，一般……】

因为陆希露又陷入了沉思，所以亚尔德转向酋拉路库那头。

【话说回来，关于身为陆希露大人真正兄长的雷兰多公子一一】

【啊啊，是啊，我也想您会提这件事的】

一脸欣然地上钩了。要解决他也很简单吧。

【他和陆希露的关系怎么样呢】

【……哈？】

【兄妹关系啊。像哥哥一样，我想问问陆希露是否真的能理解这个比喻。关系如何，他们曾经很亲密吗？】

一瞬间，酋拉路库的行动全部停摆，包括表情。是没料到亚尔德会问这种问题吧。

况且，亚尔德的访问本身就是预定外的事。能尽量圆滑地接待的酋拉路库果然是个有能的男人。但是，因为有太多像是赛鲁克或是陆希露这样的不确定因素，很难周到地做到最后。

况且，这个情况对亚尔德来说也是相同的。赛鲁克和陆希露这两人，不知道会成为哪方的帮助，是不确定要素。

【这个嘛，虽说是亲属，但也有男女间的隔阂……我知道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两人似乎没有太多交流的机会】

【那真是让人担心。陆希露大人很亲近赛鲁克。如果赛鲁克回去了北岭，换公子回来的话一一】

就是现在，赛鲁克插嘴了。

【我也很担心陆希露。本以为她的亲哥哥会回来一一】

一一关于归国一事，赛鲁克已经被打探了吗。

只要看赛鲁克的反应，就能知道他已经被提示了人质会各自归国一事。虽然不知道他听到的是什么内容。

【兄妹两人的关系看起来也不太好呢】

【和公子说话，不行】

陆希露一嘟囔，所有人都看向她。这也是当然的。

【不行，是指？】

【不许说话，会被骂】

亚尔德尽可能以柔和的口气担心地问。

【你被谁骂了？】

【露丝公】

一一被母亲吗？

【是孩子胡说罢了】

只能以一句胡说掩盖吧。如果亚尔德站在酋拉路库的立场上，在这里也找不到其他借口。

然后，亚尔德当然不准备让他用这种话蒙混。

【露丝公是怎么想的暂且不论，酋拉路库殿下，您又是怎么想的呢。无论哪个孩子，都会长大成人。您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是呀……一不小心，就会永远把他们当作小孩子】

【诶诶在下明白。但时间不会停止。凭您的影响，不是能为公主准备更轻松的环境，让公主生活得更惬意一点吗？】

这也是没料到的话吧，但酋拉路库的回应却很快。

【这话，真刺耳……】

亚尔德教唆的这些事，他也不是完全没想过吧。

直至今日，酋拉路库都和露丝公莱蒙德一起走了过来。毫无疑问通过她行的方便，确立了自己的权力。政敌也一定全都毫无踌躇地排除掉了。

但是，陆希露是等同于现人神的阿=巴鲁斯。

要加害阿=巴鲁斯，并没那么容易。就算是塔内的禁闭，也是在本人允许下才成立的。实际上就算拿外地的锁锁起门来，只要陆希露使出真本事就没用。被大地选中者之力，在北方就是万能，没那么容易就能加害她。

在之后，酋拉路库想要保证权力，就不存在把陆希露变成同伴这以外的选项。

他并没有愚蠢到没注意到这些，是个优先计算得失的人。

【您说得对。我答应您，会妥善处理一一陆希露，我也和你说好】

酋拉路库看向陆希露。陆希露也回看酋拉路库。用那个笔直的，丝毫没有半点阴霾的强烈眼神。

【说好？】

【是的】

【说好，什么】

酋拉路库吸了口气，对他来说这是个下决断的场面。就算之后他想说话不算话，至少在这里，他必须表现出诚意。

【我答应向阿=巴鲁斯表达敬意，以后会更加以重视。我本以为只要保证你衣食无忧即可，但现在我确信光这些并不足够】

【不够？】

【是不够】

用斩钉截铁的口气，酋拉路库宣告。然后，从头到尾把陆希露看了一遍。张口结舌了一会。这样可不行，是重新意识到了吧。

陆希露的长发，虽然经过梳理，但放任其乱长。没有漂亮地编起来，就是她没受到太多照顾的证明。

衣服也虽然能抵御寒冷，也很整洁，但也仅此而已。主体灰色调的衣物称得陆希露毫无血色，不让人觉得她身居高位。

【也需要让人教授你相称的教养……但首先还是从外表开始改变吧】

【外表，很重要？】

酋拉路库向提问的陆希露深深点头。

【是很重要】

【陆希露要成为好女人？】

联系刚才教会她的话来看，这并不算说错。但酋拉路库仿佛被逗笑了，看起来正为回应头疼。

告诉她好男人这个词语意思的亚尔德负起责任开口说。

【即使是现在公主也已经十分美丽，但[好女人]这个表达，并不适合用来形容高贵的女性。因为摄政阁下，会努力让公主变得更符合自己的身份。是呢一一请努力变成一个气派的公主】

【气派，是什么？】

【适合受人尊崇的存在……吧】

【尊崇，我知道。因为陆希露是受到尊崇的】

【确实如此，但那是作为阿=巴鲁斯对吧】

【嗯】

【因为是阿=巴鲁斯，所以只能尊崇。就算被这么认为也没什么好奇怪的。但为什么阿=巴鲁斯是那样的孩子，比起被这么想，不如让他人觉得真不愧是阿=巴鲁斯，是个了不起的人，就以此为目标吧】

【……明白了】

真的明白了吗，虽然对陆希露理解到了哪个地步感到悬乎，但眼下暂且是有了大致方向了。

想了一会后，陆希露这么说。

【赛鲁克，是个了不起的人，不愧是他。所以关系很好】

【啊啊，这样啊。这么说就能听得挺明白了。看你们相处融洽，比什么都好】

【朋友。亚尔德也是朋友，一起散步。然后去看赛鲁克的弓技，可以吧】

【赛鲁克的弓技？】

到现在为止都没说什么的赛鲁克，终于开口说。

【我一直在练习。我在后面要了一块地盘……如果不练习的话，水准会下降】

说起来，赛鲁克是用弓的高手。他的实力强大到让赌博都没法成立。

【阿=巴鲁斯大人】

酋拉路库搭话了。陆希露微微睁大眼睛。

一一摄政阁下，或许是下定决心了吧。

阿=巴鲁斯这个称呼，应该被露丝公禁止了。陆希露恐怕还不习惯被叫做阿=巴鲁斯吧。至少在这个馆内应该如此。

【尚书卿，应该很疲惫了。让他稍作休息为好吧】

陆希露坦率地接受了酋拉路库的正确意见。

【是……是啊。明白了。那么，就和赛鲁克两个人去。之后，再告诉亚尔德】

【我明白了。那么之后再慢慢聊】

【嗯。慢慢地。赛鲁克，要赶快！】

【……为什么，要那么赶啊】

【早点去，射箭吧，想看。看了，就能神清气爽】

目送说着那么告辞了，暧昧地行了一礼离开的赛鲁克，和闹着玩般跟着他走掉的陆希露，亚尔德也站了起来。

【那么，能否让我稍作休息呢】

【您和陆希露大人，是熟识啊】

一一要在现在问吗。

【只不过是以前，在来这边的时候，在庭院拜见过其身姿，不过真是位不可思议的大人一一】

不是谎言。只要陆希露没说，亚尔德立马再访北方的事，还进去了幽闭陆希露之塔的事，酋拉路库都不可能知道。

【您要说她不可思议，那确实如此……】

【雷兰多公子的妹妹大人是阿=巴鲁斯这件事，我已经从公子那边知道了。也知道她被送作养女，换了名字】

【真不愧是您呐。可以把您称作好男人吗？】

因为酋拉路库说了好笑的话，亚尔德不禁笑了。

【我想试试被称作坏男人呢。话说回来，在休息之前，我想先询问一件事。请告诉我，现在想要交换人质的理由】

这次换酋拉路库笑了。

【您还真是单刀直入】

【因为我累了，所以想快点搞定。我身处已隐居的立场，也早就不做北岭宰相了。您可以把这个想做是是我个人的兴趣】

【但您仍是身为北岭王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啊】

【您知道得真清楚】

哈哈，酋拉路库一笑。

【知道得不清楚可不行，虽然这很难啊】

【……能请您告诉我吗？】

【这和作为阿=巴鲁斯的监护人，决心好好培养那个女孩，是类似的】

一一这可不好说呢。

雷兰多他和陆希露不同，是有排除掉他的这个选项的。如果公子回来了，酋拉路库作为摄政的立场多半会弱化，只能想做是有什么理由了。

看亚尔德不说话，酋拉路库又说。

【有人来说亲了】

【说亲吗】

【就算是在北方诸侯之中，也位于东部的家族里，有个年龄正好的女孩。如果和那里联手，就能让中部那些吵闹之辈闭嘴。就是这么一桩亲事】

【原来如此】

【去年，我想要打探能否从北岭得到军事援助。那个也是相同的缘由】

亚尔德觉得不是打探，而是威胁。但故意不点破他了。

【有与您敌对的一族啊】

【说得是啊。把北岭这一后顾之忧斩断吧一一孤注一掷地选择作战，首先开始了和北岭的战争。恕我失礼，但北岭比预料得要强，我们失去了战力。至少用交换人质，来安定两方的关系，强硬地带来友好。下一次能做的，也就只有利用这份强硬的友好了吧】

【所以您才说，要军事同盟？】

【就是这么回事。但果然很怀疑军事同盟到底能有多少作用。也有究竟该如何对待鸟这个方面，就算胜利，也无法拭去不会就此被北岭支配了吧的危机感。说到底和北岭间的友好关系，也有很多人反对】

【我能明白】

虽然是真心话，但酋拉路库用鼻子哼笑了。

【这还真是谢谢您。不管怎样，我都把真话告诉您了。我们需要能作为外交棋子的雷兰多公子】

【会不会因为他回来了，让建桥一事受到妨碍一一】

【不会的吧。公子没有特别大的人气】

就是说，公子的人身安全，成不了任何担保。这就是酋拉路库的意见。如果相信他，那就快点交换人质比较好。但到底要不要信他还是个问题。

一一他说的都是相信了该有多轻松的内容。

雷兰多公子若是和别的诸侯的公女结婚，他对皇女的幻想也能一并解决掉了。

虽然不会说他知道全部，但让人不禁觉得，他的话都是知道了这边某种程度的内情才说的。没理由不这么想。

【知道自己不受欢迎的话，公子或许也不会想回来吧】

【赛鲁克殿下想必很受欢迎，一定很想回去吧】

【啊啊，他是不管在哪里都能受欢迎的人，恐怕，就连在这里也很受欢迎吧】

【……是呢，而且阿=巴鲁斯很亲近他】

【若是没了他，阿=巴鲁斯亲近的人会不会就一个也没有了】

【我承认这是至今为止疏忽了，今后会全力改善】

立马就回答，可说真不愧是他。

闭上眼睛，亚尔德稍稍想了一会。

【我明白了。请让我确认一下阿=巴鲁斯的意思】

【为何您如此在意阿=巴鲁斯】

亚尔德甜甜一笑回答说。

【我有一个妹妹，在沙漠对面】

酋拉路库的嘴巴张开了一点。是真的吃惊了吧，就是这么副表情。

一一似乎从没想到我也有家人啊。

对北方人来说，亚尔德是异邦人。但是，异邦人也是人，是不是忘记了这点呢。

【……我能为妹妹做的事，一件都没有。连她幸不幸福，恐怕也没法知道了吧。那么，期望眼前少女的幸福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我就是这么一个公私不分的伪君子罢了】

不管亚尔德做什么，都传达不到妹妹那里。就算拯救孤独的陆希露，就算帮皇女手握权力，都不可能使妹妹幸福一一这种事就算别人不说，自己也一清二楚。

一一不自知的是，自己有这种下意识的习惯。

要不是今天在这里说出来，甚至都没有发觉。但是这么一来就能想通了。觉得正因为侍奉的主人并非皇子，而是皇女，自己才会像如今这么拼。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这件事，您还是记住比较好。某个年龄段以上的帝国人，来之前都把家人、朋友留在了沙漠对面。他们都是在沙漠对面出生，长大。有些人或许还深切期望着能回去】

【尚书卿也想回去吗】

【不，没多想】

想要家人过得幸福，但也仅此而已。就算到死都无法再见，也已经能死心接受了。

【……抱歉阻挡您了。请好好休息到晚餐为止。不管邸内的哪里，您都可以自由进出。当然，也可以和阿=巴鲁斯谈话】

【十分感谢，那么容我失礼】

一走出房间，就有阿尔萨尔和皇女的骑士在等候。或许是受到酋拉路库的指示，我来带路，侍从第一个站起来。

根据前例，亚尔德连自己走在哪里都不知道。明明应该没有多远距离，但别提回到原来的地方了，到底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也完全搞不懂。被说着请进带入的房间，和以前住过的房间很像，是同一间吗，或者客房都是一个样子吧。

侍从一从提供的房间离开，阿尔萨尔就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

【殿下，这个。是从魔女那里保管的】

【魔女……你还在用这种叫法吗】

【因为不许我叫她名字】

【谁不许？】

【是本人。在厩舍前面见到了。赛鲁克殿下也一起。然后，说让我把这个交给殿下】

【是赛鲁克说的？】

【不，是魔女】

一一她已经能读写了吗？

考虑到陆希露的身份，就算受到相应的教育也不奇怪。但说起她的教养，不觉得她有好好受到教育。

是赛鲁克教她写字的吗。

一一确实，北岭的识字率高过头啊。

纳闷着打开纸一看，上面没写东西。画着某种图案。是线和圆和矩形一一

【这是什么呢】

给阿尔萨尔一看，少年轻而易举地回答。

【看起来是这个城的示意图。从上空看下来，就是这种感觉】

骑士也凑过来看，啊啊，地点头了。

【没错呢。因为我来过好几次了，所以明白。现在我们正好就是在这里】

骑士指着示意图上的一处。但亚尔德根本无从判断到底正不正确。打开纸仔细观察，发现有个地方被标了颜色不同的标记。

【这里是？】

【这里一一啊啊，是赛鲁克殿下锻炼射箭的地方啊】

三人面面相觑。

【或许是要我去看的意思吧……刚才也被邀请一起去看了】

【您不休息一下的话】

因为阿尔萨尔一脸担心地说着，亚尔德不禁笑了。

【不，虽然很感谢你担心我，但又不是要走很多路，我还可以的。稍微去看看，也没关系】

阿尔萨尔和骑士对看了一下，两人都一脸没辙的表情。

【明白了，我来带路】

【那么走吧】

如果他们愿意跟来，就不会迷路了，所以非常欢迎。

由骑士带头，到了弓箭场的时候，赛鲁克还在一心一意地练习着。

射箭时的赛鲁克，男子气概会奇妙地上涨。一脸善良的表情，少了几分可以被钻入的空隙，感觉更加严肃了。

正觉得真有趣而看着他时，陆希露就走了过来。

【亚尔德，有话要说】

【是什么呢？】

【不对，有话要说的，是亚尔德。亚尔德是有话想和陆希露说才来的，对吗？】

【……就是如此。你们暂且退下】

刚让阿尔萨尔和骑士保持距离，陆希露就拉住亚尔德的袖子。

【这边】

按照指示亚尔德坐在了崩塌的石堆上。不知道本来是些什么，这个宅邸也经过了好几次修补和改建才成了现在这样子吧。

【什么话？】

【有几件事。那个被囚禁在塔内的男人，曾说了关于剑的话题】

【剑？】

【在你之前的阿=巴鲁斯，曾说过。寄宿了牺牲之神的剑，已经造好了】

【……嗯】

【那把剑的所在之处，你知道吗？】

陆希露低下头。感觉她脸颊的轮廓变得丰满了。和初次见到的那会相比，看起来就像换了个人一样。

但是，当她抬起头，两人视线相交的瞬间，陆希露就是世上绝无仅有的一人。

【亚尔德，想把世界的缝隙怎么样】

【为了使地上荒芜，会有魔物从魔界倾巢而出。我会阻止这些】

【为此，你在找剑，和用在剑上的神？】

【是的。我得到了智慧女神的神喻一一听说如果是北方之湖，作为天镜主人的精灵，会接受阿=巴鲁斯的恳求吧】

【会接受……是的，会接受】

陆希露慢慢地低喃。仿佛是想从亚尔德的眼神中，找寻什么，然后将其读取。

【那样，就能堵上世界的缝隙吗】

【亚尔德知道吗？要是堵上了世界的缝隙，奥尔姆斯特就再也不可能触碰亚尔德的心了】

【……恐怕会变成这样吧，我也有这种预感】

【陆希露的力量，也会变得很弱。不可思议之力，全都，会远离世界。比以前更远，更远一一特别之力，全部都会】

听见了脚步声。不知不觉就在没料到的近旁。

【鸟儿们会变得怎么样？】

是赛鲁克。

【我不知道鸟儿的事。陆希露只知道北方的事】

【但你们刚才不是在说这些事吗？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赛鲁克一一】

虽然亚尔德想打断他，但传不到赛鲁克的耳中。

【鸟儿们，好不容易才取回了羽翼啊！明明如此，事到如今又要再度失去了吗】

【赛鲁克，冷静下来】

【你们是不会明白的。鸟儿们有多么地喜悦。它们是有觉得多幸福。就连我们也一一】

陆希露站了起来，突然用拳头打向赛鲁克的胸口。打得还相当用力。

一时大意的赛鲁克，小声呻吟着后退，咳嗽起来。

【光觉得自己可怜，那是不对的。陆希露也会失去妖魔。你懂吗？！】

陆希露的语气很激烈。

就如同对北岭之民而言，鸟就是最重要的朋友一样，对陆希露来说妖魔也几乎等同全世界吧。漫长的岁月里，只有妖魔们陪伴着陆希露。

就算要她为了守护人世尽一份力，陆希露又有什么理由去做呢？

握紧拳头，亚尔德也站了起来。

【陆希露……】

拯救世界这种台词太无力了。和横在眼前的现实比起来，那种模糊的概念只让人觉得陈腐。

但，世界远比视线所及还要更遥远。在手够不到的地方，到死为止都未曾闻面的大量的他人，世界就是靠着那一个个的人生，大量的生命和愿望而转的。

为了高洁的理想而活，忽视身旁之事是个问题，但沉溺于眼前的幸福，不顾其他的活法，结果还是会毁灭自身。

要如何去述说这件事，亚尔德想不到。这件事不该被强迫理解，而是要由自己去体会。

能毫不畏缩地与少女那宛如燃烧的眼眸对视，是因为亚尔德有自身的信念。

【即使如此，也请你告诉我。你应该是知道的吧，锻造好的剑的所在】

（下卷待续)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上 插图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第四章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扫图：兴国物语

翻译：推理之绊123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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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剪齐的刘海下，陆希露笔直地看向亚尔德。她的眼神毫无迷茫。

一一如果要比心情的强烈，是比不过她的吧。

曾经有个人把亚尔德评价为一个麻烦的男人一一说他以自己的一无所有为盾牌。

因为不对未来抱有期望所以不贪心，既没有想守护的人，也没有任何义务。让人没办法笼络他，他是个难以操纵的存在。被这么评价了。

陆希露，或许和亚尔德很像。

不和人交往就不会为名声所动，也不知道财产有多大价值。少女的世界一直被封闭着，在墙外的一切都入不了她的眼。没有亲近的家人，被她称作朋友的亚尔德，也不过是偶然第一个闯入少女内心的人。

以这种淡淡的好感为保障，他却要求陆希露舍弃她的一切。

守护少女的神秘力量，非人类的朋友，还包括让北方这个大集体把她排除在外，但同时也守护着她的阿=巴鲁斯这一位阶特权一一这所有一切。

很同情她。

但是，就连亚尔德也打算赌上自己的一切。

和以前不一样了。家名及臣下，领民。更还有把他唤作翼臣的皇女，背负了不少人的信赖，他现在才站在这里。

至今为止的人生中接触过的人，为了他们的幸福，为了未来。其中，不可能不包括陆希露一一到底该如何传达这点呢。

【如果魔界盖子打开，你的妖魔也不可能平安无事，不对吗？】

陆希露开口了。

【如果，盗贼在此时悔改了。或者至少留下男人的性命，那盗贼也能幸福，并得到一个朋友吧】

这个好像是她为了学习语言而去背诵的流传于沙漠的故事。是孤独的少女，也能流畅述说的话语之一。

少女再次以更加强烈的眼神盯着亚尔德，问道。

【该悔改的，是谁？】

【陆希露一一】

【真的能得到，幸福，和朋友……？】

只留下这句疑问，少女的身姿消失了。

一一失败了。别提得到协助了，现在这样等同于决裂。

【……刚才的，是什么？】

听见赛鲁克的声音，亚尔德回过神来。不是茫然若失的时候。

【必须去找陆希露，你知不知道她会在哪？】

【她有自己的房间，但恐怕不会在那边吧】

【那么，会在哪？】

看着赛鲁克一副无语的样子，啊啊，亚尔德感叹。赛鲁克已经做得很好了。他将陆希露大幅拉进了人类的世界。

但是，当想要逃离人世间的不合理时，陆希露应该会去与其隔绝的场所。那么赛鲁克当然不可能知道她会在哪了。

殿下，阿尔萨尔小声搭话。

【会不会是，和魔女初次见面的地方】

亚尔德第一次见到陆希露是在这个建筑物的用地内，但是阿尔萨尔指的应该不是那里。

一一是指建在湖边的塔吗。

虽然是用来幽闭她的场所，但对少女来说或许是待惯了的亲近场所。也能和纷扰的人世保持距离一一不如说是个再合适不过的避难所了。

【有去看看的价值啊，知道往哪里吗？】

【是的，马上准备鸟】

【交给你了。但是去的只有我，和另一个人，懂了吗】

不想因为大举进攻，坏了陆希露的心情。不管带去多少人，一旦打起来都赢不了陆希露，更何况对立是不可取的。但是，就算主张要一个人去，也会陷入争执。如果连带一个侍从的让步都不肯，殿下已经疲惫了，说不定会就这样被众人联合扔上床。

【明白了】

目送着跑向厩舍的阿尔萨尔，亚尔德想。

一一那个孩子也觉得很痛苦吧。

虽然命他退下了，但赛鲁克声音那么大。他已经知道鸟儿会失去羽翼的事了吧。但是，他却是那么冷静。

长大了啊，这么感慨的同时，亚尔德又不得不反省自己。

一一我又如何呢。

没能好好控制感情不是吗？周围的人是怎么想我的呢？

【……抱歉了】

转过身，赛鲁克沉默地站在那里。大概因为他一直是个很精神的人，才显得现在更没精神。

【不，你没必要道歉。不能怪你想不到陆希露会去哪。只要有像她那么大的力量，哪里都能去一一】

【我不是说这个。当然关于鸟儿……或许会失去羽翼这件事，必须好好查清楚，也想让您和我好好说明。但是，即使如此……这也不应该在现在追究】

抬起一次脸的赛鲁克，说着抱歉了又马上垂下头。

【你的反应很正常，不要太过责怪自己】

不知为何，安慰的话就脱口而出了。他看起来就是这么萎靡。

但是赛鲁克抿起嘴，左右摇了摇头。

【不行，我明明不能给她看到那么动摇的样子。至少，应该照顾陆希露的感受。应该连她那份打击也由我一并承受但是我却，光顾着考虑自己】

【你考虑了鸟的事吧】

看都不看一眼想安抚他的亚尔德，赛鲁克唾弃般地说道。

【那就是我自己的事啊】

这就是究极的鸟痴了吧……虽然这么认为，但亚尔德自己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赛鲁克的感情，说鸟痴也要算亚尔德一个。

【关于鸟儿们的事一一】

【之后我会没完没了地去想的。反正不可能不想。但是，就算失去了羽翼又如何？鸟儿们并不是会消失。但是，魔界盖子一打开就另当别论了。对从小听着故事长大的我们来说，魔物有多恐怖再清楚不过了。听说不管是鸟还是人都被吃得一塌糊涂……那是在因大雪而封闭的村子里，束手无策，村民被一个个杀掉的故事】

【……这是旧城址变成那副样子时的事情吗】

【是的。并不是编出来，大家都知道那个村子曾经在哪里。是个比起旧城址，还要不详得多的地方。那个魔物，被村里的最后一人咒杀了。所以，人用来咒杀魔物的方法也流传了下来。要咒杀魔物，必须以好几人为祭品，就是这样的咒法……】

第一次听说有这种事。虽然没有仔细质问的时间，但总觉得是真的。

很久之前，北岭之王化身为龙，击退了南方的军团，但同时北岭也崩坏了一一即使如此，他们也断断续续地将血脉延续到了今日。当然也和女王贾娅贝拉率领的魔物军团战斗过的吧。就算没有形成国家这一概念，北岭也从那个时代残存了下来。

那恐怕就是，[url=]暗黑[/url]时代的事吧。

【我不想倒退回故事中的那个时代。比起那样，忍耐鸟儿失去羽翼的事要好多了。因为也不过是回到几年前的情况罢了】

被赛鲁克断言的强硬声音压倒了。

一一不过如此，真的能这样说吗。

明明眼前的损失往往看起来比较巨大。

确实赛鲁克因为鸟儿会失去羽翼一事动摇，感情用事了。可以把他的表现评价为平庸吧。

但难得的是，他能认识到自己错了，能以更广阔的视野重新审视事态，这是值得表扬的吧。能做到这点的人，又有多少呢。

【……只是回到几年前而已，亏你能这么想呢】

【就是说啊。但是，陆希露不同。虽然我既没看见过也没听见过，但那孩子，是叫什么来着……风之精灵啊什么的，和那些个东西有来往吧。那些家伙和鸟儿不同，是没有肉身的异界之物。换言之，一旦魔界盖子完全封闭，它们就会消失吧？】

【虽然这不过是推测，但很有可能。至少，会变成近似消失的状态】

【那种事，怎么可能一下子就接受得了。但是……即使是那孩子，也是有必须守护的东西的吧？魔物啊魔王啊……虽然搞不太懂，但能不受那些的影响，像至今那样和那孩子交往吗，那个孩子的那些老朋友。大概这也是不可能的吧】

这部分，连亚尔德也不太清楚。

但如果遵循冰姬的故事。

曾经，南方的军团攻打到北方的时候，当时作为阿=巴鲁斯的冰姬，通过冻结大地，避免了被征服。听说这件事同时造成了北方大地也慢慢地面临死亡。

如果不做到这种地步，恐怕就无法将霸王，甚至还有他身后的魔王的力量从北方驱除。

在关闭魔界之盖的同时，断绝联系一一又或是为了赶走魔物，付出牺牲。不管选哪边，都不可能毫发无伤地结束一切。

宛如在仔细回味一般，赛鲁克低喃。

【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的啊，只能选择想要守护，想要完成的那方，即使要放弃另一方……】

一一终于明白这个道理了吗。

这或许就是，看着孩子长大的家长的心情……虽然对方好歹是个三十出头的成年人了，也觉得把他看作孩子很失礼，但现在说这个也没啥用了。

一一因为对方是赛鲁克。

明明这根本不成理由，但就因为是赛鲁克，所以可以认同，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

正这么想着，赛鲁克抬起脸，看向这边。不知为何眼神闪闪发光。

【尚书卿是知道这点的吧，从最初开始】

这可是希望谁都能明白的常识，当然也有些没有常识的人，但也不可能只有亚尔德明白。太过高看我也很头疼啊。人际关系的账簿会出错的不是嘛……欸，这个也是都事到如今了。

一一因为他是赛鲁克啊。

只能适当地当没听见了。亚尔德摆出一副煞有其事的表情点点头。

【陆希露也已经有除了妖魔以外的朋友了，就由你来告诉她这点吧】

【啊啊，是啊。有我在呢，就这么告诉她吧】

没想到有一天会觉得赛鲁克如此可靠，他可是那个，不管本人多有干劲，都让人觉得不可靠的赛鲁克啊。

这时的赛鲁克当然不可能知道亚尔德正为奇怪的事感慨着，改变了话题。

【话说啊，刚才的那个，是什么意思啊？】

【刚才的那个？】

【就是，悔改啊什么的】

【……啊啊，那是流传于沙漠的古老故事。为了学习说话，她全都背诵下来了吧。对于杀了救命恩人的盗贼，那句若是悔改的话，就类似于说书人的评语】

【欸，原来如此，有这样的故事啊】

看来赛鲁克从没听过，在北岭日常生活中使用的都是源于沙漠的共通语，用不着为了学说话而去背诵吧。

一一该悔改的，是谁。

对陆希露来说，亚尔德是个特别的人吧。或者说救命恩人也不为过。所以听从他的愿望，也是一种幸福吧……这样也能想得通。

但是，陆希露说了[是谁]。

一一是想说该悔改的，是亚尔德吗。

【殿下，鸟已经准备好了】

对着跑过来的阿尔萨尔点点头，亚尔德重新面向赛鲁克。

【如果陆希露回来了一一】

【我要给她梳梳头，因为肯定全都纠结在一起了】

听到这种生活感爆棚的回答，不假思索地笑出声。赛鲁克似乎也把刚才的紧张感扔掉了，一副轻松的样子。

一一果然，变了啊。

要是以前的赛鲁克，多半会以一副甩乱头发的架势，大吵大闹着陆希露去哪了，自己也要去找她之类的吧。不管何时何地，都蛮干到底的真挚，就是赛鲁克这个人的特点。

这也是不安的另一种表现吧。不认真地想想办法，就会失去。所以他才下了必死决心。

刚才的回答中没有这份必死。就算吵闹也不可能自由行动，作为人质的这一立场，或许催生了他作为一个人必须的毫不动摇的轴心。

【请务必这么做】

点点头后，亚尔德走向厩舍。

但是，快步走到的前方，等待着的并非只有鸟。

【要是您想以一副自家庭院的表情在北方的天空飞的话，可就让我头疼了】

是酋拉路库。是接到报告急忙赶来的吧。气息稍有素乱。

一一明明别来就好了。

就算是酋拉路库，应该也想如果能不来就尽量不来。但他判断这不是交给部下就能解决的事，真是的那个男人到底有多麻烦啊，他应该正在心里狠狠恶骂吧。他的想法简直了如指掌。

【我没有那种打算】

【不管您是什么打算，但不是每个人都会理解您，如果是您应该能懂的吧。我等是打算对你们友好以待的，但一抬头就能看见巨大的鸟在飞，不是每个人都能理性地接受这种现实的】

想叹气。这种事亚尔德当然懂。但这想让酋拉路库来想办法处理，而且是用阻止亚尔德和鸟以外的办法。

【酋拉路库殿下，我很急。因为不是别人，我或许偏偏坏了阿=巴鲁斯的心情】

【您是说想去找她？】

【因为这是我的责任】

既担心她，交涉也一筹莫展。

曾经有过让魔界远离这个世界的办法，这已经知道了。为此，需要剑一一然后，也知道这把剑已经由前代阿=巴鲁斯准备好了。

陆希露应该知道剑的所在。

【搜索，就交给我们吧】

【您是说，您知道她去了哪儿吗】

一一明明不好好照顾她，也一点都不关心她。

焦躁终于反映在声音里。酋拉路库那边，口气也苛刻起来。

【如果她真心想隐藏踪迹的话，要找到她是不可能的吧。但是，用我的士兵巡查周围，和您驾鸟从上空寻找，这两件事不能等同对之】

亚尔德皱起脸。

北方人对北岭的恶意，不是能简单驱除的。

代代都积累着不和，再加上就在前几年的战争中刚出现了大量牺牲者。巨鸟是北岭的象征，就算有想找机会射落的人在也不奇怪……

能理解酋拉路库的担心，他也为保护亚尔德操碎了心吧。一旦亚尔德死在北方，就等于给了北岭一一不如说帝国一个进攻北方的好借口了。

在双方都愁眉苦脸地抿着嘴的时候，响起了柔和的声音。

【就由我来带路吧】

亚尔德睁大眼睛。

【露丝公一一】

记忆中的露丝公莱蒙德，是一副非现实的虚幻姿态，给人一种宛如会融化在夜晚的庭院的感觉。

现在的她和那时不同，有着好像会从背景里浮现出来的强烈的存在感。

随风飘逸的头发，是宛如精细打磨的红铜色。以光芒满载的眼眸看向酋拉路库，接着又看向亚尔德。

【我也觉得必须找个时间，和那孩子与您谈一下呢。现在正好】

【容我直言，露丝公一一】

【酋拉路库】

莱蒙德的声音并不算大，但仿佛就在耳边响起一般，听得很清楚。

她重复了一次摄政的名字。

【听着，酋拉路库。关于政治方面的问题，全都交给你了。但是现在，必须谈的是关于神和妖魔的问题。和那孩子，和尚书卿。所以，这个就交给我吧】

懂了吗，莱蒙德这么说着露出笑脸。不是询问他意见，甚至不是向他确认。已经决定好了，只是向他宣告这个事实。

一一也不打算听听我的意见吧。

魔女，知道阿尔萨尔正在这么嘀咕。虽然是不成声的细语，但不知为何亚尔德清楚地听见了。

没错，莱蒙德是魔女。没有能从她手中逃脱的办法。

露丝公莱蒙德一一这个现场的绝对支配者，就是她。

2

露丝公的宅邸，有着深邃的壕沟。

请往这边，被这么带领到了那个壕沟之前。莱蒙德在那里停下脚步，闭上眼睛，大大地吐了口气。她是在调整呼吸，能发觉这件事，是因为亚尔德也接受过类似的训练。所以也能预测，之后会发生什么。

一一她正想使用魔法。

莱蒙德的嘴唇微微一动。

好像吟唱了一个词一一立刻壕沟里浸满了水。充满了流入了，不是这样的变化。明明一瞬间之前还是空的，但壕沟内就是突然充满了水，自然到让人下意识觉得之前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而且，那里还浮着小舟。

第一次到访这里时，亚尔德猜测这个壕沟是为了储备战争而设计，还思考了该如何利用。因为军事方面不是他的专长，没办法想象出所有的用途……但是。

但是，用在这里。

一一不如说，要是能预想到才奇怪吧。

能使用这个壕沟，去到城外吗。因为本来空无一物，即使联通着大河，应该也会有水门阻隔吧。总不会有用魔法来抑制水流，这种乱七八糟的事吧。

想了那么多，但结果，觉得想再多也是白费。

现在发生的事，是无法以亚尔德的知识来揣摩的。看来只能认命这么想了。

亚尔德重新往下看壕沟。

舟是小舟，看起来像是用带点青色的灰色木材制造而成。自动扩展的帆，是以银色的光编织而成。那个看起来既像舟又像水，就是说，船体是水波的，船帆是水面的倒影，让人都搞不清浸水线以下究竟是舟还是水。

不管从哪个角度用何种眼光来看，这都是条如梦似幻的舟。

莱蒙德以优雅的动作，跃至舟上，回头仰望亚尔德。以亚尔德当然会跟上的那种眼神。

虽然怎么看都是条幻影舟，但莱蒙德似乎能上去。那当然是因为她是个特别的存在。这不成任何问题。但是，亚尔德可不同。

再次重申，壕沟很深。虽然已经不再是空的了，但离水面还是有相当的距离。

光是要乘上舟都让人只有失败的预感了，再加上被要求从这个高度跳下去。要是落水的话会感冒的，因为不落水是不可能的。

【请您安心。舟会，接住您的】

这要人怎么安心。就算说舟会接住，舟又不可能长出一双手来支撑住亚尔德。不，就算长出来也是可怕。想象了一下，血气都要从脸上退下去了。

【在下是个没有经验的人……】

落水的话说一句对不起能了事吗，正这么想着，莱蒙德笑了。

【所以说，没关系的。这条小舟，并不是普通的舟。不管你再怎么努力，都掉不到舟外去的】

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吧。只是可怕还是可怕。

【由我先上】

不，亚尔德向着随侍在侧的阿尔萨尔摇了摇头。比他的说明更早，莱蒙德就开口了。

【我没有招待你来，年轻人】

【但是一一】

【没有被招待之人，是无法乘上这舟的。这条舟就是这样的舟】

【那么，请务必招待我】

对立刻放话的青年，莱蒙德眯起眼睛。这次是亚尔德先开口说。

【你这是不敬……他失礼了，露丝公。请原谅他的无礼】

事已至此，只能毫不犹豫地瞄准舟跳下去了。

一一明明就连要乘坐希洛巴，都要让它把脚折起来才行……

毫无理由地边想着这些事，亚尔德边踢着河岸，跳向半空。

啊，地一叫。

一一糟糕，跳过头了。

光顾着挤出所有的勇气，连落脚点都没好好考虑清楚就跳了。

照这样下去会通过舟的上方凄惨地落水，和这样的思考在同时，脚尖就踏上了舟。

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比起说是亚尔德跳到了舟上……不如说舟擅自接住了亚尔德。

虽然落地的冲击不大，但预料外的事当然让人来不及反应，回过神来时，亚尔德单膝着地，正凝视着舟的地面。

【酋拉路库，尚书卿的侍从就交给你了。不要让他追来。因为来了也没用】

最后那句话，是向阿尔萨尔说的吧。

一抬起脸，就和莱蒙德视线重叠。撩起大大飞扬着的头发，她宣告说。

【那么，走吧】

因为这一句话，空气就发生了改变。白银之帆承受风涨了起来，那比起说是风，更宛如某种优美的乐器之声一一感觉那不是人的耳朵能听见的，是壮丽的异界之歌。

然后，周围的景色转变了。

突然发现莱蒙德的纤纤玉手就在眼前。抓住吧，好像在这么说。

亚尔德以手和她交握，莱蒙德就用让人意外的大力拉起了他。

【你的身高太高了，要凭我拉你站起来的话】

【经常有人这么说……说我长得多余的高】

莱蒙德放开手，端正姿势。虽然感觉不到摇晃，但心里还是没底。就算脚下有触感，但也不算是凭自己站着。只要舟的心情一变，恐怕随时都能把自己抛出舟外。而现在则相反，就是想落水也落不了水。

亚尔德仰望舟帆，宛如月亮那般散发着白光的帆，是唯一的光源。周围全都被浓密的黑暗包裹着。

刚想着这是要去哪儿啊，同一瞬间，莱蒙德就问了。

【你不问吗？问你要被带去哪里】

【不管会到达哪里，只要被带去的是阿=巴鲁斯的所在，就是值得感谢的事。只是，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到达那里的，看来这方面会超乎我的想象】

莱蒙德低声笑了。还是老样子，声音依旧沁人心脾。

【这里是妖魔们的世界。我称呼为异界。虽然与我们的世界重叠，但观察方式不同，存在方式也不同。因为没有地形之类的障碍，移动时很方便。虽然这并非是谁都能操纵的】

不是这样就头疼了。要是谁都能操纵，北方的军队就能变得神出鬼没。

【这条小舟，也是妖魔所为吗？】

【所为……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形容。这个是，水妖】

亚尔德皱起眉头。

【那么这条舟，是由水做成的？】

好像被他的表情传染了一般，莱蒙德也露出困惑的表情。

【这不好说呢……因为本来妖魔不需要舟这种东西，于是教导它舟是怎么样的东西，让它做出形状。虽然是为了让人乘坐，用来通往异界，但这是水妖做的……那就是水吗？】

看来让她混乱了。亚尔德急忙道歉。

【万分抱歉。我问得太轻率了】

如果支持咒术的是相信之心一一然后，亚尔德觉得不可思议之术皆如此一一那么让本人对不觉得怀疑的部分产生怀疑，是不能去做的。换言之，不经意间舟或许就会失去形状，把亚尔德抛出去。

有必要让莱蒙德保持信心，维持这条舟不可。基于这种十分自私的想法，他放弃了刚才的疑问，挤出了赞赏。

【真是了不起的咒术啊】

莱蒙德的表情没好转。

【我觉得要是能轻松地回答你就好了。这种事只能自己心里明白，不知道有说明的必要……直至想要向谁说明的时候，才第一次发觉。人是怎么呼吸的，平时是不会意识到的吧？这或许是同一个道理。我懂得妖魔，但根本找不到用来描述它们的话语。只是一一能懂】

莱蒙德在这里停下话语，仰望船帆。

【能懂一一或许这也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即使如此，既没有去确认是否正确的方法，也没有来指出她错误的存在吧。所谓魔法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吧。以极端的主观性，每个术者都确立各自的做法，不断钻研技术。至少，莱蒙德应该也是在没有指导者的情况下，只凭自己的直觉做到了这个地步。

恐怕，陆希露也是吧。

孤独反而让她们的力量得到精炼。那就宛如向深渊窥视一般。在什么都看不见的世界，让神经变得敏锐，前往觉得正确的方向。这就是她们的做法吧。

一一和龙种的力量，简直是两个极端。

龙种那把声音传向远方的力量，正因为形成了联络网才具有意义。正因如此，不可依靠个人自己的感觉。从背后支持着帝国的神殿，比起说是信仰的传播地，更是为了施展奇迹的教育处。那里传承着早被理论化、体系化的技术，术者的力量都是均等的。

像皇妹那般持有得天独厚力量的人很少，也不一定力量越大就越受欢迎。相比而言，更被期望的是那种能够无私奉献的人吧。

不经意间，亚尔德想起了维夏。

她是好似人偶般的皇女的传达官。她毫无疑问就是为此而被制造出来的。是自我意识稀薄，仿造完美奉献者的，神殿的研究成果。然后，就因这份扭曲，才被从外部利用了不是吗？

一一不可思议之力，或许挺难被归类化体系化吧。

越是强大的力量，越是不容许他人轻易模仿那份独特。

【一厢情愿，也是一种力量，难道不是这么回事吗】

莱蒙德没有回答，向船尾的方向走了一步。

随着她的步伐，光产生了波纹。慢慢渗入的黑暗，稍稍变淡了。就像从明亮的室内透过玻璃窗看到的夜晚那般，能明白围绕着舟的黑暗的更深处，世界还在不断延伸。

看起来周围是荒野。

虽然舟泛起波纹，但充斥着这个世界的似乎不是水。这是描绘出渐变的灰色，唯有沙砾飞舞的世界。虽然是冷清的景色，但心情不知为何就平静下来了。

【你一直看着这样的世界吗？】

【一直……也没那么夸张，只是很频繁】

【很安静……而且是个很美丽的地方】

这是发自真心的话。

满溢着世界的这份寂静，在拒绝着亚尔德。自己在这个世界就是异物。这同时也代表，不管他做了什么，都不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影响。

责任，也没有了。

【趁现在，稍稍说些话吧】

回过头来的莱蒙德，既像看着亚尔德，又像看着其他什么东西。因异界之风而飞舞的头发，暧昧地勾勒出青白脸颊的轮廓。

以朦胧的荒野为背景而站的莱蒙德，就像非人之物一般。

【听说你不谈政治】

【你是怎么看待沉眠于北岭的那个的呢？】

一一是指兹尔涛吗？

想不到其他的了。亚尔德慎重地回答。

【因为我不是土生土长的北岭人，对此不是很清楚……】

【但那个就是在你们来了后，才开始取回力量的。不，这么说或许有点不对……是力量的焦点聚集到了这边。就如同从深沉的睡眠中，慢慢醒过来那样。它的意识，回来了】

【你这么感觉到了吗】

【因为这里紧挨着北岭。别说是风之妖魔了，就连水之妖魔和大地的妖魔也这么说。它们告诉我那个有动静了。那条，龙】

【龙……】

莱蒙德点点头。

【就是龙。所谓龙，是和天界敌对之物的称号。沉眠于北岭之物，那是龙，是具有恐怖力量的邪恶化身】

莱蒙德的声音柔和又强烈地回响着。即使被自由的风吹拂，也没有消失，在亚尔德周围不断环绕。

一一那个是龙。

兹尔涛自己，也曾这么说过不是吗。

【它曾说，如果自己醒来，就能毁灭世界】

莱蒙德挑了挑眉毛。

【龙那家伙，居然说了这种话？】

【是啊，它说了那种话。它说，如果要说它能帮上什么忙，就是毁灭一切】

【……那个，就是那样的东西】

亚尔德询问沉静地垂下目光的莱蒙德。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关于那个】

【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能懂。那个是不好的东西。像现在这样被钉住一般囚禁在北岭，是幸运。就让它一直睡下去好了。如果那个醒来，大地会裂开，河水会逆流，风也会失去力量吧】

一一故意这么说，好削弱北岭的力量……也有这种可能。

莱蒙德是露丝公，对可算邻居的北岭不抱好感。好像看准了亚尔德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这种可能，她说道。

【不谈政治，我已经这么说过了吧。我不是想对那个在北岭的事说三道四，不，正因为北岭和自己的领土接壤，我才能明白，也很担忧……虽然这是事实，但也正因如此】

【善恶是非这种事，是谁基于什么基准来决定的呢？】

【是由我决定的】

莱蒙德没有犹豫。

一一果然，很强啊。

对自身的判断，直觉深信不疑的力量，就是莱蒙德的强处，也是她作为术者的力量源泉吧。

只是，亚尔德该不该相信她的直觉……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

【如果结果是你错了，你要怎么负责？】

【你们越是借助那条龙的力量，越会加快它的觉醒。那个在不久之后就会完全苏醒，愤慨于把自己钉死在那个场所的力量，烦闷于感受到的疼痛，然后，就会开始暴走吧。那将会是使天地倒转过来般的暴走】

【……你是说，它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绝不可小看与天敌对，甚至被称作为了龙的东西】

亚尔德稍稍闭嘴思考了一番。

确实，兹尔涛把自己定义为危险的存在。故意让人觉得它会带来毁灭。但同时，它却没有一副期望着毁灭的样子。只是直白地宣告，要是自己从大地底下出来会变成什么样。

就如同莱蒙德所言，那个神被从外部的力量封印了，它越是觉醒，疼痛就越会增强的话，别叫醒它，别向它搭话，莱蒙德会这么说也是不无道理的。

但是，亚尔德陷入沉思。

一一这不过是事实之一。

【那个就是邪恶之物，不能就此一概而论一一】

【我，以露丝家的莱蒙德之名发誓。所谓龙就是给地上带来毁灭之物。作为证据，北岭不就被毁灭过一次吗】

【那么，北方曾毁灭也是龙不好吗】

莱蒙德收声了。

光是没有感情用事地反驳，就代表她很聪明。然后聪明人，会屈服于道理。

所以，亚尔德继续了。

【不管哪边，都为了能击退面临的霸王军团，而收集着力量。不管那是龙，还是冻结一切之风。要能击退敌人，代价理应很大。你说北岭因此毁灭了，但北方不也在那时毁灭了一次吗？你们的力量难道是邪恶的吗】

【这种事，我连想都没有想过呢】

这就是，莱蒙德的回答。

为了击退南方军团而倾尽的一切力量，对她来说都是正义。无需去想。就算这个力量，乱来到会给北方全境带来冻结。

【善恶的基准，并非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东西。也不是所有人共有的东西。你不这么想吗，露丝公】

【那么就算那是能毁灭地上一切的力量，也不算邪恶吗？】

【这个地上，有哪里被毁灭了吗？这种事并不存在】

【诶诶，不存在。只要龙被封印在北岭，乖乖陷入沉眠，那期间就用不着担心吧】

【但是，要是魔界的盖子被打开，又会怎么样呢一一凭你的妖魔们，能对抗得了吗】

莱蒙德浮现淡淡笑容回答道。

【恐怕这次北方将会毁灭吧。魔物们就连这个异界也能闯进来】

抬起垂落的视线，她环视周围。追着她视线的亚尔德不禁倒吸一口气。

直到刚才为止都只给人一种荒野感觉的异界景色，正闪烁着盎然的生机。

而且，那似乎还是从被莱蒙德注视的那头开始发生的转变。

一一这到底是什么魔法？

比起说很美丽，更感觉要被压倒了。

只要仔细凝视，就能发现到处都浮现淡淡的轮廓。它们流动着溶解在景色里，然后再度出现。闪烁的鳞的一片，或是人的手及兽之尾，那些个好似身体一部分的难以名状的东西，出现后消失，消失后又再出现。

不知为何，没觉得厌恶。

一一这一定是，莱蒙德所见的景色之一吧。

本来亚尔德应该是看不见的一一莱蒙德稍稍掀起了，阻隔在他和妖魔间的垂幕。现在亚尔德正由那个缝隙窥视着异界吧。

莱蒙德和陆西露应该能看得更清楚。

一一她们生存在重叠的世界里……

她们有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也是正常的。常人所见的现实景色，在她们看来或许才是模糊不清的一边。

如果关闭魔界之盖，堵住世界的缝隙，就代表会失去和这个世界的连接的话，可想而知她们的丧失感会有多大。

一一要懂得失去的痛楚，首先必须获得才行。

现在，亚尔德懂了。所谓和妖魔们相连，是怎样的体验。虽然只有凤毛麟角，但确实看见了。

一一那是……和世界不可分割的一体感吧。

偏要说的话，就类似被女神注视的感觉。自己的存在得到了世界的信任和宽恕，并且得到了理解。和智慧女神的对话，就是这种感觉。

莱蒙德和陆西露的世界，或许不会那么具有压倒性和厚重感，相反的，却淡淡地形成了连绵不绝的日常了吧。

照这样下去，就会失去这些了。

别说是莱蒙德了，连陆西露都会失去与其位阶相符的实力，还会失去在社会上的立场一一

【请问怎么了吗。用一脸复杂的表情……在瞪着什么呢？】

【我看起来像在瞪眼吗】

【不是的吗】

亚尔德放松肩膀的力气。

【我是在寻找，是不是有什么好办法呢】

【为了拯救你们的龙？】

【……虽然你好像误会了，但对于沉眠在北岭的神，我并没有任何想法。就算能从它身上得到更大的力量也一样】

【那么你是在想什么。用那个什么好办法，想做什么呢】

【想救一切能救的。例如，不切断这个异界及栖息于此的妖魔们和世界的连接一一】

不用再次从鸟儿那里，夺走羽翼。

这不单是为了鸟儿和北岭之民，也是为了皇女。

鸟儿们失去羽翼这件事，也代表失去了对外的影响力。皇女的阶级，也会由规模虽小但拥有压倒性高机动力军队的北岭王，变为在没有特色的北岭边境享受着玩过家家的皇帝爱不释手的小女儿一一这种身份。

那样的话就糟了。

【一一然后能从魔物的侵略中守护住一切的话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想？】

莱蒙德摆出一副打心底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

一一被这么一说，也是啊。

想要构筑友好关系。换言之本来是敌对关系，向着利害关系完全对立的对象，说什么想救不想救的。

【我认识的，只是一个个的人，及其生活。我认为国家与民族间的种种，只是人的一个方面。就算国家民族不同，那也不过如此。我是帝国之民，你是北方出身一一所以呢？不管谁都是诞生在这个世界，并一天天活下去的一个人罢了。每个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力，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子民一一就连不是人的妖魔，也毫无不同】

【也包括从魔界倾巢而出的魔物吗？】

【说得没错。只是既然它们是魔界之物，我认为它们还是活在魔界比较好】

亚尔德没多想就回答了，但似乎让莱蒙德大为意外。她瞪大眼睛，然后开始轻笑出声。

【你刚才的话真是坏心眼啊，尚书卿】

【坏心眼？】

【我深刻明白了，尚书卿是个十分善良的人】

【……虽然确实不是那种大恶人】

真是遗憾，不禁在心里多加了一句。

【我其实也挺善良的】

莱蒙德突然说出了这种话。

该怎么回应？虽然真想夸夸能把诶？这句反问吞回去的自己，但也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说吧。

在亚尔德想出灵巧的回答之前，莱蒙德就继续说了。

【虽然我不清楚，用善良这次词来形容是不是合适。我啊，尚书卿一一不管北方以外的地方变成怎么样，自己都无所谓吧，我发现了这件事】

又来了个让人更难回应的发言。

一一不啊，这不就和善良扯不上关系了嘛……

又不能直接说出这种心里想的话，亚尔德只能说出极其无可厚非的话来。

【是这样吗】

对亚尔德来说，这个回应太没营养了。

【就是这样。但是，这也代表，我并没有想得到、想支配、想侵略北方之外的土地。我终于明白了这件事】

【你想说一一你重视的只有北方？】

对于亚尔德的质问，莱蒙德垂下眼帘。

【你口中的范围，其实还是可说太大了。我会重视的，是这个领土。是露丝公家支配的土地。只有生我养我的这块土地，是为我所爱的吧。然后，除此以外的……根本无关紧要】

【你一一】

自己到底想说什么。明明自己张开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莱蒙德仰望这样的亚尔德。用纤长睫毛下的，那双光辉的眼眸。

【总是渴望着明知得不到手的东西，是浪费时间啊。对阿=巴鲁斯的焦躁，也淡了不少。那孩子拥有的东西，或许比我多很多。但即便如此，又怎么样呢？我又抢不走。光要顾及这个露丝公领的细枝末节就已经很难了一一又如何能想在更大范围内做什么呢，只能觉得那是与自己无关的了】

亚尔德无言地凝视着莱蒙德。

一一是无关的。

能这样想是最好，但作为北方的大门，露丝公家应该不得不一直面对外交问题。

莱蒙德的头发受到异界之风的吹动，如同火焰一般，舔舐着她洁白的脸颊。

【北岭也，如果能放任那条龙陷入沉眠的话，就随你们繁荣吧，我可以这么直言。这是真心话。既然自己得不到，既然不能随心所欲，那不如毁灭吧，我是不会这么想的。遇见过会这么想的人，就越发这么觉得了。这很无聊，也很可怕……没错，我觉得没法那样想的自己，一定如笨蛋般善良吧】

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亚尔德皱起眉头。

一一就是说，她遇到了既然得不到那不如毁掉，有着这种想法的人了……

有谁会和莱蒙德进行这方面对话呢。

酋拉路库吗？不，感觉酋拉路库对于权力的欲望，是十分现实又脚踏实地的。不如毁灭吧，在他身上感受不到这样的毁灭性。先好好确定能做到后再决定目标，为此他多半会不择手段，但要真不行他应该也会放弃的吧。

那前任阿=巴鲁斯呢，那个人应该也深爱着自己的土地，但应该没想过北方之外的事。为了魔界盖子不开而准备好的剑，说到底也只是不想北方受害，北方之外就算变得再荒芜也不关他的事吧。

一一是谁？

莱蒙德笔直凝视着烦恼的亚尔德的眼睛，说道。

【但是，那条龙不行。而且，那柄剑也不行。不管哪边，都是邪恶之物】

感觉突然被拉回了现实。

没错，他是为了剑一一为了寻找那柄很可能是前任阿=巴鲁斯为了应对世界裂缝而准备好的咒具，才来北方的。为了寻找剑，和能往剑里注入力量的牺牲之神。

【露丝公，这是什么意思】

【不管哪边，都很不自然。关于这一点，阿=巴鲁斯也和我是一样的想法吧。只是，能不能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你，我和那孩子的判断会有差异吧】

【……非常感谢你的率真意见】

突然觉得，莱蒙德其实和陆西露差不多吧。她，不擅长持续性的对话。她不懂要向对方说什么才合适。她没斟酌过让人更易接受的发言。

虽然没到阿=巴鲁斯的程度，但莱蒙德的力量已经很大了。正在被运往异界的亚尔德对此更有体会。所谓人的特长，会在所有方面，给这个人的人生带来巨大影响。和陆西露的异常关系，不就是源于莱蒙德自身的异常之处吗。

一一恐怕，她也是在孤独中生存下来的。

亚尔德想起了自身的过去。别随便使用过去视，事到如今对母亲的忠告有了更深的体会。

一一没有人，可以安心地和能看见自己所有秘密的人相处。

知道自己的一切都会被看穿，还会想要和对方加深感情的人少之又少。

就因如此啊，亚尔德懂了。

一一所以，莱蒙德也只能那样对待陆西露……

对生来就拥有像她们那般压倒性力量的人来说，或许那样才是普通的交流方式。疏远彼此，是为了不压溃彼此。

【你是怎么想的呢，莱蒙德。会被我说服吗】

【我个人的想法是不会动摇的。那是不自然的，邪恶的东西。不是能为人所用的力量。但是，阿=巴鲁斯是那个孩子，不是我。所以，北方全境也只能服从阿=巴鲁斯的意见。我也不例外。会服从那孩子的决定】

毫无犹豫地一说完，莱蒙德转向了舟的前进方向。

【快要到达了，或许会有些摇晃】

听了这种不安稳的前言，亚尔德找起了能抓的东西。但也只有船帆的柱子能抓住。向那个伸长手的时候，响起了好似玻璃破碎的声音。

没有响一声就结束，声音不断地切割周围。

周围充满了无数的龟裂，从那一条条细细的缝隙里有光射入。事物的轮廓经由阳光照射，不但没变得清晰，反而更加模糊了，宛如全都溶解了一般。

光和声音不断增强，某种刺穿薄膜的冲击袭来，浮到了空中一一刚这么想，舟已经在湖上了。

一一刚才那是什么。

冷汗全都冒出来了。

进入所谓异界的时候，几乎完全意识不到。但回来现世可就不同了。不光有突破了世界分界的感觉，身体也呼应般产生了变化。

为了顺应异界而改变的身体，又变回了原样，是这么回事吧。不，比起说身体，或许说成亚尔德这个存在本身更为恰当。

就算找莱蒙德要说明，多半也是没用的。这么说来，是什么原理呢，我也不太清楚呢。只会让她陷入这种混乱，演变成永远在现世和异界的分界彷徨，这可敬谢不敏。

【到了哦，尚书卿】

【……感觉好像重获新生了一样呢】

听了亚尔德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台词，莱蒙德一脸清凉地回应。

【那真是太好了】

3

塔和以前看起来毫无不同。

虽然现在受到夕阳照射，被染上了花样的色彩，但马上就会褪去，浮现于黑暗中的应该是清洁到冷淡的白色外墙。无意识地受到注视，摆出一副既不献媚也不得意的姿态。

普通来说，被称作塔的东西，能通过眺望，或是接近后让人仰望，来夸耀其力量。建筑物的大小和高度，暗示着所有者的权力。

但是，这座塔不一样。

一一它一副应该建造于此的姿态。

不希望受到注视，不，甚至可以说从没想过会被谁看见。不光是决意建造的当事人，连设计者的创意和苦心，进行建造的工人们的辛劳和自满，这一切都完全感觉不到。冷淡到不自然的地步。

想到这里，亚尔德发觉了。

一一造了这座塔的，或许不是人类。

这种程度的建筑物，应该不是一天两天就能造好的。也会加重财政上的负担。难道不是用与这些常规条件无关的方法建造的吗。

就是说，造了这座塔的是一一妖魔。

这么一想，就觉得很合理了。

听说造了这座塔的，是前代阿=巴鲁斯。那么，这座塔上应该有前代的影子。用人的眼睛只能看见，冷淡，毫无关怀，独善其身，他或许就是个完全没想过与人世发生关联的人。

从看起来逐渐变得巨大的塔上，亚尔德感受到了威慑感。果然不管造塔者的意图为何，塔就是塔，它无论如何都会向人暗示支持着它的力量和权力。

这就是所谓压倒性的力量。

宛如滑动一般，舟在湖上前进，到达了码头。

和巨大的塔比起来，码头显得很小。

这条舟根本无需缆绳这种东西。莱蒙德一脸理所当然地，以走在地面的步调走上了码头。她似乎也期望亚尔德能做到同样的事。

她向亚尔德投以毫无感情，毫不关心的眼神。

一一她应该是想等我下去，再对舟下其他命令吧。

和跳上舟时一样，没法好好地走上码头，这种事根本是不可能的吧。这条舟就是这样的舟。就算亚尔德再摇摇晃晃，它也不会晃的。

【你怎么了吗？】

【不一一】如果不习惯从舟上移动至码头上的话，是会觉得心里没底的，现在也不是能说这种话的时候，亚尔德不禁吞吞吐吐起来。

在帝都使用船的时候，为了不让亚尔德出丑，总有某个人负责照顾他。对方会注意他的重心稳不稳，或是借他一只手。我真是各方面都若无其事地被人照顾着啊，现在察觉到了。

【不会失败的】

莱蒙德说得好像考试一定能合格一样。

一一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下定决心的亚尔德踏上舟的边缘，接着再踏上码头。莱蒙德看起来也没想拉他一把的样子，本以为只能靠自己用力踏上码头了，但却从下方传来被推了一把的感觉。

是风。

一一这也太方便了吧！

虽然站在受帮助的一方，但还是想说这真的方便过头了。如果能像这样随心所欲地使用异界之力，那也难怪会变得不能和普通人交往了。

我懂。我现在十分懂了。

话说回来，超人之间似乎也相处得不融洽……就不能想想办法嘛，一边想着一边在码头走了三步左右，亚尔德干咳了一声。

一一不对。

自己不是为此而来这里的。露丝公母子间的感情纠葛，是应该他们自己处理的问题，不是亚尔德能插手的。至少不能过度干涉……虽然心里明白，但考虑到自己的性格，好像不小心就会去插手了，真可怕。

【阿=巴鲁斯是在里面？】

【诶诶】

莱蒙德是能感应得到的吧，亚尔德是完全感应不到。

一一陆西露也是能感应到他们来了吧。

如果不是以无视所有到访者的态势封闭了心灵的话，毫无疑问，已经传达给她了吧。

【我们走吧】

还没等亚尔德的回应，莱蒙德就走上前去。没有一丝一毫的迷茫。

不愧是作为支配者，本性就是平民的自己可真学不来，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跟上。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但是真的不用事先得到批准么，好在意。为了不把自己想的表露出来，挺直背脊，笔直地看向前方。

要是被陆西露拒绝的话该怎么办……总是这样考虑起最糟的可能性，比起说是出生云云，更是自己的本性如此吧。总之，就是会情不自禁地考虑坏的可能性。

塔的内部，充满着冷冰冰的空气。

因为没有点灯，一进去里面就看不清东西的轮廓了。这样连走路都危险，不，就算点了灯也危险，这里可只有楼梯楼梯再加上楼梯啊，亚尔德一想起来就后悔了。

上一次是有陆西露一直在呼唤他，才能爬完全程的。

一一糟糕了。

别说体力和毅力了，光是想起来就连意识都要模糊了。

莱蒙德一抬起手，就有淡淡光芒浮于其指尖。这也是妖魔么，亚尔德没有发问的时间，莱蒙德没有说明的打算，就这样向前方放出光芒。

光芒摇摇晃晃着，登上了楼梯。莱蒙德没有行动。

【请问一一】

听见亚尔德搭话，莱蒙德向他转过身。抬起眉头看向他的视线，就像在说着对了还有你在呢。

【一一该怎么做？】

【等候阿=巴鲁斯的回应吧】

回应……这么说，刚才放飞的光芒，就是类似传话的东西么。

还以为肯定是用来照亮脚下的，会发展成需要不断登上楼梯的局面，看来想错了。莱蒙德毫不客气地看了亚尔德一会，说道。

【你还是那样，一副脸色很差的样子，要让你倒在这里可就头疼了。所以，还是让那孩子走下来吧】

原来她没有忘记亚尔德的存在，不如说还为亚尔德着想了。虽然该说她有点不通情理还是什么，但是。

【十分感谢你的照顾，但是，是我找陆西露道歉一一】

莱蒙德再度挑起眉。

【那孩子】

【一一是？】

微弱的声音低沉又静静地低语。

【那孩子会想要你的道歉吗？】

亚尔德哑口无言。

一一这是犯规吧。

还以为都没法和她进行普通的对话，但她却说出那么正确的意见，这让人怎么想得到啊。

莱蒙德似乎又失去了对亚尔德的兴趣。也不等亚尔德的回答，就坐在了楼梯上。觉得很无聊似得，拿起垂在肩膀上的头发，卷在指尖上。

要说起亚尔德在干啥，他就那样一动都不动，一味地沉思起来。

一一她真的想要我道歉吗……

先道歉，总之要采取低姿态安抚住对方。亚尔德也知道自己有这种习惯。既然已经成了习惯，就是说做之前并不会多加考虑。所以大部分情况在想到前已经行动了。

一旦察觉坏了对方心情就马上道歉。这又是为什么呢。

一一减轻自身的罪恶感，被当作了最优先事项。

有人会接受只是口头上的道歉。也有人觉得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但是，陆西露又如何呢？

亚尔德陷入沉思一一因为太过专心，似乎就这样忘记了时间。

等察觉到时，周围充满了微光。光之粒子轻飘飘地落下。就好像初降的粉雪一般。

从吹落光粒的塔顶，有光降落下来。

一一陆西露？

光并不算强，但是，看不清光源到底有什么。

空气震动了，是莱蒙德站了起来。

雪片般的光粒，也落到了她的头上。不仅落到了带有金属光泽的头发上，其肌肤看起来也像绽放着白光。

鲜艳的嘴唇缓缓开启。

【你能不能快点现身。还是说有什么不能现身的理由？】

虽然不是很响亮的声音，但没法隐藏口气中的那份辛辣。

【露丝公！】

亚尔德不假思索地摇晃起她的手。诶呀你也冷静点，虽然想表达这个意思，但以亚尔德来说太难看了，对莱蒙德也不管用。被投向了看着异物般的眼神，至今为止还未曾有人敢对她这么做吧。

觉得她不懂也挺好，亚尔德放下手，向上方送去视线。

趁莱蒙德还没说出更出格的话之前，想要自己掌控对话。

【陆西露，如果在那里能不能请你下来！】

【……不要，那么大声】

总之有回应了。接着光变弱，看见了陆西露的身姿。

少女并非是站在楼梯上，而是浮在通风的塔中央。

虽然是超现实的景象，但陆西露的话就算能做到也不奇怪，更何况，自己也是乘坐异界之舟来到这儿的，也不用为能浮在半空这点事惊慌失措了。

【因为妖魔会害怕】

陆西露的话里不包含任何感情，和话语一起，有光的碎片飘落，但数量已经减少很多了。

【……是我失礼了】

长长的头发好似翅膀般展开，少女降落至了亚尔德的身边。

【亚尔德，来干什么的？陆西露是不会告诉你的】

【是的】

陆西露深深注视着点头回应的亚尔德，再次说道。

【剑的所在和，牺牲之神，都不行】

【我明白了。我是清楚这些，而来和你谈之后的事的】

【之后的？】

【如果有其他能关闭魔界之盖的方法的话，那我会去找其他办法。如果你知道什么，能不能告诉我呢？】

为了能毫无错误地传达给陆西露，就必须尽可能选择简单的语言，也没办法加入任何夸大了。刚才的是亚尔德的真心。

想要线索。

【其他办法？】

【是的，曾经通过魔法之剑的力量，关闭了魔界之盖。恐怕只要使用相同的办法，这次也能成功吧。但是，也可以这么想吧。使用相同的办法，到时又会发生相同的事。总有一天，又要准备好剑，付出新的牺牲】

智慧女神的话语，在脑中响起。

一一智者所考虑的，不光只有你们所期望的终结，铭记吧。

要干脆地承认这句话，非常困难。预言者不惜赌上自己的存在才能见到智慧女神。那是为了找出某个能付出牺牲的神。

明明如此，事到如今却要考虑找出牺牲之神以外的办法，明白了，就想其他办法吧……没法说出口。

让人想问预言者是为了什么才牺牲了自己的呢。

一一但这种想法是错的。

太过想要取回支付的代价，让视野变得狭窄了。这样是不行的。

【只是重复相同的事或许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必须找出其他的办法。不管是什么事都好，有想到的事就请告诉我。露丝公也是】

亚尔德也看向了莱蒙德。莱蒙德微微歪头说。

【我从未听闻过，有关闭魔界之盖的方法】

重新一看发现，陆西露也正摆出相同的姿势。真是母子呢，虽然现在不是能悠哉地这么想的时候，但非常欣慰，心情自然地放松下来了。

一一不像这样由大家一起想的话。

别固步自封。保持柔软的思考。要一直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进行预测并行动。

【然后，也有必要考虑要是魔界盖子打开的话，该如何应对】

陆西露没说话。她并不是不理解亚尔德话中的意思吧。只是，在不断地进行思考。思考，并想要去理解。

恐怕，莱蒙德也一样。

【不是准备好剑，而是去寻找别的方法。北方也可以不用重复过去，而是应该去寻找新的道路不是吗？】

照这样下去，她们指不定就要沿袭过去了。虽然冰姬的故事并不是一个好例子，但那份强大的力量和部分的胜利，会让人停止思考。

亚尔德继续独自说道。

【冰姬守护了北方。绝不让南方王国和其信奉的魔王接近一步。但是，这真的代表守护住了北方大地和生存于此的事物吗？民众逃散，北方成了没有一丝生命之芽的死之大地……变成这样真的好吗？】

【因为没有其他办法了】

莱蒙德低语。

一一看吧，这不就是停止思考了吗。

【恕我直言，冰姬的那个全境冻结的魔法，在外来人的我看来，实在有点粗暴，是缺少计划性的行动。或许她确实只能这么做了。在当时那个时候，毫无疑问只能想到这个办法了。但是，要是她能有更多思考的时间呢？能有更多准备时间呢？】

【春天之所以会回来】

陆西露突然说话了，说得很肯定。

【……什么？】

【冰姬的冰会融化，是因为有妖魔的王帮忙。妖魔的王之所以会帮忙，是因为北方的妖魔一个接一个地消失。因为它们的悲鸣太吵，所以它才会插手】

【妖魔的王……】

【听说妖魔的王，曾经是住在东方之海的彼端】

陆西露点头回应莱蒙德的补充，继续说。

【然后现在，它沉眠在北方】

【在北方？】

听闻过妖魔之王这个名字。似乎是个知道所有妖魔之名的存在。几乎等同于神。

一一等同于神？

亚尔德猛然惊觉和陆西露皱起眉头几乎是在同时。

【妖魔之王，想要消失。从这个世界？所以才会一直沉睡】

【在北方？】

猛然发觉自己在重复完全相同的提问。感觉自己变得好蠢，但陆西露一脸认真地点头回应。

【在北方】

【那是，为什么呢？】

【因为北方欠妖魔之王，情？恩？】

这真是个非常浅显易懂的回答。就在这时，莱蒙德再度补充道。

【明明如此，前任一一却企图背叛】

一一前任？背叛妖魔之王？为啥？为了什么？怎么做？

有好多问题想问。

但是，亚尔德忍住了。因为他有直觉，这里是该等待对方主动告诉他的时候。

过了一会，继续述说的是莱蒙德。

【前任准备好的剑，他准备在剑上的那颗宝珠里，使用妖魔之王】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没用地开口询问了。但实在很难问这要怎么做啊。

况且，怎么做这种事，亚尔德问了也白问。虽然很有兴趣。

【……他失败了吧？】

总之先确认看看。莱蒙德点点头，这次换陆西露回答。

【妖魔之王，仍在沉睡】

【问那个妖魔之王借点力量，是这个意思吗？】

【那是不可能的。谁都不可能叫醒妖魔之王。如果有能叫醒的人，也只有阿斯托拉】

【……阿斯托拉就是，被封印在这个塔里的？】

【没错，是他】

一一原来如此，这么回事啊。

前任想要利用沉眠于自己领土的妖魔之王。但是，妖魔之王陷入了深深的沉眠中，恐怕不先叫醒它就没法把它封进剑里吧。于是，前任骗来了那个名为阿斯托拉的存在，威胁其一一但结果，阿斯托拉没公开妖魔之王的名字，被长时间地封印在了这个塔内，最后由陆西露解放了他。

妖魔之王仍在沉眠……

【所以下一次如果再做一样的事，春天或许就不会再回来了】

没想到陆西露是这么个意思，亚尔德眨眨眼。

被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啊。要是做出和冰姬一样的事，妖魔又会再度消失吧。然后也无法再期待妖魔之王的帮助。

【越来越有必要寻找其他办法了】

亚尔德把视线朝向莱蒙德。她左右摇摇头。

【我想不到】

【那么，思考吧。实在束手无策时该怎么做】

【束手无策时？】

听见陆西露的疑问，亚尔德再次朝向她。然后，察觉到一会看这一会看那也太麻烦了，于是拉起了陆西露的手。

【首先，现在能想到的最糟糕的情况，那就是，魔界之盖打开，为了对抗不受任何人控制的魔物，陆西露冻结北方全境一一啊啊，让我确认一下，陆西露是能做到这种事的吧？】

【做得到】

佯装若无其事地继续拉着陆西露的手，亚尔德转向了莱蒙德。当然，站着的陆西露被拉向了莱蒙德那边。

【那时候，露丝公又会如何使用力量？会协助阿=巴鲁斯吗？】

【会是那样吧】

【那么，这么做怎么样？把露丝公领一一或者任何一块诸侯的领地当成类似避难的场所呢？】

在母女两人愣神的时候，亚尔德用空着的右手拉起莱蒙德的手，把左手握着的陆西露的手，用力拉近。

然后，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使其相连。

【你们明白吗？所谓两方协力，并不单纯只有朝着相同的方向使用力量吧？在一人对抗正面的敌人时，由另一人守护其后背。也有这样的形式】

莱蒙德向亚尔德投以为难的视线。

【但是……我想恐怕不会变成这样。因为阿=巴鲁斯会集结全境的力量】

陆西露也肯定莱蒙德的意见。

【做不到那样】

【那么，就用魔法以外的力量】

母女两人的嘴巴同时张开。比起说是想说些什么，似乎单纯只是吃了一惊。

【即使在冰姬的故事中，不是也有魔法的庭院能常保春意吗？让一部分保持温暖，陆西露也能做到吗？如果能做到，那个场所能容纳多少人避难呢，食材的确保和若是陷入长期战时的自给自足的方案，或者，刚刚才被否决的朝不同方向发力的方法探讨，也能尽可能地推进了】

两人暂时都在努力消化亚尔德话中的意思。能率直地听进去真是帮大忙了。

过了一会，先开口的是莱蒙德。

【或许可行。冰姬那毁灭性的冻结，是和将魔法庭院保持在春天，发生在同时，传说中是这样的。换言之，能不让那么强大的力量分散，只多少缓和一个场所的寒气……这或许是能做到的】

【陆西露又是怎么觉得的？】

【大概行。虽然不做做看，就不知道】

【很好。政治方面的问题就交给酋拉路库殿下，除此之外，各地区有各自的守卫，像是[雷霆使者]那样的人存在吧。联络他们，事先和他们商量如何。一旦冻结全境，事态可不止魔物无法进入那么简单。既然已经知道，就不能重蹈覆辙。为此一一】

亚尔德让两人的手相牵，在自己的手中注入力量。

【一一要大家一起集思广益，聚集力量才行】

母女两人相互看了看。陆西露仰望莱蒙德，莱蒙德俯视陆西露。莱蒙德小小地叹了口气。

那个表情，既像松了口气，也像对什么死心了。总之，她卸下了肩膀的力量。

陆西露她，仍摆着一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即使如此，也没有试图抽回和莱蒙德及亚尔德两人叠在一起的手。

一一结果，还是变成这样。

并不是为了改善亲子关系，而故意这么做的。

之后将面临必须竭尽全力的局面，是严重到无法顾及个人感情的灾难。

本来，是不想让魔界盖子打开的，但既然都说那很困难，就应该事先想好万一打开后的对策。

一一北方或许会成为最后的堡垒。

若出现一个共同的敌人，也能加强敌我之间的关系。既然如此，别说是莱蒙德和陆西露母女了，甚至还可能推进北岭和北方间的友好关系。

一一简直就像拼命在找好处。

亚尔德边叹气边思考。虽然看起来似乎有进展，但离根本性问题的解决，还很远。

不同国家人之间的关系，并非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啊。

即便如此，除了一步步接近，没有其他办法。把土踩实了，就变成了路。就算凭一个人无法开辟道路，但只要齐心协力。

就能做出道路。

4

【然后呢，雷兰多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皇女的心情，很不错……似乎不能这么说。

【虽然不能直接带着赛鲁克回来，但已经调整了交换日期。北岭这边的在场人员，如果王和将军都不能及时赶回来的话，就让格兰达克和埃吉尔负责。也得到了北方的承诺。不要提出结婚，也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们或许也要和附近的别的公家说亲……也因此，并没有想过和北岭结亲一事。在下认为关于此事，您尽可放心】

一一不过，这不是雷兰多本人的意愿就是了。

皇女站了起来，转向了窗边。

亚尔德才刚从北方回来。一边让杰沙鲁特以猛烈的态势确认健康状况，还被绑去了娜奥那里。今夜或许会发烧，被这么说着开了解热剂。然后被带到留在北岭时期使用的房间时，突然传达官一一就以皇女的姿态等候在此了。

虽然从厨房送来了轻食，却还没时间吃。

一一话说，什么时候让传达官转移的？

隔壁还有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在待机。不管哪个都应该被留在[黑狼公]领了才对呀，为什么凑在一起都到了北岭(译者注:原文是北方，应该是手滑写错了)啊。

或许是为了一旦亚尔德回来北岭，就能马上进行联络，但也做过头了吧。

恐怕是用鸟来接送他们的，考虑到鸟的数量很少，以及期限问题，鸟在使用的安排上是很严格的。虽然并不想用在不紧急的事情上，但在发生紧急状况后也来不及了……理解这个道理，亚尔德去的地方具有紧急性，也知道被这么认为是无可奈何的。

实际上，现在也有紧急的情报需要通报。期望能在北方达成之事一一就是说，用在关闭魔界盖子上的剑和能牺牲于剑的神，都没能找到。应该共享这个情报。

但一本正经地听着的皇女，关心的似乎却是雷兰多公子的处置一事……关于那个，也不是不能理解。即使是亚尔德，在被塞进和皇妹再婚一事的期间，思考也时不时在那件事上打转，时而绝望时而烦闷，记得确实为此忙得要死。精神上。

【是吗，关于人质一事，暂时告一段落。直到最后都不要松懈，好好担任公子的警卫工作，替我这样提醒埃吉尔】

【在下明白】

【但是，关于魔界盖子那边，该怎么办。那什么剑，就算从北方硬抢也行啊】

说得好危险。

一一有点被帝都的空气毒害到了吧。

或者也可以说是恢复了龙种原本的姿态。谁会管北方的野蛮人的情况，帝国对北方恐怕只有这种程度的看法。

【就算硬抢来，恐怕也还不具备作为咒物的功能吧】

【要把力量封入，就不能硬来……需要成为牺牲的人协力，就是这么回事吧】

【您真是明察秋毫】

虽然莱蒙德和陆西露的说明欠缺条理，但概括听到的内容，就是要成为牺牲的神，如果不是心甘情愿是不行的。

虽然没告诉皇女，陆西露不准备请求任何一个神成为牺牲，要问为什么，她只回答了一句因为很不自然。对少女来说，那就是理所当然到根本不需要说明的事。

【那么，要怎么办】

【在下想再去一次帝都】

皇女眺望着窗外。如果是亚尔德以外的人，会以为站在窗边的是传达官吧。实际上也确实如此。只不过是亚尔德的视野稍稍不符常规。

但是，亚尔德看见站在那里的是皇女。不论是一圈圈卷起的金色卷发，还是在头发另一边只能略微窥见的脸颊轮廓，都是早已熟悉的主人的外貌。

保持没有回头的样子，皇女问道。

【为什么？】

【想要和熟悉魔物的人对话，为此，在下认为找咒师是最合适不过的】

【咒师吗……】

光是说出口就觉得厌恶吧，唾弃般地嘟囔后，皇女撩起了头发。黄金色的卷发看起来比以前更长了。

一一好像没怎么长高啊。

看起来和刚认识那会差不多。

在男性优先的贵族社会，光是身为女性就会被看轻，如果还长不高，保持一副无法拭去可爱印象的容貌的话，要确保地位就很困难了。

如果有能随心所欲长高的魔法的话，皇女可能会毫不犹豫地使用吧。因为她似乎很介意自己长得矮。

【像之前那样在迷宫图书馆的藏书里寻找，不是更好吗？这样也更中立】

既然说出中立怎么怎么样，就代表对皇女来说，咒师是不中立的存在吧。

一一欸，本来就算她讨厌也是没办法的。

她曾经有过因咒师之术差点失去自我的经验。叫她以善意的眼光去看待咒师才是不可能的。

【当然，图书馆在下也准备去。只是考虑到移动效率和优先顺序，首先是帝都，然后是博沙，自己的领地，这样逛一圈，想要之后再去】

【等一下】

皇女转过身来。

一一她好像生气了呢。

虽然声音还很冷静，但表情已经藏不住怒意。她也没打算隐藏吧。

【你，对自己的体力有何看法】

【……是不太有体力的那种人】

【在短间隔内进行长时间的移动，是很消耗体力的，这点你懂吧？】

【我觉得是懂的】

只是乘坐在鸟背上，全程都是鸟在飞，为什么还会有旅途上的消耗。一直想不通这点，也觉得很遗憾，但该消耗的还是会消耗这点亚尔德还是明白的。

【你现在可不能倒下，这你也懂的吧？】

【关于这点，在下一直放在心上】

【那么，知道了吗？给我放弃刚才的计划】

【但是】

【给我放弃。不许让你进行频繁的移动，我会事先关照阿尔萨尔】

要是被扣押了鸟，那不就束手无策了嘛。亚尔德垂下脑袋，乖乖回答。

【在下明白】

【你就根据那啥优先顺序，把无论如何都要去的地方锁定在一个吧……啊啊，趁现在你把帝都排除掉吧。就由我去问咒师的话。这是个去和六兄长谈话的好机会】

一一长大了啊。

论不让亚尔德为所欲为的手腕，皇女都快和杰沙鲁特比肩了啊。

【……干什么，你在发什么呆】

在把怪物老人和皇女作比较……这种话不能说。

【在下在考虑优先顺序】

【迷宫都市的图书馆不应该是最优先的吗？】

亚尔德皱起眉头。确实，图书馆收集了大量的情报，也已经得到了类似避魔的咒符这种收获。但是，也不能对其报以过度的期待。

【那里已经派人去了，若是有了有用的发现，马上就会传来通报。而且……很遗憾，既然重要的情报都埋在土中，那能不能挖出来就要看运气了。不能在那上面花费太多的时间和工夫】

【原来如此。那你说的自己的领地，是指领地经营上的问题吗】

【这也是一方面。但是，比起那个，要是得到了关于那块土地独有的魔物对抗法的调查成果的话，在下想听一下相关报告】

【那种事，交给那个代官就可以了吧。只要拜托叔母大人，还能通过你的女官进行联络。等一下我就去拜托叔母大人】

该说真不愧是皇帝的爱女吗。即使是面对那个皇妹，也不过是一句拜托的事，正因为是皇女才能说得那么简单。如果换成皇子们，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不，第三皇子的话或许也会找皇妹，但不觉得皇妹会无条件帮助他，而且那两个人一旦联手就很可怕。

【接下来，只剩博沙了啊……去博沙要怎样？要去寻找魔界的盖子吗？】

【是的。加上在下还想和珐如邦的母亲再谈一次话】

皇女似乎早就把这件事忘在了脑后。你在说什么，以这副表情眨眨眼，之后啊啊地发出了声音。

【阿尔汗的原王妃吗。但是，她已经不正常了吧？有见她的必要吗？】

【因为有预言者的留言】

寻找牺牲之神，把其封入剑中，使用于魔界之盖的关闭一一放弃了这个计划的决定，和对预言者的歉疚相连，无法分离。

既然如此，至少要活用她留下的其他线索。例如，应该是她给阿尔汗的原王妃留下的话语。

【预言者真有可能让那位女性传达留言吗？】

【如果要论可不可能，我能回答是可能的】

皇女皱起脸，稍微思考了一会后说道。

【虽然珐如邦也这么说了……你觉得那些话有什么意义？】

【我想过，为什么预言者要用留言这种迂回的做法】

【确实那样很奇怪啊。但预言者不一直是那样的吗】

【即使她一向如此，她应该也有这么做的理由。当然，这也可能是在下对那个人的断定或误解一一】

即使如此，要是预言者想传递某种情报，亚尔德是绝对做不到无视她的。

她只拥有被局限的时间。她应该没什么空去做无关的事。该做的事堆积如山，也没有人能代替她去做。

【或许正因为精神不正常，才选中了那个人】

【什么意思】

【就算她脱口而出点什么荒唐无常的话，谁也不会在意。好好去听她在说什么，会被认为是浪费时间。或许就是算准了这一点】

【明明直接告诉你要有效率得多啊】

【可能是不太好传达的话，或是，就连她也对此不确信】

皇女苦笑了。

【明明是预言者？】

【正因为是预言者啊。坦达之神是熟知未来者，虽然会过度介入人世，但也不是说它就是万能的。预言者也无法预见自己死后的未来。如果是以神之预言的形式，看似多少能突破其极限，但这次的内容，似乎预言者自己也没能十分清晰地接收到】

【呣…就跟在临状态下的传达官不清楚自己到底说过什么一样吗】

【或许就是这样。如果是传达官，似乎能感受到一些类似感情或氛围般的东西。预言者她也能接收到这类模糊的感觉吧，或许她就是从中发现了什么，想要传达给我吧】

【即使如此，果然还是直接说不好吗】

皇女不管什么时候都是皇女，亚尔德想。

如果皇女生为了预言者，会走过怎样的人生呢。会对亚尔德说，总有一天你会憎恨我吧，这种暗示的话吗。

一一恐怕不会吧……

如果是皇女的话，会直接对亚尔德说的吧。以后将会发生什么，然后想要亚尔德怎么做。她会挺胸抬头地说就算你反对我也不管，能不能接受未来都是你的自由，她会这么宣言吧。

脑海中的皇女，以一副怎么样？怕了吧？的表情，俯视着亚尔德。当然为了能俯视亚尔德，她还特意爬到了高处。

现实中的皇女一一正确来说，应该是以临的状态接纳皇女的传达官，也正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亚尔德。坐下这个命令，除了想让亚尔德休息外，或许也是为了能伟大地俯视亚尔德。一举两得。

【不论如何，那个人被托付了某些有用的情报的可能性，是无法否认的。多半，他人无法接收到这份情报，应该只有由在下亲自去谈话。在下觉得这件事是无法派人代替前去的】

【是这样吗……好，懂了。你就在北岭，至少休息个三天】

【三天吗？】

【至少，三天，啊】

把话切成一段一段地重复了一遍后，皇女看着亚尔德皱起了脸。

【本来想让你休息十天的啊】

【如果您有这样的命令……】

【不，不可能】

被干脆地否决了。

【在下想都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犯下不服从之举】

【你在同一个地方悠哉个十天看看。当你回过神来时，毫无疑问已经被杂事淹没至死了】

被假设了太过讨厌的预测。

【您是说如果是三天，就不会变成那样？】

唔，皇女闭上嘴，然后摇摇头。

【是你想要休息的气概不够】

【……明明是休息还要气概吗】

那么，想让皇女评价一下用心地准备隐居地的自己，但皇女耸耸肩回答。

【如果不下定决心休息，是没法休息的吧？你做不到这点。欸，在北岭你还愿意休息个三天，如果是在[黑狼公]领，说不定你休息个一晚就准备出发了。那个代官，太过顾着让自己轻松了】

就是这样才不行，皇女一副不言而喻的口气。代官的评价太惨了。

【就算是他，也是个能干的男人……】

【他那样还不能干，那他又怎么能保住代官的地位】

如果被代官听见了，您居然这么说……那张善人脸会这么说着扭动身体吧。真遗憾，皇女恐怕不吃他那套。

【在下替您这样传达给他吧】

对着意气风发点头的皇女，亚尔德接着说，话说回来。

【帝都那边，情况如何呢。讨伐七皇子的军队……这件事还没能结束吗】

【一皇兄，似乎怎么都不想让这件事结束吧】

是个自暴自弃的回答。恐怕，皇女已经对此厌烦了。

【那么，您何时能回来北岭，还不一一】

【完全说不准。前几天，大家来玩双六吧，叔母大人还说出了这种话呢】

当然，第一皇子会完全无视她吧，但只要一想到现场是何种气氛，就觉得好可怕。

是做工非常漂亮的棋子哦，皇女这样嘟囔。

【她真的把棋子都带去了吗？】

【她还排在桌子上了呢。就那样玩一玩，或许还能渡过一段比较有意义的时间】

从她的口气上听来，她似乎说得相当认真。

【请小心，别在序盘成为赢家变成所有人的敌人】

【我懂的……比起自己，我更担心二皇兄恐怕快没耐性了吧。虽然他也是个忍耐力很强的人，所以不会表现在表面上】

一一那个人啊。

那可是马上决定马上行动的第二皇子。他内心多半很想翘掉毫无建树的讨伐军的谈论会，但那样做只会给第一皇子可乘之机，他也明白的吧。

本来他就被各种刁难，你增兵太多了，军备准备太多了。为了表明自己没有谋反的嫌疑，必须慎重应对。就因为明白这点，第二皇子才会一直忍耐吧。

【三皇子，又在干什么呢】

【那位正在以这个状况取乐……我这么觉得，大家都很不愉快，所以他很开心】

是凭什么这么说的，能不能这么直接问啊，亚尔德犹豫了。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皇女叹了口气，改变了话题。

【因为实在太闲了，要不要由我来做下一任皇帝，我差点就这么问出口了】

皇女轻飘飘地说出不得了的话。

【……是差点问出口对吧】

一一冷静点，差点问了，就代表还没有问。

亚尔德的心脏明明都快爆炸了，皇女却一脸不服地嘟起嘴。

【你可以再吃惊一点啊】

【在下很吃惊】

【完全看不出来】

【没问题，我现在都还被快要晕过去的冲击袭击着呢】

【……这反而会有问题吧】

【在下真想让您也稍稍为臣下考虑一下】

【你可以尽管倒下。杰沙鲁特之类的人会把你运到床上，那这三天你就可以睡过去了不是？能让你好好休息的办法，我都想不到其他的了】

果然，想法太乱来了。看来皇女也很累。

【比起在下的事……公主大人有没有好好休息呢？】

【那当然。不在平时好好休息，似乎就会在会谈上睡着了】

不论从举止还是表情，都传达出皇女究竟有多厌烦了。至今为止还未曾见过如此冷嘲热讽的皇女。

【您明察】

【总之，帝都的事就交给我好了。我会好好利用这个无聊的机会，保存体力。你也快给我睡。休息个三天，就去博沙。听懂没，一定要休息】

【在下明白】

【你有没有好好休息，我会找杰沙鲁特确认。就交给你了，杰沙鲁特】

【领旨】

从房间的角落传来回应，原来你在啊，亚尔德不禁想。

一一欸，怎么会不在。

只有北方，是杰沙鲁特不能踏足的。他一定还很介意。明明是个难得的机会，就当是休假好了……但他没法那么想吧。不如说，就算他千方百计想要突破北方，为此付出了无谓的努力也不奇怪。

实际上，每当亚尔德去北方，他都进行了各种各样的尝试。这次也一定做过什么了吧。既然没有收到任何报告，恐怕是没有成功吧。

皇女小小吐了口气。虽然还没到叹息的程度，但看起来似乎不怎么开心。

【快要进行准备了啊，真够呛】

【准备是指？】

【我被招待去女人专属的晚餐会了。收集流言，散布流言，和一皇兄召开的会谈比起来要更费脑，也显得更有意义】

【那真是辛苦。还要准备】

亚尔德看见的皇女的身姿，是大致呈现了他记忆中的皇女，还是显现了现实中的皇女一一虽然没深入考虑过这件事，但若是后者，皇女就还是平时的男装装扮。如果要出席那什么晚餐会，想必要在准备上花不少时间。

但是，皇女笑了。

【那个啊，叔母大人给了我建议。打扮成一副英俊潇洒的样子，反而更有人气】

【人气吗？】

【要在女人圈子里增加人气，意外地很难啊。但是，姑母大人说对了，亚尔德。我受欢迎到连自己都头疼的地步】

皇女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和刚才大为不同。

【受女性……欢迎吗？】

【那当然。女人圈子里要是有男人，马上就会被切掉哦】

虽然她没说切掉什么，但亚尔德感到自己的脸颊抽动了。背后阵阵发凉。

【公主，太没品了】

【因为我偶尔会对身上吊着没品东西的那些人绝望啊，原谅我吧】

【……十分抱歉】

皇女挥挥手。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是这个意思吧。

【大家都很不安吧】

用一脸认真的表情嘟囔后，皇女大大叹了口气，好，这么一扬声。

【我要结束了。和你说话，都会越说越长】

【在下深感光荣】

【想找个机会见面，慢悠悠地说话啊……啊啊对了，二皇兄说他给传达官留言了。你在休息前，也去听一下那边的话吧】

【在下明白了】

【亚尔德……回来得好】

甜甜一笑后，皇女的气息消失了。

一一居然在最后说。

就是这样龙种才棘手。回来得好，就这么一句无心的话，为什么能那么触动人心呢。

一一另一边似乎只要听个留言就行了，快点搞定吧。

和处于临状态下的传达官面谈，是件挺疲劳的事。虽然还不能和传达官本人的疲劳程度相比。

皇女离去后，传达官稍稍摇晃，大大地吐了口气。汗水直从太阳穴往脸颊流。虽然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但犹豫着能不能与她缩短距离。

这个传达官给人一种不喜欢与人接触的感觉。身体不适时就更是如此了。好像会让她更讨厌。

【您好像太累了啊，请让人送您到房间吧】

【……请别在意】

皇女的传达官以俯身的姿势，把手撑在桌子上。连声音都在颤抖。

一一这是不是有点糟？

【杰沙鲁特，送传达官大人回房。必须让娜奥大人诊断】

【立刻】

【请……不要管我】

无视传达官的要求，杰沙鲁特抱起了她的身体。丝毫没有犹豫。传达官别说是反抗了，连惊吓的时间都没有。

【容我失礼。殿下，请您稍作等候】

别随便走动不小心从楼梯上摔下去，亚尔德理解了他的意思点点头。

【我会一边填饱肚子一边等你】

一指盛着包烤的盘子，杰沙鲁特就如同疾风一般出了房间。

一一没交给部下，而是杰沙鲁特亲自去送……就是说，这很糟啊。

看起来情况十分严峻不是吗。不光只有亚尔德一人觉得移动是负担，传达官也残留着疲劳。

她知道该如何缓解残留的疲劳吗。

虽然想了一下，但那个传达官平时总是一动不动地待着。在这个方面，和维夏很像。

正在发呆的时候，从门外传来了声音。

【殿下，传达官大人来了】

不假思索地发出了一声欸，但马上发觉了。

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请他进来】

稍稍抬高声音说后，门马上就打开了。

高个子的传达官踏着大步进入后，在离亚尔德稍有一点距离的地方，行了一礼。

【首先，请让我为您的平安归来，献上真诚的喜悦】

【十分感谢您的费心】

【我的主人自不必说，我自己也衷心等候着您的归来】

这么说着抬起脸，传达官认真的表情一转，露出了笑容。

一一真直爽啊。

和刚才那个快要倒下的皇女的传达官相比，简直是完全不同的生物。不啊，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个性，但无论如何都会以传达官这个身份去看待对方，所以一时无法反应。

【传达官大人一一】

【是？】

传达官以一副惊讶的表情，看着无语的亚尔德。

一一为什么成为了传达官，这怎么能问。

亚尔德吞下了无意识间差点流露出的疑问。就算问了这种个人隐私又能如何呢。

有些人传承着贵族之血，但又迫不得已地舍弃地位，只能进入神殿。那些人若有才能，就会成为传达官，反之则会作为神官侍奉于神殿。那些迫不得已的内情，可能是继承人纠纷，也可能是金钱上的问题……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可以随便过问的问题。

【什么时候，到北岭的？】

【就在两日前刚到的。要等到有鸟使用，多少费了点时间】

换句话说，如果没有移动上的问题，他们会到得更早。

不仅如此，传达官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道。

【我本想去到尚书卿所去的北方，但留守在此地的大人，无论如何都不允许】

真是禁不住同情埃吉尔。光是要在大家都去了帝都的时候留守北岭就很可怜了。此时，还出现了第二皇子的传达官这种让人非常难以拒绝的人物说要去北方。

【关于此事，就算是我也只能拒绝您】

【虽然我听闻两方关系并不好。但既然是如此危险的地方，那更该把我带去，好随时联络】

【人数要是太多，也会被对方警戒】

酋拉路库也会为难吧。因为他必须保护的人变多了。

一一我什么都不知道呢，还是他会这样蒙混过去呢。

这种自然而然就觉得对方会遵从自己的思考模式，和皇女及陆伊给人的感觉相似。所谓天生的贵族，是亚尔德难以理解的人种。

【……欸，总之您先坐吧】

是在等亚尔德请他坐下吧，传达官再度行一礼，迅速地坐下了。

【十分感谢】

顺便还想请他吃东西时，亚尔德犹豫了下。送进房时还是热气腾腾的包烤，现在已经完全凉了。就算这东西凉了也别具风味，但喝的汤已经连热气都不冒了。

【让人送点什么来吧】

【请别在意。主人已经吩咐过我不要占用您太多时间】

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部下，就是这么回事吧。要顺应他们的需求，就是凡事都得快马加鞭，必须有这种心理准备。

【这样啊，那么，恕我直言……二皇子留下的传言，是什么？】

【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是关于皇女殿下】

一一突然就说这个。

而且，还不重要！

【如果事关我的主人，就只能说那是件大事了】

【我失礼了】

如果是皇女，似乎会愤慨地说亚尔德，你摆着一副半分半毫都没觉得失礼的表情！

【那么，那件不太严重的事，是何事，能请您告诉我吗】

【一个搞不好，可能事到如今三皇子才想着要巴结皇女殿下，就是这么件事】

慌忙闭上快不禁张开的嘴巴，顺便眨了眨眼。

一一怎么可能。

【就算三皇子想那么做，我也不觉得皇女殿下会接受他】

【所以，我事先告知这不是件严重的事。但同时，也觉得应该提醒尚书卿有这么件事】

确实，假设事到如今三皇子开始接近，皇女会不小心一一

一一不小心就接受了他，这种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

考虑到这里，亚尔德打了寒战。第三皇子，和皇女是完全不同的人。不论是思考方式，还是作为一个人的本质都不同。

觉得对他而言，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可能都只是道具吧。

因为是道具，所以不允许对方拥有个人的思考。能利用的就用，不能用的就舍弃。他是如此为所欲为的人，而且还有操纵人心的手段。知道对方的想法也不会去尊重。

然后，皇女并不知道他的这一面吧。

被第三皇子陷害，差点被杀的事，皇女应该是知道的。但关于第三皇子为何要那么做的理由，皇女多半并不理解。

皇女和不把人当人看的兄长不一样。

【……听说以前那两位的关系非常和睦】

传达官没有回话。恐怕是他觉得不管自己怎么回答，都是非常失礼的。

代替回答，他转移了话题。

【然后，有一件无关的事。昨天，皇宫内出现了魔物】

【……这是自从我在帝都时以来吗？还是说，次数更多？】

【包括尚书卿知道的那次袭击在内，这是第二次，次数并不算多。但是，皇宫的警备问题被挑起，每个人都变得疑神疑鬼，气氛很不好。主人要我这么传达】

【感激不尽。帮了我大忙】

或许皇女是不想让亚尔德太疲累，但她藏起了各种不能不知道的事，这可不行。

【那么，该说的我都说了】

亚尔德以目光制止快要站起身的传达官。

【我也有想托您传达的话】

【是什么呢？】

【三天后，我预定前去博沙。想见一见关在地下的犯人，确认能否打听出有意义的话。虽然已经准许我何时都能和她见面，但还是想再禀告一声】

【啊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传达】

【各方面都，十分感谢】

传达官笑了。

【我受不起您如此大礼。那么我告退了】

这次总算从位子上站起来，传达官以利落的步伐走到了房门，在那里咕噜转身行了一礼。

一一真像骑士。

比起说是传达官，他给人的感觉更像骑士。那个人是在贵族之家被养到了相当大的年龄的吧。即使他现在成了传达官。

暂时，他想象着传达官的过去，陷入沉思。

人的命运会走向何方，是未知数啊，亚尔德想。这句话也可以套在他自己身上。沙漠对面会建起新的国家，然后会在那里作为皇女的副官工作，年轻时谁能想到会变成这样。

虽然现实总与想象背道而驰，但还是要尽可能地去预测，考虑对策不可。

咬了一口凉了的包烤，亚尔德开始考虑今后的事。

5

或许是娜奥的处方有了效果，亚尔德没有发烧，迎来了一个好似脱胎换骨般的早晨。

觉得或许北岭的空气和自己很合吧。虽然冷过头和到处都是楼梯很烦，但作为补偿还绰绰有余的，就是鸟的存在。

不论何时，都有鸟在旁。不需要再考虑七天的期限问题。

一一这不就是乐园了嘛！

被压倒性的幸福感，和柔软的羽毛包围，亚尔德正在厩舍。

杰沙鲁特正在前庭待命。虽然不到北方那般完全不行的地步，但他还是被禁止入内。他也甘愿如此，就代表他很信任厩舍内的鸟儿和厩舍长吧。

【真有精神啊】

厩舍长这么评论的是雏鸟。把亚尔德夹在中间，它们一副实在很开心的样子。虽然被夹着的亚尔德也很开心，但还是觉得要让它们学会更轻一点用力。

【长得真大了呢】

都已经好几次乘在它们背上过了，当然长大了，但无论如何都会回想起它们仍然幼小的时候，和现在作比较。

但是，厩舍长并没有嘲笑亚尔德。他很清楚，亚尔德为何会不禁说出长大了啊这句话吧。大概他对所有的鸟儿都抱着一样的心情。

好好长大了啊，太好了。长得好。

【那当然，因为是老夫在培育】

【大家，看起来都很健康】

【啊啊，运动量也足够，也没有流行病。一切顺利，我是指鸟】

【……指鸟是？】

一听亚尔德反问，厩舍长就笑道。

【人员这方面问题堆积如山啊。老夫也快渐渐拿不动重物了啊。否则腰马上就不行了】

【那真是……头疼了呢。可以起身吗？】

因为是这个老人，就算不可以也会勉强自己吧，正这么想着，厩舍长止住笑回答。

【我还算好的，问题是长老】

【我听说，他情况似乎不太好】

那是个还以为他在会场的角落打瞌睡，没想到却把握着事态，还曾经鼓励过亚尔德的老人。

听说自从去年冬天，身体垮掉后就一下子衰弱，完全卧床不起了。

自从亚尔德辞去北岭宰相一职后，暂且由他接下了统领尚书官的职务，但他完全无法工作，再加上本来负责内政的赛鲁克去北方做人质，结果由伊斯亚姆成了代理。然后应该由伊斯亚姆负责的外交，就由辅佐赛鲁克的格兰达克……如今工作就是这样一个顶一个地分配着。

【越来越恶化了。或许还有那老头一不在，就控制不住的事啊】

【控制吗】

【我听见了。或许鸟不能再飞的传闻】

究竟是真是假啊，被这样一副表情盯着。

一一该来的总要来啊。

【能否请您告诉我，您听到的是怎样的传闻。内容自不必说，还有是谁以怎样的表情告诉您的。如果后面那个问题不方便，您可以不用具体说出是谁】

厩舍长嗯地抱起双臂。

【为了不让魔物增强力量，要让不可思议之力消失，然后鸟儿会再也飞不起来……就是这样的内容。至于是谁流出的传闻，这也不是啥秘密。基本上所有人都在说】

然后呢？老人看向亚尔德。

虽然他一言不发，然后，你会告诉我实情吧？一一他是想这么问吧。就算没有化作语言，也当然能明白。

还明白这里不是舍不得说出情报的场合。

【要说确定情报，其实还什么都不确定】

【这个回答真没用】

如果亚尔德很没用，那厩舍长就是很不留情。

【粗略来讲的话，刚才的话大致是符合的，我是这么觉得的。但不是为了不让魔物增强力量，而是要根本性地阻止它们进入】

【这种小误差无关紧要吧】【并非无关紧要。能做到的话，我想封闭魔物从魔界而来时使用的路径。不这么做，魔物就会大举入侵，席卷地上。若魔界之盖一旦打开，不知道会出现多少被害。所以，不做点什么的话可不行……这世上不可思议之力的源头，就在魔界，这是个有力的假说】

【所以，一旦关闭那什么魔界之盖，鸟儿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觉得这个预测是成立的。但是，是不是真的会如预测那般，不到那时候是说不清楚的】

【原来如此啊】

厩舍长点点头，视线在厩舍内彷徨。亚尔德也追着他的视线，然后察觉了。

察觉到鸟儿们，也都在看着这边。

达艾塔克和赛基就那样夹着亚尔德一动不动，还听见就在后方不远处待着的希洛巴呼地鸣响鼻子。鼻息意外粗暴，包含着各种各样的意义。

【我觉得变得无法飞翔的可能性，大概占五成】

【为什么是五成？】

【因为我怀疑……鸟儿们飞翔之力的源头，可能不在魔界】

给与鸟儿们羽翼力量的，是兹尔涛。兹尔涛是沉眠于北岭的神，而且如果它真如莱蒙德所弹劾的那样，是与天敌对后被钉在大地上的龙的话。

一一那或许是比母神坠天还要更早。

在母神坠天前就存在的神，换言之力量之源或许不在魔界，可以这么预测。从母神这个巨大存在来看，恐怕不会完全不受影响。亚尔德认为，众神间的巨大力量是会相互作用的。

但是，兹尔涛是独立的神。

母神坠天之后诞生的神，绝对是成对的。比如，就如同给与亚尔德恩宠之力的奥尔姆斯特和维娜艾信奉的坦达那样。

很难想象兹尔涛的力量，也有那般对极般的存在。

就是说可以想象，兹尔涛不容易受魔界之力影响，拥有属于它独有的一份力量。

一一虽然它不能被选作往剑里注入力量的神……

被束缚于土地的神，是无法使用的。因为有这种条件，亚尔德想都没想过要用兹尔涛。

但是，使用于剑这个条件一旦被撤消，就必须重新考虑其他各种有用的办法。

【我听不太懂啊】

【连我自己也不能说很明白……若北岭之神不会受魔界的影响，那么就算魔界之盖关闭，或许鸟儿们也用不着失去飞翔之力，我只是这么觉得】

况且，现在能不能关上魔界之盖还是个严峻的问题……但这个是不能向鸟痴的北岭人寻求赞同的吧。

就算说明有比鸟还要重要的事物，也是白搭。

一一需要高明的说辞。

不能光是沉默。虽然不想欺瞒他们让他们过度期待，但就算关闭魔界盖子也不会失去羽翼的可能性是很高的，这点应该要告诉他们。

一一或许已经说得太晚了。

间接地听到坏消息，会降低他们对亚尔德的信任。因为不想说所以故意隐瞒的吧，因为他们会产生这种怀疑。

鸟儿或许会失去羽翼，这种流言大肆流传，是个很不乐观的情况。事到如今就算否定，也指不定会被认为是欺瞒。

一一一定要想办法让皇女回来北岭，让大家拜见其身姿。

有必要以皇女的声音，真诚地公开这件事。就算只能回来一会，甚至一天也无妨。使用传达官是不行的。关键就在于是皇女亲自回来，好好传达。虽然感觉为时已晚，但即便如此一一

【帝国想要夺去鸟儿的羽翼，削弱北岭的力量……也有这种传闻】

听见厩舍长的声音，亚尔德回过神来。

一一帝国想削弱北岭？

北岭早已是帝国的一部分了。也没有反叛的苗头。削弱北岭的力量，直接地说，就是弱化帝国自身。

会产生这种传言，就证明北岭人事到如今还没有把自己当帝国人看待。

特别是因为他们并没有战斗就选择了臣服，北岭对帝国的从属意识薄弱。虽然反抗的也少，但其实就是他们还不明白。从作为龙种的皇女直接开始统治起，早已经过去几年了。但一想到他们还是老样子，就不禁身体脱力。

一一这到底该怎么办。

凉拌，我已经累了。让我休息吧……内心不断骚动着。

【你没事吧，脸色很差啊】

【我有点想去外面吹吹风。能请你给希洛巴安上鞍吗】

【啊啊，当然行……喂，你们要留下来看家，给我安分点】

一边被雏鸟撞击着，厩舍长一边去取装备了。

亚尔德把手腕绕上雏鸟的脖子，把脸埋进羽毛里。可以感受到雏鸟们的体温。

【……不可能】

从鸟儿身上夺走羽翼，这种事没有人期望。

对着回来的厩舍长，亚尔德宣告。

【赛鲁克说了，只不过是回到不久前罢了】

【嗯？】

【他说，就算再也飞不起来，也比鸟儿被魔物杀掉要好多了】

厩舍长笑了。

【那当然！不愧是赛鲁克啊，明事理】

【虽然不可能让所有人都这么想……但我在帝都看见了力量强大的魔物。那是个支配大河，随心所欲颠覆船只，吞没人类的】

亚尔德将这份让人背脊发凉的记忆慢慢排除在意识之外。

一从厩舍长手里拿过希洛巴的缰绳，他就走了起来。

一一要是让那东西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哪还是什么争论帝国啊北岭啊的场合。

在前庭等候的杰沙鲁特，看见希洛巴和亚尔德，就迅速单膝下跪。现在仍很抗拒把杰沙鲁特的手当脚踏台来用，但这么一来就不用让希洛巴蹲下了。蹲下还好，但要背着亚尔德站起来，应该会给希洛巴的脚增加不少负担。

所以，亚尔德感激地踏着杰沙鲁特的手，爬上了希洛巴的背。

【我稍稍去兜个大圈子。不，也没有大圈子那么远，所以是小圈子……】

一边想着没这种说法吧，亚尔德这样说道。

【你就全交给希洛巴吧】

听见厩舍长的声音回头了。从鸟背上看着的老人的身姿，不知怎么的，比之前看起来小。

一一不光是长老。

大家都慢慢衰老了。不可能永远健康。

这种事理所当然的道理，突然被摆在眼前。明明心里明白，不经意又忘记了。

一一所有人，都会慢慢接近死亡。

从出生的那瞬间开始，就走向死亡。会是怎么个死法，没人能知道。只能在某种程度上选择想要怎么个活法。

虽然现在想起来了，但反正马上又会忘记。总是惦记着死亡，是没法好好活下去的。

遗忘，是人为了保持精神健全而有的一种机能。

【就这么办……希洛巴，为了让杰沙鲁特能追上，就在地面上走走吧】

让杰沙鲁特同行比较好吧。在亚尔德去北方的时候，他因为不能保护亚尔德一肚子不满。就让他尽情保护吧。

在厩舍走到大门的那段时间，没有人影。

【为了削弱北岭的力量，帝国想要夺去鸟儿们的羽翼……似乎有着这种传闻啊】

【我去查明是谁流出的】

一一换言之，杰沙鲁特不知道有这种传闻。

如果他早就知道，根本用不着亚尔德下令，他一定早就调查完毕了。要说当然也当然，看来这是只在北岭人之间流传开的。

不是睡觉的时候啊】

杰沙鲁特什么都没有回答。但给人一种想反对的感觉。

亚尔德决定接着往下说。

【也不是什么兜个大圈子的时候】

果然杰沙鲁特还是保持沉默。

总觉得有趣起来了，亚尔德试着再下一城。

【让人想就这样去往远方】

【老夫也一同前去】

被间不容发地回应了。

【也是啊……虽然凭我们两个，恐怕没法让兹尔涛苏醒，但总之先去旧城址吧】

那里是个没人的好地方，可以放松一下。

一一放松啊。

现在是能放松的时候吗。

但就算不休息，也不知道能做点什么。

一一无论如何，都进不去他们那个圈子。

想起了埃吉尔的话。北岭人，绝对会下意识地把外来人区分开来，他曾这么说过。

就连外貌与其相近的帝国贵族，也逃不过外来人的待遇。那么一看就是不同人种的亚尔德，是不可能踏入他们的内心的吧。

而且按埃吉尔的说法，北岭人还在亚尔德面前装乖。要等他们传来不入流的传闻，想必比等待北岭的春天还考验耐心。

没办法了，亚尔德想。

一一很多事不问问埃吉尔不行。

不光要问埃吉尔，也要去和顺水推舟成了内政最高负责人的伊斯亚姆谈话。当然，还必须去看望长老，要确认一下有没有请娜奥治疗。也想抽时间和雷兰多公子见面。

亚尔德啊啊地抱住头。

一一这要咋休息。

太奇怪了。刚才在想什么事该做的时候，明明打心底觉得无事可做。但稍稍用心一找，非做不可的事就一件接一件。

【确实，要是呆个十天，反而会让我倒下……】

【您说得对】

被杰沙鲁特立刻同意，让亚尔德有点想笑。

不管让谁来看，自己似乎都是工作过度了。但就算这样也还是来不及一一虽然似乎有自己是个有能者的误解扩散着，但自己的能力一点都不高，不如说还很无能。

不管是正在做的还是该去做的，或是心里想的，全都来不及，而且并不能做到完美。

【我可以去飞一会吗？】

这次回答来得慢了一点。

【请您随意。希洛巴，交给你了啊】

希洛巴咕哇地张开嘴。没出声。希洛巴和杰沙鲁特之间，围绕着亚尔德，似乎有着不知是停战协议还是合作关系的合约。

【那么，我先走一步一一不，或许是你会先到吧】

【老夫想确认一下后方有没有可疑者再走，不过可能的话也想先到目的地】

这再怎么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吧。不，难道真的做得到吗？

一一不深入去想了。

【……之后再见】

希洛巴的脚踢了踢地面，只凭一点点助跑和挥翼的力量，就轻飘飘地浮上空中。

迎着风，亚尔德抬起脸。天空，迎接着希洛巴和他。

一一鸟，是怎么飞起来的。

北岭的巨鸟是凭借魔法而飞。或者也可以换说成凭借神所赋予的恩宠之力。

如果是莱蒙德，会说是靠龙的力量吧。

如果这个力量的源头，在魔界一一如果是和那个污秽的女神心脏中不断涌出的力量相连，那么一旦关闭魔界之盖，鸟儿也会失去飞翔之力吧。到那个时候，自己也能像赛鲁克那样说吗。

说，只不过是回到几年前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一似乎不可能啊。

如果要直面自己的内心，这就是结论。

本来不准备飞去旧城址的，想要想象一下变得飞不了后的事。想象一下一一然后，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察觉到不可能。

不想去想。趁现在还能飞，想要飞翔。

一一趁现在还能飞。

不管今后会变得怎么样，想要现在能单纯地为能飞翔而高兴。

一一不想去想，既然最后还是要失去，最初没取回飞翔之力就好了。

这是最低级差劲的想法。只是自怨自哀，派不上任何用场。就算明白，思考也会不经意就偏到那里去。

如果至今都不能飞，只能在地上跑的话，北岭现在会是副什么样子呢。

一一会由于北方的攻击，受到更大的重创吧。

恐怕还会出现战死者，鸟儿们或许也会被残杀更多。

用鸟来进行移动的时候，也会被限制在近距离内吧。去什么北方啦、帝都啦、[黑狼公]领啦、博沙啦都是靠鸟儿的翅膀。甚至，北岭或许就不会上升为国，皇女不会成为王，亚尔德也不会成为贵族。

【你们要是不能飞了，我或许就能多偷会儿懒了】

一这么嘟囔，就不禁想笑起来。

这一切，都不过是小事。

即使哪一天，希洛巴的翅膀只能用于在地面奔驰时保持平衡，但现在还能乘着风飞舞在空中。

一一现在还能飞。只要对这个事实感到喜悦，享受吧。

天空，无边无际的蔚蓝。甚至让人有种自己的轮廓变得薄弱和大气融为一体，流荡于全世界的错觉。

一切都是等价，又无价。

一一世界，只是世界。

只有乘在鸟背上，飞翔于天空的时候，亚尔德才觉得自己能接受这个世界原本的样貌。或许这是错觉。但这份感受很真切。

如果就算关闭魔界之盖，鸟儿们也不会失去翅膀的话一一希望能这样，但实际上不到最后就无法确定。然后，不关闭魔界之盖，一切都无法开始。

不，不只是无法开始。世界指不定就会结束。至少，人能生活的世界会结束。

一一要是没能关闭魔界之盖，会怎么样？

亚尔德暂时从各个方面考虑了一下这个假设。毫无疑问魔力会渗透这个世界，鸟儿们也用不着失去翅膀。

若所有神明的力量都不断增强，那么不限于北岭，也有可能所有人都能一边和魔物交战一边幸存下去不是吗？

但是，这个未来，会通往曾经幻视到的绝望。

很久以前，北岭之民能自由地操纵鸟，做着佣兵的时代。恐怕那时骑乘和战斗的技术比现在还高吧，即使如此，那时的王还是化身为了龙，为了和南方的军团作战。他毫无疑问是觉得，这样下去是守护不了北岭的。

王化身为龙的事，意味着当时北岭的崩坏一一可以这么下定论。所以，就如同亚尔德幻视到的那般，守护着北岭之城的男人陷入了绝望，落到了咒师手中。

北方的冰姬也付出了相同的牺牲。冻结领土，虽然让大地免于被侵略者污染，但也让其变成了不论人类还是妖魔都不能生存的死之大地。

不论哪边，都是依靠咒力，赌上各自独立的战斗吧。硬要说的话，不算是人类的作战方式，但也包含着人类，卷入了所有生命。

一一要是使用咒方面的力量就算输，那只凭人类的力量要怎么活下去……？

如果最后魔界之盖没能关闭，就会演变成和魔物们对战的局面。

上一次，有人类缔结了契约。人类战斗的是不能做出违反契约之事的魔物们，但这次，是为了寻求没有还清的契约的回报，魔物们将蜂拥而来。

一一要人类来作战，也有各种各样的做法。

和当时不同的，就是统治这一带的不是南方而是帝国。

帝国是战斗经验丰富的国家。人才济济，军备万全。

就算第一皇子还是那副过度慎重的老样子，也有其他皇子能作战。甚至可能由皇帝亲自带军。

让不服从之物投降，帝国就是这样的国家。

所以，就连魔物也不惧怕作战。就算战况非常绝望，也会战斗到最后。

当然，皇女也会战斗。然后，说到皇女手握的王牌，就是北岭的翼之骑士团。

一一问题在于北岭会如何行动。

虽说和领民构建起了友好关系，但统治者也才当了数年。表面上看似平稳，但对其而言终究是征服者。如果被下了不如意的命令，必定会招来反弹。

如果真的流传着厩舍长告知的流言，那毫无疑问，必定会掀起叛乱。

鸟儿会失去翅膀并非皇女的错。会有魔物从魔界倾巢而出的原因，也不在皇女。别说皇女了，真帝国没有任何责任。

在他们于沙漠这边建国时，事态早已暂时得到解决，甚至都快被人遗忘了。事态开始重演也不是真帝国的责任，只是时间到了而已。

即使如此，设法解决个人束手无策的难题，就是支配者所背负的命运。从天地异变时代变迁，到一个人幸与不幸。

假如魔界之盖打开出现大量魔物，假如鸟儿失去了羽翼，反感会全集中到皇女身上。

一一糟了啊。

如果能转移民众的焦点还好，但事关鸟儿就不可能。要想办法的话，只有把不满的矛头，转移到其他地方。

或许已经太迟了。虽说要考虑的事堆积如山，但想到一件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说到底，接受鸟儿或许会失去翅膀这件事花太多时间了。光想着关闭魔界之盖的方法，却没有正视会产生的后果。

【人，就是会忽略不合心意的现实啊……】

鸟儿们又如何呢。

亚尔德在内心问到一一希洛巴，你是怎么想的？这种问题就算没和鸟心灵相通也能知道答案，没有鸟愿意失去翅膀啊。

用不着别人来回答，亚尔德是知道的。

亚尔德闭上眼睛，想起那时的景象。想起鸟儿们初次飞上天空的那日。在因发烧而朦胧的视野中，闪耀的羽翼挥舞着飞过的那天。

到底该如何表达才好呢。

鸟飞起来了，只不过如此罢了。

被此打动了心灵。感觉灵魂都被震撼了。

不光是亚尔德这么想。也不仅限于鸟痴的北岭人一一不管是谁看到了，都会被夺去心灵。

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自由，这份力量就是保证，世人或许会这么看待吧。对没有翅膀的存在而言，天空就如同异界一般。能把人送往原本不可能踏足的那个异界的，就是鸟儿的翅膀。

不能失去，亚尔德想。

一一北岭的统治如此顺利，就是因为皇女复活了鸟儿们的翅膀，飞翔之力。

要是失去了这个，对皇女来说会是致命的打击。

没错，现在不是避开视线的时候。应该更认真地去找有没有可以不失去羽翼的办法。思考得还不够全面。

去思考，亚尔德命令自己。

一一别允许自己放弃。一直思考吧。

一定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亚尔德用手顺了顺希洛巴的羽毛。

【会找出来的，一定。你也来帮忙吧】

希洛巴没有回应，亚尔德又没有读取鸟儿心灵的办法，但即使如此，也感觉传达给希洛巴了。就算只是自私的误解也无妨。

只要去相信即可。

不久之后，下方能看到旧城址了。

因为是北岭人不会靠近的地方，每当想要独处时亚尔德就会来这里。

再怎么样杰沙鲁特也不可能先到，要选择瓦砾少的地方降落……刚这么想，不知为何就有人出来迎接了。

【您到得真早】

一一你到得才早吧。

明明没从嘴里说出来，但不知为何似乎传达给了对方。

【我之前请求希洛巴，稍稍去兜个圈子再来】

【诶？】

为了能让希洛巴读取自己的心，他一定做了什么吧……这应该是个妥当的推测，但不愿这么接受。不是这种技术真的确立了吗云云一一换言之，要是杰沙鲁特和希洛巴一联手，该怎么说呢。

一一该说好像被围追堵截了一样么……

【我本来想要是能明白就好了，看来顺利地传达了啊】

虽然要注意不过度期望，能传达到就算幸运，但今后要是也能连接就很让人安心了。一边当没听见杰沙鲁特继续说的话，亚尔德一边倾斜身体，窥视希洛巴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中，映照出亚尔德的脸。那张脸上挂着非常没用的表情。

【原来如此】

总之，先下来吧……亚尔德抬起腿跨过希洛巴的头，就算动作没那么英姿飒爽，还是好好站到了地面上。要下来时不用希洛巴蹲下或借用谁的帮忙，也能行。

把手伸向转向这边的希洛巴的脖子附近，抚摸羽毛深处的温暖肌肤。接着搔弄嘴边，耳后。希洛巴一脸舒服地眯细眼睛。

希洛巴并没有错，杰沙鲁特也没错，但这股被包围的束手无策感又是怎么回事。

【你已经替我确认过这附近没有危险了吧？】

【是的】

【那么，你能撤远一点吗。就是说我想不去在意其他人，专注地思考一些事】

【我明白了。我不会妨碍到您】

【希洛巴也可以自由行动】

自由这个词是亚尔德经常挂在嘴边的。对着照顾自己的人，更是经常说了。

想着难不成这个词不是说给别人，而是说给自己听的吧。把别管我这句话小心地包装一下，或许就变成这样了。

一边小心着脚下，亚尔德开始走起路来。

一一该如何是好。

就算不想放弃思考，但不代表不放弃就能想出办法，亚尔德也是知道的。强烈的愿望，只能成为一个人行动的支撑。既不会让人的行动变得更出色，也不能成为结果的保证。

一一已经一直在思考了。

就算这是工作，但得不到正确答案，只能不断思考，也是相当累人的苦差事。

好好休息，脑中的皇女下令道。

一一要是休息，可就来不及了。

亚尔德坐在崩塌的石柱上，将手肘撑上两膝，用手撑着下巴。深深叹了口气。

出城时晴朗的天空，现在云变多起来了，或许要变天了一一在脑子一角这么呆呆想着。

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恐怕是皇女唤醒兹尔涛那次吧。

一一第一次来这里是什么时候来着？

虽说离城不远，但要徒步走过来也颇费一番工夫。刚上任就倒下了的亚尔德，应该没空跑来这里。所以应该是乘着希洛巴来的，那么就是在厩舍长允许自己骑乘希洛巴之后的事了吧。

仍留有强烈印象的，是为了寻找皇女来到旧城址的事。

黑暗的道路，回溯时间，追寻着朦胧浮现的皇女的身姿。有意识地去使用过去视的恩宠，而且还能成功，放在现在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了。

但在那个时候还是个挑战，从所有方面来说都是自杀行为。

一一即使如此，也追寻着皇女。

皇女的某种特质，驱动着亚尔德。无论如何都要救回她。这种想法是自视甚高，以为自己是老几啊，亚尔德想。

即使如此，这种心情也没有虚假。想把皇女从皇女这个框架中拯救出来。

不一一最初并非如此。不负责任地把皇女扔给了赛鲁克照顾，自己摆着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所以想要补偿。如此反省后，亚尔德出了城。

因为自责而出发。察觉到有自己能做到的事。虽然迟了，不，正因为迟了，才有了只有自己能做到的事。然后，发现了皇女后，在这里交谈了。

就是在那时，觉得想帮助皇女了。

突然，眼前被黄金色的光芒轻柔地包围了。

一一恩宠？

最近基本上不会再无意识地发动了，所以亚尔德暂时疑惑起来，然后，眨眨眼。

在那里的，是皇女。

觉得不是那时候的皇女，应该就是最近的姿态一一不如当时那般年幼。她把手臂绕在鸟儿的脖子上，脸埋进了羽毛中。

所以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声音。

一一不知为何，觉得只要来这里，就能见到亚尔德。

皇女的鸟从嘴里发出微弱的鸣叫。就像在梳毛一般，不断啄起皇女一束又一束的头发。

一一是想要他像那时候一样，对我说相同的话吗。

保持着把脸压在鸟身上的样子，皇女继续说道。

一一对我说，就算逃也可以。

皇女慢慢抬起脸。亚尔德只能从斜后方望见她的轮廓。但能看见的某些发光的东西，是什么呢？难不成是泪光吗？

一一我，想要逃吗？

皇女再次抱住鸟。她的那副样子，果然就是以前那个相遇时的年幼少女不是吗，亚尔德不禁想。

风，将皇女和鸟儿的身姿吹散了。

一一我真是没用啊。

这声低语就是最后，幻视的光景消失了。

回过神来，亚尔德已经站了起来。

是想要去触碰皇女，想要说些慰藉的话给她听。

但是，又能说些什么呢？

亚尔德呆呆地俯视自己的手。半吊子地向前伸去的手，慢慢地垂落下来。

【……我能像那时那般，对她说吗？】

自己问自己。

他会说些什么呢。对说出想要逃跑这种真心话的皇女。

会说想要逃跑，就可以尽管试着逃跑。说，这并不代表你没用。

就算是如今，或许也能这么说。就如同那时那般。他曾经对讨厌只被当作联姻的棋子看待，寻找着逃脱手段的皇女说过。

他说过，所谓逃跑，并不全都是指撤向后方的行为。也说过，即使如此一一就算想逃跑，那不也是可以的吗？

但是，皇女是不会逃的。这是一目了然的事。

一一如果这样一句话就能让她轻松下来，不管几次都会说给她听。

想到这里，亚尔德苦笑了。

不对。

皇女需要的，不是安慰。亚尔德应该告诉她的，并非是和以前相同的话语。

通过指甲戳进手心的感觉，察觉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是在对什么不甘心呢？不知道，但很不甘心。

一一不是为了在一旁安慰她，才成为了副官的。

本来就不是自己想当才当的副官，但既来之则安之。拿多少俸禄做多少事，以前一直这么想。但现在得到了贵族的地位，不再是名义上的副官，成为了被皇女选中的翼臣。那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自己认同呢。

重要的不是让世间认同，是自己能不能认同自己。

干得好，得出了想要的成果。想要能这样认同自己。

暂时闭目养神后，亚尔德叫来了杰沙鲁特。

【回城去吧】

6

【没有什么办法，能延长大限将至的生命】

不知为何，娜奥正在枕边。不，没什么理由，如果亚尔德倒在了北岭，娜奥自然会被叫来。

娜奥一见到亚尔德就会一脸厌恶。大概，被她讨厌了。

即使如此，她也会竭尽全力治疗亚尔德。作为医者的矜持，对娜奥而言就如同支柱一般。所以不限于亚尔德，无论对方是谁，娜奥都会毫无保留地施展医术。

即使，那是离死亡只有一步之差的老人。

【年轻的时候将其称作[成长]，用光了在诞生之时被赋予的时间，期限渐渐接近之时，就会换成[迎来大限]这个说法】

【时限吗】

【不管施以怎样的治疗，都救不回来了。因为那既不是伤，也不是病，仅仅只是命】

倒下的时候，亚尔德正巧要去探望长老。去探病的人反而倒下了，该说麻烦至极，还是该说太没常识。娜奥的心情会如此之差也是当然的。

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娜奥如此这般闭紧嘴。拭去亚尔德额头上的汗。

后背阵阵发冷，头也很痛，衣服摩擦到皮肤也产生不快感，总之就是不舒服。所以只要睡着就行了，恐怕娜奥也是这么个意思，但还有想问的事。

【长老还有多少时间呢】

【没到那时候，就不知道】

【他要是不在的话可头疼了。现在王无法从帝都回来，为了抑制北岭之民的不安，不让那位大人继续活下去的话】

娜奥故意叹了一口能让人听见的气。这个就算是她的回答了吧。

【任何事物，都会迎来终结。也有除了放弃并接受之外毫无办法的情况】

今天的娜奥很有学者风范。以一脸认真的表情，含蓄地告知很有道理的话。

但是，还是不能就这样简单地接受。

【真的很头疼，不能想想办法吗】

【……您在发烧啊，尚书卿】

就因为发烧才让娜奥跑来照料，说什么理所当然的话……正这么想，被一脸不愉快地奚落了。

【因为发烧导致头脑不清，您才会这么说。您明白吗，不仅限于这句话，就算您想到了什么好主意，那也不过是错觉。如今的您正处于这种状态。我也，不会把您说的话当回事】

【不啊……】

【我说了，不会把您的话当回事。病人因发烧而胡诌的妄想，当没听见，忘在脑后，这才是最亲切的行为。所以，尚书卿您可以闭上嘴，也闭上眼，好好休息了。对现在的您来说，这么做才是最贤明的】

一一真是不留情。

一直觉得，娜奥对亚尔德很严厉。让人好想哭。虽然不会真哭啦。

【还有多少时间】

娜奥不回答。要是回答了，这娜奥就是个假货。这还是明白的。

即使如此，亚尔德也觉得不得不传达。不管是因为发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都无妨。总之，一定要传达给她。

【在皇女殿下不在的时候，不能变成那样……】

娜奥沉默着站起来。叫来了杰沙鲁特，好像在和他耳语着什么。绝对不能让他起来，多半就是这些话吧。

感觉完全没有传达过去，完全被当成了耳边风。亚尔德拼死发出叫声。

【娜奥殿下，求求您。会觉得头疼的，是公主殿下】

似乎和杰沙鲁特说完了，娜奥对着亚尔德弯下腰。

【您真是让人无语的大人。您以为把平时一直称其为王的人，称之为公主大人就能动摇我的心了？如果您有想这些小聪明的余力，请用在恢复身体上。要说有什么会让公主大人头疼的事，您倒下后不能工作，那才真的是让她非常非常头疼的事呢】

挺直身体后，她整理了一下披肩，睥睨亚尔德宣言。

【我知道，您因为被断言病弱，所以没打算长生。但是，当亲眼看过真正迎来大限之人后，您还能这么想吗？】

不论音程，还是音量，或是声音的温度，全都很低。

娜奥仿佛远在天边。听见了某人的声音……是谁呢，或许是传达官吧？恐怕，是担心亚尔德情况的皇女，命令她前来探望吧。

娜奥回答了没事吧这个问题。她说，情况还是老样子。

还是老样子，亚尔德还活着。这次也会苟延残喘下来吧。虽然总有一天会死，但还没事，只是过劳而已。

【就算用光了……拥有的时间，人也不会终结。他构建的某些东西会留下来……应该会留下来的】

【这很好。那么，您不就可以安心了吗】

【只要想着构建活下去，就会留下某些东西……那些经验会延续在其他活着的人心中】

亚尔德脱口而出的，是希望如此这般如同愿望的话。

【诶诶，说得没错】

娜奥的声音显得有那么点温柔，恐怕已经被她当作是错乱状态了吧。不想被这样对待，真是事与愿违。

就算想答话，从张开的嘴中也只冒出炙热的吐息，没法说出有意义的话语。

咕噜一转身调转方向，娜奥就从亚尔德的视野里消失了。

总是被断言活不长，但还是苟延残喘地活着，这是事实。但是，反过来说，能活的时间越来越短了也是事实。

感觉不论何时变成，你的人生终于结束了，这种发展都不奇怪。

每当发烧倒下，这次也会没事吧，已经不行了吧，这两种心情会在心中交战。不仅是身体很折腾，心情也很疲惫。在纠葛的心中能想到的只有，想要轻松这一想法。

死了还比较轻松一一这种想法，被娜奥看穿了吧。

然后，对有着皇女第一优先这种价值观的娜奥而言，没帮上皇女的忙就死简直岂有此理，她会想，快给我站起来工作，站不起来就先治好，然后再工作！

杰沙鲁特靠近过来，说道。

【伊斯亚姆大人来访了】

【让他进来】

好在杰沙鲁特沉默着接受了。

娜奥离开了房间，真是帮了大忙。等治好再做就晚了，也有这样的事一一虽然得不到娜奥的同意。

伊斯亚姆跨着大步子走近寝台。通过震动的空气就能明白。和直到刚才还在房间的娜奥和完全抹去气息的杰沙鲁特完全不同。

真像北岭人的作风，该这么评价么。

【如果连尚书卿都倒下，可头疼了】

这就是伊斯亚姆说出的第一句话。虽然想他真是只顾自己，但要说起来，每个人都是只会顾自己，包括亚尔德。

【经过娜奥大人的诊断，我似乎还不会，马上就死掉……】

【请你不要说这种，好像会招来不幸的话】

久未闻面的伊斯亚姆看起来有些瘦了。轮廓变尖锐了。用那双发烧时的眼睛看的东西可不能信，要是娜奥的话会这么奚落吧。

会担心伊斯亚姆的健康，也是亚尔德的私心。竟然会变得如此希望更多人健健康康，总觉得皇女的副官这个工作居然是个如此和平的工作吗。

一一关于伊斯亚姆的身体状况，就拜托给皇女吧……

就算由亚尔德拜托娜奥注意一下，你还是先管理好自己的健康吧，被这么一回话就结束了。如果由皇女来说，就不会变成这样。

【长老的情况怎么样】

【今天喝了一点粥。话虽如此，似乎也就是用勺子把粥送到他嘴边，好不容易才喝了四五口的程度】

【是这样吗……明天要是能多喝几口就好了】

【这就跟白日梦一样】

为什么站在亚尔德床边的尽是这种不留情面的人。好难受，想哭。眼睛因为发烧的关系很湿润，如果有必要，装哭倒是很容易。

但就算亚尔德哭给他看，对伊斯亚姆来说也不痛不痒。

【我想拜托你当人质交换的见证人。因为也有必要防范意外事态的发生……统领尚书官一职，眼下，我想应该只能交给伊斯亚姆大人】

【和现在做的没什么不同吧】

【赛鲁克大人预定马上就要回来了……】

【如果真能回来就好了】

伊斯亚姆似乎不怎么抱有期待。

【会回来的】

【诶，赛鲁克要是回来，格兰达克也乖乖呆着的话，应该就能轻松不少了】

【那么……我会事先和王说好。等王从帝都回来后，就正式发出调职令吧】

【一定要等命令出来，再让给赛鲁克很麻烦。如果赛鲁克要回来，直接这样做就好了】

【诶？不啊，但是……】

一一没想到他那么理所当然的，就准备把尚书官之长一位让给赛鲁克了。

本来，伊斯亚姆和赛鲁克之间可说是不和的。而且，赛鲁克被作为人质带走后，伊斯亚姆非常努力工作。明明是这样，如果赛鲁克回来了，就把负责人的位子让给赛鲁克……变成这样，不会让他感到不愉快吗。

但是，凭现在的亚尔德，没力气去委婉地确认这点。

平时就不擅长绕着圈子问话，现在更是不可能。在想不到话题的时候，伊斯亚姆就，刚才我也说过，这样继续道，

【赛鲁克要是回来了，格兰达克也不再到处乱晃的话，内政就能交给他们了吧。这次轮到我出去外面了】

总觉得被说了意外的话，亚尔德认真地打量着伊斯亚姆。

【……你想出去外面吗？】

【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我应该负责外交】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那么，我希望能按当初说好的行事，然后，比起调职令，还有更必要的事】

【是什么？】

【我希望你能把传达官留在这里】

亚尔德眨眨眼睛。

一一这样啊。

在北岭升为国，皇女成为王的那时候，根据皇帝的命令，龙种必须留在各自的领地，有这种规定。

就是说，将传达官留在自己领地的必要性很低。因为有本人在。

但是现在被长时间地拖在帝都，要和领地联络，传达官是不可或缺的。北岭虽是边境，但通过鸟能实现高速移动，能相当快速地传达情报。

但是，不在的时间变得如此之长，就必须考虑让传达官在北岭待机。要么增加在公务上使用的传达官，要么就把跟着亚尔德的传达官留在北岭。

【我知道了，会向王禀报……还有其他难以处理的问题吗？】

【就算有，也不能让病人帮忙解决。你快点治好，我还有很多事要拜托你】

【……不，那个啊虽然我会努力】

【拜托你尽全力，那么，我告辞了】

连挽留他的时间都没有。单方面说完想说的话就走了。

【……到底怎么了】

【如果您还有事找他，我就再去叫他过来】

【不了……】

要说的总算也说完了。现在已经无法期望长老恢复，总之就算是暂时的，也要他做北岭尚书官之长，想说的事就这么一件。虽然预定之后报告给皇女并得到承认，但想先确认一下本人的意思。

一一但是，是啊，还有传达官的事……

比起去申请使用新的传达官，把跟着亚尔德的传达官留在北岭要简单得多。但反正一定会吵起来，真是心情沉重。

一一在移动的时候，就把传达官留下怎么样。

脑子的一角，隐约浮现出娜奥的脸。就是她那张从上方俯视对方的脸。

一一病人因发烧而胡诌的妄想，你以为有实用的价值吗？

不愧是我，口气和表情都再现得非常像。但那个幻影马上消失了。

我也没办法，谁叫我在发烧。要是有怨言，就先把我的烧降下来吧。不是要我乖乖睡觉这种绕圈子的治疗法，要可以马上痊愈的那种。

【埃吉尔大人也在等候】

【啊啊，让他进来】

这次，空气不像伊斯亚姆那时那般震动，亚尔德想着为什么。

一一被带进来后，感觉走到床边的时间，明明没多大不同。

和仿佛台风过境的伊斯亚姆的到访完全不同。若非知道埃吉尔要进来了，就算他不知不觉地站在床边也察觉不了吧。

埃吉尔会那么安静，是因为他顾虑到要探访的是病人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呢。

突然想起了赤之手的事一一是决定保护躲藏在沙漠里的住民时的事了。埃吉尔毫无犹豫地斩杀了一个反抗的男人。

亚尔德见证了被称作炎之手的男人的临终。好似要抵御剑而举起的手，包裹着红色的手套。那马上又被自己的血染红。

映照在埃吉尔剑上的夕阳之色，然后覆盖在上面的血色……那是压倒性的红色记忆。

因为他善于待人接物，所以不小心就会忘记他是个善战的帝国骑士，但埃吉尔是个战士。行事安静，恐怕就是埃吉尔是个优秀的武人的证明吧。

一一不可能所有人都获救。

预言者的声音在耳旁回响。那个时候她还是个不知底细的人物。

一一这是早已注定的。

现实就是如此。这点事亚尔德好歹还是知道的，也认命了。

即使知道，还是不禁心怀希望。能救的全都想去救。

预言者露出静静的笑脸。那是沉眠于亚尔德记忆角落的表情。

一一救世主大人……

【容我失礼】

被埃吉尔搭话，亚尔德回过神来。意识似乎沉醉在了记忆里。

【你明明很忙，我还找你过来，抱歉啊】

【不，这怎么会。您随时吩咐】

虽然埃吉尔这么回答，但他原本并不在亚尔德的指挥下。

担任北岭宰相时还好说，如今的亚尔德不过是皇女个人的副官罢了，是不存在于北岭政治圈内的人。

不光是北岭人之间的人事，亚尔德干的事从立场上来说也有很多微妙的地方。虽然总有一天要整改……但也不用急在一时吧。

一一总有一天、就在以后、总有办法的。

今天也是得过且过的一天。

【刚才我也和伊斯亚姆大人说过了，我觉得眼下就由他担任尚书官之长吧】

【我听闻赛鲁克马上就要回来了，不是让赛鲁克，而是让伊斯亚姆担任吗？】

嘿嘿，亚尔德想。

埃吉尔是个武人。所谓武人，只要上头有命令，就能不夹杂疑问地服从。陆伊早就说过一百遍了。

他总说，好了快点给个浅显易懂的命令吧。

所以，埃吉尔会像这样质问，是件挺奇怪的事。

是想确认亚尔德的话是否只是病人发烧时的胡诌，还是有其他理由呢。

【必须让一个位居高位的负责人，见证那个赛鲁克的人质交换现场。难道，你是觉得……伊斯亚姆大人不适合担任吗？】

【这不是我的想法。他会好好工作的吧。但是，总觉得最近他被孤立了】

【孤立？】

【是在北岭人之间。在几年前的战争中，没有痛痛快快地马上出兵一事，似乎就此奠定了坏印象……】

【那件事还没有过去吗】

那是个，不论谁怎么做都束手无策的局面。皇女失去正常被拘禁了起来，朝议一片混乱。这是第三皇子的阴谋。通过传达官，他操纵了北岭。

事到如今才觉得一一既然通过传达官能做到如此厉害的人心操作，那第三皇子应该能随心所欲地控制北岭。但是，他没有去控制。不如说，他看着失去中枢机能的北岭陷入混乱，在以此取乐不是吗。

这是无法预料的灾难。而且身处被 操纵的现场，根本无法做出应对。伊斯亚姆没有错。当然，谁都没有错。

一一即使如此，也要把错推到谁身上吗……

只要说是别人错了，自己就能轻松了。连这点都没察觉，就想着减轻自己的罪恶感。

【比起说是还没过去，感觉是有人旧事重提】

【就是说有人想陷害他吗】

【虽然只是我的推测……但我觉得是这样的】

亚尔德闭上嘴。

并没有一直留在北岭，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凭现在亚尔德的所见，既无法肯定也无法否定埃吉尔的意见。但是，既然埃吉尔这么说了，那就有相信的价值。

一一说想去外面，也是因为伊斯亚姆觉得北岭很难呆不是吗？

这么一想，就觉得顺理成章了。

【说得是啊，你的担心我也会向王禀报。然后，请她想出个她觉得可行的好对策吧】

亚尔德能做的，只有提建议。要是奢望更多就逾越了。

手握决定权的是皇女一一要是忘记了这件事，就是走向奸臣的第一步。陷害对方，握住权力，和这种自发决定去做的恶行，是不同种类的问题。

要说起来，亚尔德更要提防这方面的问题。

然后呢，亚尔德这样继续说。

【想让传达官留在北岭，被伊斯亚姆大人这么明说了，你怎么想】

【如果能这样做就帮了大忙了】

【那么，为了能让现在的传达官留在北岭，我试着探探王的口风吧】

【但是，尚书卿的身边，也需要传达官吧】

【去北方访问的时候，没有让传达官随行，也没什么大问题……总之，先试着问问看吧】

【就连您要问这件事，也要通过传达官吧？】

埃吉尔的口气就像在和小孩子讲道理一样。

一一虽然没自觉，但现在的我看来相当病入膏肓啊。

就是说，别想那些派不上用场的妄想乖乖睡觉，但因为地位问题说不出口，于是就绕着圈子对亚尔德各种暗示。

真没用。

【真没用啊】

把想着的话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口。亚尔德自己也很吃惊，但埃吉尔似乎更惊讶。他叫着哎，游移起视线。目光停下的尽头，恐怕站着杰沙鲁特吧。

反正一定是在用视线询问，尚书卿没烧坏脑子吧。情况当然是不太好了，杰沙鲁特大概会这么回应。

一闭上眼睛，就从眼皮内侧浮出娜奥的脸。完完全全就是从上方，所以我才叫您休息了不是，投来这样视线的景象。想象过于清晰，好可怕。

【我觉得有三个人就太多了】

【……是？】

皇女的传达官，第二皇子的传达官，然后还有现在不在这里的，作为皇妹的非官方传达官工作的史莉娅。

最好再把见缝插针就出现的皇帝的传达官，纳格宾也算上。这么一来，就是四人。

不管再怎么说，在亚尔德身边转悠的传达官也太多了。

【我想睡了】

【请您这么做】

埃吉尔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或许是决定睡觉的瞬间放松了吧，就在不远处等着的头疼，就好像在说轮到自己出场了一样回来了。

这次的头疼，感觉就是从脑袋内侧不断哐哐地敲打着头盖骨。从脑袋内侧的话很难办，这不让人逃不了吗。

一一糟糕，自己越来越没用了……

明明娜奥开了药，也没怎么工作地休息着，还这副惨样。

【最后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呢】

【鸟儿或许会失去翅膀，这个流言已经扩散了吗？周围的反应呢？】

虽然眼前的埃吉尔模糊成了两个，但他乖乖回答道。

【我认为，已经扩散了。顺带着尚书卿会想出办法的，这种相声般的结论】

一一这种事还需要唱相声？

欸算了，亚尔德想。不，虽然不想算，但也没办法。

【我明白了，谢谢你】

你可以走了，是这么说一句，还是挥个手，在心中衡量哪边比较轻松的时候，听见杰沙鲁特的声音。

【殿下，已经要休息了，请离开吧】

埃吉尔走得也很安静。

一一已经扩散了，啊。

用手背压着疼痛的头，亚尔德呆呆地思考。

一一那么，就是没传到埃吉尔的耳中了。

厩舍长告知亚尔德的那些话，是传不到身为帝国贵族的他耳中的。因为他不过是个外来人。

亚尔德觉得，这就代表这潭水很深，问题很严峻。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第五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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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不能请你别一看见我的脸，就摆出一脸厌恶的表情呀】

开口第一句话，皇妹就这么说道。

【怎么会有那种事】

面对皇妹岂敢一脸厌恶，那太可怕了。

【真是个无趣的男人】

用折起的扇子敲打亚尔德的手，皇妹露了一个轻蔑的眼神。就算如此，若是她的崇拜者的话，只因为受到了她的注视，或是被她触碰了哪里，就能身陷于那种扭曲的幸福感之中，但亚尔德可做不到。

一一啊啊，是这样啊。

就是说，她可能就是在责怪亚尔德毫不隐藏一副不是她崇拜者的样子吧。

这样的话就懂了，但懂归懂，也不可能立马就变成她的崇拜者。

是觉得她很美，现在那副背对澄澈天空而立的身姿，也如同一幅画一般。编起后扎住的白金色长发松开了一些被风吹拂着，雪白的手指将其抓住梳理着。光是这样普普通通的动作，就有观赏的价值。

但是，这样一副美貌外表之人的内在，是无法理解的混沌。知道她的真面目还敢崇拜她，亚尔德不是那种大人物。觉得这种事只要交给勇者陆伊就够了。

亚尔德再次低下头，说出了能够想到的最无可厚非的回应。

【因为您突然来访，在下也来不及做好招待您的准备。还请原谅】

皇妹要来北岭这一通报，是在不久前刚刚传来的。当第二皇子的传达官说着，容我失礼有急事禀报，走进房间时，皇妹已经离北岭很近了。因为距离近，就能很轻松地连接。似乎她就那样接通了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真希望她也考虑一下这边方不方便。

在亚尔德刚刚退烧，眼前被送上听说是杰沙鲁特准备的只让人觉得味道很糟吧的粥，正想着有没有不吃就能逃过的办法的时候她来了。

多亏了皇妹，虽然逃过一劫，但，是要喝下不知是苦还是酸的粥，还是要和皇妹见面……到底哪边才可说是轻松的呢。

察觉这件事，是在鸟儿降落在中庭的时候一一不，还是在皇妹下了鸟，向着亚尔德这边走近一步的时候呢。

这时已经晚了。错过了到底要选哪边的时机。

虽然出去巡查的埃吉尔不在，但让留着的几名骑士和皇女留在北岭的女官们排好，总算做出了迎接的排场。欢迎您的到来，在这样郑重地打招呼的时候，鸟儿被带去了厩舍。虽然有能送去帝都交换的鸟儿，但厩舍长和皇女之间需要交换意见。必须让传达官接通一下……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被投来的，就是刚才的那句话。

【你不用费心，尚书卿。比起那个，我想对允许我驾鸟一事道谢。能让我见一下厩舍长吗】

要想抓住北岭人的心，就要从鸟下手。如果说在这个城之中，就要从厩舍长下手一一不愧是皇妹，很精明。

亚尔德一点头，杰沙鲁特就派出了部下。

时不时这么想，现在的亚尔德已经辞退了公务隐居了。没有站在能命令谁的立场上。但是，不论是北岭的谁，都不抱疑问地侍奉着亚尔德。

这个换言之，就是其实谁都没当他真的隐居了。

一一想要快点正式地隐居。

现在的状况，只是挂名的假隐居罢了。必须要更以不管怎么看都是如假包换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隐居为目标。

为此，也必须要让世间变成不再需要他的状态。

亚尔德当皇妹的对手一一虽然这件事是作为原[黑狼公]理所当然的任务，只能死心了，但还是想让皇妹来见他的状况减少。为此，必须让皇妹，以及能够命令皇妹的真上皇帝对亚尔德失去兴趣才行。

这件事还挺难的，首先要不能切断和皇女的联系那就免谈。

【在下来带路吧】

重新伸出被敲打的手，这次没有被扇子赶开。

皇妹洁白的手指上，只戴了一个样式简洁的戒指。对于和她握手的那方而言，还好不是那种凶器般的新奇款式。最近流行那种尖锐到多余的装饰品，真的很危险。

虽然不曾想到哪一天会去牵贵妇人的手，但现在却时而握着国内第一贵妇人的手，时而被拍打开，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我呀，不讨厌这块土地】

皇妹突然这么说道。

【因为不讨厌，所以才来访吗？】

用空着的那只手，皇妹灵巧地使用扇子遮住嘴。

【要不是隐居者或未亡人，就不能随心所欲行动吧？就是说，是那些因公务而不能动的人的替身哦，替身】

皇妹的脸靠近了亚尔德的脸，露出了带有深意的笑容。不过因为用扇子遮着嘴，很难判断是不是真的在笑。

但是，她马上又感觉没辙地拉开了距离。

【你这人，还真没意思】

【抱歉我是个无趣的人……】

这是为了达成让皇妹对自己失去兴趣这个目标的第一步。

听见亚尔德的回应，皇妹叹了口气。

【没有自觉的怪人，还真是可怕】

虽然想说这就是你的误会了，我知道自己是个怪人，但感觉像是在自掘坟墓。于是，亚尔德改变了话题。

【比起那个，在下想请教您突然来访的理由】

【就是替身啊，尚书卿。本来来的应该是我那可爱的侄女啦，但那孩子不是不能离开帝都嘛。所以，我才来了】

这时皇妹再度叹了口气。她脸上就是一脸无奈。

我当然也知道，她以这样稍稍拖延时间的语调继续说。

【我也出席那个会谈比较好，但就算我还有侄女都不出席也一定没有任何想法吧，对一皇子来说。不如说他还会一脸清爽。即使如此，侄女也不得不继续出席。而我就不用了，因为我只是个未亡人嘛】

【是这样的吗】

【就是这样啊】

【本来应该是由皇女殿下亲自回来的要事究竟是？】

皇妹挑起眉，看向亚尔德。从鲜艳的紫色眼眸中，无法读取她的思考。

【其中一件事，我无法代替完成。真让人难过】

说完这些后，皇妹放开亚尔德的手，走向前方。已经到厩舍前面了。

亚尔德稍稍后退。因为皇妹的轮廓，开始充斥着光芒。

客观来说，厩舍长也是皇妹的信奉者。要问为什么，因为鸟儿们很喜欢皇妹。然后为什么鸟儿会喜欢皇妹，就是因为她的龙气很强。

到达北岭后，皇妹抑制着龙气。恐怕她是顾虑到亚尔德的身体健康吧。她早就知道亚尔德容易受龙气影响。

然后，也知道鸟儿们喜欢她的龙气。

当然要是到了厩舍，就会全开龙气一一比起亚尔德的身体，她会选择鸟儿的好感。不愧是皇妹。毫不留情又正确的判断。

因为要在北岭提高影响力，就要从鸟下手啊。

【鸟儿们那么健康又幸福，我好高兴呢。很少有机会来北岭真是太遗憾了。今天能亲眼见识到您工作的样子，我觉得很荣幸】

就算是面对皇妹，厩舍长也不会下跪行礼。

即使如此，以他来说表情变得温和了也是事实。以仿佛看着耀眼之物的表情仰望皇妹，实在是一副幸福的表情。

【您看起来很精神呐】

口气和平时没多大不同，但是，很明显，有那么些不一样。

一边看着厩舍长的这么一副表情，一边还要保持一脸认真地等候在皇妹身后，也算是某种拷问了。

从厩舍走出来的塔卢琴，则是一副很习惯的样子跪拜在地。

【你好像很忙啊，让我乘坐的鸟儿，有没有得到一些美味的食物呢？】

【因为马上就让它进食，并不好……在进行了长距离的飞行后，首先会让它休息。但是，之后当然会给它一些喜欢的食物】

流利地回答后，塔卢琴抬起脸。这个举止是北岭人才会有的无礼之处。明明没有得到可以抬起脸来的准许。

但当然，皇妹没有追究这点，落落大方地笑了。

【谢谢你，听了你的话，我就安心了】

【难道，是它说了什么抱怨的话吗】

【诶诶，它说明明接下来就是吃饭的时间了，却被耽误了】

【……那个，比起说是谎话，其实是它的一厢情愿。因为它很贪吃】

【诶呀，是这样啊？】

皇妹那十分开心的笑声，响彻周围。

回头一看，厩舍长的表情已经平静了不少。因为被塔卢琴抢走了话头，所以冷静下来了吧。

【因为它是个好孩子，所以要多夸夸它哦。厩舍长，一直以来也很谢谢你】

就算皇妹的视线回到了厩舍长身上，他也没再失去冷静。

【我家的鸟，都是好家伙】

说得很冷淡。

【诶诶，我很信赖大家。这次也帮了我大忙。在你们正在忙的时候，我就不碍事了。那么下次再见】

看了厩舍长的反应，似乎判断差不多该收手了。没有再次看向第二次低下头的塔卢琴，皇妹咕噜地转过身来。

看着亚尔德，她以笑容宣告。

【我已经不年轻了呢，有点累了……】

【在下带您去房间吧】

【谢谢你的亲切，尚书卿。但是，我不是为了休息而来的。虽然很想悠哉悠哉地，但不行呢……我想让你引见一个人给我啊】

【是谁呢？】

【就是这里的，长老啊】

原来如此，亚尔德想。

不愧是皇妹……不，或许她是受了皇女的委托。

代替无论如何都无法离开帝都的皇女，探望病床上的长老。就是为了这个，皇妹才来到了北岭吧。

如果要拜托谁做代理，没有比皇妹更合适的人了。

皇妹有来访过北岭的经历，还是个天生的外交官。就算没有正式的地位和官职，她也有超常的才能和丰富的经验。而且北岭不怎么注重帝国的阶级，比起陌生的强壮男人，皇妹一定更容易被愉快接受。

亚尔德自己也想重来一次那个因自己倒下而搞得本末倒置的探病。时机正合适。

长老的房间，离议场不远。就算身体变差了，似乎也曾坚持出席了一段时间的朝议，所以就在那时候换了房间。

一一是很担忧北岭的未来吧……

本来，他是反对被吞并进帝国的，曾听本人这么说过。也听说，事到如今他已不打算掀起反旗了。一开始的时候还不会输，现在已经不行了一一他是个能客观地比较两方国力，并能分析情势的人。

那个人会从北岭消失。如果娜奥的诊断无误，长老已经活不长了。

虽然事到如今，但亚尔德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

无论如何都需要，能够代替此人的人才。

一一正好能够归国，虽然很想让赛鲁克担此重任……

比起说如果能实现就好了，不如说要是实现不了可难办了，这么说才正确。

在赛鲁克能接手之前，准备交给伊斯亚姆，但这似乎不可能了。觉得他是个视野宽阔，能做出冷静判断的男人。但遗憾的是他似乎没有人望。那可不行。

果然只有寄望于赛鲁克了，但离他归国还有一段时间。

皇女又不在，仔细一想，北岭现在相当危机。而且没有解决办法。

在亚尔德头疼的时候，皇妹也没有说话。城内被沉重的空气包围了。

一一好像已经要开始葬礼了一样。

明明长老还活着。

这就证明大家都很依赖长老吧。在亚尔德干下探病却倒下的蠢事时，长老的房间和其周围也充满了很多人。

今天也是这样吧，就如同预测的那样，那个区域有很多北岭人聚集着。就连亚尔德和皇妹到了后，他们虽然空出了地方，但却没有离开附近。

当领头的杰沙鲁特打开房门后，皇妹就先对周围的人行了一礼再踏入房间。

龙种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低头，亚尔德连想都没想过，所以被吓了一跳。

一一是根据当地的习惯和现场的气氛而做出的判断吧。

北岭人不太讲究礼仪。不懂帝国的作风是当然的，本来这就是当地的风土人情。

文化间的冲突是十分棘手的问题，但皇妹能察觉到这点。大概这对她而言就好像是呼吸般自然的事情。察言观色，理解现场的气氛后按自己的作风，立刻做出行动。

她就是这样活下来的一一当然不限于在沙漠这头，在穿越沙漠之时，甚至在那之前，生活在西方帝国的时期也是。

走进房间后，皇妹环视了一圈房间内的人。虽然这次没再低头，但北岭人自发地空出了能让她走到床边的空间。

亚尔德探病的那次是怎么样的，他基本不记得了。在倒下前身体就很不舒服，为了能不倒下竭尽全力。我这人还真是凄惨。

所以病人就该老实躺着，一边挥去这么说着的娜奥的幻影，亚尔德走近一步，站在了皇妹不远处的身后。

长老，没有看着任何人。

虽然听闻他有发烧，但看起来并没有痛苦的样子。看起来也不像意识混沌的样子，只是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就是这么副样子。

皇妹暂时沉默地俯视了他一会，最终在病床的一边跪下，让视线和病人保持水平高度。

虽然这又是个惊天动地的举措，但既然皇妹觉得这样做最合适，那一定就没错。

【因为有想传达给您的话，所以我来看望您了】

这就是她对病人说的第一句话。

长老没有动。既然连脸都没转一下，也不可能送来视线。连眼睛，都没眨一眨。

一一是不是已经听不见了呢。

或许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了吧。

不顾亚尔德的猜测，皇妹继续朝长老搭话，以真诚的口吻。

【您已经做得够多了。您所培育的年轻的各位，一定能好好支撑这个国家。当然，请也把我的侄女北岭王算在其内。虽然，今日她无法现身此处，但我带来了那孩子的心意。我来传达，她那颗爱着北岭的心。传达给您，和所有人】

虽然皇妹的声音很温柔，但宣告的话语，却很残酷。

一一你就安心地去死吧。这么个意思。

这时，长老的脸动了动。他确确实实地看向了皇妹。

干裂的嘴唇微微一动，吐出一口气。啊啊，在这个模糊的声音后，长老发出了声音。

【……自然，是明白的】

接着他闭上眼。

还以为他睡着了的那个瞬间，他再次开口说。

【老夫也】

只有这句话。

就此，长老再也没有张开过眼睛和嘴。

皇妹长久地跪在病床一边，但最终放弃般站起。

【他应该是累了吧……我这就告辞了】

用目光向房间内的北岭人示意后，皇妹整理了一下长长的下摆，离开了房间。

亚尔德当然也跟在她身后。

虽然房间里的那些人也是那样，但在走廊偷看情况的人里，也没有一个过来搭话。

一一总觉得，好像隔着层垂帘一般。

明明身在同一个场所，却能感到隔阂。有种进不去他们那个圈子的感觉。到处都是我们不是同一种人的气氛。

就算现在亚尔德不再跟随皇妹，去向他们搭话，就算他们会回应亚尔德，即使如此亚尔德也没法走到垂帘的另一边吧。

在走到没什么人影的地方后，皇妹开口说。

【口好渴哦，想要喝些茶呢】

【我带您到房间】

【这次终于要去了？】

皇妹恶作剧般地笑了。

【这次带您去】

【但也不是说马上就能休息了啊】

皇妹叹了口气。她的这副样子，或许还挺新奇的。她说她累了恐怕不是假话吧。

【请您务必休息吧】

【还有要事没有解决啊，能帮我叫传达官来吗？】

【是叫哪一位呢？】

【你不知道的话，就两边都叫来好了】

她似乎连解释都觉得麻烦。

一一就是说，亚尔德应该知道是要找哪边……

但是，也不能在无法确定的情况下只叫来一方。亚尔德看向杰沙鲁特，确认老骑士点了点头。准备就交给你了，就是这么回事。

【在下明白了，总之，请去房间吧】

因为不知道皇妹打算停留多久，暂且把皇女的房间收拾了给她用。也没有其他房间可以给这么高贵的女性使用了。

就是说，必须去爬那段连绵不绝的楼梯了。杰沙鲁特是最早察觉这件事的。

【殿下，之后的事由老夫包办，请您回房休息吧】

【不啊，这怎么行】

既然要叫来传达官，就代表皇妹在北岭办的事还没完一一想到这里，诶，亚尔德发觉了。

皇妹要叫传达官的话，根本用不着让人去叫啊，直接连通不就好了。

不是为了顾及体统这类的原因吧，这里是北岭，没有人会在乎这种事。

那么，不是皇妹身体太累了，就是一一

【难道是皇女殿下的传达官，发生了什么情况？】

听了亚尔德的疑问，皇妹就笑着回答。

【尚书卿可以休息了，不然我说不定就会被你的骑士杀掉了呢】

【但是一一】

【只是看一下传达官的情况。究竟情况如何，我会好好报告的。你，病才刚刚好吧。现在马上回床上去。不然的话，下次我可要站在你的枕边，做一样的事情了呢一一对你说，尚书卿你做得已经够多了。那种事很累人的，一天做个一次都嫌多，难道你想让我做上第二次吗？】

杰沙鲁特，皇妹这么叫着伸出手，老骑士就牵过她的手。然后，宣告道。

【把殿下送回房间】

回应简短的命令，骑士们站到了亚尔德的两旁。这简直就像捕获犯人一样。罪状大概是，从病床上脱逃，之类的吧。

杰沙鲁特对着不想走起来，站在原地不动的他说话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叮嘱，让人没法听叉。

【在休息之前，请把药膳吃了】

一一原来如此，还有这档事。

看来还要被追加罪状啊，不，药膳这块才是主要的吧。

虽然想着既然最后还是逃不过这一劫，那索性无视皇妹来访这件事还能轻松一点，但反正亚尔德是会被叫去的吧。

人生的选项，就是如此之少。

2

皇妹趁着当天就回去了帝都。

【虽然我不是不能离开，所以来了，但也不能离开帝都太久。这你懂的吧？】

这么说着，把松开的头发塞入了麻花辫之间。

贵妇人本来似乎是不可在人前梳理打扮的。虽然杰沙鲁特特意避开了视线，但亚尔德则是冒失地观望着。如果注重礼仪就不能看……因为花了很多时间才这么发觉。

一一算了，好歹可算是一个家族的人。

[黑狼公]这个名号，是联系着他们的羁绊。既然曾有拒绝了对方的再婚要求这一出，那两人之间就算气氛尴尬也很正常，但不知为何，现在就是感觉比以前相处起来还要轻松。

难得编进去了的头发，却因缠住了手指被再度拉出，啊啊真是的，皇妹这么嘟囔。有机会看见她这幅样子的人，就算是在广大的帝国，恐怕也没有多少。

【不得不回去帝国，是为了抑制魔物吗？】

【是呀，也有这个原因，但也不只是这样……有着各种各样的隐患，真是让人困扰】

说实在的，她边抚摸着领口边继续这么说，

【我还想把你也带回去呢，但至少今天让他休息……大家都这么说着。所以我放弃了】

【是在帝都发生了什么危急的事件吗？】

【不到危急的程度，但也不是不紧急。让我想把你马上带走啊。只是，尚书卿必需要休息吧。所以，我放弃。比起这个，关于约好要向你报告的那件事……那个传达官，不行了】

【不行，是指】

皇妹放下手，看向亚尔德。

【已经快要坏掉了呢】

【……在下不太懂您的意思】

虽然杰沙鲁特若无其事地搬来了椅子，但皇妹没有坐下。是想表示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吧。

【要简单明了地解释给尚书卿听，就是她体力已经不行了这样的意思吧。打个比方，你和我一起行动的时候，就算我还体力充沛，但你却快要倒下了……这类情况已经发生过不少次了呢？这就是因为我们两人体力不同，对吧？】

【哈……确实如此呢】

突然就被举了个很无情的例子。知道皇妹从本质上是个很严格的人，但即使如此也太过分了吧。

【我可不是想贬低你哦。但，这就是现实。不是每个人生来都能拥有等量的资质。光是有没有恩宠之力，就是巨大的区别。那份力量有多强一一然后，是如何培育那份力量的，又会出现区别。到这里为止，都是前提】

【是的】

皇妹甜甜一笑。

【没多大资质，却接受了大量训练。有资质，却没怎么接受训练。这两种情况，在某个时期是能发挥出相近的力量的。我觉得努力也是很重要的。只是，就算利用训练而发挥出了实力以上的力量，也不是能一直使用下去的】

【因为体力会支撑不住吗？】

【没错。假设两人一起奔跑，有体力和没体力的人，能以相同速度奔跑的时长是有差距的，这么说能明白吗？勉强自己维持速度，就会倒下。这样懂了吗？】

直到消化完这段话为止，微妙地花费了不少时间。

一一就是说皇女的传达官，一直在使用超出她资质的力量么。

恐怕，是自己不想听懂吧。我明白了，这世上存在着让人不想这么回答的事实。正所谓无法接受的现实。

尽力，再尽力……最终，只换来一句你不行了，这也太痛苦了。

【皇女殿下的传达官会怎么样？】

【我觉得不换人不行了呢】

实在是非常现实的回答。

【只要换人，就能救她吗？】

【这要看本人啊】

皇妹没有看亚尔德。恐怕，她现在在看的是浮现在脑海里的传达官吧。不仅限在北岭的那位传达官一一她在看着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相识过的那些传达官。

【请您救救她】

投向远方的视线，回到了亚尔德身上。

【你对她有感情了？】

【接二连三地失去传达官，会成为皇女殿下的负担吧】

在第三皇子的宅邸，现在的传达官的前任殒命后，皇女对接受继任者面有难色。传达官的死是让人痛苦的，亚尔德这么理解，而且这确实也没错。但根本问题还要更深刻，现在亚尔德才总算知晓了这点。

使用传达官，即代表要接受传达官将其整个存在都赌上了的忠诚。

【啊啊，是啊……但是，要说我们能做的事，那几乎没有啊】

【这是什么意思呢】

【一旦被免去传达官的工作，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会失去活下去的动力。因为斩断了和曾经侍奉的龙种的联系，心灵上会开个大洞。虽然这个比喻很陈腐，但我觉得简洁易懂，而且接近事实。会开个洞哦，尚书卿。那个洞很大。但不管怎么样，也不可能继续作为传达官工作了。会坏掉的】

会坏掉的啊，她这样重复了一遍相同的话。

【她将失去作为传达官的能力，您并不是这个意思吧？】

亚尔德确认般问道，皇妹点点头。

【我觉得她并不会失去能力本身。资质有多少，能力就会残留多少吧。但是，不能再随心所欲地使用了。因为就连想怎么做都变得不知道了】

【变得不知道一一】

【就会那样。如果把力量用到极限，就会失去自我。成为传达官，就代表要成为某个龙种的模子，那个模子的毁灭，就等同于传达官本身的毁灭。大洞是指模子里的东西全都消失殆尽，坏掉是指模子本身坏掉了。不管是哪边，都不可能再过上普通的生活了呢】

亚尔德呆住了。

一一必须要付出那么大的牺牲吗。

在很长的时间里，传达官对他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人物。就算知道有传达官存在，也没直接碰过面，是别的世界的人。即使如此，近几年也一直近在身旁，应该更努力地去了解他们的事才对。即使本人并不愿透露。

不了解的话就没法想出对策，光靠观察能知道的事也是有极限的。

【大家，都知道这些事吗】

【传达官是知道的呢。没有这种程度的觉悟，可担不了这个职位。龙种嘛，下意识就知道了】

【那么，皇女殿下也是知道的吧】

【那孩子不是不想把传达官放在身边吗？】

一一她早就知道了。

从初次见面的时候起，就觉得她对维夏很不上心。还以为单纯只是她把其看作是皇帝的监视，所以才觉得维夏的存在烦人。

一一不知道的，只有我。

在那么熟悉传达官的存在的现在，才终于知道了，太迟了。

皇妹用手撑着下巴，做出一副思索的样子后宣告。

【坏掉的形式，也有各种各样的……但那个传达官，身体状况那么差，看来是症状都反映在身体上了。如果到了极限，她或许会一命呜呼啊】

她的这句话中，不包含一丝一毫的感情。

是见证了很多死亡吧，亚尔德想。皇妹是知道的一一那些残酷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

【就没有能回避的手段吗】

【首先，让她辞去传达官一职。这件事无需本人的同意也可做到。接着，找到让她活下去的价值。这件事不是我们能插手的问题啊。不希望被救助的传达官，占大多数啊】

一一这也是经验之谈吧……

皇妹用有些烦恼的表情，俯视亚尔德。

她不是不想救传达官。她也是能救就想尽量去救的吧。只是凭至今为止的经验，知道这是件近乎无望的事而已。

【不是这样的】

【诶？】

【不是这样，从一开始就不用那种胡来的使用方式……只根据资质来选择传达官不也是可以的吗！】

即使再这么控制，结果还是变成叫喊般的口气。

支撑着巨大帝国的，就是传达官。正因为有着包含其在内构筑起来的联络网，龙种才能在情报战中占据优势。

而那些传达官，却被这般的用完就丢，不是很过分的事吗。说到底，是存在某些对策的吧？只是为了惯例所以就忽视了不是吗？

但是，皇妹静静左右摇头。

【那大概是，做不到的吧。就算能做到，又会变成怎么样呢……比现在更重视资质来选拔，人手当然就不够用了……除此之外，我觉得还会产生其他问题】

【比起会坏掉来，要好吧】

【就算会坏掉也无妨，想成为传达官，也有这样的人哦。正式的传达官，是在被询问有没有这样的觉悟后才能当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隐情和背景吧。或许真到了那时候也会心生动摇吧。但是啊，他们都是最初就下定决心的】

【但是……但是，像这种事】

【不要轻视他们的觉悟】

皇妹的声音温柔至极。带着清澈到让人难忍的回响。

一一不要轻视他们，吗。

确实，如果是那个传达官的话会就这么接受吧。这是自己选择的路，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请不要管我……虽然能想象出各种各样她会说的回答，但其中并没有谢谢你的同情这句话。

不管亚尔德对她说什么，毫无疑问她都会摆出一副你这是多余的关心的表情。

【……她教了我，呼吸法】

啊啊，皇妹漏出声音。

【她教的一定不错吧？她是凭自己去思考、去理解、去努力，以此来增强力量的。比起那种凭直觉去做的极具资质的人来，应该更会教人才对呢】

皇女的传达官很会忍耐，总是保持冷静。以现在已经无需意识便能发动的呼吸法为首，为了使用恩宠之力的技术和理论，全都是从她那里学习的。

皇妹雪白的手指，触碰到了亚尔德的手。

【不管再怎么隐瞒，我们都是无法消除掉的。无法消除掉牺牲着传达官的事实。但是，皇家之人也是一样的。亲人间互相残杀，这如果不叫牺牲又该称之为何呢。如果没有这样的牺牲，那是否还能建起国家，我觉得这很值得质疑呢】

【您是说，这是必须的？】

【比起说是必须，不如说是必然。无论是谁，都像这样使用着生命吧？没有例外。我们都在使用着生命哦。活下去，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在下……不太明白】

【那么，只有这一点你能同意我吗？没法救全世界的人，不幸一定存在于某处。但是，也一定有我们能守护住的幸福】

皇妹在亚尔德上方微微屈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紧握了一下呆住的亚尔德的手，她宣告。

【这是为了让你不钻牛角尖的魔法哦。关于传达官的事，我会和侄女说的。至于你的任务就是保存体力。今天要好好休息了。这样的话明天就能移动了吧，你不在这里也比较好呢】

皇妹站直身体，转身背向他。这是话都说完了的意思。

就算明白，亚尔德也不得不问道。

【这是最好不要知道传达官的结局的意思吗？】

越过肩膀，向亚尔德送来一瞥，皇妹回答。

【你快点离开北岭比较好，我是这个意思。我，明明试着去操纵了一一】

【操纵？】

【一一但是，已经被墙挡着，失败了呢。那么，祝你安好，尚书卿】

转回正面的皇妹离开了。

走投无路，亚尔德把手抵在额头上。然后，想起了就在刚才额头被皇妹的嘴唇触碰，不禁没有深意地动摇了。

作为让人不钻牛角尖的魔法，还真是有效。

【杰沙鲁特】

【殿下，请您休息吧】

【把传达官一一】

话没说完，亚尔德迷茫了。

无法想象她会想诉苦。不仅是不想对亚尔德说，无论对象是谁，她都没有说的意愿吧。

就连被察觉自己的能力变弱了的事，肯定也是让她不愉快的。就算太过于孤独无助，以致于想去依靠某人，她也马上又会觉得自己很没用吧。如果亚尔德想的没错，她就是这种性格的人。

就因为这种情况，而突然想和她缩短距离，是不会被接受的。

说到底，感觉既没法高明地安慰她，也提不出有效的解决办法回避完蛋的结局。和她面对面，却又无话可说……这种会面，当然是没有比较好。

自己是想要找借口吧，亚尔德想。

不小心发觉了传达官被强加了大量牺牲，自己不曾听闻这种事，没办法救你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一想要像这样解释，只是如此而已。

不论怎么想，传达官这种人都很不自然。如果说自己没能发觉，只能说自己对讨厌的事实避开了视线，就是这样的意思。

传达官是为了安定并长期维持帝国的统治，而必要的存在。甚至可说是献给命运的祭品。

所以，吞下去吧。皇妹的话就是这个意思。

不是为了罪恶感找借口，应该认清并承认事实。廉价的同情，只是对传达官这份职责的贬低。

一一不要轻视他们的觉悟。

在第三皇子的宅邸殒命的传达官自不必说，就连在北岭被要求自杀的维夏，虽然会对自己的死感到遗憾，但不会后悔直至今日的选择一一成为传达官的事吧。不，就算会后悔，也不是旁人能说三道四的事。

他们，完成了传达官的使命。然后现在又有一人跟上了他们的脚步而已。

亚尔德暂时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次。从张开的嘴巴里发出的是比想象中更低的声音。

【一一我很挂心她，能帮我这么传达吗】

【定会传达】

很难拿捏怎么做才是对一个人的尊重。再次这么觉得，向杰沙鲁特问道。

【应不应该留她在这里呢？你有接到什么指示吗？】

【要是在移动中发生意外就不好了，她本人也说了不想移动……所以，传达官殿下似乎会直接留在北岭，等候公主大人的裁决】

【……也有这个原因，才急忙回去了帝都吗】

【恐怕是的】

亚尔德想象起了皇女的心情。

不想再用传达官了一一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存在着对把大量传达官用完就扔这个现状的焦躁和不安。

即使如此只要身为龙种，必定会被配备传达官。这就是帝国的构造。

对皇女来说，这会是个艰难的决断吧。

想起了在旧城址幻视到的皇女的身姿，亚尔德觉得很郁闷。

我想要逃吗，皇女这样问着自己。然后她总是在不断否定吧。就算在心中的一角抱有不安，皇女也是决不会逃开的吧。

这一点传达官也一样。

一一每个人，都在被赋予的战场，紧握自己选择的武器，战斗着。

就算胜败只能交于时运，也想认为自己尽力了。亚尔德的战场不在北岭，也不是在传达官的身旁。

自己被赋予的使命，在这里是无法完成的。

亚尔德向杰沙鲁特宣告。

【明天，就去博沙】

【是】

【就算身体不太行，也要去。如果我不能凭自己的脚走，就把我搬去吧】

【……是】

是领悟到亚尔德的决心很坚定吧，绷着脸的杰沙鲁特点点头。

3

奇妙的很早就醒了。

室内仍然笼罩在夜色中。别说家具的轮廓，连墙壁和床都融化在薄暗中，让人觉得还没清醒。

一一我是做梦了吗。

是沙漠的梦。

感觉在梦中蔓延的银砂，在周围轻轻飘扬着。

不管闭着眼睛，还是睁开眼睛。现在亚尔德的意识，比起现实这边，更靠近于梦境。

夜晚的沙漠……天空很明亮。光的密度是压倒性的，璀璨的星空，甚至让人觉得热闹。但是，那里没有声音，被完全的寂静渗透。

在那之中，一个单薄的人影正在行走。是预言者。

虽然预言者的身姿如同阳炎般摇拽着，但同时又清晰无比。

印刻在静谧且毫无变化的空间里的唯一生命，既无限地远又近。

因为是梦所以不合理也无妨。而且也十分适合她给人的感觉。

亚尔德大大吐了口气。

一一又是那个梦吗。

梦见预言者，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不觉得梦境在向自己传达着什么讯息，亚尔德应该不身具那种灵感才对。因为恩宠之力，会排斥其他所有不同的不可思议之力，所以绝对没错。

即使如此，预言者的梦也给人一种无法忽视的独特感觉。

虽然很难用语言形容，但一定要说的话就是迫切感。不赶快的话，好像被推着，又好像被拉着……不管怎么说，都给人一种无法停留在原地的感觉。

一一是感觉很愧疚吧。

只有自己厚脸皮地活下来。这种罪恶的意识，或许让亚尔德产生了她的幻影。

梦境总是只有一个景象。

预言者一味地走着。她的轮廓被银色笼罩，是因为风吹起了银砂。长长的身影，沿着风的纹路摇拽不定。手腕上，是银色的镯子。

就只有这样。

预言者没有说话。梦境中不会有声音，预言者的嘴唇也只是为了呼吸微微张开，没看见有发声的样子。不仅如此，视线甚至没有投向亚尔德。

在梦中的世界，亚尔德是不存在的。说到底只是旁观者。

预言者不断走着。是要去哪里，是往哪里来。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无法传达。在完全的孤独和隔离之中，预言者却一脸安详。

体验着相连的手消失的那瞬间，胸口被压溃般的感受，睁开了眼睛一一现在亚尔德还躺在床上，无法坐起身。

明明，真正地醒过来了。

【殿下，您怎么了】

被杰沙鲁特搭话，梦才总算走远。

【不……好像是昨天睡多了，很早就醒过来了】

亚尔德坐起身。囚禁他的沙漠景色，沙拉沙拉滑落。直至刚才感觉还那么鲜明的空气，现在已不复存在。

十分普通的室内。通往夜空的天花板，没有星光。既不昏暗，也不明亮。那么满溢的星光消失了，感觉很寂寞。

一一本来就是不存在的东西。说什么寂寞不寂寞的，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抹了抹脸。

窗外仍残留着夜色，但黎明将近。

【也想尽早出发呢】

【因为必须请传达官准备一下，不能马上就走】

【传达官？不是说她准备留在北岭吗……】

【不，不是指公主殿下的那位，而是二皇子的】

说起来，有两个传达官在。亚尔德想起来了。

【是说那位吗，原来如此 】

【我去通知他】

一边目送杰沙鲁特的背影，一边想着被梦境压倒了呢。

预言者什么都没述说，连亚尔德的存在都察觉不到。她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了。

所以才着急了，想着要尽快去做。

一一我会，去做我能做到的事。

不做不行。趁此身还能留存于世的时候。

在杰沙鲁特回来的时候，亚尔德已经整装待发。

老骑士微微挑眉，表示很惊讶。这也不怪他。就连亚尔德自己，也觉得像今天这样迅速起床急着行动的自己很稀奇。

【两位传达官殿下都已经起身了】

明明要留下皇女的传达官，还和她打招呼了吗一一但仔细一想，连说都不说一声就走才奇怪吧。

比起那个。

一一传达官早起了？

也有人在天亮前就起床，但传达官不是那种平时都需要在一早就投入工作的人。从亚尔德带着传达官到处行动开始，也有一段时间了。所以至少知道他们并不是那种那么喜欢早起的人。

【是从帝都有通报吗？】

【似乎是如此。在[灰熊公]的放牧场一一啊啊，这里的牧场是指马场】

能让贵族们都垂涎三尺的，就是[灰熊公]的马。说起[灰熊公]，是个十足的怪人并讨厌社交……或者说，他似乎讨厌人类，不怎么能在宫廷看见他。

明明身为权力者，却是个对权力斗争完全没兴趣的人。这也代表他拥有着可以贯彻忽视主义的巨大权力。

【似乎在那个放牧场出现了魔物，希望能出兵来警备】

【……是情况很严峻吗】

既然都请求皇家救援了，那么魔物的数量一定非比寻常吧。对着担心的亚尔德，杰沙鲁特回以怀疑的回答。

【不，那位大人有把麻烦事全都抛给陛下处理的思考倾向，所以也不见得一定就是这样。虽然只是陛下以前不小心说漏嘴过，但在一起穿越沙漠的时候，他曾说无需担心马匹的事，但你要给与我为了养马所必要的一切，要陛下单方面接受这种约定】

居然敢单方面地对皇帝提要求。

既然杰沙鲁特这么说了，那么就是事实吧。既然皇帝容许了，就代表[灰熊公]的存在就是这么特别吧。

一一因为事关马匹啊……

帝国贵族对待马，就等同于北岭人对待鸟。不，甚至更重视。在注重阶级的贵族社会，能不能入手名血统的马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甚至有一个说法，就是正因为[灰熊公]跟随了皇帝，穿越沙漠时的仗势才能那么大，同行贵族的数量也因此增加了。如此一来，[灰熊公]也是真帝国的建国功臣。那么当然应该重视他，容许他的那点任性妄为了。

只是，这同时也是作为贵族的特权一一

而现在握有兵马权的是第一皇子，这是个问题。

【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难不成一皇子对派兵给他不起劲……吗？】

【就是这样。帝都的联络是在不久前来的，所以传达官说想等殿下醒来后就报告】

这一大早的，不光是传达官，连龙种也很忙。

【我明白了。传达官大人一一皇女殿下的传达官大人没事吗】

【很正常。身体看起来也没什么剧烈变化】

该怎么说呢，真是个简单明了到让人泄气的回答。

【根据二皇子的传达官的看法，她应该还能撑一段时间】

这句话也是，让人不禁想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一一看来不管有没有被顾虑，似乎都让人不愉快。

就是说，有问题的是亚尔德这边。

他看不顺眼的，不是说法。传达官会坏掉一一而是讨厌这种看似无法规避的未来。因为不想承认，所以变得不想接受相关情报。

一一这太蠢了。

不管他认不认同，事实都不会改变。

【我明白了。既然传达官大人的准备快好了，就出发吧。不，厩舍也要准备呢】

【我去通知】

【没这个必要。反正要走过去，一样是等，不如就在那里等吧】

亚尔德走向房门。察觉自己把杰沙鲁特会帮自己开门一事当作理所当然，不禁觉得还真是不行啊。

一一连自己能做到的事，都下意识地推给别人了。

这也是所谓人上人的一方面吧。

说到底，人上人这种存在真的有必要吗一一在深入思考这种事的时候，就走到了厩舍。

厩舍长起得很早。正因为知道这点，所以亚尔德没什么顾虑就来了。

不过，倒是厩舍长对亚尔德的出现吃了一惊。

【发生了什么事啊？】

【您早上好。总觉得有点心急，就想着早点出发】

厩舍长呼地捋了捋下巴。

【也行吧。鸟儿们今天也很不镇静呐】

真没法子，这么说着，厩舍长用拳头咚咚地敲打挺直的腰。

喂，被这么一吼的少年匆忙冲进厩舍。对着他的背影，明白的吧，厩舍长这么一说，马上传来诶？的回应。

【用希洛巴啊，希洛巴】

【希洛巴才刚刚回来，期限上一一】

【这种事我当然知道。现在能冷静地飞的只有希洛巴了。马上让她回来就没问题】

因为是个意想不到的方案，亚尔德向厩舍长确认道。

【要马上，让她回来吗】

【就是这样。阿尔萨尔那边，就由老夫来叮嘱吧】

厩舍长再次向厩舍内喊道。

【喂，装具要小型的。懂了没？欸，怎么每个人都平白无故那么坐立不安的】

一边吐露着心声一边转过头来的厩舍长的表情，也很急躁。

【他是新的助手吗？】

【虽然也不是新人了，欸算是吧。那么，同行者呢？】

【杰沙鲁特和一位传达官。啊啊，然后还有阿尔萨尔】

【需要两只啊。另一只让阿尔萨尔来选吧】

牵着希洛巴的缰绳，少年走回来了。装具仍拿在手里。

拿来，厩舍长伸出手。

【老夫来弄。你就赶快去厨房，吃饭去吧】

厩舍长的表情越发急躁起来。少年无言地点了好几次头，奔逃而去。

一一这样子怎么能培养好他呢？

知道厩舍长自己来最轻松了，但必须让厩舍长多培养点继承人不可……在这么想的亚尔德面前，老人手势麻利地装好了希洛巴的装具。

【糟糕了啊，糟糕】

虽然他的嘴里在嘀嘀咕咕着，但不好判断能不能随便过问。

在犹豫的时候，传达官们来了。皇女的传达官是来送行的，但脸色很差。让人不禁担心地想，她还是多休息比较好吧。

亚尔德周围的那些人们，恐怕总是这样的心情吧。

【您工作辛苦了】

轻轻低头招呼后，传达官就眯细眼睛。

【那是我该对您说的话】

您辛苦了，用淡淡的语调这样说完后，她看向第二皇子的传达官。看见他点点头后，再次开口说道。

【就如同先前传达给您的那样，[灰熊公]的领地发生了问题。这会和一皇子现在一定要将兵力集中的主张，产生正面碰撞吧】

有种不好的预感，不，已经称不上预感，而是确信。

【……那个会和他正面碰撞的，是谁呢？】

【因为二皇子的话立场太过硬碰硬，在商量之后，决定是我的主人了】

想说等一下啊。但就算在这里要求第一下，若是传达官把这件事告诉了皇女一一她也是不可能等亚尔德的。

虽然皇女很重视亚尔德说的话，但实际上，她只会做自己想做的事。

如果有个十分具有说服力的反对理由还好说，为什么皇女有必要站在风口浪尖之上，这种话可想而知会被当场无视。

必须有人去被矛头指着，比起让其他皇子去打头阵，由皇女站在最前面，一定是最好的。先通过皇女大唱反调，不要说第二皇子，其他皇子也可以以对她表示同意的形式，乘势表示反对。

一一无视来自[灰熊公]的救援请求，实在太危险了……

本来贵族社会就因[白羊公]家的失势动摇着。若在这时，又不把四大公家之一的[灰熊公]放在心上，那还有什么侍奉皇家的意义，或许有人会开始这么想。

换言之，产生了被全体贵族反叛的可能性。

【……一皇子是打算夺取贵族的力量吗】

回答的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

【我的主人，也这么担忧着】

第一皇子想要的，或许是……掌握所有的权力。

如果这个推测无误，不会排除完贵族就完事吧。别说弟弟妹妹，根据情况甚至准备把皇帝都赶下台，一这么想，感到背上冷汗津津。

虽然那是因为太过慎重而让人觉得愚钝的第一皇子，但这难道不就是他的策略吗。通过拖延时间，能让绷紧的空气松懈下来。也会让人不禁小瞧他吧。

这才是，第一皇子的目的不是吗？

太危险了一一虽然这么认为，但这果然成不了阻止皇女的理由。早知道危险了，比起要拜托哪个兄长去做，自己做更好，皇女会这么回答吧。

这真是颠三倒四的事儿，正因为是不被放在眼里的皇女，才能去反对。对方能听进去最好，就算听不进去，也能趁机曲解他的意思。反正对方不把皇女当回事，会说随便你吧。

【万一，一皇子不把意见听进去的话，吾王就想擅自领兵赶赴[灰熊公]的地盘吧】

亚尔德这么一嘟囔，第二皇子的传达官便点点头。

【您不愧是个明白人，她就是这么说的】

越是糟糕的预测越会中。但是，不想这种事变成现实。

【难以相信握有兵马权的第一皇子，会默默地目送她离开啊】

【您是要对女人家的打仗游戏吹毛求疵吗，没想到兄长大人居然如此心胸狭窄，到时她似乎打算这么说】

果然模仿皇女口气说话的，还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因为很好地抓住了特征，反而显得奇妙。

【……要能安稳地解决就好了】

就在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的时候，听见谁叫了一声殿下。

阿尔萨尔跑了过来。

【怎么了吗】

省略了在传达官面前该有的礼仪，阿尔萨尔直接对亚尔德说。

【我从埃吉尔大人那里得到了传话，他请您立刻就出发】

现在正在做出发的准备呢。而且，已经比预定早了不少了。要再赶早一点，这一大早的，大家都勤奋过头了吧。

【是怎么回事？】

【似乎，在议场那边发生了点情况】

不知为何，回答的是厩舍长。

亚尔德一看向杰沙鲁特，老骑士就点点头。

【我去确认】

【别去了吧】

又是厩舍长说的。该如何是好呢，杰沙鲁特摆着这么副表情看向亚尔德。

厩舍长唾弃般说着你真是不明白啊。

【不啊，就因为不明白才让杰沙鲁特去察看】

【不是这样。我是说就算你们露脸，也不会让情况好转。老夫也不太清楚。因为一直在这里顾着鸟。但是，鸟儿会不镇静，就是因为他们的内心正在骚动着】

在一个呼吸后，厩舍长问阿尔萨尔。

【发生了什么，是吧？】

阿尔萨尔点点头。最近经常看见他一派镇静的样子，但现在动摇都表露在了脸上。

【达尼他……那个，不知道殿下认不认得此人……】

厩舍长插嘴了。

【达尼的话，是认得的吧。就是维夏的表兄啊】

一一还想着是哪里听过的名字呢。

尽管是北岭出身，还是成为了皇女的传达官的维夏。在离开北岭之前，会把鸟交给厩舍长，就是因为会接手鸟的达尼对待鸟很粗暴……应该是这样。

亚尔德点点头，顺便提醒阿尔萨尔说。

【深呼吸一次吧】

【是……总之，从以前开始那个达尼就被厌恶，所以……我想才会这样】

【猜测就不必了。发生了什么】

【在冬天的战争……北方那群人打过来的时候，是他领路的吧，被这样断定，那个……虽然没有确认，但我想他被杀了吧。恐怕，已经死了】

亚尔德眨眨眼。

【是谁做的】

【不是某个人……大家一起围攻……】

一一真糟糕啊。

居然动用了私刑，就证明人们的内心已经无法保持正常。

理性消失，被气氛吞没。个人不用背负责任。是大家一起做的，以这种形式，让自我膨胀了。

一旦变成这样，就无法预测事态了。

【总会，镇静下来的吧】

厩舍长的声音很低。骚动还没有延伸到厩舍这里来，但也不知道能安稳到何时。

既然埃吉尔派来了阿尔萨尔，那他应该对事态有所掌握了。

【骑士团，出面镇压了吗】

【还只是在观望情况。不要出手，埃吉尔大人这么命令了。似乎是因为公主大人有过尽可能不要对北岭人行使武力的命令】

难道皇女预测到了会发生这种事吗。

一一怎么会。

她是指更普通的情况吧。一定是说了诸如即使发生了争吵，一旦付诸武力就会留下后患，忍着点之类的话吧。但是，现在可不是不动武就能收拾的情况。

至少亚尔德该留守至迎接赛鲁克回来不是吗？如果被认为慌慌张张地溜之大吉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吧。

突然知道了皇妹说的那句话的意思了。

一一我，明明试着去操纵了一一

那是指人心的意思。

曾经在与世隔绝的冬天的北岭，支配了皇女不在场的议场的，就是传达官背后的第三皇子。若是有皇妹这般的力量，就能以更短的时间，更有效地改变现场的气氛吧。就算她操纵人心，让其倾倒于帝国和皇女那边，也没什么稀奇的。

她说，做不到了。

一一但是，已经被墙挡着，失败了呢。

龙种的力量也不是万能的。向他人强加和其真心实意相反的感情，应该是不行的。

一一这也就是说，如今的北岭，已经相当于敌阵。

虽然是个具有冲击性的事，但不知为何，内心自然而然就觉得，或许就是这样吧。

北岭没想也没法成为帝国的一部分。这块土地上已经臣服于帝国的意识极其薄弱。因为并不是疲于战争最终被战胜，反而让北岭人对此既不拘泥也没实感。虽然也没有明显的反动，但也没有维持和平是件辛苦事的认知。

万一，帝国认真地想要打过来，会变成怎么样，北岭人都不曾这么考虑过。也不想理解。

一一本来，如果要掀起反旗的话，就是现在了吧。

因为皇子们的权力斗争，国家中枢正陷入混乱。皇子死了三个，贵族们的势力大小也变化了不少。人变少了，相互之间也变得疑神疑鬼了。

要是长老还健在，那或许真的会考虑北岭国的独立。若是现在，恐怕是有不会输的可能性。

和某个皇子，暗地里进行交易。只不过是恢复成曾经的那个佣兵王国罢了一一当然，是在废除皇女之后。

不管怎么说，要是发生了叛乱，皇女作为统治者的时间也到头了。女人是做不到的，一直被这么贬低，如果成了现实，皇女就更加不会被当回事了吧。

在皇家，女性的地位是很低的。不如说，没有给予女性地位的意识。就连那个皇妹，都自嘲自己不过是个影子。没有任何官方的立场。

皇女在刚认识亚尔德的时候，也不对自己的地位抱有自信。不过是个为了结成对皇家有利的亲事的棋子，皇女和仅此而已的诅咒一般的人生战斗着。

从北岭郡太守成为北岭国王，才终于走到了这个能够大喊出自己存在的地方。

一一不能这样放着不管。

虽然亚尔德就算留下或许也不能怎么样，但一思考就这么一走了之真的好吗，不好，只能得出这种答案。

【取消出发】

【不，不行】

又是厩舍长。

轻轻拍打着希洛巴的脖子，老人瞪着亚尔德。

【你就算留下来，要么战斗，要么被杀，只能这样】

【怎么会一一】

【就会这样。真是的……就因为有这种事，才不能聚在一起啊】

【这种事，指？】

【这是老夫这些人平时总是分散着生活的理由之一。老夫们把这叫作暴风雨。偶尔会有这种事。一旦大量的人聚在一起，就煞不住车了。把这想做喝醉酒那样，你就懂了吧。他们还以为自己很清醒呢，正在好好思考着行动呢。但是，没这回事。脑子不清醒着呢。他们那是醉人。大家一起、加入大家、大家做的……像这样呢】

亚尔德眨眨眼。确实，北岭人总是自由地生活着。除了特定的时期，总是分散开来。城内那些被录用为尚书官的人，听说以前也是生活在四面八方的。甚至有不在村子里过冬，只和鸟儿结伴生活的人。

一一就是因为会这样吗……

厩舍长继续说。

【在北方打过来后，这个城内多了不少人吧。那个时期也很危险。我还觉得真亏没出事啊……大概，是因为那时还能心怀希望吧。现在可不行，能想的尽是些不好的事，那让大家的心越来越暴虐。然后，每个人之间相互影响】

能和鸟心灵相通。这就代表，人之间也能通过鸟连接心灵。

亚尔德一边想着这怎么可能，一边又觉得一定就是这样。

就算不能传达具体的意思，但感情是很赤裸的。不知不觉间便传达了。不安、恐怖、绝望，像这类关乎生存的负面感情，恐怕，是最容易传达的。

在皇女落入咒师之手那会，通过当时的传达官维夏，第三皇子轻易地就支配了现场，或许也是因为他们身具这样的特质吧。

现在，他们的不安，被投向了平时就觉得看不顺眼的男人……

【束手无策了吗，能不能想想办法呢？】

【总会镇静下来的。但是，现在不可能。你快走吧。一个弄不好，连老夫都会被杀。老夫可不想为了庇护你而死，但看着你死在我眼前也很头疼啊】

观察厩舍长的表情，亚尔德觉得他也不是完全没有受影响吧。一边被影响着，一边为了不迷失自我，坚守着岗位。

【无论如何，都只能相互敌对吗？】

【是啊。这次的暴风雨，最直接的原因多半就是鸟儿或许会失去翅膀而带来的不安吧。是尚书卿带来了这个消息，你似乎也是负责解决这个问题的人……这事，大家也都知道。所以才危险。就算杀掉你也不能怎么样，但能这么思考的他们的理性不翼而飞了。只要收拾掉带来坏消息的使者，坏消息本身就会消失，变成从来没有过。因为他们这么希望。你绝不可能平安无事。我不会害你的，你快离开这里吧】

很遗憾，厩舍长的话颇具说服力。虽然可说是奇怪的话，但还是值得相信一一那也就是说，按厩舍长说的去做才算聪明。

【骑士团的人能保持冷静吗？那个一一就算不是北岭人，只要有和鸟儿互通心灵的能力，不就有会被卷入的危险吗？】

【你们这些人，已经习惯集体行动了吧。反过来说，你们已经有耐性了啊，只要是有点岁数的人。年轻人不行，像公主大人那样的就会火上心头。你想想，发情期时也是这样吧？】

【但是一一】

在亚尔德迷茫的时候，走吧走吧，厩舍长这样挥了挥手。

【阿尔萨尔，给达艾塔克和赛基上装具。你们走这边，有暗道】

看也不看冲进厩舍的阿尔萨尔，厩舍长走了起来。

【鸟儿们要怎么办】

【会让希洛巴和达艾塔克、赛基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按当初预定的那样去博沙、[黑狼公]领、然后是帝都，差不多就这样吧。但是，不能让重要的鸟儿为了你们受伤。会有脑袋充血的家伙追上去吧，但看见鸟上没人也就不会再追了】

【那么殿下】

【不只有殿下。你们所有人，都给我出去。鸟也不准用。这还能用来扰乱他们，不也挺好嘛。来吧，用这个。滑下去的话，就能到达山沟边】

跪在石壁间的排水沟旁，厩舍长望着这边。和他视线重合的亚尔德，被必须说点什么的义务感驱使，说出了不管任谁来看都一目了然的事。

【不管怎么看，这里都窄到没法让我们通过】

【会把石头搬开的啦。喂，谁来搬一下，老夫腰太痛搬不了】

在杰沙鲁特走上前的时候，传达官发声了。

【我要留下】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她身上一一皇女的传达官却好似安静这一词语的体现一般。

不用说表情了，连声音都宛如风平浪静的水面。吞没一切，静止不动。

【但是，传达官大人】

【我从我的主人那里，得到了留在此地的命令。我的任务就是，成为主人的耳目，在这里见证发生的一切。根据情况，也有成为主人的嘴巴，传达话语的必要吧】

第一个行动的是厩舍长。一边站起来，一边回答。

【一一随你喜欢吧。好了，赶紧吧。用这个棒子撬开，那里有条沟吧】

下一个行动的是杰沙鲁特。捡起厩舍长指示的棒子，按照指示戳进沟里，开始撬起石头。因为是杰沙鲁特，一定知道要把亚尔德能平安逃走放在最首位吧。除此之外的问题都不管他的事，他分得很清楚。

【请让我乘上希洛巴】

【诶？】

这么宣言的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虽然亚尔德根本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但传达官一脸深刻考虑过的表情，继续说道。

【或者，不是希洛巴也无妨。要是哪只雏鸟翅膀够力道飞得够快，就可以。让无人乘坐的鸟飞走，也马上就会被识破的。要是我的话，远远一看也和尚书卿差不多吧。背影很接近，头发的颜色就戴个东西蒙混一下。要是被追上了，还能落到地面，直到对方冷静下来为止都纠缠住对方呢。虽然也只不过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

这么说起来，有个万一就让此人成为你的替身……虽然被第二皇子叮嘱过，但没想到居然成真了。

【但是，传达官大人】

觉得刚才也说过一样的台词。为什么大家，都这么乱来呢。

一一但是，很正确。

不管是哪个传达官的话，都通往自我牺牲的方向。但是，考虑到各自的立场，这才是正确的。

第二皇子的传达官无视亚尔德，对厩舍长说。

【鸟能让阿尔萨尔来选吗？】

【……你能保护好鸟吗？】

【诶，我会尽我所能，请相信我】

【我懂了。你说得没错，没人坐在鸟上是混不过去的。就请你争取点时间吧】

【万分感激】

那么我先行一步，这么行了一礼，传达官回去了厩舍。似乎对正好牵着达艾塔克和赛基走出来的阿尔萨尔，开始说明经纬。困惑的阿尔萨尔似乎没怎么受那啥暴风雨的影响，看起来只是有些不安，和平时没多大不同。

杰沙鲁特动作很迅速，已经有一块石头被移开了。

【这个能从对面回归原位吗？】

【不是做不到，但很花时间。我会放点东西掩盖一下这里，你们就快点逃吧】

杰沙鲁特绷着一张脸，环视了一圈周围。虽然确实随处可见很多道具和材料之类的东西，但要用来隐藏搬开石块后的空缺和搬离的石头，好像会很不自然。

但是，厩舍长好像完全不担心这事。

【就交给老夫吧。反正他们不会在乎这种小事。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只要放鸟飞走，大家都会追着那边跑。刚才的小鬼，会把老夫为希洛巴准备的事说出来吧。追上去吧，只要这么想的话，就不会有人在意脚底下的】

【会不会通过鸟泄漏情报？】

【不可能。本来，鸟和老夫们就是不同的生物。就算能互通心意，要是没有特别费心，是没法让它理解人类的道理的。所以，才尽量避免在没有骑手的情况下单独放飞鸟。但是，感情要另当别论。就算不打算去传达也会不经意就传达了。所以，才会有暴风雨】

【阿尔萨尔不会受影响吗？】

在杰沙鲁特好像随口一问般问了后，厩舍长也轻易地回答了。

【那孩子的一族啊，和老夫们有些不一样。他们本来就是担任巡视的一族……不光是不怕孤独，就算进入集体，也不会被吞没。那小子没事，和平时一样。糟糕的是塔卢琴啊……年纪尚小，他又太容易受到鸟的影响了啊】

这么说着挺直腰板，厩舍长对阿尔萨尔说。

【喂，你准备怎么办】

在停顿了一瞬间后，阿尔萨尔用坚定的声音回答。

【希洛巴由传达官大人骑乘，我会乘坐达艾塔克。赛基就特意最先让它单独飞走，伪装成诱饵怎么样。它羽毛的颜色和希洛巴很像，性格又温柔，不适合用来战斗。但是，只是要它一个劲地逃的话，就算没有骑手它应该也是能行的】

【是啊，你想得不错】

在呆然而立的亚尔德周围，一切都擅自发展着。

自己是个没用的人，这么想的时候并不少。但也很少像现在这样感到自己这么无力。一丝一毫都参与不到现在的情况中去。

一一实际上，这可说是理想的隐居姿态啊。

自己什么都不用做，交给周围去做即可。即使如此，不，正因为如此，才反而可能使一切顺利不是吗。

问题是，亚尔德不知该如何自处。该说闲的慌，还是该说更加怀疑自己的存在意义了……虽然大家都为了亚尔德的生存努力着，但自己真的有这种价值吗？

【尚书卿】

亚尔德被一声沉静的呼唤唤醒了。

叫他的是皇女的传达官。脸色还是很差，但眼睛很有神。

【我保留着主人的留言一一她说，俗世的事就交给我吧。你就去做你的应为之事吧】

面向话都说不出来的亚尔德，传达官继续说道。

【请您相信公主大人吧。就如同公主大人信赖尚书卿那样】

居然事到如今，能听到传达官个人的意见，真是万分想不到。偏偏在这种时候。

【……我明白了。我会相信我们的主人】

传达官暂时沉默地看了亚尔德一会，最终低声说道。

【真是受尚书卿您照顾了】

【不……不如说受到照顾的是我。自从您教了我呼吸法，我对恩宠之力的把控，真是擅长了不少。这都是多亏了您】

于是，传达官微笑了。原来她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啊，是会让人这样惊艳不已的笑容。

【那么，我所拥有的技术……我教给您的东西，就会在您的身体中继续传承。那样，您所拯救的一部分事物，也可说是我拯救的。我可以这么想吗？】

自己能救得了什么呢。说到底自己的寿命能长到切合传承这个词语吗。一边想着这样的事，亚尔德只能点点头。

【那是当然】

【就算用光了拥有的时间，也会留下经验……就是这么回事吧】

低喃着，传达官收起了笑容。

亚尔德只能望着她。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也可以说被她震慑了吧。

【……请您，好好活下去】

行了一礼后，传达官转身离开了。

虽然讨厌这样的说法，但她已经找到了吧一一找到了自己的葬身之所。

一一我已经什么都做不到了吗。

越是拼尽全力超常发挥，越是短命。这种没有回报的事，根本不想看见。

【殿下，已经准备好了】

听见杰沙鲁特的声音，亚尔德抬起头。挺直不知不觉间驼着的背，往腹部注入力量。

一一没有，其他办法了。

已经不走不行了。

亚尔德拉过厩舍长的手，用两只手握住。

【……请务必保重】

【你也是啊】

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亚尔德只能紧紧握住厩舍长的手。

4

从排水沟滑落而下的体验，让人不想再回忆第二遍。

亚尔德觉得，还是该往好的方面想想吧。

这个排水沟似乎是用来排出雨水。因为最近都是晴天，也只有那么点水和带着湿气的水垢。因此没有落得个落汤鸡的下场。排水也不是那么脏，作为紧急情况的逃脱路线，可说是很好了。

但是，虽说是理所当然的，就是太窄小了。没办法，毕竟不是让人通过的路径，不如说还能让人通过已经是万幸了……道理是懂的，但太窄就是太窄了。

不管怎么蒙混，好窄、好暗、好臭、好恶心，实在没法不去在意这些问题。

一一而且，还好痛。

左手的小指奇妙地增加着存在感。看来，似乎扭伤了。

其他手指也受到了相同的境遇，但幸运的是只有擦伤而已。

小指为了保护其他手指，牺牲了。亚尔德试着这样安慰自己。但很遗憾，不仅感觉不到一丁点安慰，在现在用这样的比喻，反而只让人察觉如此凄惨。

我还真是稀里糊涂。

就因为每当关键时刻都有杰沙鲁特拦住并支撑亚尔德，因下滑速度过快而导致重伤……之类的事才没发生。要是只牺牲一根手指，已经是意外的收获了。

在不断变得有些湿有些臭，衣服逐渐蹭破，然后手指不小心扭伤的过程中，亚尔德他们总算到了城外。虽然出口被杂乱地掩盖着，但杰沙鲁特一脚就轻松踢飞了。

就如同厩舍长所说，排水沟通往了小山沟的旁边。之后将会流入流动于接壤北方的国境的河川，形成一股巨大的河流，但现在还只是个淹不死人的小河。

虽然想洗洗衣服，但没有可以替换的。说到底，现在也不是那种可以慢慢来的时候。

在杰沙鲁特把盖板回归原样的时候，亚尔德看向山坡。

明明应该已经天亮了，但他们身在的地方却沉浸在阴影中。沿着山脊看过去，可以看见黑色的城墙，但那里也沉浸在夜色中。看来这个出口是在北或是西的方位。

【那么，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首先，去旧城址吧。如果所有人的思考都变得简单了，那应该就不会靠近那个被视作禁忌的地方】

【原来如此，那么，请上来】

杰沙鲁特背对亚尔德单膝下跪。看来似乎是让我背您的意思。

【这样子，看起来太奇怪了吧】

【我知道在当地，光是不带着鸟到处走，就已经是件怪事了。反正一样奇怪，那当然是选能更快移动的一边吧】

很遗憾，无法反驳。摇摇晃晃脚步不稳地走过去，也太花时间了。就算诱饵成功发挥作用，一旦追兵低头发现地上有奇怪的人影，就万事休矣。

【我知道了】

【请您紧紧闭住嘴巴。那么，走了】

让亚尔德抓紧背部，杰沙鲁特跑了起来。

是让人惊讶的速度。要不是被事先提醒，或许已经啊地叫出声来了。然后，会由于从一块岩石跳至另一块岩石的冲击力，咬到舌头昏过去。还好被忠告了，亚尔德想着。

就算闭着嘴巴，晃动也会影响到小指。小指扭伤也不可小觑。这速度已经和还不能飞时的鸟儿差不多快了吧，在这么想着的时候，到旧城址了。

【请您稍等片刻】

杰沙鲁特让亚尔德坐在断裂的石柱的影子下，一下子消失了身影。是去探查周围了吧。

抬头能望到的天空，十分澄澈。

在如此美丽的天空下，被权力啊民族啊这种框架囚禁，难道没人觉得是件蠢事吗？

一一但是，人类就是在框架之中活下去的……

就连亚尔德，也无法从中逃脱。他有作为[黑狼公]应该完成的义务，也有作为皇女副官的责任。既有身为帝国之民的自觉，也没有失去作为古王国末裔的矜持，对北岭的爱惜也一分不少地保留着。

贵族怎么怎么样，国家怎么怎么样，要是存在能不去考虑这些的世界也是好事一桩，但至少，亚尔德现在没活在那种世界里。

一一该如何是好呢……

虽然输给了强势的厩舍长，逃了出来。但还是没法忽略应该留在北岭的心情。同时，内心也知道这不是个好办法。

只是不想从逃跑这个行为的罪恶感中逃跑吧。

诶呀呀，亚尔德不禁看着地面。

到处都很脏，飘散着奇妙臭味的衣服。放在膝上的手，看着也像是走投无路之人的手，脚也是。被一穷二白地扔出来了。

必须结束这种光会迷茫的时间。

很遗憾，亚尔德被迫站在了人上人的位置。虽然可以背叛这份期待，也可以决心当作不关己事。

要是能做到就好了。

一一既然做不到，只有尽力去做了吧。

即使有人为了自己打开门牺牲，即使有人为了自己能逃走成为了替身，也要认同这一切，挺胸承认自己就是这么有价值的人，然后去做该做的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那么，亚尔德想着抬起脸。暂时的藏身之处，就是这里了吧。

但，也不能一直留在这里。因为不光是为了等那啥暴风雨过去，才逃出城来的。

一一要去下一个地方不可。

去博沙，或至少去[黑狼公]领。可以的话还是想去博沙。很在意阿尔汗的原王妃。

亚尔德问确认完后回来的杰沙鲁特。

【以前，我们是出现在哪里的呢。就是和那个商人一起，支付了金币，用魔法之力被送回来的那次……到达的大概是哪块地方？】

杰沙鲁特皱起眉。

【因为那时雪很深，确切的位置……请您稍等】

即使如此，看来大致还是有个方向的。不断对比着这边那边，杰沙鲁特走了起来。

本来半信半疑的步伐，马上就变得确定，然后……停下了。

【唔哇】

传来的声音，不是杰沙鲁特的。

亚尔德一瞬间想到难不成是追兵吗。杰沙鲁特也瞬间就拔出了剑。

回应他的，是十分软弱的声音。

【别这样啊，拜托饶了我吧。诶诶？】

一一难道是？

他站起来，跑向了杰沙鲁特的方向……想归想，其实只能以东摇西摆的步伐走过去。即使如此，也马上就看清了对方。

【纳格宾！】

身为南方人的商人，从杰沙鲁特身上移开视线，嘴巴大开地看着亚尔德。然后，好几次左右转头。他似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睛也眨了好几次，但因为亚尔德依然站在他眼前，他似乎也只能死心接受现实了。

【不啊，这也太奇怪了，为什么你在这里？】

【你才是，为什么？】

【你懂的吧，就是……被小鬼送过来的啊】

因为杰沙鲁特往旁边退开了一步，亚尔德就走上前，握住商人的手。

【帮大忙了。我正好在找小鬼。有急事要它帮忙啊。然后，你有什么事？是找我吗？】

【就是啊！】

商人有点自暴自弃似得大叫道。然后，挥开了亚尔德的手。

因为碰到了扭伤的小指，好痛，这样不禁叫出声的时候，杰沙鲁特的气场转变了。

一一好可怕。

可怕到若是有个孩子在场，毫无疑问会被吓哭的。大概还会吓得尿裤子。好在现场都是成年人，但就算是大人，可怕还是可怕。

【你这混蛋，对殿下做什么】

【不是的，杰沙鲁特，只是小指扭伤而已】

【居然扭伤了殿下的小指】

居然会有人用在地狱回响般的声音，指责手指扭伤的事，亚尔德以前想都没想过。然后，现在体验到了。虽然杰沙鲁特不是在指责亚尔德，但扭伤手指是亚尔德自己不小心。

【嗯，不是的，所以我是说，手指是在刚才的排水沟扭伤的。不是被他伤到的】

【怎么会……殿下居然受伤了吗】

纳格宾叫道排水沟。

【所以才会散发出奇怪的臭味吗……话说，为什么要走排水沟，你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吗】

【因为陷入了不得不脱逃的情况】

纳格宾露出一副思考着什么的眼神。

是在对亚尔德和杰沙鲁特为何会现身此处，做着各种各样的想象吧。

和他一样，亚尔德也开始思考。

虽然时机恰到好处，但商人会现身此处应该是有理由的。要用小鬼的力量并不是无偿的。既然会要求以金币作为交换，那只是散个步……总不可能是这么回事吧。说到底，不觉得纳格宾能把那个用作私处。

恐怕，他来这里是皇帝的意思吧。

如果皇帝有事找北岭，最先应该对皇女下命令，但那个皇女现在在帝都。那么，只有找第二候补了。十有八九没错了。皇帝会派来商人，是因为有事找亚尔德。

一一北岭现在处于一个危险的境况一事，是不是还没有泄漏呢……

不得不注意一点说话。虽然皇帝很宠爱皇女，但并不是认同作为统治者的她。只是像给玩具一般，给了她想要的领地罢了。不能被利用作取消领地的借口。

【脱逃啊，而且连鸟都没带吗】

立刻被说中了痛处。纳格宾不是笨蛋。总归是和北岭人吵架了吧，这种程度他马上就能想到。

觉得比起蹩脚的隐瞒，不如轻快地转移话题，亚尔德做出一副头疼的表情。事实上确实很头疼，根本用不着演戏。

【就是如此。然后，正好在考虑着能不能使用小鬼的力量的时候，你就出现了。突然之间，实在很巧合】

一一这已经可说是过于巧合到可怕的地步了。

虽然亚尔德没把这句话说出口，但似乎传达给了商人。

【……我懂你在想什么。我这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啊】

【是这样吗？】

【无论如何，一定要把尚书卿带去，我受了这样的命令。虽然没法确认你还在不在北岭，总之先试着飞过来了。结果，别说还在北岭，居然就在我眼前】

【我们彼此都很巧啊】

商人那双一闪一闪的眼睛，看了看亚尔德，又看了看杰沙鲁特。

【……诶算了，不用再去城内迎接你，也算好了。省了我不少功夫。但是，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尚书卿不得不浑身臭味地用奇怪的路线脱逃……虽然我不会问，但感觉有点抱歉啊】

【你不问吗？】

不假思索地反问后，商人似乎迷惑了。

【你想要我问吗？】

【不，没这种事。只是觉得，你没兴趣吗】

【兴趣是有点。我和北岭的那些人，也交往了挺长时间了呢。但是，太过对多余的事感兴趣，会招来毁灭的】

【原来如此】

就是说他觉得亚尔德这种人，已经不管毁灭几次都不够了。

如果让亚尔德来说，判断其是否多余，本身就是件多余的事。世界上，不存在所有人都对其没兴趣的事物。但商人似乎是不同意见。

【因为这样，所以关于你为什么被召见的内情，我可没法向你说明。因为我不知道多余的事】

杰沙鲁特插嘴说。

【要去的是帝都吗？】

【没错，就是去帝都哦】

【你有证据证明，这是陛下的召见？】

【噢噢，恶鬼殿下。你的想法还真是不得了。如果这不是陛下的命令，我却说有这回事，弄虚作假的话，你觉得会有什么下场？】

【只要不传进陛下的耳朵，就没问题了吧】

【……你啊，要是你这话传进了陛下的耳朵，你打算怎么办啊！】

【会传进陛下的耳朵吗？】

我可以让你没法说出去，听出杰沙鲁特有这种意思，亚尔德不假思索地插入了。

【要是传进了陛下的耳朵，也只会被他笑话吧】

杰沙鲁特和纳格宾，两人都以一副无以言喻的表情看向亚尔德。

【会被……笑话吗？】

【他会啊。你们居然在争论这么无聊的事啊，你们还真是闲呢，他会这么说的】

纳格宾漏出一声啊啊。

【我能想象得到】

【他一定会笑得很吓人】

亚尔德给商人的想象添油加醋后，简直像要和想象中的笑容对抗一般，连杰沙鲁特也提起嘴角。有点可怕。商人则露出无力的笑容嘟囔道。

【吓人啊，我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那真是太好了。那么，要是明白了的话，能否让我听听不算多余的事情呢。不用说得多仔细，让陛下想召见我的契机之类的……这总有的吧？】

【不啊，这真的是毫无预兆啊。你去把他带来，只给了我这样的命令】

【和金币一起？】

纳格宾开心一笑。或许还给了他特别的津贴。话说，不知道非官方的传达官到底有多少收入。

一一这种事，或许确实算得上是多余的兴趣了……

觉得去问他这种事也很不识趣，亚尔德也回以笑容，但纳格宾马上又摆出一副认真的表情。

【能和我一起去吗？】

【这是当然。既然是陛下的召见，又怎么能拒绝得了呢】

【所言极是……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深呼吸了一次后，纳格宾宣告。

【因为只能带一人，没有那位恶鬼殿下的位置】

【我拒绝】

立刻就回答的是杰沙鲁特。

【……杰沙鲁特】

虽然亚尔德话中带有责备，但老骑士丝毫不动摇。

【这个男人也好，这个男人带去的地方也好，不能保证对殿下来说是完全安全的】

真过分呢，纳格宾这样小声嘟囔，但他也没有反驳。

【你撇下主人就擅自决断，可不值得称道】

【十分抱歉】

一点都看不出抱歉的意思。

觉得不给杰沙鲁特看看试图交涉的样子，他恐怕不会死心吧，亚尔德找起了衣兜。因为上次吃了很大的苦头，学到了教训，现在平时身上总是至少带着一枚金币。

虽然也觉得即使是隐居之身，但[黑狼公]只带着一枚金币到处走，实在太囊中羞涩了。

【这样子，就能多搬运一个人了吧】

拿出金币，观察着商人的表情。

【真遗憾】

【大概，我还能再拿个一枚出来。而那不是付给小鬼的，你可以把它当作是给你的。杰沙鲁特，你有的吧？】

据亚尔德所知，那些强烈冲击味觉的药膳的材料啊，娜奥开的药啊，杰沙鲁特身上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那他身上毫无疑问，当然也带着一两枚金币了。

【在这里】

黄金闪闪发光。

就连亚尔德也学到了教训，杰沙鲁特更不可能不带着钱出门。

商人目不转睛地眺望着用粗壮手指夹着的金币，最终吐了一口气。

【陛下的命令是不容许丁点误解的。要是带去了尚书卿以外的人，我的头就要】

轻快地作出切的手势，商人苦笑了。这表情肯定也不是演技吧。

【没办法了，杰沙鲁特，收手吧】

【居然想着要把我丢下，陛下也真是……】

好像快要吐露出来的某些抱怨话消失在了叹息里，亚尔德和商人相互看了看。感觉彼此的笑脸，都有点僵硬。

总之，亚尔德也收起了金币。这个就留着下次有机会再用。

【既然是陛下的召见，肯定是不能不去的】

【真是感激你能听得进去】

【能不能请你等一会呢。我会好好和杰沙鲁特说清楚】

【当然，我会等着！】

杰沙鲁特摆着一副，不用等皇帝砍掉你的头，不如我现在就砍掉你的头吧，的表情瞪着商人。瞪到商人立刻用双手保护起脖子。

拍了拍老骑士的肩膀，把他带到离开一点的地方，你怎么想，亚尔德这样问道。

【说实话，飞去的地方有刺客埋伏着，准备收拾掉我……会不会有这种事？】

【我觉得不是不可能】

【怎么会】

虽然想笑着带过，但杰沙鲁特很认真。

【陛下对殿下您的人身安全，没有那么上心。那么没事了，等他这样说着转身离去后，你觉得他还会想着要保护好你吗？】

那确实是，不可能的。之后的事你就自己看着办吧，要是死了的话有点可惜就是了。他只会有这点反应吧，很容易想象。

因为魔物出现的骚乱啊叛乱残党的讨伐啊等等事，帝都的治安正不好着呢。就连皇宫内也出现了魔物。想要借此机会，计划收拾掉皇帝的也大有人在吧。一个搞不好就会被波及。

一一但是啊。

因为太危险了所以就不去，也不觉得可以这样。

【不过，能去帝都是个好机会。既能见到皇女殿下，或许还能借到鸟。我的宅邸内应该也还有鸟在，要是因为什么情况见不到公主大人，还能选择那边。总之，不能一味地留在此地。不对吗？】

【所以，老夫带殿下您去。只要老夫在殿下身边一日，就不会让殿下有任何危险】

【杰沙鲁特……】

确实，就算背着亚尔德他也跑得挺快，但还是比不上鸟。但杰沙鲁特热切地说着。

【即使有北岭的追兵袭来，我也必定会保护殿下】

在这个问题上，杰沙鲁特是十分顽固的。亚尔德叹了口气。

【听好了，杰沙鲁特。不能做会留下憎恨，影响到今后的事】

【只要用力量镇压即可】

不如就由老夫来干，虽然他一副想说到底的气势，但亚尔德打断了他，

【你认为前任[黑狼公]会容许这种事吗，你把手放在胸口想想吧。杀戮自不必说，敌对行为也要尽量避免】

【但是，殿下】

一直被杰沙鲁特救助着。虽然承认这一点，但他那份必须保护亚尔德的思考太过强烈，实在有点头疼。所以亚尔德坚持没有退让。

【这不是商量，而是命令。我会回应陛下的召见。你就根据我的这个判断，去做你觉得最好的事。但是，不容许你妨碍我】

杰沙鲁特把手放在胸口，行了一礼。这样他的问题就解决了。

【两位的话谈完了吗？】

似乎看了两人的样子就猜到了大概，商人搭话说。亚尔德苦笑着回答。

【诶诶，要赶紧吗？】

【你是个明白人。小鬼在催我呢……因为不想被人看见，所以它躲进了我的影子里，但一直在抱怨不想在这么敞亮的地方，我被它拧来拧去，头发也被它拉了又拉，诶呀呀真是受够了】

【你就被拉到秃头不好吗】

亚尔德希望商人没有听见杰沙鲁特那较真的低喃……

5

小鬼的魔法十分的突然。

和北岭澄澈的天空一同，杰沙鲁特那一脸憎恨的表情也消失，只留下石堆。不，不是留下一一而是转移后的场所，是石造的。

回过神后，已经从那里到了这里。虽然乘着莱蒙德的舟渡过异界的时候也被惊倒，但小鬼的技艺，给人一种与其不同的恐怖。

莱蒙德的术还有着人的气息，移动时讲究手续，能明白从现世去往异界的变化。但小鬼的魔法，却让人毫无头绪。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压倒性的力量。

明明注意力都集中在了移动上，但完全意识不到。

周围很暗，看不清全貌。除了好像能看见远方有模糊的光亮外，一片黑暗。但至少还能明白周围被石头围绕着。

是又冰冷又潮湿的黑暗。虽然远比排水沟宽阔，但和排水沟有共通的地方。

【现在开始就要去面见陛下了吗？】

【十分抱歉，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事】

大概是因为杰沙鲁特不在了吧，商人的态度变得蛮横了一点。该说他舒展开来了吗。

【这里是哪里呢？】

【是陛下指定的场所。啊啊，是留有着古老力量的场所之一呢，因为小鬼似乎能更轻易地连接这里】

虽然这和没说明一样，但亚尔德说着原来如此点点头。

【看来就算浑身怪味也没关系，我安心了】

【原来你在乎这种事啊】

【明明要面见陛下，我还担心不仅一副寒酸的打扮，还散发着臭味的话，该怎么办好呢。但看来这里没关系啊。这里好像本来就散发着陈旧的石头和水垢的臭味嘛】

不会被带去皇宫，而是要在这里面见皇帝吧，亚尔德觉得。只准把亚尔德一人带来，既然下了这种严格的命令，那去的地方本身就是个秘密场所的可能性很高。

就是说，是这里吗。

一一不啊，但怎么觉得……

暗成这样，只能知道是石造，但奇妙地觉得有印象。感觉曾在哪里见过这里。

商人说，这里是帝都。

一一是帝都的哪里？

【我就只能到这里了。请你朝着那个能看见光亮的地方走】

【我明白了】

虽然不怎么想明白……但又没辙，只能听话地走起来。

手指突然又痛了。只要一有机会，这里受伤了哦这里这里，马上会让你想起来。区区手指扭伤，也太夸张了。

亚尔德可是在死亡的边缘彷徨过的男人啊。发高烧的经验数不胜数，濒死的次数多到会被人下令不准死。明明是这样，居然还怕手指扭伤这种程度的疼痛。

虽然有些想不通，但痛就是痛啊。

一一不要去在意，就是这么想着才不行。

不去在意的想法本身就是错的。否定一件事，就是在想着那件事了。换言之，比起不去在意手指的事，去考虑一些手指以外的事，才是更有效的对策。首先想到的，是刚才浮现在脑海的疑虑。

这里是哪儿啊。

总觉得有股既视感，究竟是不是错觉呢。

一一应该并非是曾经幻视过的地方……

一边慎重地走向淡淡发光的那头，亚尔德一边想着。

没错，不是幻视中的场所。基本上，他只能看见自己当时所在场所的过去。如果是幻视，那么实际上也应该来过这个地方。如果有印象不是错觉，那么就应该曾踏足过这个地方或相似的场所。

石造的地下一一博沙的牢狱没这么潮湿。阿尔汗的地下空间又过于巨大，和现在的这个地方一点都不像。

一一水的气味和，古老的石头。古老的……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逐渐看得清周围了。还大意的以为是石壁，其实那是林立着的石柱。那个石柱能微微反射出远方的光芒，是因为表面贴有陶片。碎成一片片的陶片之中，恐怕还有镶嵌着金或银的陶片。

如果，这里足够明亮的话，应该能浮现壮丽的花纹吧。

亚尔德见过这个。毫无疑问在那时他被塔卢琴带着，一边摇摇晃晃一边来到了这里，然后一一见到了皇女。

准备着至少能让人走到这里来的灯火，或许是一直不灭的。那一日，也是有灯火的。

在那个魔物操纵着大河，[url=]海贼王[/url]的船全被水吞没的日子。

偏偏，在中州要塞的皇女正身处地下室里，现在也记忆犹新知道这件事时的冲击。即使如此，皇女还是笑说自己比谁都安全。她说，作为某个选择的交换，被保证了人身安全……

一一给我看好。

皇女的声音，在脑海回响。

一一我既不能回答你，也不能告诉你，原谅我。

放置在那里的，是一柄剑。

闪闪发光的剑身，和那日毫无不同。

这次才真的是幻视了吧。现在皇女的身姿就浮现在此地，向自己说着和那日一样的话一一这么想的瞬间，空气绷紧了。

一一恩宠之力要……！

匆忙大大地吐了口气。呼吸法不仅让亚尔德能自由地使用力量，在力量暴走的时候，也基本能无意识地调整气息。

然后不禁这么觉得一一传达官教导给自己的东西的价值不可估量。

在幻视中，石造的房间增加着亮度。

幻视中的灯火增加了一盏又一盏，光是这样就让人觉得周围越发闭塞起来。因为天花板实在太低了。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这里处于地下，考虑到某些位置的话或许还可说是水面下。

说起来，上次来的时候，也畏惧着挺直身板。虽然高度足以让人站直，但人要是头顶上不够宽阔的话，就会不禁涌出危机感。虽然这对谁都是一样的，但像亚尔德这样长得无谓的高的，危机感也会增强。因为撞到头的经验无论如何都比别人来得多。

一边强迫自己别因压迫感屈身，亚尔德开始抑制暴走的力量。

看来是累了啊，就在这时涌出了实感。而且呼吸也很素乱。在本来身体就不算好的时候，还又是排水沟滑行啊又是被小鬼瞬间移动啊，难怪会累了。

虽然身体状况越发糟糕，但头脑却清晰得奇妙。

五感变得敏锐，什么都能看见，听见。嗅觉也变强了。只有触觉十分模糊。对身体的感觉变得薄弱，脸颊拂过的温热的风也感觉不到了。

看得太清楚，反而不知道该看哪里才好。能清楚地听见远方有水滴不断滴落的回音。

被施加了不易受到注目的咒术，皇女如此形容的剑，如今被放在平台上，散发着异常大的存在感。让人觉得仿佛是用盛夏的太阳锻造而成的剑身，十分白亮炙热。

在光辉之刃的对面，平台更深处，看见了一个人影。

明明只是站着而已，但不知为何，存在感非同寻常。

何谓存在感。

就算无法用语言说明，但还是能感受得到。被其吸引注意力，被压倒。是光存在于此就能改变气氛的，某物。如今站在那里的人物身缠的气场，既冷澈又炽热，毫不动摇的芯的表面却很柔软。大得好似让人无法窥见全貌。

这就是，所谓的王者风范吗。

他没有看向亚尔德这边。但是，他就是一副知道亚尔德在这里的态度。用随意，但让人绝对无法忽视的沉重声音说道。

一一来了吗。

是真上皇帝。

当然，这是过去的皇帝。或许应该说他在这里过。

就如同曾经在北方，寻找失踪的纳格宾时那样，皇帝把他的身姿和话语印刻在了时间之流中。打算之后让亚尔德幻视。不是察觉到亚尔德来了，才说来了吗。不过是以他会来为前提在说话罢了。

从感受到的负担之少来看，这不是很久之前的过去吧。不知道过没过去一天，差不多这种感觉。

是在这个地方留下留言后，再对纳格宾下令把亚尔德带来的吧。时间上会有间隔，可能是商人或小鬼的原因，也可能是皇帝心有犹豫。是不是真的能告知亚尔德，曾这么斟酌过。

一一我告诉你一件重大秘密。

没有任何前言，皇帝就这么说了。低垂视线，皇帝吸了口气。慢慢地稍稍抬起垂下的手，示意着。

指着光辉之剑。

一一这是，神宝。是帝国的契约之剑。

被这么宣告后的感受，并不仅仅只有果然么，这么被确认了预感的冷静。

若这真是来自西方帝国的神宝的话一一会有兵队前来追讨的可能性就变高了。皇帝会在很早之前就把博沙交于第二皇子，命令他不可懈怠监视与军备，就是因为害怕过去的亡灵这一解释也变得不正确了。他并不是胆小，而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危机严阵以待。

就算不想相信，皇帝的自白也不会停止。

一一被契约之剑选中者，就能成为一族，即龙种之首。有段时期也被认为这不过是形式上的东西，但如今不同。哥哥继承皇位的时候，剑的选定已经沦为形式。但是，你所言的魔界之盖啊世界的缝隙啊这类东西变得松动了的话，当世上开始满溢魔力之时，剑的选定就变得正确了。

自己被选中了一一皇帝没有这样明言。但，皇帝和剑之间存在的类似共鸣般的某物，已经明示了这个事实。

神宝之剑选中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

一一被任命为剑之守护者之人，会被剑守护。说得直白一点，那是作为统帅力体现的。龙力并不会增强。在这点上，我是远远不及我妹妹的啊。

嘴角稍稍上扬，这话听起来有些自嘲。

于是，亚尔德明白了。原来皇帝的内心存在着对皇妹羡慕和劣等感。

一一但是，我的妹妹服从于我。孩子们也一样。

在认可对方的优秀之后，再去使用对方。所以，皇帝才是皇帝。不明白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因为被剑选中，才变成这样。还是就因为是这样的人，才会被剑选中。

能确定的只有皇帝是统帅者这件事。他有这个资质，也有这个实力。

一一哥哥没办法承认这件事，真是愚蠢。

亚尔德突然之间顿悟了。覆盖西边旧帝国的血洗的暴风雨的真正原因。

恐怕，西边的皇帝没得到剑的承认就坐上了皇位。剑是何时选中弟弟的……这件事皇帝不说的话亚尔德也没法知道，总之，剑的选择和现实背道而行了是真的吧。

神之力不会考虑人类的那些情况。就算站在帝国顶点的是哥哥，还是不管不顾地选了弟弟。

兄弟间有过怎样的前嫌，亚尔德并不知道。

但是，那个血洗的目标，本来是眼前这个男人……这是能知道的。

一一哥哥是想要除掉我的吧，但就连这一点他也不想承认。找了各种各样的借口，杀害一族的末端，排除部下。只要一直继续，总有一天能轮到把我杀掉，或许是这样觉得的吧。不，或许他什么都没考虑，坐上了不应该坐的皇位，疯了。

皇帝的声音稍稍变低了。

一一力量使人疯狂。虽然这也是事实，但哥哥的情况是更加直白的意思吧。一切龙种之力都会集中在皇帝身上。皇帝的职责，就是成为神殿、传达官和龙种间的联络网的中心。所以，剑会选出适合的人才，给与辅助，但哥哥没能得到。没有剑的守护，被暴露在巨大的力量之下，难怪会疯了。

发疯的皇帝。

在沙漠以西时，亚尔德也听闻过这类流言蜚语。但没想到，发疯的原因竟然在于恩宠之力。

一一凭世代交替，龙力薄弱时栽培的知识，也找不到对应的方法。就算察觉自己正在不断变疯，哥哥也束手无策吧。虽然不会同情，但能理解他。现在我想从你身上得到的，也是这个。理解我。

皇帝的口吻十分淡泊。要告诉你一件重大秘密，他说到做到，接连不断地说着亚尔德没必要知道的事，却是一副无关者的口吻。

感情也不怎么传达过来。证明皇帝现在十分冷静。

一一不管哥哥使出什么手段，剑都保护了我。我也不得不保护剑。这就是代价。剑不愿接触哥哥的狂气。所以我不得不带着剑逃向远方。这要比手刃哥哥来得简单。虽然我有神宝的守护，但哥哥站在帝国这一组织的顶点。然后，人们都习惯作为组织的一个齿轮行动。虽然咬咬牙也不是打不倒，但也不是夺走哥哥一个人的命就能结束了。会产生比起哥哥的杀戮还要多的牺牲吧。

皇帝的手缓缓动作。若即若离地抚摸着剑刃。

一一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说说将来的事。你也应该明白了吧。

皇帝的话语，在亚尔德耳畔深沉地回响。

一一只要我仍活着，剑就不会选下一个。所以，也没办法决定继承人。

就是说，这个男人会成为皇帝，比起说是本人的意志，不如说是神的意向。

一一这把剑，并无意志。不论说服，还是威胁，当然博取同情也是，都是做不到的。被选中的话只能服从，被其支配着成为支配者……就是这样的剑。

皇帝俯视着剑。

从他的脸上感受到了衰老，亚尔德动摇了。

皇帝老了，疲惫不堪了。曾经满溢全身的毫不动摇的意志和生命力，逐渐衰减，已经变得无法称其为全盛期了。

觉得他的印象改变了的事，以前也有过。想着皇帝已经衰弱了吧。但是，那是为了引出皇子们真面目的演技，亚尔德作出了他是假装的结论。

或许是亚尔德想错了，也或许是之后又变化了。从那时算起，已经又过去几年了。

皇帝的手缓缓动作，剑的光辉回应般摇动了。

一一这把剑是用青铁制成。换言之是能使用在与神契约上的剑。而且，还十分强大……因此，我决定使用这把剑。

皇帝抬起了脸，他的眼里寄宿着剑的光辉。

一一和龙种结下的契约不同，是我个人和强大的存在的契约。

要是再听到什么让人震惊的话，心跳就要停止了。

用契约之剑，又结了一个契约？这种事真的可能吗，难以置信。

一一那是，在当地被称为暗之御子或黑之御子的存在。好像也被称为魔界之主，魔王。

亚尔德无意识地压住胸口。

没想到震惊的话接连不断，皇帝这是要杀了他吗。

和魔王契约了？皇帝他？还是用的帝国的神宝？……实在不能消化这些话。像亚尔德这种墨守陈规的人做不到啊。求求你了，拜托去告诉其他的人吧，内心只想着这些。

但是，站在这里的只有亚尔德一人，超越时空的话语，很明显是说给他听的。

一一多亏借了力量，不论穿越沙漠，还是在当地建国，都超乎想象的顺利。可以说真帝国的发展已经上了轨道吧。虽然就连那个力量，也改善不了家族关系……

虽然觉得气氛变得有些缓和，但皇帝以一丝一毫都不让人这么觉得的干脆态度批评。

一一没想到还挺没用的。

不啊，那个嘛。

如果那么担忧家族关系，那皇帝自己也做些什么不就好了嘛？

抱着变得无以言喻的微妙又世俗的心情，亚尔德望着皇帝。刚才还觉得是个被强加了不渴望的权力，一路战胜着悲剧走来的男人……但现在，只是个蠢老爹罢了。

虽然看起来疲惫了这点没多大不同，但气氛却稍稍变轻松了。如果皇帝是特意为亚尔德着想才……不，不可能有这种事。只有皇帝，不可能这么关心他人。

一一总之，现在我和作为魔王的存在联系着。某种意义上而言我们共有着命运。如果那个魔界之盖关闭了的话，我的命或许就会在那时结束。就算性命能得救，运气也一定会消失的吧？

皇帝上挑眉毛，不知为何笑了。就像觉得很有趣。

一一国家的命运也是相同的吧。是用我的运气建成的国家。就算就此瓦解也不值得惊讶。

但是，皇帝这样继续道。

一一对我的孩子们来说，经受这点挫折才好吧。看清自己的斤两，管理人民，一边同魔物奋战一边守护国家，又或者是无法守护到底树倒猢狲散……不管前路如何，他们都将体会如何才能靠一己之力存活。今后将不再是我造的路，孩子们会开始独自开拓新的未来。

皇帝走了一步，然后又一步。

黄金色的卷发摇晃着。被平放着的剑身散发的光辉，变成白色的火焰围绕着皇帝的轮廓。

果然，皇帝和剑联系着。现在清楚地感受到了。

一一之后的事就交给孩子们，说回现在。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和魔王结下了契约。这份契约，会在我死时结束。反过来说，要是契约被强制结束，我的死期就到了，我是这么理解的。所以，我才觉得要是那个魔界盖子一关闭，或许我就会死吧。到这里为止都很简单明了，应该很容易听懂吧。

皇帝的手，在剑身上方轻飘飘地划过。不知道他究竟是想碰还是不想碰。

一一我不打算就这么死掉。但是，我也知道魔物在这个世界昂首阔步不是件好事。要与之战斗十分困难，只会变成消耗战吧。也能预料基本找不到解决办法。

就是说，皇帝继续道。

一一如果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的话，那只能下令关闭魔界之盖吧。虽然是个几乎等同于自杀的命令，但这就是我该选择的道路吧。虽然是被顺水推舟的，但我毕竟在这里建造了国家，成了这个国家的主人呐。

皇帝半睁着眼睛。看起来好像是一脸沉醉，又好像在苦恼着什么。不管是哪边，他会露出这个表情都很罕见。

一一知道嘛，尚书卿？所谓君主，就是牺牲品。既是用来联系神和人的巫师，同时也是用来将人类的愿望传达给神的祭品。大家都想着，实现我等的愿望吧。但是，最好能不成为牺牲品，我这样想也是人之常情吧。所以，我命你拼尽全力去找。不关闭魔界之盖，就能击退魔物们的方法。

被单方面地宣言了。

甚至没办法反驳不在场的对方。这也太卑鄙了吧。

不论做什么都贯彻到底的皇帝，论起卑鄙来也不会半途而废。马上又说出了追击的话语。

一一你的主人也和这把剑的一部分相连着。

皇帝看着亚尔德。明明不可能真的看见。但恰恰，就好像知道他站在哪里一样。

或许，是被诱导了吧，亚尔德想。

自己难道不是被皇帝手的动作或视线这类的举动，引诱到了这个位置上吗。虽然不知真相到底如何，总之，现在亚尔德站在皇帝正面的位置。

鲜艳的紫色双眸。在看起来褪色的景象中，只有皇帝的眼神分外清晰。就好像要捕捉并束缚住亚尔德。

一一我把我与魔王的一部分契约给了我女儿。

亚尔德瞪大眼睛。

你说什么，想说又说不出口一一对现在的他来说，自己的身体离得太远了，过去的景色反而距离自己更近。

所以，他只能目不转睛地看着皇帝的脸。

一一没有把她的名字告诉魔王。我擅自做主，分了力量给她。即使如此，也会有超乎寻常的守护之力保护她。而且这把剑本来就具有的作为龙种神宝的力量，也会照常运作。以旁观的角度来看，她会具有远超常规的强运吧。眼下，不论面临何种危机，你都可以认为她会平安无事。

住手啊，亚尔德想。

别做这种蠢事。

皇女凭借她自己的力量，就能变强。根本不需要魔界之主的力量。大家一起来守护。不管今后这个国家将变得有多波涛汹涌。

马上停手，这声呼喊快要冲出喉咙了，但是，亚尔德最终还是说不出口。

皇帝正看着亚尔德，一直看着。

一一就算没有魔界之盖的事，按一般的考虑，我会比孩子们先死。如果是你的话能懂吧。建国之王的逝世，指不定会直接导致国家终结。第二代是最危险的。就算再怎么恳求臣下为留下的孩子们尽忠，臣下里也一定会出现叛徒。利用孩子们间的不和让其相互残杀，再由自己登上皇位，一定会有这么计划的人。那样一来，我女儿的立场就危险了。

到了那时，皇帝这么说着。

一一这个，能守护她。皇家的神宝是毫不动摇地支撑皇家那连绵不绝的天下的支柱。虽然这把剑是守护龙种之首的剑，但和魔王契约结成的羁绊，恐怕也不会简单地消失。不管下一次被选中的是哪个孩子，这把剑也会把她另当别论。会守护她吧……就如同本能一般。若没有意志，只要印刻其中便好。就算无法说服也不成问题。剑已经记住了她的存在，会把她作为应该守护的对象。

应该守护的对象这句话，稍稍渗透着感情。声音的回响，让亚尔德的大脑混乱起来。

曾经问过皇帝，你不相信皇女吗一一对此皇帝的回答是我爱她。就是这样。那里不存在道理，不计较得失。是单方面的爱，甚至可说十分愚昧。

即使如此，皇帝很珍惜女儿，这是毫无疑义的真实。即使在亚尔德看来很愚蠢，但这份感情的缘由，毫无疑问就是爱。

一一在我所有的孩子中，我特别想守护她。

低沉的声音中，包含着真心……可以这么说吧。

皇帝闭上眼睛。宛如在回味自己说出口的话。

因为从他的视线中脱离了，捉住亚尔德的力量也减弱了。同时，从亚尔德的身体内侧，出现了某种十分强大的压力。自己会被炸开的吧，就是强烈到会让人这么觉得的感情的奔流。

那是，不成声的叫喊。

突然取回现世的身体感觉的亚尔德的耳边，响起皇帝的声音。宛如就在耳畔轻声细语一般，能听得很清楚。

一一这把剑，会守护她。就算，魔界之盖关闭时，魔王会带走我的性命，你的主人也不会重蹈我的覆辙……这件事，我并不想告诉你，但也做不到不说。你能明白是为什么吗？

皇帝的身姿扭曲，慢慢融化在了黑暗中，只留下最后一句话。

一一就连我都还不明白啊。

6

回过神时，亚尔德的气息十分慌乱。为了调整呼吸而大口吸入的空气的违和感，压迫着胸口。

不能着急。慢慢来。在吸气前，首先得把气吐出来。

摇摇晃晃着用手撑住的石柱，稍稍带着湿气。覆盖在表面的陶片，光滑又冰冷。

【……好恶心】

不管是不是说出了口，恶心感还是丝毫不减退。

【你没事吧，虽然看起来不像是没事】

是听见亚尔德的声音赶来的吧，回神后发觉纳格宾站在身旁。周围变亮了是因为纳格宾带着角灯。虽然奇怪着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但既然是这个商人，肯定是准备好了带来的。然后在亚尔德观看过去的时候，点上了火吧。

过了多少时间呢，亚尔德环视四周。但再怎么看也没啥线索。既不能知道太阳升到多高，连天气如何都判断不了。

幻视到的是非常近的过去吧。所以这份疲劳感和不快感，应该不单是使用了恩宠之力的缘故。

或许是被那把剑发出的剑气影响了。

那可是帝国的神宝……不快点离开这里的话，亚尔德这样想着往撑住墙壁的手里注入力量。

大大地吐了口气，再吸入。决定不去想潮湿的空气让不快感加倍升级这事了。要去想点别的事儿。反正要考虑的事数不胜数到让人受不了。

在不断吐气吸气，调整呼吸的期间，纳格宾沉默着。能让有些多嘴的商人沉默，那亚尔德的情况看起来肯定极其糟糕了。

不光是看起来，实际上真的很糟。难得开始复原了，看来又要发烧了啊。

【……让我揍一拳】

不假思索地吐出口的，就是这种话。

让我揍这种实在是毫无建设性又毫无理性的话。但是，这就是亚尔德的真实心情。

一一一个人啰里八嗦个不停，真是自说自话。

甚至还想这么骂上一句。

就算以前仍对皇帝抱有尊敬，也全都因为刚才那些话烟消云散了。

一席话的内容就别提了，而且最差劲的是告诉亚尔德的方式。把还嘴的机会完全封杀，光是要亚尔德迎合其方便。

一一难不成是没自信吗？

居然有一天会这么假设皇帝的事，真是万分没想到。但是，现在就是这么觉得……当然了，也有可能是没办法等到亚尔德来这里，或是想百分之百不让别人听见，也有这些因素在内吧。

一一大概，那些才是主要原因。

一边慢慢取回碎成一片片的理性，亚尔德这么想了。刚才的话，是绝不能让无关人员听见的吧。就连告诉亚尔德，应该也是无奈之举。

亚尔德皱起眉头。

是啊，为什么皇帝要把这些话告诉他呢？

一一就连我都还不明白啊。

皇帝自己都说不明白……不啊，这是接着一番话最后的地方的。就是说皇女会受到守护，和皇帝会不会死无关这一猜想的事其实无需告诉亚尔德。

如果紧紧地关闭了魔界之盖，皇女也会身陷险境一一让亚尔德这么认为才好。这样应该对皇帝来说比较有利。

皇帝所说的就是关于这部分吧。不由得把皇女会平安的事告诉了亚尔德。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一一你能明白是为什么吗？

不明白。连本人都不明白的事儿，亚尔德又怎么可能明白。别开玩笑了，这么觉得。

果然，想要揍上一拳。

【那个……】

听见商人发出的小小的声音，亚尔德回归自我了。

【是】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会被揍的事呢？】

仔细一看，他的表情十分不安。

【我并不是想揍你，请你放心】

【啊，是这样啊】

商人看起来松了口气。亚尔德不由得苦笑了。

【就算被我揍上一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被揍的话就会痛的】

被一脸认真地还嘴了。

【不啊，我能不能使出会让你觉得痛的力气揍你都不好说呢……说到底，我还被忠告过说，你可别揍人，因为只会让你自己的手指扭伤哦】

【虽然我想你没忘记，但你的手指似乎已经扭伤了哦？】

【说得是啊，那按情况看说不定接下来会骨折吧】

要是揍了皇帝，感觉可不是骨折就能收场的。何况在揍人之前就会被抓住，会在根本够不到对方的情况下结束吧。若真心想揍人，看来首先要取得朕允许你揍的许可才行。

一一要往这个方向设法，感觉也不是做不到……

可惜的是，就算成功揍了皇帝，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断骨啥的……还是别了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事先说清楚，比起被你揍，我更害怕的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让你想揍人啊】

【原来如此】

如果是皇帝的话，就算知道亚尔德想揍他，恐怕也是不痛不痒。

【算了，关于你想揍的是谁这件事，我就不过问了】

【你不想知道吗？】

【不想知道】

真是间不容发的气势。难道不是强忍着想要知道的心情吗，一这么想就兴趣盎然。

总之，他已经察觉亚尔德是想揍谁一拳了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更想告诉你了呢】

【别啊。是被谁说的呢，就是那句只会让你的手指扭伤。是公主大人吗？】

【是北岭将军】

纳格宾摆出一副完全认同的表情啊啊了一声。

【是那位大人啊。这样啊，这样啊，前些日子，我看见过他】

还是老样子，一副出色的外表啊……会让人火大呢，话题就这么继续下来。显然是想转移话题。

叹了口气，亚尔德吞了口唾沫。感觉稍稍好一点了，虽然多半是错觉。

【话说，我有无论如何都要请你帮忙的事】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我想见皇女殿下，该往哪里走呢？】

如果现在的位置是中州要塞的地下，那么应该离得不远。但是，周围也肯定被水包围着。虽然应该架过桥，但因为第七皇子的叛乱，多半受损了吧。亚尔德并不知道，修复工程进展到了哪里，亦或是已经修好了。

商人嗯嗯地哼唧着。

【很抱歉，之后可不是我的工作了】

就是说，他做好的是拒绝亚尔德的心理准备，就是这么回事吧。

【那么，我雇佣你吧】

【用金币吗？】

【没错。反正你也一样要从这里出去，那总之我先和你一起走一一】

商人打断了亚尔德的话。

【实际上，我是从上面进来的】

【从上面……这是什么意思呢】

【意思就是，最初我并不是被小鬼送来这里的。在去北岭迎接你之前，先是普通地从要塞的入口走进来……为了来交货。在这个地下仓库的一一】

【仓库？这里是仓库吗】

这次轮到亚尔德打断对方了。收纳着神宝的地方，竟然是仓库。

【就是仓库啊。那啥，大多是军需物资，但能不能把这里造成冰窖，把北岭的冰储存在这里呢，陛下也有亲口这么策划过呢】

如果要造冰窖来放置冰，那就必需得到冰块的供给源。说到冰就想到北岭，因为纳格宾手握专卖权，把他叫来商量实在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原来如此】

【之后，从这里通过小鬼的力量飞去了北岭，变成和你在一起。因为是这样，我不从上面出去，大家就会吵闹着‘商人怎么还没有出来’。而且因为大家都知道我是一个人进来的，也不可能突然就带着一个人走出去啊】

说得很有道理。但如果不讲道理，或许能强硬地通过。

【请想想办法】

【如果你想和我一起走，那请便。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被反问后，亚尔德说不出话了。本不应该在此的尚书卿，突然现身了。然后，还请求尽快见到皇女……

一一不行啊，太引人注目了。

对帝都的人来说，尚书卿往往是乘着巨鸟飞来的。光是出现在奇怪的地方就十分显眼了，要是再没有鸟的话，这也会让人奇怪的吧。比如会有人想，是不是在北岭发生了什么呀。

【请帮帮我吧。如果是你的话，总有办法的吧？难道没有什么好办法吗？】

【你还真会说乱来的话啊！我什么办法都没有】

【除了你之外，没有能依靠的人了啊】

【不不怎么会，这不可能吧。以如果是为了帮助尚书卿，那就算是世界尽头或深海之下，都会毫不踌躇地赶来的恶鬼殿下为首，尽是会帮助你的人啊】

亚尔德握住纳格宾的手。商人的视线游弋起来，乘胜追击就是现在了。

【现在，在这里的，只有你啊，纳格宾殿下。无论如何都要把或许是我的第一号帮手的杰沙鲁特扔下的，不就是你吗】

【诶，那个是因为陛下的命令】

【这是当然。我也是为了陛下的命令，才来了这个本不打算来的地方。不惜把帮手扔在原地。请帮帮忙。无论如何，我都有必须告知皇女殿下的事】

纳格宾叹了口气。

【真的是不可能啦】

【就算不可能带我到终点，但至少不帮我离开这里的话，我觉得之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啊】

【糟糕的，事吗？】

【诶诶，我的话，首先会假装有急事要去远方。然后会好好叮嘱看店的人，会有一个如恶鬼般的老人前来，若他询问我的去向，我保管的东西送去了这里那里，你就自己去取吧。换言之，自己藏起来，只给出他要追踪的东西。我觉得这么做才比较聪明不是吗】

纳格宾眨眨眼。

然后，慢腾腾地深深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你还带着刚才的金币吗？】

【诶诶，虽然只有一枚】

商人一副死心的表情。

【那就好。就把那个给小鬼吧。它今天已经用了太多力量，做不了什么大事了，但近距离的话还能行吧。但是，我不能和你一起走，不管飞去的是哪里都只有小鬼知道。我可控制不了】

【……有一件事，我想问一下你的意见】

【是什么事？】

【明明让你大费周折地把我带来这里，却又随便抛下我，如果忠实地实行陛下的命令就是这样的吧】

【……呃，算是这样吧】

【陛下为什么会命令你这么做呢？】

【这个嘛，难道不是为了试探尚书卿吗？】

如果真是如此，那商人也被试探了，亚尔德这么觉得。会不会帮忙亚尔德离开，如果会，又会帮到什么程度，用什么方法。

当然，商人自己也是这么觉得的吧。所以尽可能不想帮忙。他应该是想避免，会被看作违反皇帝命令的行为。

【我觉得事到如今也用不着试探我了……】

【是没法相信吧，不论对象是谁】

原来如此，亚尔德想。

一一是这么回事啊。

一下子松了口气。或许该说，感觉能理解了么。

皇帝不是没有自信，而是不相信他人。当然，也包括亚尔德。所以，试探他。所以，不允许反对。光是从时间的彼端送来留言，就觉得足以成事。

一一毕竟就连对女儿，他都没说相信她……

只凭个人的考虑和判断，就推动世界。这就是真上皇帝。剑会选上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我已经和小鬼打好招呼了，剩下的就是给它看一看金币，然后放在地上即可】

那么我就，商人这样郑重地说出道别。

【你要走了吗？】

【不管怎么说，我都待太久了。因为大家都很忙，不会来管交货的顺便也检查一下仓库的商人的事，一个弄不好，或许已经把我忘记了。但是，还是有所谓的进出记录。有人进去了还没出来呢……像这样，不久后肯定会被谁发现的，我可不想待到那时候啊】

【原来如此，谢谢你的各种帮忙】

【算了，反正我已经死心了。我，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不论何时都会为尚书卿出一份力。因为我欠你很大的人情啊】

【你有欠我什么吗？】

听见亚尔德的疑问，商人笑了。

【各种各样啊。比如为了我不被杀尽力帮我……我想大概率，只要情况允许，你也会尽力帮我的吧。所以是彼此彼此】

【我也希望能如此】

【没错。那么，我先行一步。要好好把金币放着哦。要是拿在手上，它可不会出现的】

商人的背影东摇西摆着远去了。和角灯的亮光一起，拖着长长的影子。

一一彼此彼此吗。

可能的话，想保持这样的关系。不管对方是谁。若是变亲密了，不想只有单方面的，而是想有对等的关系……感觉这是件十分难以做到的事。

暂时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马上回神的亚尔德从怀中拿出金币，悄悄放在地上。

【小鬼啊，就请多指教了】

有没有近一点，以小鬼的力量能送到的地方……若是在皇宫中就太好了，但恐怕不行吧，亚尔德再次做好心理准备。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第六章

1

十分清楚小鬼的力量是何等的唐突，但果然这次心理准备还是不够。

世界突然动了。

虽然实际上动的应该是亚尔德，但亚尔德只是站着而已。无论如何都感觉是世界动了。

周围不断切换的景色，也让人感觉仿佛是书在不断翻页。暂且不论作为读者在书外观望，但亚尔德的情况却是身处书中。从暗处转移至阳光下，从封闭的地方转移至开阔的地方。变化之大让人无法反应，想要逃离。

亚尔德眨眨眼。

在眼睛习惯亮光之前，鼻子先感受到了强烈的臭味。

一一好一股鱼腥味。

水声仿佛包围着周围般响着，虽然不吵闹，但不曾断绝。

那么这是在渔港，或者是渔船上吧……因为感觉不到摇晃，恐怕不是在船上吧，这么想着，更加凝目望去。

分布着圆滚滚的石头的河川，流过的水、水、水。

大河的对面，朝霞的彼端，可以隐约看见形似尖塔般的物体，但离得非常远。

就是说，这里是帝都的对岸吧。

环视四周后，亚尔德皱起眉头。

一一是骨之城，吗。

用南方人的话来说，称作卡兹拉.兰达。卡兹拉似乎是城，而兰达似乎是骨头的意思。

是巨大的建筑物，传闻是弑亲女王贾娅贝拉借助魔物的力量建造。保存的状况并不好，这么说已经算含蓄的了，应该说劣化得很严重。

从到处残留着的砌石建筑，东缺西少的奇形怪状的雕像残骸之中，能追寻其当时的威严感，但建筑物的形状几乎没有了。

原来如此，这里就算留有着古老的力量也没啥好奇怪的，对于疲惫的小鬼来说，是个很好的传送地点。但就算对小鬼来说很好，对亚尔德来说却不好。不清楚这块土地的风土人情。

突然，从身后传来叫喊。

回头一看，南方人指着亚尔德，正在大声骂着什么……似乎。恐怕是在说南方语。

【虽然很抱歉，但我听不懂你的语言】

要粗略地形容南方人，就是脸很华丽。

鼻梁很高，眼睛很大。说到黑发黑眼，和古王国人的特征一致，但不会有人错把南方人认成古王国人吧。古王国的人，是比较不起眼的扁平面孔，而南方人则相反，鼻子眼睛都很立体。

大声叫着的男人也一样，长长的睫毛在眼睛周围落着清晰的影子。在那个影子的更深处，更加漆黑的眼瞳正瞪视着这边。眼白布着血丝，怎么看都像是在生气的样子。穿着不怎么干净……虽然亚尔德现在也说不得别人，但习惯一身脏的资历可大不相同。

能连对方衣着的细节都渐渐看清，是因为对方慢慢走了过来。

虽然男人还在大叫着，但却不像在对亚尔德说着什么。

虽然视线一直投向亚尔德，但就算语言不通也没在意。不如说，他觉得是理所当然的。和亚尔德一样，对方看亚尔德也是不同人种。怎么可能听得懂，他是这么想的吧。

换言之，他的大叫并不是为了和亚尔德对话。

一一是在对同伴说话吗。

从男人身上移开视线，亚尔德环视周围。

从物体的阴影处，不断出现了人的身影。十人，不，差不多二十人吧。全部都是南方人。和大叫的男人一样，穿得很简陋。

是流民吗，这么想着。

虽然是自然而然浮现在脑海的词语，但这也实在是太催人泪下了。因为这是国家没有好好支援人民的证据。

一一不啊，现在可没空同情对方。

现在可是，手指扭伤啊骨折啊这种小伤或许无法摆平的场面啊。

金币已经给小鬼了，所以身上只剩下一点小钱了。要用这点钱求对方放过自己，手头紧到实在是觉得不靠谱。

说到底，如果对方的敌意是因为对外国人抱有的人种歧视的话，那就万事休矣了。

男人中的一个，大声叫了。指着这边的手指颤抖着。是因为恐惧，还是怒意，或者是不清不楚的兴奋感呢。

就算语言能相通，要改变支配这个现场的气氛也是很困难的吧。每个人之间相互刺激，无法停止一一就如同北岭那样。

就算没什么恩宠之力，人与人之间也很容易就会同调、变得兴奋、丧失规则。那里就出现了一个极小型的社会，完全只靠现场的气氛来决定事物价值和行为对错的基准。不允许踌躇和退缩。

阿尔萨尔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一一恐怕，已经死了吧。不是谁干的……大家一起围攻……

貌似已经被杀害了的达尼，恐怕也遭遇了和眼下差不多的境况吧。

最初叫喊的男人，再次喊道。虽然能听出像是茄啊，贾、巴鲁、亚这类的发音，但这些没法在亚尔德脑中形成有意义的语言。

亚尔德张开双手，光是这样，人墙就扩散起喧闹声。

【有没有会说商队用语的人？】

虽然想尽可能维持一副毅然的态度，但不知道成没成功。

从人墙里没有传来应答。如果语言不通的话，又能做到什么呢。

一一自己能做到的……是什么？

突然，从背后被抓住肩膀。刚觉得要被转个方向了，已经被抓住了胸襟。

一边被吊着衣领，亚尔德一边注视着对方。当然对方又是个南方人。既然能把高个子的亚尔德往上拉起，对方自然也是一副得天独厚的体格。因为靠太近了，看不太清表情。

最初大叫的男人，就在近旁一直吵闹着。根据亚尔德的看法，没错，上啊，干掉他……差不多就是这些话吧。没有说着算了算了插进来劝架的人。

男人的口气越来越灼热，在比刚才更近的距离指着亚尔德，一边叫着什么。

【我听不明白啊】

虽然被激烈责难着，但一个字都听不懂，只会让人越来越焦急。感觉好像被丢进了异界。

一一小鬼不会把我扔错世界了吧？

别说距离时间了，不会被扔进了个不对头的地方吧？一边想着不可能，恐惧感让腿打颤，感受到了背脊融化般的不安。

这算什么，亚尔德想。

一一比起暴力，我更害怕语言不通吗。

当然，也不想被暴力相向。会很痛，说不定会死。但是，更可怕的是，连误会还是正确都不知道，仅仅只是不明不白地死去。

要是再多学点该多好。

明明在被左迁去北岭之前，一直待在帝都。连用当地的话打个招呼都做不到，真是太怠慢了。

一边被无知到凄惨的自己打击到，亚尔德一边拼死听着对方的话。或许有哪个词能听懂。或许就算带着很重的乡音，好歹还是混着商队的共通语。或许只是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才觉得对方很可怕，其实是一群亲切的人。

【……亚、巴鲁杰力夏、阿母达拉鲁！】

对方话语的一处，好像闪光了。实际上应该说听见了，但这时的亚尔德看见了。

话语，化作光芒。

【阿母……】在记忆的深处，孩子向他问道。结结巴巴地，又一脸不安。

一一要向殿下，说名字？

接着，回忆起冷静的成人声音。

一一为什么说它重要，因为它是主张自身清白的话语。

正好灵光一现一一这是去拜访孤儿院时的记忆。

亚尔德抓住对方的袖子，叫出想起的话语。

【达拉鲁.贾斯力亚！】

由院长招聘的南方人教师开展的特别授课。考虑到也有可能会去语言不通的乡下，院长这么说过。

教育证明人身清白的话语，这种极具社会性的授课内容，让亚尔德感到了苦涩。当这些孩子出了孤儿院，开始工作后，毫无疑问会遭遇这种情况。因为出身会受到歧视吧，虽然确实是很有用的知识，但感觉并不愉快……这么想着。

没想到，自己也成了大喊着自己是清白的人。这个如果不叫傲慢，又该叫什么呢。连语言的正确意义都不明白，现在光是大喊着记忆下来的音节。

太难看了。

虽然男人说着些什么，但亚尔德也不管了。反正知道的南方语只有这一句而已。

【达拉鲁、达拉鲁.贾斯力亚……达拉鲁.贾斯力亚.阿母.亚尔德！】

要在阿母之后接着说名字，教师这么教过。他说对南方人来说，把名字交出来是十分不得了的行为。

因为亚尔德大喊了，对方的声音也变得更大了。同时，从身后啊身旁啊到处走出了人，各自开始自顾自说话。吵得让人不禁想吐槽这里难道是北岭吗。

虽然抓住亚尔德胸口的手没放开，但从一旁又伸来一只手。似乎想阻止对方。不对，难道这是由自己来抓住的意思吗？

这时，从背后听见了声音。

感觉新的声音听起来，和亚尔德周围那些人的声音带着不同的语调。该说很理性，总之感觉没被现场的气氛吞没。虽然很想回头去看，但喉咙被勒紧连声音都要发不出来了。

即使如此，也想着要传达给此人，亚尔德大叫了。

【达拉鲁.贾斯力亚！】

新的声音不断接近。说的是一样的南方语。最初指着亚尔德的男人也一步都不退让地继续叫喊着什么。

虽然亚尔德也想继续申辩自己的清白，但脖子勒得窒息。

【那里的人，稍等片刻。既然我拉达杨来了，你就放心吧】

突然，能听懂意思的话语飞进耳中，反而感觉混乱了。人的声音，是能形成语言来传递意思的……似乎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忘了这件事。

那个声音叙述的语言，之后又变回了南方语。不安稳的气氛渐渐消退了。

力量从抓住亚尔德的手中消失了，随着一记不服气的咋舌被推飞。虽然为了不摔倒想要保持住平衡，但最终还是瘫倒了。也影响到了扭伤的手指，好痛。

没用地朝着下方的视线，看见了鞋尖。是双好好保养过的鞋子。只有沾着的灰尘看着有些显眼，皮革和金属都被好好打磨过。

【我看你像是帝国的官吏啊？】

【拉达杨……大人？】

不知为何，重复了一遍对方的名字。尝试了说一说后总算发觉，自己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一一没错，这是……

【没错，我就是拉达杨。是侍奉皇女殿下的身负名誉的骑士】

亚尔德抬起了脸。马上就知道经过保养的并非只有鞋子。虽然是轻装，但做工良好的铠甲一一为了给基南订制而被迫过目了大量样品，所以变得比以前更能分辨好坏一一然后，自大的表情。

实在是个一副上流阶级风范的南方人。以真帝国建国为契机，对帝国表示友好的南方豪族，被赐予了贵族地位。毫无疑问他也是其中的一员，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才被分配到皇女的骑士团吧。

然后，在皇女上任北岭郡太守的那日，担任队伍的领队，刚一到北岭，就和赛鲁克发生了争执。

居然胆敢反抗我拉达杨……之类的，实在是没法记得太清楚了，但感觉就是因为听到了这些台词，才造就了一切的开端。

【得救了，拉达杨大人。居然会在这种地方和你见面】

总算站起来后，亚尔德把手置于胸口，微微低下头。在双重意义上都得救了。

拉达杨那边，倒似乎是没记起亚尔德是谁。哦，这家伙好像认识我啊，摆着一副这样的表情，抬起了下巴。不把疑问问出口，就是所谓的上流风范吧。因为若对方是该记住的人，就糟了。

【能帮上你最好不过】

是无法判断该对亚尔德尊敬到什么程度，渗透着迷惑的口气。

从称不上太好的初次见面以来，他们就没再碰过面。听说不能驾鸟之人，都被分配到南麓镇，又或是留守帝都的部队。出身是南方的拉达杨，是无法留在北岭的吧。

【话虽如此，没想到在这样的边境都有骑士团镇守】

【能听懂南方语的人，就要为贫民街的治安维护尽一份力，因为殿下有这样的命令啊。虽然我觉得没必要为那些个满身鱼臭的劫路贼费心，但这就是殿下的温柔宽大之处吧】

【……北岭王真是具有君主风范】

因为不记得自己有提过这种建议，所以要么是亚尔德以外的人的献言，要么是皇女自己想到的一一不管原因为何，都是好事啊。前者就代表人才被培养起来了。要是后者就代表皇女的思考逐渐成熟，值得佩服。

如果以更现实更严厉的眼光去看待这件事，也会想问哪有这种余力……但既然因此像这样得救了，也没法挑三拣四了。

【你所言极是。话说，那个……】

察觉到对方难以把我们在哪儿见过啊问出口，亚尔德微笑了。虽然是破破烂烂一身脏的打扮，但还是尽力保持威严一一至于臭味这个问题，在这里应该无需顾忌了吧。

【失礼了。虽然初次见面时我只是一介尚书官，但你率领着皇女殿下的队伍来到北岭的那日，我可不曾忘记】

诶，也不算说谎啊。

然后，说到那时在现场的古王国人的尚书官，只有亚尔德，不知道拉达杨想不想得起来。抱着些许的兴趣等着后，看来他想起来了。

【尚……尚……尚】

是想说尚书卿吧。没打算让他这么吃惊，但这也没办法。

【稍微发生了点状况，我迫于无奈被扔在了这里】

【是……是什么人，竟敢如此无礼！】

真要说的话就是皇帝，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向对方甜甜一笑。虽然自己总是被说就算笑着也是面无表情，不清楚对方是不是觉得自己是在笑。

【关于那件事，现在就请搁置吧。比起那个一一】

停下话语，亚尔德思考了。该怎么说才能更顺利地传达呢。

尽可能地简单明了为好。照陆伊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多余地长篇大论，下令即可。

【一一首先，为了躲过让我陷入这种事态的人的耳目，我现在在这里的事，还请保密】

【我深刻了解了】

【然后，有没有和陆伊大人面谈的机会？而且要能尽可能自然地见上面】

【是的。既然如此，其实今晚就要报告关于这附近的情况】

要是能进入皇宫，见到皇女的话，有各种各样想告诉她的事。但，这是最佳选择吗。

一一请您相信公主大人吧。

传达官的声音在耳畔回响。

相信吧，亚尔德这么想。就算没有自己在身边，皇女也能出色地做好。

通过被扔到这个意想不到的边境遇到拉达杨后，确信了。

关于国家、关于政治、关于龙种一族一一像这些俗世的事，就交给皇女吧。亚尔德就去做唯有亚尔德才能做到的事吧。

一一虽然是不是真的能做到，还有些悬啊……

魔界之盖会在何时打开，就连这个都至今不明。虽然不太信得过自己的力量，即使如此，还是确信已经没有其他道路了。

知道了，自己该前进的是这条路。

【今晚……这么说，会渡河去帝都了？】

【是的】

【我也能一同前去吗】

【这是当然。我会做好带您前去的万全准备，决不会让您感到丝毫不便】

因为对方太有气势，亚尔德就说着别啊别制止了他。

【请把我当作警巡中保护下来的一般人对待。不这样的话，像我这样身份的人会在各方面觉得头疼的】

如果向他说明或许还会被袭击的话，对拉达杨而言会是反效果吧。赌上我拉达杨的名字绝对会保护好您……一定会变成这样。为了不变成这种奋勇的展开，这里就该让他想成自己是有些丢脸的内情的。

【请交给我。我深刻了解了】

虽然应答得很认真，却是一副这说得是什么漫不经心的话的表情。

算了，不管被当作漫不经心还是什么，只要能不引人注目就好，这么死心后，亚尔德改变了话题。

【话说回来……那个，刚刚聚在这里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他们对大公暴力相向了吗？】

因为拉达杨一副想马上去抓人的态势，所以亚尔德慌慌张张地否定了。

【没，我觉得他们只是看我这个外来人很可疑罢了】

虽然因为激动所以忘记了，被他们围住的时候，好像还被不断推搡，身体到处都很疼。诶呀你可不要忘了这边哦，如此这般，扭伤的手指也开始主张存在感。

就应该忘了才好。

【这里是那些坐吃山空的鱼臭家伙们的地盘。或许是打算讨要过路费吧】

既然说他们是坐吃山空，那么那些人或许本来是住在帝都的。但却流落到了对岸这个甚至被称作是诅咒之地的地方……即使如此还是不愿再度远离帝都，是有着某种执着，或是有某种更加现实的必须留在此地的理由吧。

【说到鱼……这个腥臭味是怎么回事？】

【臭的大概是勒勒吧】

【勒勒？】

【是鱼的名字。是绞碎后用来加工成鱼油了吧】

【原来如此……】

拉达杨的说明如此粗略，是因为他自己也不是很清楚吧。

【这是无需大公在意的事】

一一我就从没在意过，感觉有这种意思啊。

【勒勒……第一次听说这个啊，吃起来是什么味道呢】

拉达杨露出一脸不得了的表情。

【油腻无比不是人吃的东西】

这句话听起来发自内心，恐怕，他吃过了吧。

2

在不断迷茫的尽头，亚尔德终于去了[黑狼公]的宅邸。

说迷茫，是既有不知道这么做真的好吗……这层意思，也有迷路的意思。

虽然确实不想引人注目，但其实只要不会在皇宫内引起是不是北岭发生了什么的传闻即可。只是在帝都被目击到经常不断跑这跑那的尚书卿的话，并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想要快一点赶往博沙，只要去宅邸就有鸟了。运气好的话，某一组说好会朝着帝都来的鸟和骑手，也或许已经达到了。

但是，变得破破烂烂的尚书卿来了这里……如果变成这样的流言，可是十分的不妙。

于是，扮成拉达杨侍从的样子，以此去了[黑狼公]的宅邸，但拉达杨不知道[黑狼公]宅邸的位置，然后带路的亚尔德，发现了原来自己也不认识路这种冲击性的事实。我记得确实要在这里转弯……这么走着，结果全都走错了。

拉达杨以一副贵人就是这样的表情认同了，但亚尔德自己实在是十分沮丧。

结果，变成回到骑士团的营地去问路的窘境。

在平安到达宅邸后，伪装成是骑士团来了联络，但一眼就被守门人识破了。

虽然识破了，但守门的是个机灵的男人，没有这样那样地吵闹就让他们通过了，还立刻叫来了管家。管家也很会察言观色，没有大殿下回来了这样大声张扬，把拉达杨带到了客房，让亚尔德进入了小房间。

【阿尔萨尔大人已到达】

【我想和他谈谈】

【马上就带他来】亚尔德叫住了马上就准备离开的管家。

【必须马上让和我一同来的骑士回去皇宫。向他们打听一下有没有需要的东西，尽可能帮他们准备。若是有替换的马匹，也给他们】

管家丝毫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就带来了阿尔萨尔。然后，自己就回拉达杨那儿帮忙去了。

发生了什么吗，不问这种浪费时间的问题，实在是得救了。

【阿尔萨尔，多亏你没事】

【这是我该说的话……请原谅我说得这么自大，但能拜见您平安无事的身姿，我放心了】

似乎还留有着紧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即使如此也可以说他算得上冷静的了。考虑到他在近距离看见了私刑现场一一而且那还是熟人间的争端，不如说很想让他休息。

但很遗憾，做不到。

【达艾塔克的状况怎么样？】

【很精神。它干劲十足呢……是它把殿下来了的事告诉我的】

这不比管家知道得还早嘛，亚尔德差点说出这种俏皮话。

但因为阿尔萨尔改变了表情，亚尔德警惕着发生了什么。

【其实……我把北方的公子带来了】

【把雷兰多公子吗？】

阿尔萨尔点点头。

【快要出发的时候，他说留在此地太危险了，要我带他逃走】

听说是埃吉尔的部下带来的。

确实，连被友好接纳的亚尔德，都或许会被杀的话，身负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和的雷兰多的人身安全，怎么可能得到保证。而且，一旦没保护好他，就会发展成严重的外交问题。

【带了两个人，真亏你能逃掉啊】

【我想是厩舍长为我们争取了时间。鸟儿们，也不是真心站在想危害我们那边的】

【是这样吗？】

亚尔德这么一问，阿尔萨尔就露出一脸意外的表情。

【这是当然。那个……虽然暴风雨会来，是因为鸟儿们连接了心灵。但那只是……成为像轨道一般的东西，既不代表鸟儿们的意志，也不会像人那样受影响。就是说……鸟儿，就是鸟儿啊】

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结尾说得十分含糊。

【能知道二皇子的传达官现在如何吗？】

【他应该是向着博沙飞去的，但之后的情况……】

【你们是同时出发的？】

【是的，按预定先放飞赛基，传达官大人和我们几乎是一同起飞的】

既然阿尔萨尔和雷兰多都逃脱了，那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大概也平安飞到了目的地吧。就算作为骑手的技术比较低下，但他那边可是压倒性得轻。飞去的方向也是熟悉的博沙。和第二皇子的联络也早就做好了吧。

一一希望也能顺利传达给皇女就好了。

拉达杨马上就要赶赴陆伊的身边，亚尔德就拜托他把话转达给陆伊。不想写成书信，留下半吊子的证据，也不能向拉达杨开诚布公，所以内容只有自己的平安和预定去博沙这两件事。这点事都不报告，要是之后只有北岭谋反的事曝光了，就会让大家担心，亚尔德到底去哪儿了啊。

算了，那边就顺其自然吧，现在先回到眼前的问题。亚尔德用手扶住额头，至少想擦个手和脸啊，这么想了。而且扭伤的手指痛得很厉害。一冷静下来就不禁想起来。

【有和公子谈话的必要啊】

【要把他带来吗？】

【拜托你了】

和管家一样，阿尔萨尔也没有浪费时间，马上准备走出房间一一但停下了。

【……杰沙鲁特大人没和您在一起吗？】

【啊啊，因为发生了点情况，就留下他了】

【这是真的吗】

【我没有说谎哦】

阿尔萨尔低下头。

【十分抱歉。居然怀疑殿下说的话……我绝对不是想怀疑您。只是无法相信那位大人居然会让殿下一个人行动】

十分理解他的心情。

【没事，你去吧】

再度行了一礼，阿尔萨尔离开了房间。就如同等着他走一样，侍从走进来，说着失礼了，用温热的湿布擦拭起亚尔德的脸。在开口前就送来了想要的东西。这要是管家的安排的话，还真有些可怕。

但是，就连管家也实在没能注意到扭伤的手指，没有医生过来。

【要给您拿来替换的衣物吗？】

【便于行动的衣服比较好】

【明白了】

侍从刚一走出房间，这回又是阿尔萨尔带着雷兰多过来了。不禁觉得这间房间的人员进出还真是频繁啊。

【公子，首先让我为能平安无事地和你再见表示祝贺】

【彼此彼此】

雷兰多表现得很平静。是没意识到自己有性命危险吗？

【或许会让你觉得拘束，但眼下还请留在这个宅邸一一】

【关于这件事】

突然打断了亚尔德的话，雷兰多为此说了一句抱歉。稍稍游移了下视线后，他继续说道。

【尚书卿是要去关闭魔界之盖吧？既然如此，希望能让我一同前去】

是个让人大吃一惊的要求。这样做对雷兰多而言又有什么好处？

【你是人质】

【我明白】

【马上，你就能回去了哦】

【在北岭的骚乱停止之前，不管怎么说都是不可能的吧】

被指出自己没有考虑到的部分，不禁想要呻吟。确实如此啊。连表面工夫都不知道做不做得了。

【就算如此，为什么？】

【……虽然不想坦白承认，但我还是豁出去告诉你吧。我想干出一番成就】

以斩钉截铁的口吻，雷兰多说道。同时，视线对准亚尔德。他的眼神，十分有力。

这么说来，声音也很有力。语气很肯定，用词也不再带刺。和上一次在北岭交谈时天差地别。

如果说至今为止的他，是站在外交的立场，做着符合自己身份的举止的话。那现在的他，就是甩开国啊家啊这类束缚后的姿态。所以能感觉到是真实的雷兰多在说话。站在这里的，不是作为人质滞留在外国的公子，而是一个人。

【一番……成就吗】

【是的。尚书卿你也一样不是吗。想做些什么，被世人承认……】

雷兰多闭上了嘴。

在犹豫了一下后，他说了。

【不，是想被恋慕的人承认……就算不会被承认，至少，也想觉得自己帮上了那位大人的忙】

一一那位大人，说的就是皇女吗。

如果皇女在这里，会怎么回应呢。亚尔德想了想。然后端正想法，不啊，皇女又不在这里，想这种事也是没用的。

在这里的，只有亚尔德。所以，亚尔德也只有以自己的想法来回答。

【那么，我也直白地告诉你。就算你和我一起走，又能派上什么用处呢】

故意对他说出了严厉的话，但这也是雷兰多自己曾说过的话。想赶去皇女的身边，帮上她的忙。但就算去了也是碍事吧。

看来，雷兰多似乎是改变想法了。毫不胆怯地回答。

【我能用风】

【……风？】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也有堪比[雷霆使者]的力量。有着使役妖魔的才能。当然，这是在北方才能最大发挥的力量，但也不是那么绝对的。世界上，存在着不断流转不曾停留之物，像是风，像是水，就是这样的东西】

亚尔德震惊了。

说起来，雷兰多曾说过这种事。只要使用陆西露的力量，就能只颠覆目标船只，这样那样。

是从亚尔德的表情中读出了讯息吧，雷兰多用更为热情的语气说道。

【我还可以让你们的鸟一直乘风前行。就因为我这么做了，我们才能那么快地到达这里。这件事，站在那边的人应该很清楚】

雷兰多示意了站在他背后的阿尔萨尔。以视线询问后，阿尔萨尔点点头。

【确实，一直都是顺风】

【对鸟的影响呢？】

【余力多到难以想象飞了那么多距离，很精神】

【……能马上就飞去博沙吗？】

雷兰多的表情一下子就明朗了起来。这种地方很孩子气啊，这么想到。包括刚才豁出去说了真心话的举动，不是很朝气吗。

但是，阿尔萨尔那头，一副很不服气的样子。

【虽然能飞，但再怎么也不能再乘三人了】

【鸟的话，厩舍还有吧。能不能再用一只，你能判断吧？】

【这是，当然】

【……我明白了。那么就实现公子的愿望吧。但是要让你写个保证书。写下，是你自愿前去，已有就算赌上性命也在所不惜的觉悟】

听了亚尔德的话，雷兰多第一次露出了不带戒心的笑容。

写明就算死了也不会有怨言吧，他是不是没理解自己被这么要求啊？当然，他应该是听懂了吧，但同时也没懂。所谓年轻人，就是一厢情愿觉得自己是不会死的。

雷兰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感谢你。风妖会向阿=巴鲁斯传达的吧。把毫无虚伪的事实】

【这也很重要，但不能让酋拉路库大人钻了空子一一失礼了，但要让他认同这件事是得到公子同意的。让你写个证据的目的就在于此】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阿尔萨尔，去和管家商量一下行李的准备。我要休息一下】

在准备行李这件事上，亚尔德知道自己是派不上用处的。这次甚至无法期待有杰沙鲁特的便利道具。说起来，连娜奥给的那些药也全部由杰沙鲁特管理，所以全都不在手边，算了……总会有办法的。

年轻人走出房间后，先前的侍从又回来了，擦拭起亚尔德的身体，让他穿上干净的衣服。

反正马上又会弄得都是汗水和灰尘吧，但希望这次不会再变臭了，亚尔德这么想着，似乎就直接在躺椅上失去了一会儿意识。

管家一脸担心的表情近在眼前，能听见他说，虽然您好像没发烧的声音，但亚尔德只觉得不过是过了稍稍长了点的一眨眼的时间。

【准备好了吗？拉达杨大人现在如何？】

【骑士大人说着去见团长大人，在挺久之前就出发了。带去博沙的行李已经准备好了，但殿下您还是再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我要出发】

顽固地主张后，亚尔德起身了。没有发烧的空闲。虽然打算尽可能保持威严地行走，但弄不好在别人看来就是走得摇摇晃晃的。

管家立马跟在亚尔德的身边。

【有没有要对少主传达的话？】

【没什么……虽然我要去完成作为皇女殿下的副官的职责，但这并非是强加给[黑狼公]家的使命。所以，不管我是成功，还是失败了，都是我个人的责任，和家名没有任何关系，这样叮嘱他即可】

【谨尊旨意】

【要你多费心了，这个宅邸的大家和基南就交给你了】

【我愿尽我绵薄之力】

走出中庭后，装好了装具的鸟和阿尔萨尔，然后还有雷兰多公子都已经等着了。

【殿下，请乘上达艾塔克。我和公子一同骑乘。我随时都会给达艾塔克下指示，请无需担心路线】

【我知道了】

一边难看地蹭上达艾塔克的背，一边想着杰沙鲁特现在怎么了呢。然后又抬头望着天空想希洛巴没事吧。一想到自己马上也要飞入这片天空，不知为何就觉得心情高扬。

一一没有为何，没有理由，无论如何。

在天空飞翔，就是件如此有魅力的事。仅此而已。

3

去往博沙的旅途，轻松到了异常的地步。雷兰多的力量十分显而易见。

他似乎确实有着足以夸下海口的力量。因为不仅仅是运来风而是让风托起鸟儿的翅膀。能用极少的力量飞翔，不仅不会疲惫，连速度都能加快……这样那样，以有点兴奋的口气说明道。

一一就是说，他觉得飞翔是件开心事吧。

前来迎接降落至地面的，是第二皇子的传达官，和曾经一起聚过餐的博沙宰相。因为对方对历史知之甚详，是个和自己投缘的人，所以记住了。

【传达官大人，幸亏你平安无事】

【这是我想说的话，尚书卿】

总觉得刚刚才经历过类似的对话，但亚尔德谦虚有礼地点了点头。无法知道背后的阿尔萨尔现在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诶呀，传达官挑了挑眉。

【容我失礼过问，杰沙鲁特大人呢？】

连这个问题都一样，虽然这么觉得，但也难怪。直至稍早之前，杰沙鲁特都宛如亚尔德的影子一般。要是一个人站着脚边却没有影子，当然会觉得奇怪了。

因为传达给陆伊的留言里，没有包含和杰沙鲁特分开的消息，所以第二皇子和他的传达官都不知道亚尔德是单独行动。

既然接到平安往博沙去了的通知，多半也不会想到要再确认一句。有亚尔德的地方就有杰沙鲁特一一因为这件事是如此理所当然，感觉根本没有质疑的余地吧。

若拉达杨细心地报告了则要另当别论，但对他而言，杰沙鲁特不可能不在反而是件怪事。

【发生了点情况，在北岭分开了。我觉得他会追来，要是在他到达时能让他进来就帮大忙了】

【那是自然】

传达官点点头后，开始对士兵下指示。

接手现场的，是老尚书官。向一行人露出柔和的笑脸，说着，虽然想请你们稍作歇息。

【但恐怕没办法吧。我被我的主人严加叮嘱过，说尚书卿的事态紧急，因为没时间，别以招待为名去妨碍他】

【这种妨碍实在很欢迎啊】

【哈哈，那么至少让随从们休息如何】

虽然是轻柔的口气，但丝毫没有浪费时间的感觉。不愧是第二皇子留下来看家的人物。

【这怎么行，我得一起】

原本在照看鸟的阿尔萨尔，擅自插话说。

【你太无礼了】

【……十分抱歉。但，请让我陪同】

看着就算被亚尔德斥责，也没有退让的青年，博沙宰相说着算了算了，露出暧昧的笑容。

【为了填补杰沙鲁特大人的空缺，这或许是必要的吧……那么，这边这位是？】

【是北方露丝公家的公子，雷兰多大人。我说得简略一点也可以吗？】

【请吧请吧】

【他在战争后，作为人质留在了北岭。但，因为两国的友好关系也加深了，人质的必要性也渐渐消失，预定马上就要回国去了。在此之前，为了增加见闻……因为这位大人也能使用某种恩宠之力，于是现在正借用着他的力量】

【哦】

是怎样的力量，没被这么问。

只要尚书卿本人不说明，就不过问不是十分必要的事。这就是贵族的礼仪，实在是万幸。

【你能答应我不会胡乱使用力量吗，雷兰多大人？】

亚尔德转向他说后，雷兰多就用力点头。

【这是当然】

博沙宰相合起双手。虽然有这个话题到此为止的意思，但是个挺可爱的动作。

【很好很好。欢迎你来到博沙，北方的公子哟。虽然是块尽是煞风景的城塞和沙漠的土地，但也挺罕见的吧。我打心底希望，你能觉得这是次开心的旅行一一这位大人也要一同行动吗？】

【可以的话。也不能让公子一个人单独行动】

这件事用不着确认本人的意思，亚尔德擅自决定了。

北岭和北方的国交可是赌在公子的命上。就算关系再怎么友好，也不能把雷兰多的警卫工作一股脑交给博沙。

【那么，请一同前往。说实话，那位女性的情况很奇怪。听二皇子说尚书卿会来，就想着那么马上就让你去看看】

【情况很奇怪？】

【确实如此啊。借用你刚才的话，如果允许我简而言之的话一一就是让人觉得，她是不是恢复正常了】

一一阿尔汗的原王妃，恢复正常了？

这是个很有冲击力的开场白啊。

【那是，一直保持着……的意思吗】

【是的。只是，说着讨厌污秽，摆出一副和我们交谈什么的简直天理难容的态度。虽然想尽可能地问出重点然后再传达给尚书卿，但本人说不能和救世主以外的人对话，不肯退让……结果，不得不让你跑一趟，真是抱歉】

【请不要在意】

博沙宰相深深叹了口气。那位女性似乎让他很伤脑筋。

【我听说她或许手握某些重要的情报，才刚刚拜托少主，去询问一下尚书卿吧。而根据最注重效率的少主所言，就是他似乎已经自己往那边去了，你就安分等着吧。你能平安地到达，比什么都好】

若是有这样的内情，也难怪会被等着了。

一一虽然要也能把这件事告诉珐如邦就好了。

如果母亲恢复正常的事是真的话，想早点告诉他。但，这究竟是不是一时的情况，还不能下判断，不想让他空欢喜一场。

或许是看穿了亚尔德的想法吧，说起来，博沙宰相这么继续说。

【珐如邦大人，也马上就要到达这里了】

嘴巴做出了诶的口型，但没有变成声音。如果要把珐如邦叫回来，应该有相应的理由才对。

【难道是水源的净化出问题了？】

【不，水源那边，至少现在应该还没有问题的。虽然凭我们没法看一眼就能知道，所以也只能说应该没问题。会回来这边，似乎是因为他在帝都的亮相结束了】

【原来如此……】

亮相结束了这个说法很暧昧，依亚尔德来看，就是让他作为净化水源的必不可缺的存在，被周遭接受了吧。不必被当作反叛者对待，不仅对本人而言是件好事，对周围来说也是同样。

但是，他要用什么交通手段[来]呢。果然，是鸟吗？

一一是鸟吧。

珐如邦是无法单独驾鸟的，那么就是会被谁同乘着带来了。

一一不会是由皇女把他带来吧……虽然这样的想法在脑袋里一闪而过，但只是妄想，所以一瞬间就被抛离脑海。

皇妹不是说过了吗，说皇女是无法离开帝都的。

一个说不准，[灰熊公]的救援或许她会亲自率兵前去，但要送珐如邦来博沙是不可能的吧。

就算本人想那么做，但果然还是会觉得不可以，被自己制止的。

说起来，飞过帝都上空的时候，在皇宫的塔上看见一个人影。从数量众多的尖塔中的一座探出着身子一一觉得那个就是皇女吧。

鸟儿也发出了啼叫，一定是这样。

虽然不是能看清脸的距离，即使如此，也望见了彼此。

一一所以又怎么样。

就算望见了，也什么都没发生，没改变。只是，觉得体温上升了一点，虽然上升太多也很头疼。

雷兰多也发现她了吗，一边这么想着，回头转向从身后走来的公子。青年稍稍展露了踌躇后，大步走近了。

【容我失礼，我能问一下是什么情况吗？】

【啊啊……虽然有点复杂……这里收留着崇拜清净神一族的幸存者。仔细想想……你和北方之民或许会挺投缘的吧。而且他们似乎还具有净化从污秽心脏中流出的血的力量】

【污秽心脏？】

雷兰多皱起眉头，陷入沉思。本来还觉得这件事挺有名的，难道不是吗。

【堕天母神的神话，没有流传到北方吗】

【那个我知道。只是，传说龙因为堕天而亡了】

总觉得，龙这个词语在北方，似乎是有着代表否定的特殊含义的。说起来，莱蒙德也异常地执着于龙。

【是不是龙……虽然不肯定，但就算在死后，它的心脏仍在不断地流出污秽的血，在沙漠这边是这样流传的哦。说起来，在北岭有没有流传着类似的话啊？】

以一脸惊慌失措的表情，阿尔萨尔回答。

【不，我不知道】

总觉得北岭之民似乎对神话一点都没兴趣。说到底对神这一存在的概念也很漠然。就算问你们祭奠的是什么，是神吧，一句话就结束了。这种漫不经心的地方也能说很有北岭特色……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拉回话题。

【总之，那位幸存者的女性，说她保管着未来神的预言者留下的留言，似乎在召唤我】

【你说，龙的心脏还在流血？】

雷兰多说回了上一个话题。

【那个血通过地下水脉扩散，不净化的话，就会成为侵蚀人的毒素，听说就是这样的】

雷兰多的表情变化了。

【不可能】

是让人意想不到的激烈反应。

一一不啊，想法极端也不是今天才有的……

什么事都喜欢划分成黑白两类，或许就是北方人的特点。回首冰姬的故事，因为不想让南方军踏足领地半分，就冻结了全境，就是这么极端。不做到这种地步也行的吧……突破常人望而却步的范围，这就是北方的作风吧。

但，要是在这里让他的那种[作风]全开就头疼了。

【公子，请你安静】

总之，必须阻止他把想到的话就那样直接说出口。雷兰多似乎被说通了，我失礼了，这么嘟囔了一句后，闭上了嘴。

这方面很听话，是因为有公家之间的社交啊政交啊这类交流，也算北方的作风之一吧。如果是北岭人一一比如说赛鲁克的话，如果决定要说的话一定会说到底的。

被带去的地方，是和以前一样的地下牢房。

不仅有博沙宰相陪同，连传达官都从后方追来了，就代表很重视这件事吧。

一一要不只有疯子的戏言就好了。

想起上一次的拜访，亚尔德只有满肚子的怀疑。

她比起现实，更像是活在神话中。如果把重心放在了人世之外的地方，不就会变成那样子吗。那时感觉到的，是骇人听闻的差异。那是明明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的存在。

实际存在，却又接近无存。能从这样的对象口中问出什么来呢？

走下楼梯，在沉淀的空气中行走之间，心情也阴沉下来了。

一一心情算得了什么。

虽然就算思考自己的心情也是无为之举，但要不去考虑是很难的。

要想想别的事……到此为止还算好。

但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扭伤的手指，真是失败啊。在念头冒出脑海的瞬间，只能想着好痛好痛啊，这次又必须想个能从痛楚中转移注意力的事儿不可了。

不管怎样，一行人到达了地下牢房。明明是博沙宰相亲自带路，狱吏的反应却很平淡。在问了名字和事情后，才总算站在作为牢房境界线的大门门锁前，插入钥匙。

说起第二皇子的部下，多数都是反应迅速的人。虽然觉得这个人慎重得稀奇，但恐怕就是因此才把他分配在这里的。做牢房的看门人，不能太武断。

这次，狱吏也要求亚尔德记帐。也被问了同行者的名字，似乎比上一次更严格了。

【这位年轻人，是北方露丝公家的公子雷兰多大人。然后，是作为专任厩务员留在我身边的北岭出身的阿尔萨尔】

好几次打量两个人的脸后，狱吏说着那么拿起钥匙串。

【我来带路】

牢内鸦雀无声，几乎感觉不到人的气息。甚至让人觉得，被关在这里的只有原王妃一个人吧。

虽然上一次也很安静，但有什么根本性的不同。这个氛围，简直好像一一

一一简直好像，什么呢？

亚尔德皱起眉头。明明想形容一下，但想不出能用来形容的话语。

让狱吏停下脚步的门的上半部是铁栏杆。从其缝隙间渗透出来的是光亮。

上一次来访时，并没有灯光。听说是因为本人讨厌光亮。听说只有在确认情况的时候才会照亮一下。

亚尔德意外地看向狱吏。对方很冷静。是已经习惯这个情况了。

雷兰多呻吟道。

【尚书卿，这里不行。没有流动的事物】

还想着他在说什么呢，但马上理解了。在远离北方的现在，雷兰多的能力只能作用于不受土地限制之物。虽然说起来有点本末倒置，但只有风啊水啊这种基本上在全世界范围内流转的东西，才可能成为他的同伴。

若是在地下牢房的话，风是静止的，水是沉淀的。雷兰多什么都做不到了。

本来就没打算靠雷兰多的力量。亚尔德落落大方地点点头。

【我明白了。请不要在意】

但没能一句话就结束这件事。袖子被拉住了。

【没有妖魔在】

【……哈？】

应该是察觉了亚尔德的疑惑吧，皱着脸的雷兰多，从亚尔德脸上移开视线后，用十分轻的声音嘟囔。(译者:亚尔德和谁配在一起……都很好吃…差点站了情敌组)

【去时要小心】

放开亚尔德的袖子，公子退后了。一脸怀疑地看着他的阿尔萨尔，恐怕没听见最后那句话。

一一就算说去……是要去哪儿啊。

在前面的只有牢房。要是没记错的话，应该也没多大。

那个时候，她坐在黑暗里，甚至无法好好对话。但，今天请务必正常一点吧。

今天，原王妃也背对这边坐着。流泻在背上的头发，被整齐地梳理好。纤细的肩头上，衣服的别扣闪闪发光。只把前后的布用扣子合起，没形成袖子的布料垂落着。从衣褶中窥见的手臂，好似雪般洁白。

响起金属摩擦的声音，隔离她的铁栏杆，消失了。是狱吏打开了门。

【把人带来了】

布轻飘飘地翻动了。不知名的花香掠过鼻尖，消失。

在超乎想象明亮，充满光明的牢房中间，原王妃站起身来。随着她的动作，发丝摇曳，衣服飘动。

她慢慢地转过身。最初能看见脸颊的轮廓，然后看见鼻尖、嘴唇，接着一一嘴唇动了动。

【救世主大人……】

完全忘记了。没错，她的声音就好似少女一般。纤细，又透明，无所顾忌。是包含着确信会被原谅的无自觉的撒娇声。

宛如少女一般的地方，不仅是声音。和上一次一样，感觉看不出她的年龄。但那次也不觉得她很年轻。

这次不同。原王妃化作了完全不同的生物，站在那里。

和珐如邦一样的碧绿色的鲜艳眼眸正看着亚尔德一一以前，那双眼眸不曾注视他。而如今，那双眼眸仿佛要把亚尔德吸进去。

那个响彻整个地下牢房的哄笑声，在绝望的黑暗中蜷缩起来颤抖的身姿。不管哪个都无法与现在的她联想起来。简朴的衣服也衬托着她的纯粹。

纯粹，想到这个词语的时候，亚尔德觉得，就是这个了。

站在那里的，不仅仅是个看不出年纪的女性。和男女老少无关。是清澄到无边无际，堪称是地上奇迹的存在。

但是，她就在那里。让毫无污秽的灵魂附体，作为一个人类的女人站在那里。

那会形成巨大的矛盾。她过于纯粹，所以难以作为人活下去。

一一所以，她才坏掉了。

还以为自己是知道情况的。为了祈求清净神的保佑，在王宫过着毫无污秽的生活的王族，突然就在毫无援助的情况下被扔入市井。不难想象生活会有多困难，也觉得难怪会精神失常了。

即使如此，也觉得作为一个孩子的母亲，她为什么不振作一点呢。如果母子关系融洽，珐如邦也能活得更轻松一些了不是吗……也有这种想法。

但这些想法都只是自以为是，一点都不了解事实。

亲眼见过后的现在，才明白了。只有亲自踏入发疯的境地，她才能保护自己。

她深信着。只有保住这份纯粹，才是对清净神的奉献。她的人生，全都献给了神。为此才出生、长大、产子的。

为此，才疯狂。

然后，现在她看起来恢复了正常，这么一来一一

【我在此久候了】

听见声音后，亚尔德回神了。

不知不觉之间，周围什么都没有了。

这并不是比喻。构成房间的一切，从简陋的家具到墙壁及天花板就别提了，连地板都消失了。

原王妃站在了白色的空间里。

就算回过头去，那里也没有任何人在一一不，要是凝目细看，也能看见博沙宰相啊传达官，阿尔萨尔及雷兰多的身姿。但是，他们远得仿佛在雾霭的对面，而且动作还完全静止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亚尔德对自己的声音居然还那么冷静感到吃惊，明明心跳快到危险的境地，说不定马上就要厥倒了。

原王妃正笑着。是透明到让人不禁心痛的笑容。

【这是我的房间】

【……啥？】

【我一直在这里】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被她的动作牵引，亚尔德也环视起来。

一一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白。

【是个寂寞的地方吧】

【真白啊】

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亚尔德这么说道。虽然她乍一看好像能正常谈话，但这是个误会。不然，不会变成现在这般莫名其妙的情况。

比起她来，莱蒙德要正常个一百倍啊。

【确实呀。就算是白色的，但最好不要颜色，如果是透明色，就能看见一切了吧？】

能看见什么，忍住了这个问题。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眼前就是能看见的一切了。

一一这个白色的房间，就是狂气的牢笼可视化后的结果。

换言之，现在亚尔德已经进入了她的心中一一又或是陷入了只能如此称呼的境地。这是个妥当的假设吧。

不要被这个异常事态洗脑，虽然很强人所难，但要是被卷进入可就结束了。说不定会被直接带去世界的尽头。

一一就把自己当作第二皇子吧。

这时突然灵光一闪，想着要把自己当作第二皇子。

若是第二皇子的话，是不会做多余的事的。做什么都迅速又确实，当机立断。

首先，不要去在意背景。暂且就假设为是她心中的风景吧。如果又发生了什么让人起疑的事件，再重新考虑即可。

再者，因为除了眼前的女性外毫无线索，那么就应该和她成立对话。

把自己想作第二皇子，真是很有用啊。今后开始，遇到困难了就召唤想象中的第二皇子吧。一边想着，亚尔德开口了。

【我会来见你，是为了听取预言者留下的留言】

原王妃笑着。

因为没有回应，就试着追加了提问。

【预言者就是指指引之星。你明白吗？】

【指引之星是不动的，这你知道吗？】

亚尔德闭上嘴，稍稍思考了。所谓指引之星，是为了让人辨别方向的星星。亚尔德知道因此其基本上是不会移动的。

【我现在并非是想聊关于夜空之星的话题。我想聊的是预言者的事】

【这是同一件事。那位大人会被这么称呼，是因为除此之外找不到能称呼她的名字。我没有可以叫的名字，是因为我是空壳。看，就和这个寂寞的房间一样】

一一空无一物。

笑颜和泪水，对她而言是一样的一一不知为何这么觉得。这就是真实，不想知道也知道了。

这个房间就是她的心，空无一物。为了保持纯粹，自然而然地诞生了一个荒漠的世界。她是这里的牺牲者，同时也是支配者。

纯粹会贯穿一切。让一切平等。

一一别被洗脑。

被吞噬了的话，就完了。

【指引之星给你留下了什么话呢？】

【什么都没】

【什么都没？】

好似唱歌一般，她回答道。

【我啊，什么都没有哦】

什~么都，她这么拉长着语调。搭上节拍，好似唱歌一般。用含笑的声音，但一脸寂寞地重复着。

什~么都。

【你把我叫来，是想做什么呢？】

【想做的事，对我而言是没有的。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嘛】

试着把不断反复的对话稍稍倒退回去。

【即使是你，也是有名字的吧】

这可不好说啊，她这样微微歪头。

【有没有过呢……但，就算有过，又会有什么改变嘛？需要我的地方，正巧不需要名字】

【……这是什么意思？】

她正微笑着。其中不带任何感情，同时也是激烈的恸哭。她舍弃了本来应该感受到的绝望。她相信，她的生存方式只能如此，这就是她的存在意义。

即使朝她伸出手，也够不到。她是不会回应的吧。

一一话说不通啊。

仿佛能交流一般，持续着对话。但不论是文法还是逻辑都没有咬合。这里不存在共有同一个价值观的前提。什么都无法传递的对话不能称为对话吧？

亚尔德脑中的第二皇子，判定道这是浪费时间。

【你的名字一一】

即使如此，亚尔德打心底发出了这个疑问。

无法抑制，正所谓不想问也得问。

【一一变成什么样了呢？】

她的笑容加深了。一副听见了正确提问的表情。

【我的名字，被魔物吃掉了哦】

这个瞬间，亚尔德突然理解了。至今为止的那种明明已经看见却无法触及的不清不楚的焦虑，被一口气拭去了。

她逃进了疯狂之中。

狂气的世界，虽然从现实中保护了她，但无法从魔界中保护好她。作为证据，她怀上了魔物，将其产下一一为什么，没有更深地去思考这件事的意义呢。

她从根本上来说是矛盾的存在。被誉为毫无污秽的阿尔汗的王族，偏偏成为了让魔物从魔界来到地上的桥梁。应该想作是某种防御机能崩溃了。

她身为纯粹的存在的同时，也变成了不净的存在。

身为人的同时，生下了非人的存在。

【你……】

亚尔德无法说完之后的话。

【要怎样才能关闭魔界之盖，救世主大人是为了找到那个方法而来的吧？但，那个关键的盖子在何方，你似乎还不知道呢】

碧绿的眼眸，看向他。好像要被其吸入一般。绿色加深，变暗了。

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悄悄动作。

【就是我啊，救世主大人。就是我】

连接魔界和地上之物一一不是位于某个特定地点的某个物体。

是她自身。

所谓魔界之盖，不过是用来形容连接两个世界的接点的叫法。在万千时光中，成为魔界之盖的事物也千差万别吧。

这一次，就是她了。

通过斩断和现实的交织，她一脚踏入了概念的世界。然后，就如同隐藏在门的对面的智慧女神那般，被魔物捉住了。

但是，和女神不同的是，她没有被魔物完全吞噬一一若是那样做，就会失去难得的连接点了。

魔物决定采取被她产下的形式。借此得到肉体后，确实地开启了道路。连接起了两个世界。

而成为了连接点的她，当然会被称作魔界之盖了。

一旦她完全失去人格，那阻隔世界的东西就会消失，只留下魔物制造的道路。

这是多荒谬的事儿啊，一边想着，亚尔德看着她。那张人造物般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本来纯白的世界，失去光明，被黑暗侵蚀。

一一jiushizhudaren(译者注:这里和前面的救世主大人用的是不一样的写法，我就用拼音代替了)

早已不具意义的话语，掠过耳畔。

一一你没能救我呢。

这句话，没有期待也没有死心，没有包含任何感情。

只是被说了出来。

亚尔德想着不行一一如果没有在其中包含感情的话。

一边活在世上，一边被当作不存在的人对待的她，最后就落得个这种下场么。没被救赎，不被承认，被魔物吞噬消逝之际，没有怨恨也没有怒火，连悲哀，求饶，死心都没有么。

她已经没有人的感情了，觉得这种事是不能有的。

就算如此，他也什么都做不到。

一一不，应该还能做到些什么才对。

或许做不到救她。但应该可以做些什么，阻止她作为魔界之盖完全打开。

不做不行。

不管如何强烈祈求，愿望也不一定能实现，这种事亚尔德也很清楚。但是，因此就要放弃祈求吗？

不对。

一一只有心存希望这事……没有人能否定是件坏事。

所以，仅仅紧抱住这一个念头，亚尔德坠落了。朝着深深的黑暗深渊一一魔界之盖的另一头。

4

不断地往下掉落。

不，正确来说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掉落。只是，既没有立足点又没有支撑点，所以或许只是这么觉得罢了。

光是连绵不绝地坠落，没有一点变化，自己难道不是已经和周围的黑暗溶为一体了吗，让人忍不住这么想。连这个想法，都立马溶化，消失了。

到底过去多久了呢。

【居然能在这里发现人类的孩子，还真是教人吃惊啊】

听见曾听过的声音后，亚尔德回神了。

最初感到了手的存在。手被拉住了。是他握住了掉落的亚尔德的手。

从那只手往手肘、肩膀、脖子看过去，亚尔德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阿斯托拉……】

在去看之前，就知道一定是他。毕竟，他有着一把被誉为连神明都能迷惑的美声。即使在这片模糊不清的黑暗里，也正气凛然，强烈到不会被吞没。这种声音听过一次就忘不掉了。

嗯，阿斯托拉歪歪头。

【我们有见过嘛？】

【曾有幸拜见过您的尊容】

【拜见尊容啊】

总觉得自己变得很伟大啊，这么笑了，阿斯托拉拉起亚尔德。

虽然不明白是从哪里，怎么做的，总之就是感觉被拉起了。

【既然你有过那种经验，那你多半就是个喜欢掺和麻烦事的人了？】

被那个美声说着刺耳的话，但完全无法否定。

【您明察】

【什么明不明察的，光是你会在这里，就是再明显不过的事了】

【……这里是哪里呢？】

阿斯托拉眯起眼睛。

【是裂缝哦】

这里看起来还真是凄惨呢，他这么继续道。

就是这里吗，亚尔德想着。

一一这里就是世界的裂缝吗？

视野尽是一片黑雾。

【什么都看不见】

实话实说后，阿斯托拉耸了耸肩。

【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这里不是人的世界。凭人类的眼睛是看不见的吧。但是这样啊……就是说，盖子被打开了啊】

他说出的是十分理所当然的事实。魔界之盖，被打开了。

为了不变成这样，自己做了些什么？虽然觉得自己已经竭尽了全力，但这不是完全不行吗。结果就在眼前看着盖子打开了。

亚尔德的来访或许就是崩坏的关键。或许魔物正等着这一刻一一

当亚尔德的心快要被后悔压碎的时候，阿斯托拉的声音轻飘飘地响起。

【这个时代中，也依然存在着诅咒啊】

【诅咒，指的是产下南方的……贾娅贝拉的女性？】

阿斯托拉简短地回答说。

【娅拉】

【……什么？】

【她的名字叫做娅拉。在还是婴儿的时候被相中了才能，成为了草原巫女的养女】

【巫女……吗】

【草原之民原本是魔物使一般的存在嘛】

诶呀，阿斯托拉笑了。似乎读懂了亚尔德的表情。

【你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们是把其称作精啊灵啊之类的，但那是魔物的魄啊】

【魄……】

【因为太麻烦就不说明了，是像没有附体的魔物那般的东西啦。草原之民下意识地就能从世界的裂缝间伸手，借助这边魔物的力量。真是让人没办法】

不禁没用地张口结舌。这当然是因为惊讶过头。

首先，是对草原之民持有甚至会被称作魔物使程度的技能感到吃惊。所谓草原，就是指接壤北岭的那片地域吧。因为和第四、第五皇子的乱动有关这个理由，被剥夺了自治权，最近几乎不再想起那块来了，没想到那个地方竟有那种文化。

【选择保护自己的精灵，结下契约……虽然一直那样做，会影响到裂缝的】

【不管是哪边，都和恩宠之力一样不是吗？】

【某种意义上是一样的。但是，草原之民不通过神，会直接连接起路径。换言之，因为做法不够讲究，影响更恶劣啊】

一边说明，阿斯托拉皱起了脸。草原之民的做法，多半和他的审美不合吧。

【原来如此……比起贾娅贝拉的时代，现在的情况更糟吗？】

阿斯托拉再度看向亚尔德。一眼一眼地好像想看穿他的脑袋里面似的。

【……你会来这里的理由，是为了处理这个情况，难不成是这样】

【是的】

【你能做到什么呢？】

【我正要开始想】

看着阿斯托拉的脸，想起来了。说起来曾经应该向这个男人发问过。问，是不是魔王让世界裂缝的状况恶化了。

虽然没忘记这件事，但也和忘了差不多。没有把两件事联系起来思考。

若皇帝借助魔王的力量，用那把神宝之剑结下了契约的话一一不会错的，那应该也是使世界裂缝状况恶化的原因之一。

亚尔德愕然了。

一一还什么平不平安。

那把剑，和世界的缝隙直接连接着。若魔界之盖不过是把堵住裂缝的东西，浅显易懂地用人类的话语表达出来的话，那世界的裂缝也是一样了。那是刻在世界上的伤痕，恐怕就是被扭曲的破坏力本身。

现在盖子被刮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变成奔流冲向地上。变成那样的话，最先就会向有渊源的事物聚集而去。

契约之剑这东西，不就是最佳候补吗。

一一那个蠢老爹！真是太蠢了！

如果只是皇帝一人毁灭，那是他自作自受。但这份诅咒，如今还会波及皇女。

阿斯托拉用悠闲的语气，说出了最正确的话。

【没有太多时间能用来想了】

完全无法反驳。好想大叫现在马上给我个好主意，但啥都想不到。和一片漆黑的周围一样，亚尔德的思考也被黑暗包围，完全停摆了。

呼唔地低喃的阿斯托拉的手中，出现了竖琴。

一一是哈鲁维恩。

是这个男人名字的一部分，甚至能成为其基础的乐器。

【你曾堵上了盖子】

阿斯托拉一脸听见了意外之事的表情，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这样啊，我会扯上关系啊……果然，会这样吗】

是觉得有点遗憾，但又觉得乐在其中的声音。【这个状况，是你尽力关闭了盖子后，过了相当长的时间后才变成这样的。虽然封印终究会松弛，但总之是你关闭过一次的东西，如果是你的话一一】

都说到这个地步了，亚尔德才咒骂自己。

一一问你是不是知道关闭的方法呢，是行不通的。

亚尔德已经放弃了那个，以阿斯托拉本人的主观性来说是将来，以实际上的时间轴来说却是十分遥远的过去的做法。事到如今想变心也于事无补了。

是想象出了亚尔德说了一半的话的后续吧。阿斯托拉耸耸肩回答。

【是嘛。但是，现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如果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就不会光站在这里看着了】

我啸傲湖山，一边搭上节拍唱着，他弹起竖琴。

我是谁，是谁

我是风，自高山上吹来

我是词，寄于人子之声

我是歌，歌声充满天地

我是挣脱肉身之物

【那首歌……】

被记载于很熟悉的词曲集中，亚尔德也曾随性背诵过一一时至今日已经被繁忙压溃，这个习惯也早就不知不觉地消失了。

一一既然他知道，那么这就是来自南方的曲子了？

或许，对不会被任何事物束缚的这个男人来说，追究是何时、何地诞生的文化是没有意义的吧。考虑到不论是西还是东，是远古还是近代，一切都混杂在他之中，亚尔德产生了一种仿佛在窥视没有底的深渊的感觉。

眼前这个男人，究竟去过多少地方，倾听了多少音色呢。又知道并传颂了多少故事呢。不论是至今为止，还是从今以后。

亚尔德甚至无法想象一下。就算去想，也因为规模太大，无法描绘出全貌。

一一虽然不会叫你理解，但至少可以想象一下吧？

曾经，阿斯托拉在北方被陆希露救出后，应该马上就对亚尔德这么说过。

一一在我的体内，时间之流并不是笔直朝前的。

【这首歌啊，唱的就是我啊。我是风，是音乐。我，是歌】

【是你唱起的歌吗？】

【不啊，是我不知道的某人编的歌……但，也是啊，哪一天去拜访一下作者或许也不错嘛。去搞明白作者是怎么定义这首歌的，很接近探明我是被怎么定义的。我会传颂，不管哪里都去。但是，我什么都不会做】

这次轮到亚尔德眨眼睛了。

在一片黑暗的世界中，保持形体的只有阿斯托拉。那个阿斯托拉的声音，重复道。

【我只会顺流而行】

【就算是顺流，你也在传颂。因为有你传颂，引起了变化】

阿斯托拉又笑了。

【说得是啊，在和我无关的地方，事物或许就在不断变化】

亚尔德环视四周，老样子，什么都看不见。

【我能看见过去，在某种程度上一一所以只要回溯时间之流，就算要去见那首歌的作者也不是不可能的吧。但是，我的力量会受到地点的束缚，比如说现在，就会被限定在这个地方】

【你是说，你或许能望见过去发生在世界的裂缝的所有事？】

【没错】

【凭人类的眼睛能行吗？】

【这我不知道】

亚尔德老实地回答了。

不知道，当然的吧。不去做做看，就不知道。

【因为观看过去的那份视力……是属于神的】

【啊啊，恩宠之力吗。原来如此，那么或许能看见】

【问题是，就算看见了过去，也不会直接改变现在就是了】

【这是什么意思呢？】

【神之力对人类来说是重担。一个弄不好就会丢掉性命。我若是没能把看见的那些情报传达给谁就死了的话，那我看了又有什么意义呢？】

阿斯托拉的黑眸笔直地看着亚尔德。就算魄力不如神明，也有着和人截然不同无法比肩的纯粹。

【光是自己知道了就足够了不是吗】

【想知道……是的，我一直都好奇心旺盛。但是，这样是不行的。我不传达出去不行。在这种意义上，真是羡慕你啊】

一一假设，在这里看过去……

如果能知道为何会产生裂缝，就能阻止裂缝的扩大，以及魔物的大量出现了吗？

虽然不是完全没有可能性，但也没法得到一个一口气全部解决的办法吧。

不管怎么说，时间紧迫。魔界之盖已经打开了。慢慢来的话可来不及。

即使如此，现在能位于一个接近核心的地点，也是唯一一件好事了。可以做些什么。做些什么让事态好转一一但，要做什么？

【你还有必须传达的对象啊，真让人羡慕】

阿斯托拉的声音，带着若有似无的哀愁。

【您也是有的吧？】

【有吗？】

亚尔德暂时停下了思考世界裂缝的事，凝视起眼前这个不可思议的存在，然后说出结论。

【您化作风渡过时光，不知停留，到处游荡……在我看来，您就如同梦幻一般。但同时，您也曾经是个人，曾拥有过人的灵魂。所以，即使被隔离在人世之外，和人世的羁绊却没有完全断绝，而且一一不管是不是人，毫无疑问，都是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我是这么觉得的】

是这样啊，阿斯托拉说着奏响竖琴。

【……这也就是说，只要我仍爱着这个世界一天，这个世界也会依然爱我】

虽然觉得这个理论也太跳跃了，但亚尔德保持沉默。诶呀呀，我偶尔也是挺贤明的嘛……一边这么想着。

【有意思，真的。虽然实在很有意思，但既然如此的话，我就不得不完成职责了。很麻烦，而且说心里话，我明明很想就这么看着它结束】

轻飘飘地，阿斯托拉的头发飘荡起来。是有风吹起了。

竖琴奏响。分散的和音，穿插其中的旋律，然后又是和音。

【作为让我忧郁的谢礼，我就告诉你吧。身怀恩宠者啊，你也是一样的。你也是世界的一部分，世界也是你的一部分】

阿斯托拉的声音，包围了亚尔德。从所有方向传来。不仅是前后左右，连上面和下面也，全都被阿斯托拉的声音充满。

那个声音，宣告了。

【向和你人生相关的一切，祈求吧。只有回应那份祈求的事物，才可称之为你的神。那有可能是人，也可能不是人】

当发现时，已经不见阿斯托拉的身影。

只有声音，还留着。

【所谓祈求啊，就是指回想起来。然后，那个就是你的世界。是你想保护的，想传达的一切。你生存至今的时间，经验，得到的东西……】

连那个声音，也渐渐远去。

只有亚尔德被留在了黑暗中。

一一自己身体的感觉还留着。

在被阿斯托拉拉起之前，存在于此的亚尔德，是十分不安定的存在。不，甚至连他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好说。

但，现在确实存在于此。

一一世界的一部分。

这句话，在亚尔德的内部回响。

一一所谓祈求，就是回想起来。

在这个广大的空间中，自己不过是渺小又不值得一提的存在。即使如此，他的人生也只属于他。然后，像这样渺小的人生一片片大量聚集起来后，就成了世界。

谁都无法否定他积累至今的经验和他活过的时间。

不会允许任何人的人生，被巨大的洪流冲垮击溃。

亚尔德闭上眼。

想起了沙漠对面的家人。想起了奠定了他人格基础，一起渡过并支撑了他人生最初期的人们。

理应消失了的阿斯托拉的声音，充满了亚尔德的内部。

一一所谓祈求啊，就是指回想起来。

站在都市城墙上的妹妹的幻影，从视线一角擦过。即使知道一旦看过去就会消失了，无论如何都没法不去看。

然后，这次从斜后方，感到了相互依偎的双亲的幻影。从远处传来，哥哥指尖翻页的声音。倒映在小河水面上的姐姐的面容。

摇晃水面的是风。感受到了风，他就想起雷兰多。去时要小心，他这么关照时的认真表情，带着新鲜记忆的鲜明，浮现在亚尔德的近旁。在他身后，有着互相握着手的陆希露和莱蒙德的身姿。她们在商量着万一冻结北方时的对策。另一边的摄政阁下正一脸头疼，似乎正在对食物的储备和消耗进行估算。

不知道为什么能看见这么些个景象。

这比起说是回想，不如说是想象了啊。

一一或许，这就是亚尔德希望能如此的景象。

祈求或许就是指这样。为了自己认识的人们，不管是哪个，都祈求他们的幸福。

阿尔萨尔一脸严肃地望着天空。他的身边也吹着风。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有着天空，还有鸟儿在飞。

鸟儿们飞舞的天空转移至北岭，北岭人一个接一个出现。厩舍长就别提了，还有伊斯亚姆啊格兰达克及赛鲁克的身影。虽然也感受到了长老的气息，但没见到身姿。

在他们的最前方，站着皇女。还有陆伊。埃吉尔好像也在，但看不太清楚。

从皇女的全身升腾起金黄色的龙气。觉得很美。然后同时也想着，好在她还平安无事。

一一或许这只是我一意孤行的愿望。

太愚蠢了，这么嘲笑自己的心情也不是没有。即使如此，现在也想相信这个幻影。相信着，奉上祈祷。

就在快要被莫名的感动驱使的瞬间，不知为何又浮现了鼻翼大张的达拉瑾的样子。他和某个贵妇人在一起，这也不能怪他鼻翼大张了。

龙种的气息一个接一个从视野的一角掠过。能以固定的频率听见的某个声响，是基南正在进行剑术的锻炼。管家正在和厨房的厨师谈话。准备好去旅行的纳格宾正在路上。被马车摇晃着，是要去哪里呢。

出现的人多到难以一个个辨认，接着又消失。

自己的人生原来被那么多的人支撑着，亚尔德想。

独善其身，是不存在的。

当然，人也是孤独的。独自诞生，独自死去。即使如此，活在世上时却不同。

一一这就是，世界。

突然间，看见了鲜艳的紫色眼眸。是皇妹。不，正确来说，是被皇妹附身的史莉娅。

笔直地看着这里。史莉娅的对面，站着代官和他的妻子。

一一夫人大人……啊啊，夫人大人，主人大人他！

史莉娅的声音宛如悲鸣般不断拉长……然后断绝了。

回过神的亚尔德，想起了自己还有其他要奉上祈求的对象。

【坦达】

那个名字一被自然地吐露后，就围绕在亚尔德周围，然后包围了他的身体。

一一只有回应你那份祈求的事物，才可称之为你的神吧。

亚尔德曾被坦达附身过一一为了侵入北方这块与世隔绝的土地，坦达事先将神气灌入亚尔德体内。托它的福亚尔德差点死了……虽然也有过这回事，但暂且不提，总之亚尔德成了能让坦达附身的存在。

虽然自那以后过了很久，但神的痕迹是不会轻易消失的吧。祈求必定会传达给坦达。然后一旦传达，坦达神就不可能无视。

因为这么推测，所以才呼唤它的名字。

体内被灼烧般的痛楚，宣示着神的到来。身体快要翻倒了。

突然间思考起预言者是不是也一样痛苦呢。在通过坦达之力，完成了藏起智慧女神这一丰功伟业，甚至连人的身姿都无法维持的那时候。

【呼唤得好】

坦达的声音，震荡了大气。

但，亚尔德知道这并非结束。凭坦达神是无法阻止的。要阻止从扩大了的裂缝间，从打开了的盖子间，宛如怒涛般倾泻而出的魔界之力，光凭坦达是不够的。

亚尔德唤起了另一个名字。

【奥尔姆斯特】

这是将恩宠之力给于了古王国的神一一是决不会回应祈求的神之名。即使如此，现在的亚尔德还是毫无踌躇地叫了这个名字。

就算没有回应，也必定能传达。这就是，过去视之神奥尔姆斯特的力量。

把奥尔姆斯特的名字唤出口的瞬间，在亚尔德体内燃烧的坦达之力就被镇压，热度也消失了。这次反而是一股会冻死人的冷气覆盖了他。

亚尔德好不容易动了动快被冻僵的舌头。张开双手，大大吸了口气。

【众神啊，请聆听我的祈求。请……在联通魔界和地上的路径上，给于一扇任谁都无法忽视的门！】

成对的神是做不到关闭的。

但，若不是封锁魔界和地上的境界，而是抑制的话。若不是断绝力量之流，只是回避暴走的话。

那么，在众神里也算新生的，成对的神应该也可能做到。

然后，只有一边享有奥尔姆斯特的恩宠，一边又和与它相对的坦达神有联系的亚尔德，才能同时唤出成对的神。

如果还有另一个持有恩宠之力的人，就做不到。就如同维纳艾是坦达最后的预言者一般，亚尔德也是奥尔姆斯特最后的恩宠持有者的可能性很高。所谓成对，就是这个意思。

【拜托了，众神啊】

熟知未来的坦达，没法拥有过去。知晓过去的奥尔姆斯特，不知道未来。若除了现在的这个瞬间之外，知晓了一切的两位神，能支撑门的话。

【请牵起手，看向彼此】

熟知过去之物，熟知未来之物，两者合二为一，那就是一一

【在目光的交合之处，监视所有穿越门的事物，为了不让擅自的通行发生，为了能保住两个世界的和平……】

亚尔德闭上嘴。

一一好难受。

成为神的附身体后，明明没有过去多久。但是，好难受。比起说很痛或是很苦，总之就是难受。感觉在做着从道理上来说，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

也难怪预言者会回不来了。

但，只有做了。

【众神啊，熟知所有过去未来之物啊】

声音，颤抖了。即使如此，亚尔德也握紧双手，决心说到最后。身体里有了力量，感觉自然而然地往前探了出去。但还是，没办法发出声音。

一一所谓祈求，就是回想起来。将思念发挥到极致。

正因为有祈求，才有神存在。若能不通过祈求就随意干涉人世，坦达就不会那么多嘴了吧。因为有人这么许愿，神才能实现奇迹。

需要的是，祈求。

【……换言之成为全智之神，守护这扇门吧】

不能让魔界之力肆无忌惮地流泻，能做到这点的是一一

【修拉娅啊，请以你那深奥的睿智……成为守门人！】

响起隆隆声响，亚尔德的意识燃烧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感到了厉害的热度。又或许是冷气。

围绕着亚尔德的世界，变得一片纯白。不，或许是漆黑。

只是，毫无疑问状况变得只能以激荡或极端来形容。

是热，还是冷。是光，还是暗。是隆隆作响，还是一片寂静。

无视着亚尔德，世界燃烧了。旋转着，静止着，溶化崩溃，凝固起来。

终于，光之粒子出现了。

那个光粒成为一滴露珠，滴落了。水滴飞弹，散成一千片碎片，然后再次成为光粒。一千个光粒再次扩散，粉碎，发光。

仿佛误入了镜之迷宫般的光景，让亚尔德暂时沉浸在梦境般的心情里，然后猛然清醒了。

回过神时，他面前有着一扇闪耀着碧绿的门。

一一翡翠之门。

亚尔德站在门前。

虽然在现场感受到了智慧女神的气息，但不见身姿。包裹着门的是植物。萌芽着绽放，结果后枯萎。在守望的期间不断产生变化，永无止境。

智慧女神的门，联系着世界的裂缝，成为了新的魔界之盖一一虽然不知道内在的机关，但亚尔德知道已经变成了这样。

一一会变成这样吗……

是自己做成了这件事的实感，十分薄弱。

希望能如此的，难道不是世界吗。应该不只是亚尔德个人的愿望吧。说得更直接一点，这么大的变革，难以想象是只凭个人的祈求和许愿就能达成的。

亚尔德，不过是个代表罢了。

至今为止与他相遇的，视线交合的，又或者挥过手的，互相交谈过的人们，也是如此。大量的生命，作为轨道的一部分，与亚尔德产生了关联。亚尔德没有直接见过面的人们，也通过其他人联系着，结果就是一一

一一世界，连为了一体。

人终究是孤独的，但同时要变得完全孤独也是不可能的。这就是所谓的世界，存在，及生存。

亚尔德会在这里，是因为他在最容易和这个问题产生关联的境遇里诞生、长大并注意到了这件事。在这层意思上，这是只有他能完成的职责，但同时，不是他也无妨。

同时认同了两件意义相反的事。即使看起来很矛盾，但连同矛盾本身一起包容，当作当然。不是接不接受，只是铭记于心一一换言之，此为真理。

一一或许这就是，神的视角。

以神的角度来说，并不存在失败。一切都是成立的……没想到有一天自己能理解神的想法，但现在的亚尔德就是这种心情。

身体快翻转了的感觉，现在还没有褪去。这样下去自己也会和预言者一样，失去形体么一一就当这么想的瞬间，绿色的门扉变成了巨大的眼，那个视线射穿了亚尔德。

不禁觉得，这是智慧女神的眼，同时也是构成门的双神的眼，然后也是作为魔界之盖成为两个世界接点的那位女性的眼。

那个光芒，形成了声音。

【消失】

声音贯穿黑暗，变成了从开始开启的门扉中射入的现世之光。那是指引之光，也正是应当被称作指引之星的光辉。

光，吸住了亚尔德。虽然缓慢，但很强力，而且确实。

【这里，并非你应该存在的场所。回你应该存在的地方去吧】

最后只听见了这个声音，亚尔德失去了意识。

5

说失去了意识，或许并不准确。

事后回想一下就能发现，乘着那道光在世界的夹缝间漂流的期间，亚尔德见识了各种各样的事。

天地分裂之时，他体会到了满溢出世界的渴望。

那既是坠天的母神之物，但更是魔王之物。魔界的支配者，从母神那里继承了她的饥渴。

即使伸手也无法触及，连视线都无法到达的世界尽头。是对绝没有可能到达的天界，以及住在天界的古神们的羡慕。

魔王真正感兴趣的，并非地上，而是那之后的天空。

虽然地上不过是个中继站，但也正因如此，魔王和其眷属会瞄准地上。代替母神以复权为目标，是写在它们根基上的目的，不会有所改变的吧。

虽然成对的神也是从母神的力量中诞生的，但魔王并不曾顾忌这点。因为魔王只关心天空。

察觉到成对的神的气息的，是人。人们通过结下契约，获得神之名，给与其轮廓，做到了让其力量具有了形体。也因此，成对的神是属于人和地上的。

世界上的不可思议，是这样形成的。

亚尔德看见的，不光只有神的世界。

他还看见了女王贾娅贝拉率领魔物席卷地上的景象。过于强大的女王，同时也是孤独的。在人世没有朋友，憧憬的，只有透过魔术的雾霭才能看到的魔王的身影。

也看见了她的母亲。流着血，只怀抱着复仇之念伫立着。简直就是直接一手插进魔界的裂缝里那般呼唤着魔物，亚尔德看着她那身姿。

在世界的夹缝间漂流的亚尔德，宛如呼应她的动作般，被拉向了现世……至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

实际上情况到底如何，直至现在也不知道。今后也不会明了吧。

在清醒的同时，记忆就淡化了，逐渐消失。就好像一夜的梦幻。

但是，亚尔德知道这并非只是梦境。这全都是在这个世界的某处某时发生过的事。

某时某处。所有的生命都活在某时某地，然后消亡。

虽然他们死去了，但这个地上就是所有生命的累积。就算不为人所知，就算已被人遗忘，世界也是接着其之后延续的。

一一会不断延续下去。

不知道是对此感到高兴还是为此感到悲哀，亚尔德只是闭着眼。一边感受着如同祈祷一般的对世界的思念。

然后，醒过来时，就快死了。

一睁眼就是濒死……若只是如此，对亚尔德而言是家常便饭。一年要遭遇个几回。虽然早就习惯了，但也有个限度。

这次，虽然一样被濒死硬是弄醒，但可不光如此。

激烈的头疼和热度，恶寒及呕吐感。像是抖到停不下来啊视野昏暗啊耳朵听不清楚啊诸如此类的身体症状的话，亚尔德是很熟悉的。已经好似认识了很久的讨厌的朋友一般了。

但，亚尔德可不习惯醒来的时候喉咙上被指着一把剑。这时慌慌张张的也无可厚非了吧。

虽然想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要是随便开口，指不定就会被咔嚓干掉。

一一这里是，哪里。

因为没办法转头，只能移动眼珠。看起来似乎是户外。能看见天空。风很冷。因为背脊和臀部都很疼，所以大概是在岩石上。

因为手被绑在身后，很难行动。恐怕脚也绑住了吧，不怎么有感觉，已经麻痹了。

因为被这样抓住了，证明已经过了一些时间了。

不知不觉就知道了会醒过来的原因。是被扔在了这块岩石上了吧。身体到处都很疼，能看出是被粗暴地对待了。虽然也算顺便想起来了，说到疼，扭伤的手指也还在疼啊。

正用剑刃对着亚尔德的人，正好背对着太阳，看不清他的脸。也怪自己正横躺着，连对方的身高也没法知道。从体格上来看，是男性吧……只能知道这些了。

只是，能知道头发的颜色很淡。毫无危机感地眺望着对方那随风飘舞的头发时，剑刃撤开了一点点，相对的落下了声音。

【你真的是无谓的高啊，尚书卿】

亚尔德眨眨眼睛。想着回话张开了嘴，但还来不及说话，就被踢了。

不是稍微踢一下那种程度。激痛扩散，让人一瞬脑袋空白。虽然觉得就这样翘辫子就能轻松了，但没能死成。

【要搬运你，真是累死了】

想问，为什么。

既然那么累，为什么有搬运的必要。为什么。从哪里。

【你稍微露出点害怕的表情也可以吧】

再次被剑刃指着。真是把大剑啊，亚尔德一边想着一边看着剑。

在北岭常见的是更小一点的剑。为了方便在骑鸟的时候挥舞，也为了方便和弓并用，听说过北岭人都不喜欢太长的剑。

【你说点什么怎么样？】

【真是把稀奇的剑啊】

听了亚尔德的回答，对方无语了。暂时沉默后，他笑了。

【你连我们的剑都好好观察了啊。没想到尚书卿也对剑感兴趣呢】

【我的优点就是记忆力好】

【原来如此。是偶然看见的么。】

【然后呢，你为何在做这种事，格兰达克？】

【为何？这我也不太清楚呢】 是神志不清了吗。

仔细一看，格兰达克的衣服很凌乱。虽然没到滑下排水沟的亚尔德那种程度，但一副乱来过了的样子。

觉得其中一些脏污应该是血迹吧。但是，格兰达克看不出有负伤的样子。十分精神。

一一是谁的血。

格兰达克在原地踏了踏。如果是踢亚尔德时太用力，弄伤了脚……的话就好了，但似乎也不是那回事。不如说，这是为了能更用力地踢亚尔德的准备运动。

【总之，我是想让你观赏我弄断桥的瞬间。没错，是这样】

桥，被这么一说察觉了。这里是，作为北岭和北方的分界的溪谷。

就是说，格兰达克宣告说要弄断的，是亚尔德交涉后决定架起的那座桥吧。

叹息落了下来，接着又被踢了。是和刚才一样的地方吧，好痛。

非常痛。

【所以说你啊，就不能摆出副更可怜的表情吗？】

格兰达克蹲下了。是为了好好看清亚尔德的脸吧。

【我总是被说表情匮乏】

【你的脸看起来是挺疼的样子啊】

【因为很疼】

【但是，却没有一脸可怜啊，或是一脸不甘啊之类的】

【因为我搞不太清楚情况】

格兰达克哈了一声。好像是笑，又好像是并非如此的暧昧声音。

【让人搞不清楚的，是你吧。你这个人，真是让人搞不懂！】

以亚尔德的角度来说，格兰达克才更让人搞不懂，那么就是彼此彼此了。

【能不能请你说明一下。你想做什么。那么一来，我或许还会感到不甘心】

【……就是说你想要不甘心吗，尚书卿？】

格兰达克翻了翻白眼。这种诙谐的地方还是一如往常。

但一一果然有哪里不同。

嗯地呻吟了一声，格兰达克站了起来。

【从公主大人的面前把尚书卿绑来的时候啊，我觉得很有成就感】

一一居然做了这种事。

皇女一定会怒火中烧。很容易想象。

但，为什么会变成那种展开的？

是想起了那时候的情况吧，格兰达克一脸愉快，然后，突然变了表情。

【应该让那小姑娘知道下厉害】

声音也变了。冰冷到判若两人。

【她是很厉害啊。既是真帝国的皇女殿下，也是北岭王】

【所以又怎么样？其实不就是个小丫头嘛。只为了能救一个宠爱的部下，就不敢动弹了】

这里说的宠爱的部下应该就是指亚尔德吧。

【你以一敌多，又是如何把我抓来的呢？】

【我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啊，尚书卿。我也是有同伴的】

仿佛与格兰达克的快言快语接力一般，亚尔德缓缓问道。

【是你煽动谋反的吗，格兰达克】

虽然觉得眼下的情况十分绝望，但至少想知道了实情再死。

格兰达克好像俯视着亚尔德笑了。再度变成了逆光，而且因为他站起身后拉开了距离，很难窥视他的表情。

虽然格兰达克佯装平静，但无法抑制的兴奋从语气里渗出。他的气息会那么素乱，或许是因为搬运高得多余的亚尔德所致，但也不仅如此吧。

【那能叫谋反吗……我们是土生土长的地道的北岭人。却被不知打哪儿来的外国人支配，这才奇怪吧？】

也有人会这样想吧，亚尔德觉得。

在一切顺利的时候，还不会太在意。但是，每当发生问题的时候，原因都被怪在外人身上。对北岭人而言，最接近他们的外人，就是来自帝国的人们了。

【我们，就是我们】

亚尔德沉默着。因为知道一旦开口就会被踢的。

格兰达克的声音逐渐带上热意。

【本来应该由赛鲁克来率领国家的。但他却，公主大人公主大人的，一副跟在母鸟身后哔哔个不停的雏鸟的样子】

哔哔个不停，这个形容太有趣了，让人变得没法严肃地思考事态。

能忍住不笑，是因为痛得太厉害了。要是笑了，不被踢也很痛，更别提一定会被踢了。

但，要是没有帝国的侵略，如格兰达克所说，变成由赛鲁克率领北岭的话，到底会变成一个怎样的国家呢……

格兰达克继续说。

【你也是，尚书卿。赛鲁克那家伙，一直毫不害臊地称赞说，尚书卿很厉害啊让人好敬佩啊。做什么事都想模仿你，真是好笑。明明要是没有你，就能更顺利的】

一一顺利，是指什么？虽然一肚子疑惑，但似乎也不是可以随便插话的时候。

虽然正向着亚尔德说话，但格兰达克的视线却没有看向亚尔德。明明看着，视线却穿过去了。

他是在向自己想象中的亚尔德说话。不是向现实中被无力地打倒的隐居者，而是向活在他想象中更有能力又可憎的亚尔德说话。

把这种对不存在的人物抱有的不满，发泄在现实中的亚尔德身上，也很让人为难啊。

格兰达克继续嘟嘟囔囔地说着。

【光是看着其他地方，而不正视脚下的话，是不行的】

现在的格兰达克，不就是这种状态吗……虽然这么想着，但不说出来似乎才是聪明的选择。

亚尔德想要更加看清周围。

但是，进入视野的只有自己躺倒的岩石地面，和天空而已。然后还有格兰达克。似乎没有其他人在了。

【我觉得，我们应该加强团结才对】

【所以你就为北方的入侵引路了吗？】

快速的一踢袭向亚尔德的腹部。果然，不该开口的啊。

【亏你能知道啊，尚书卿。没错，那是个艰苦的决断。但为了让大家清醒过来，需要这种粗暴疗法。而且，还能顺带把小姑娘赶下台】

【……你】

【闭嘴】

格兰达克蹲下身，抓起了亚尔德的头发。就这样拉起亚尔德的头，虽然头皮很痛，但刚才一直被踢的身体也很痛，痛得都发不出声音来了。

眼下的情况已经顺了格兰达克的意。

这也太让人生气了，亚尔德总算挤出声音。

【你和三皇子私通了吧？】

没有实证。

就在刚才觉得可能就是这样吧。格兰达克的某些口气和态度，让人联想起第三皇子。或许不是想起皇子本人，而是那个被皇子操控了思想的博沙将军。

一一明明龙气很强，却没接受过什么训练。比起入侵传达官要来得容易多了。

因为这些话产生了危机感，亚尔德才把史莉娅交给了皇妹。

但是，还是太小看这个问题了吗？

帝国贵族能和鸟连接心灵，北岭之民也一样。那么，就是说北岭人也身怀和帝国贵族一样的条件不是吗？

能和第三皇子有接触的北岭人，应该很少才对，那格兰达克……

亚尔德看向格兰达克。格兰达克也看向亚尔德一一又或许，那是格兰达克背后的第三皇子。

回想一下，去帝都的时候，格兰达克经常不见人影。虽然传言他是去娼馆了，但或许其实是去和第三皇子的部下见面了。

明明是负责内政的，却一点都在北岭待不住，伊斯亚姆曾这么说漏嘴过。这也是和外部有勾结的证据之一吧？

明明是和作为人质去了北方的赛鲁克联络的人，却有过没把重要情报传达给他的前例。就算他是故意限制了要传达给赛鲁克的情报，也不奇怪。

为北方的侵略引路，一方面是企图把皇女赶下台，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让内部一致对外团结起来吧。

一一当然，第三皇子是个什么打算，又要另当别论了。

第三皇子应该和北方也有搭线。对格兰达克和露丝公家两边都摆出好脸色。是准备自私自利地选择助阵或舍弃哪方吧。

不管哪边赢了，皇女都会被击溃。在此之上，还很有可能做到在实际上支配北岭。

被皇帝教训后，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这个野心，但看来并非如此啊。第三皇子一点都没死心。所以才对格兰达克火上浇油。是觉得只要成功推动谋反，就能从皇女手中夺取北岭了吧。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认同北岭人的自治权。毫无疑问格兰达克是被诱骗着，协助他的。

一一怎么能因为得不到手，因为不能随心所欲，所以就想索性毁掉呢……

让莱蒙德打心底觉得和自己不是一种人，不想变得一样的对象一一不就是第三皇子吗。他就是这种人。无法理解，十分可怕，无趣，莱蒙德说得实在很对。

然后，格兰达克就被那个无法理解的可怕思想侵占了。

【只是利用罢了】

这就是回答。

是故意让格兰达克这么觉得。这是当然的。然后，这句话同时也是第三皇子的话一一他在说着，我只不过是利用这群头脑简单的野蛮人罢了。

【你被三皇子抓住了心啊。就如同和鸟连接心灵那样】

【没法和鸟连接心灵的尚书卿，竟然会说出这种比喻啊】

【啊啊，没错，我连接不了。但是，你们能连接。只有你们这群北岭之民，和帝国的龙种及贵族。你不曾觉得不可思议吗】

格兰达克眨眨眼。

只有一瞬，感觉他回到了真实的表情。如果是现在，或许能传达给格兰达克的心。又或者，还是只能传达给第三皇子呢，既然如此就让他听听吧。

【在沙漠的西边，皇祖建立旧帝国的时期，记录很明确。反过来看，基于沙漠东边没怎么留下可称为历史记录的记录，不论什么都只确立了个大概。即使如此，这基本也是没错了的。皇祖，同时也是你们的祖先。穿越了沙漠的北岭人，在那一头繁衍了国家，被称作了龙种直至今天】

【……所以你想说什么？】

【没必要对帝国抱有反感吧。不如说，你们就是帝国的祖辈。对功成名就后归来的子孙，应该觉得自豪，没有理由去轻蔑】

【有理由啊】

格兰达克速答了。他浅笑着继续说。

【你说我没觉得奇怪过？那当然有过了。一副自己所有物的嘴脸，随意骑着我们的鸟。我也有想过为什么能做到这点。如果，那什么皇祖是北岭出身，那毫无疑问就是在苍龙王的时代。从力量的强大上考虑，他应该是皇族吧。不担负任何责任，舍弃了臣民逃走的人，有什么必要去欢迎这种人的子孙啊？也没有服从他们的义务！】

但是，格兰达克正被利用着一一被毫无疑问就是身为那人子孙的第三皇子。

【太愚蠢了……】

格兰达克没有听漏不假思索说漏嘴的话，他抓住亚尔德的头发，站了起来。

必然的，亚尔德也变成了站立般的姿势。但就算如此，不仅手脚都被绑住，脚还没有感觉的话，根本没法好好站住，只是陷入被拉着头发的状态。

这是至今为止诅咒过好几个人你们秃头吧！的报应吗。如果是这个的话很有头绪，真想反省。

【别说祖先和子孙了，觉得连邻人间也能玩好朋友游戏的你，才更愚蠢不是吗，尚书卿】

风向变了，亚尔德的鼻子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臭味。

一一是火？

格兰达克让亚尔德的脸转向他那边。

桥被大火包裹了。

【这个景色真精彩啊……来吧，好好看清楚！】

为了设计和架桥的技师，都是亚尔德从[黑狼公]领带来的人，真是对不住他们了一一第一个想到的是这件事。

造起来要花费好几天，好几个月，但毁掉只要一瞬间。

桥是木造的。使用的是北方出产的优质木材。骨架尽可能造得牢固。为了不被积雪损坏，还下了很多避雪的功夫。工人们都对这份工作抱着自豪。即使在不熟悉的土地上，也尽责地完成了自己的工作。

不管怎么道歉，都无法挽回了。

被烧灼的桥头，具备着堪称庄严的美感，这更加让人悲伤了。

不知为何，越是美丽的东西越悲哀。特别是当要失去它的时候。

【你做这种引人注目的事，会引来追兵的】

【要来就来啊。不光能看到桥被烧断的场面，还能看到我杀掉你的瞬间呢】

一一他在等观众吗。

或许甚至还想开赌局呢。格兰达克是庄家，赛鲁克是下注的对象。这种日子已经回不去了。这是铁定的。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宛如和亚尔德的疑问重合一般，叫喊声越过峡谷传来。

【格兰达克！】

是皇女的声音一一不，或许是传达官。

峡谷离得挺远。连奋力发出的声音都快被强风吹跑了。即使如此，声音还是越过了峡谷。

【如果你还要点脸，现在就放尚书卿自由！】

格兰达克压抑地笑了。是决不可能传向峡谷对面的笑声。

【丢脸吗。丢脸又怎么样？】

他甚至没打算说给就在他身边的亚尔德听。仅仅是自言自语。

一一他没有在客观地审视自己。

若是现在的他的话，连好好赌一把都做不到吧。要不是视野开阔，脑袋转得快的人，是当不了庄家的。

一一明明以前的格兰达克不是这样的男人。

完了，这么痛切地感觉到。比面对世界裂缝啊魔界之盖啊这些东西时还要绝望。感觉没法把变成这样的人变回原样了。

想起了面对博沙的右将军时皱着眉的皇妹的话。

一一你连自己也不爱，所以无法理解爱。

第三皇子就算把人利用完就丢，也觉得不痛不痒，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给我解放人质。若如此，我会听听你的要求！】

【啰嗦】

咋了咋舌后，格兰达克把亚尔德扔在地上。

好痛。

而且差点就要摔下悬崖了。

【会听听我的要求啊。才不需要呢，那种东西……我只在自己想说的时候才说话】

格兰达克说话的速度渐渐变快，不是能和他交涉的状态。

风向再度转变了。烟臭味消失，呼吸稍稍变轻松一点了。正当这么想的瞬间，格兰达克踩住了亚尔德的胸口。

喉咙感到了冰冷的东西，是又被剑指着了。

这次格兰达克是认真的。观众已经到齐了，已经没有让亚尔德活下去的理由。

已经容不得一点犹豫，想着就死马当活马医吧，亚尔德呼唤了依赖的名字。

【杰沙鲁特……！】

一一过来吧，杰沙鲁特！

实在不觉得那么微弱的声音能传到多远，即使如此还是希望能传达到的心愿，被格兰达克笑着踢飞。

【不可能的啊，尚书卿。这里可不是北岭。而是北方这头。就算那个老家伙再怎么怪物……不，正因为是怪物，才不可能进得来】

实在是很有说服力的意见。不管再怎么付出努力，杰沙鲁特也不曾成功入侵北方。不可能在这一刻出现特例。

剑尖触碰了亚尔德的喉咙。

【你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我手里。想让北岭和北方好好相处啥的，帝国啊世界啥的，你所背负的那些个事，也全都化为泡影了。我会在这里结束一切】

【这是不可能的】

几乎是反射性地速答了。

【什么？】

【不可能的。就算你杀了我，死的也只有我这一个生物而已。我的理想是不会死的。我的话语和行为，会继续留存在人们的记忆里。我的理想，终有一日，会由继承了我遗志的某个人去实现的吧】

亚尔德希翼的，是和平的国家。是个能让弱者也安心生活的环境。

就算皇女不能完成这个理想，也会留下某些成果。认可这些的人，总有一天也会朝相同的目标前进。

就算亚尔德认识的人，全部寿终正寝。人的联系也会不断延续。时光流逝，历史会冲破阻隔一一其中，绝对的孤立是不存在的。

就算人死了，他的思想也不会死。就算人被忘了，思想也会被继承。就算诞生了新的事物，也是以旧的某物为肥料而生。

就算最后，他的愿望催生了完全不同的结果，积累的层层时间，也会将那一切间接地化为现在和未来吧。

这是，绝无疑义的真实。

【……到了那时候，恐怕谁都不记得尚书卿的名字了吧】

【比起这个，杀了我后，你又要怎么办？】

【只要你不在了，我怎么都行一一】

打断格兰达克说话的，是个响彻峡谷的声音。

【格兰达克，给我听着！】

一一赛鲁克？！

在格兰达克东张西望的时候，亚尔德也在寻找赛鲁克的身影。

一一有了。

真的是赛鲁克。

虽然离得很远，但绝对没错。被强风吹拂着的，是帝国的官服。虽然一副会触及格兰达克逆鳞的装束，但赛鲁克手上却拿着和尚书官不相称的东西。

是在北岭经常被使用的短弓。为了方便在骑鸟的时候使用，被做成了小尺寸的弓。

【赛鲁克……】

格兰达克的声音，稍稍动摇了。

但，这也仅仅是在低喃友人名字的时候。喊回去的时候，格兰达克的声音充满力度，不是带有迷茫的声音。

【把北岭卖给帝国的叛徒，配得上那个短弓吗！】

就算听见挑衅的话语，赛鲁克也没有改变态度。不论是声音还是话语，都感觉不到动摇。

【如果是你的话，能明白吧。距离那么远，风还那么大。不管是多么高超的射手，也不能断言绝对能射中。所以一一】

赛鲁克沉静地，以十分自然的动作把箭搭在弓上。

【一一所以，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根本不可能射得中的，距离就是这么远。但，赛鲁克毫无迷茫地，射出了箭。

正想着不会吧，箭已经朝格兰达克和亚尔德的方向迫近了。

感觉一瞬仿佛永远那么长的经验，有过好几次。但都不曾像这次这般漫长。

感觉强烈吹拂的风停下了。觉得世界的一切都静止了，力量全都集中在了一支箭上。

最终，响起了激烈的金属声。

赛鲁克射出的箭，弹飞了格兰达克的剑。

在呆然的亚尔德眼前，格兰达克押住了手。

一一他的手麻掉了吗？

那支箭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力量，在这么想的时候，格兰达克晃了晃。

重压从亚尔德的胸口消失，才刚刚松了一口气，激烈的痛楚就袭来了。呻吟着喘息着抬起的视线尽头，看见了鞋尖。

以不稳的动作，格兰达克又后退了一步。他的动作仿佛无法好好支撑住自己的醉鬼一般。但，他身后已经没有能驻足的地面一一

【格……】

连他的名字都没法叫出。

最后看见的格兰达克的表情，只是一脸惊讶。怎么可能，只留下一脸这样的表情，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峡谷底下。

然后，赛鲁克的声音响彻峡谷。

【看啊，这就是天意！】

6

下一次睁开眼睛时，亚尔德果然还是快死了。

因为真的是濒死，要回复到接近于人类的状态，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或许是格兰达克踢得太用力，又或许是亚尔德软弱过头，断了好几根骨头。本来就因为让神附体啥啥的用光了体力，又遭遇了那些事。就算不是亚尔德也会倒下的吧。然后因为是亚尔德，就完全不行了。被疼痛折磨，因发烧意识模糊……诶，真是遭了不少罪。

﻿当体力回复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从北岭被移送去了[黑狼公]领的隐居处。这不是亚尔德下的决定。是杰沙鲁特立刻遵守了皇女这样比较好休息吧，给我休息的命令。

而那时的亚尔德，正处于要不就是没有意识，就算有意识也没法像个人那般进行对话的状态，当然，本人是完全不记得了。

因为这些经纬，如今的亚尔德正过着如假包换的隐居生活。

睡着的时间比醒着的时间长，醒着的时候也只是朝着窗外发呆，基本就是这样。当然，这是遵循了娜奥请不要多动的医嘱，是很正确的生活态度，但没想到连看本书的心情都提不起来。

一一好累。

总之，动不了。不想做任何事。

【我送茶来了】

在小桌子上轻轻放上茶和点心的是史莉娅。这都多亏了娜奥严格命令说，杰沙鲁特没法做正经的伙食，请带其他会做饭的人去。

史莉娅没有问问题，也没有说什么必须回应的话。只是朝这边投来担心的眼神，但仅仅如此对现在的亚尔德来说都很沉重。

看来真的是累了。

一一这种状态，还能说是好好活着吗。

虽然这种想法都出现在脑海里了，但连思考这件事都觉得麻烦。

是过了多久这样的生活呢。杰沙鲁特上报有来客，是在夏天过去，风也变得寒冷起来的时候。

【公主大人来了】

杰沙鲁特行了一礼退下，皇女走进来了。

是和平时一样的男装。一瞬还以为她剪掉了头发，但仔细一看，只是把头发扎了起来。瞥了他一眼后，皇女笑了。

【好久不见了】

是让房间整个明亮起来的笑脸。

一一就因为这样，龙种才棘手。

亚尔德垂下眼帘。

【请原谅在下不起身了】

【噢噢，你这不是进步了吗】

【……哈？】

【能省下那些个必须站起来啊你快坐下吧一来一回争论的功夫了。太棒了】

这么说了后，皇女皱起眉头，问道。

【你，真的是亚尔德吗？】

【在下是这么认为的】

【……我是在开玩笑。你说个机灵点的回答啊】

【不周之处，还望恕罪】

【这个回答就是本人了啊。看起来比上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好多了啊，我安心了】

在亚尔德被高烧折磨的期间，皇女似乎曾来探望过，当然亚尔德是不记得了。如果不算不记得的那次，真的……已经多久没见了呢，真是长到记不清了。

【因为大家都很照顾我。皇女殿下也很精神，比什么都好】

【光是看见你的脸，我就又增加了两成的精神呢】

真是个油嘴滑舌的回应，是受了陆伊的影响吗。

【两成吗】

【也可以增加到五成哦。嗯，我感觉变得更精神了】

那么轻易的就又增加了三成，也太滑头了。

【在下光荣】

暂时沉默后，皇女笑了。

【嗯，是亚尔德啊。实在很有亚尔德的作风】

亚尔德的作风是怎样的作风，本人完全搞不懂。

沉默着后，皇女就在亚尔德的对面弯下腰。然后，看向了大大敞开着的窗户。

【风景真好】

【只能看见天空而已】

【就是这点好啊】

确实啊，亚尔德也这么想着眺望起天空。

若是站起来走到窗边的话，也能看见更多不同的景色，但坐着的话，就只能看见天空了。但光是能看见天空，就足够了。

【恕在下斗胆，能否让在下听一听您驾临此等偏僻之地，是有何要事呢？】

【来看你的脸】

【若如此，已经看完了吧】

【如果你觉得我只有一件要事，就太天真了】

原来自己那么天真。

【那么，何谓其他要事】

【我不想通过书信，而是想直接和你说。这样或许还会有新发现吧？】

这是指精神能增加两成还是五成吗，忍住不这样吐槽了。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真是句方便的回答。能和说得对啊并列成为两大巨头了。如果说话的对象是皇女，其实应该用遵旨更好的。

首先，皇女这么起头了。

【应该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你也不省人事了很长时间呢】

【在下那么没用真是抱歉】

皇女耸了耸肩。

【那个你别在意。是啊……就从北岭的谋反之后开始说吧。很快就传来情报说北岭的动向不安稳，又听了叔母大人的话后，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但又不能离开帝都，什么都做不了啊。我觉得很焦虑难耐】

原来如此，就在快要说出口的时候，发现又要说这句话了。真危险。

【辛苦您了】

【在[灰熊公]的问题没解决之前，我是不能行动的】

因为或许会要皇女率兵前去救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到了黄昏的时候，传来报告说魔物的大量出现停止了，来自[灰熊公]的救援要求也被撤销了。然后，我就出发去了北岭。事后一回想，我觉得有这些延误也算好事。那一天的北岭，状况糟到就连你都遇到了性命危险。就算我赶去，也不一定能让事态好转】

【您真是深思熟虑】

【要把后知后觉说得好像未卜先知一样，倒是很容易】

低语后，皇女微笑了。

这不是第一次觉得她真是长大了，但是，至今都没觉得她已经那么坚强。

皇女和最初与亚尔德相遇那会儿相比，已经成长了很多。

【我到达北岭，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因为一整晚都在飞行，所以被厩舍长骂了，但鸟儿们都说不算什么。而且，大家都站在了我这边。帮我妨碍了格兰达克一伙人……妨碍了三皇兄把大家变得更加奇怪】

【原来是这样吗】

北岭人的感情，会通过鸟传播。传播得太厉害。通过利用这个，第三皇子从大老远支配着当地的气氛。但鸟儿们也不是单方面被利用……真是知道了件让人高兴的事啊。

【然后在这时，你就突然掉下来了】

【十分抱歉】

皇女挑起眉毛。

【这是要你来道歉的事吗？】

【……毕竟我不合时宜地突然现身了】

【总之先道歉再说，如果你是这样想的，我可不喜欢】

【是】

【所以，这是要你来道歉的事吗？】

亚尔德思考起来。要论他有没有过失，这一切都是因亚尔德的所作所为而起，不能断言没有责任的吧。虽然不是故意的，但要说无心就无罪……一般来说是不行的。不能说虽然失败了，但本来是想做好的，所以没有过错。

【恐怕，在下是有过失的】

皇女叹了口气。在挠头的时候，似乎因手指缠住了梳理好的头发而火大起来，真烦，一边这么抱怨一边解开了头发。

一旦变回眼熟的发型，就想着果然外表上没多大变化呢。

一一这是在浪费力气。

明明知道就算不断和以前的皇女做比较，也不会有任何益处。

【那么，在动摇的期间让格兰达克掳走了你，就是我的过失了】

差点又要说原来如此了。原来如此是个如此方便的词也是无奈。

【您不必在意这回事。在下平安无事】

【平安无事？】

通过皇女的语气，发现自己似乎说了句不该说的话。

刚才的她和娜奥很像。像到不这么像也行吧的地步。

确认亚尔德闭嘴了一一换言之在双方都有刚才是亚尔德失言了这一认知一一等确实地确认了这点后，皇女问道。

【那么，你该给我说说细节了吧？】

【细节，是指……？】

【比如说，为何你会突然出现。又比如说，到底在博沙发生了什么】

【那些事就如在下呈上的报告那般一一】

【又比如】

皇女打断了亚尔德的话。

稍微探出了身子，重复道。

【又比如，为何你对什么都不再抱有兴趣了呢】

亚尔德眨眨眼睛。

一一是么。

被这么一说察觉了。是这样啊。自己对什么都不再感兴趣了。无论什么，都仿佛流逝的幻影一般。死心地觉得就算仔细凝视，也是抓不住形体，看不穿真面目的吧。

【在下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在下还觉得是疲累了吧】

【你吃了很多苦吧。听说你骨头都断了嘛……】

确实，因为骨折了真的很辛苦。

生活上也有很多不方便，但更糟的是，娜奥的心情之恶劣。

担心亚尔德的皇女，派来了娜奥……说实话，比起感激更觉得恐怖。

在听取自己处于什么状况时，对于你骨折了云云之类的话，回了一句怪不得那么疼啊就是败笔了。娜奥的视线变得比北岭的吹雪还冷酷，那真的是……很吓人。

在之后被告知本以为是扭伤的手指实际上是骨折了时，为了不重蹈覆辙而尽量小心翼翼。就是这么吓人。

【但是，已经治好了吧？你已经休息地够充分了吧】

【这或许不是靠休息就能祛除的疲累】

【光休息还不行，那该怎么办？怎么做才能治好？】

【这也是啊……】

一一毕竟对自己能不能还算活着都抱有疑问了。

断掉的骨头已经接上了，热度也降下来了。身体明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却感觉和死了也没什么不同。

【你想得出原因吗？】

【这个嘛……不太清楚】

皇女歪歪嘴。但，下一秒似乎就转换了心情，敲了敲手说着那么。

【让我听听你的事吧】

【除了呈上的报告以外，没有别的了】

【是嘛是嘛。但是啊，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吧？我是来看你的脸的】

【是】

【然后啊，我还是来听你的声音的】

一副好像要公开重大秘密的样子探出身体，小声说着。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是这样啊】

【所以，说给我听听。想听你说，发生了些什么？】

死心地觉得逃不掉了，亚尔德叙述了那些发生的事。一边啜着史莉娅早就留下的冷掉了的茶水润喉，一边把说明起来很困难的那些事一点点地化为语言。

一想起阿尔汗的原王妃公开表明自己就是魔界之盖时的场景，就觉得心痛。

很想救她，也找得到救她的方法吧……现在仍这么想。但，这仅仅只是愿望。现实中他没能救她。根据第二皇子的证言，亚尔德和原王妃同时消失了身影，在之后一段时间内，大牢内都充满异样的气息。

虽然说不清是哪里怎么异样了，传达官这么形容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说，就是感觉很奇怪。

关于这点阿尔萨尔也说了类似的话。至于雷兰多公子，因为吹起了污秽的魔界之风，他似乎是如此表达的。

不久后，晚了一点到达的珐如邦，似乎也证言说有股奇妙的感觉。

【这些都无所谓，我不明白的是之后的事】

【是关于门的事吗？】

门正在发挥作用，基本上是没错了的。魔物的出现报告急剧下降了。

据珐如邦所言，似乎水源的污染也基本消失了。也不必因身负清净神的恩宠而被迫停留在阿尔汗了，他现在申请成为基南的侍从，被安排到了学舍。

【没错。结果，你是让两位神成为了门，另一位神成为了看门人吗？】

【比起说是在下做的……在下觉得这是众神的意志】

【嗯？你的意思是说，这不是你的意志吗】

【我感觉，自己被众神驱使了。不是想着这么那么做吧，而做成了某件事。而是为了实现众神的某个目标……被用作了神之力的通道或焦点。要说的话，就是个道具】

从神的角度来说，人类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当然，就像人也会爱惜道具一般，神也会特别执着于某个人，或是区别对待某个人。但是，就如同人和道具间有着无法超越的区别一样，神和人之间，也有着一目了然的差距。

这是，绝对无法消除的隔阂，也是无法填平的龟裂。

【但是，你也期望着一样的事不是吗？就是为了不让胡作非为的通行发生，设置门和看门人】

【是啊……或许是这样，但还是不一样。造一扇门，留下看门人吧……这些都不是我自主想到的。是自然而然变成这样的。我想我只是眺望着这些事的发生罢了】

【也就是旁观者吗】

皇女的嘟囔奇妙得贴切。

【是啊，大概，就是这样。在下是旁观者，同时也是目击者】

【然后，同时也是道具吧】

【是的】

皇女用手指卷着头发，但突然又刺溜地放开了。

【那么，曾是道具的你，觉得如何】

【……啥？】

【对于被驱使的事，你是有想法的吧。被驱使也无妨，或是感觉很讨厌之类的】

亚尔德暂时思考了。然后，得出了自己并没有特别的感想这一结论。

【在下觉得在下什么都没想。想了也是白费的】

【这是谎话吧】

被间不容发地断言了。

【不，是真的一一】

【是谎话。要问为什么，你会什么都不想这种事，怎么可能呢】

【但是，就算道具去思考，不也是白费的吗】

【笑话。想了也没用就能不去想了，那样谁都不会辛苦了。特别是你这个男人，连不用想的事儿都会去想，还乐在其中到让人有点恶心了啊。你居然还说什么，道具想什么都是白费的，太蠢了】

【那么，在下或许就不是真正的亚尔德吧】

【你是真货！】

这次又被用激烈的气势断言了。如果要否认，脑袋或许会掉。

【……在下明白了，那么在下就是真货。那么，还请您承认在下现在这种不像话的样子】

【谁会承认啊。你才是，快给我改变态度】

【改变什么态度】

【不去思考这件事】

这样子说得好像亚尔德真的什么都没在想一样。

不，虽然确实觉得什么都不想了……

【说起来，被杰沙鲁特也说了，请再多思考一点】

【是这样吗？】

【是的】

那个时候，亚尔德呼唤了杰沙鲁特。

杰沙鲁特曾说过，只要呼唤他的名字马上就能赶去吧。亚尔德记住了这句话。

但是，这也代表杰沙鲁特变成了更接近魔物的存在。讨厌去确认这个事实。想要杰沙鲁特继续作为一个人类活着。

当知道就因为这种天真的理由，直至最后关头才呼唤了他时，杰沙鲁特一脸不愉快。

一一这就是，所谓多余的关心。您明明可以更早呼唤我的。

被北方国境这一绝对的墙壁阻挡，无法入侵。听说，杰沙鲁特听见了呼唤，明明如此却无法赶去而深感痛苦。

对着反省的亚尔德，杰沙鲁特无情地追击道。

一一说到底，老夫就是老夫。是像人还是像魔物，事到如今已经钉死了。对于这种无法挽回的事，却想着要是能那样就好了，或是不变成这样比较好，殿下就这么不满老夫是这种不人不鬼的存在吗？

被这么一说确实，亚尔德那个不想确认他变得更像魔物了的希望，只是对杰沙鲁特的侮辱。杰沙鲁特就是杰沙鲁特。应该接受他这种原本的面貌。

想起自己是何等见识浅薄后，心情变得有些阴暗，皇女就告诉他。

【赛鲁克可是很担心你的】

【担心什么】

【他说因为让格兰达克死在了你眼前，你是不是心情很低落呀。如果是这样，就是自己的责任。他抱着头这么说呢】

很容易就能想象出抱着头的赛鲁克。而且，他之后还可能大声吵闹。

【原来如此】

【你如他所说吗？】

【啊，不，不是的。格兰达克的事……虽然是觉得很遗憾】

【啊啊，是啊。很遗憾。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着要那样了呢】

从最初开始吧，亚尔德觉得。恐怕，在很早就发生了的皇女暗杀未遂事件，也是格兰达克和与他意见一致的同伙所为。

毫无疑问是轻蔑地觉得只要稍微恐吓一下，皇女就会走人。

但，皇女有皇女的隐情。如果不紧紧抓住北岭，就会被用作政治联姻的棋子终结一生……她就这么钻着牛角尖。就算被恐吓，也是不能哭着逃走的。

亚尔德闭上眼。

一一我是想要逃吗？

在北岭幻视到的皇女的身姿，浮现在了眼皮底下。

但是，皇女不会逃。因为她选择了作为皇女活下去。

【他是没能下定决心吧】

【下定决心？】

对着似乎很不可思议地歪着头的皇女，亚尔德点点头。

【是的。长老就是下定了决心的人。虽然本来他是反对被帝国吞并的，但之后就舍弃了合并前的立场和想法。他说，事到如今已经晚了】

【……这是下定决心吗】

【是的。既然决心跟着帝国，之后可别抱怨了，就是这样吧。啊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

【嗯？】

【就因为有长老摆出之后可别抱怨的姿态，才成为了抑制力。所以，在长老病危后，就一口气全都爆发了吧】

当然，事前准备一直在进行着吧，但成为谋反的契机的，果然还是因为长老陷入了病危吧。

【是么……】

【说起来，赛鲁克为什么那时会在那里？】

【你是说，他明明还是人质吗】

【是的。雷兰多公子应该身在博沙，还没有交换人质，为什么只有赛鲁克回来了呢】

皇女没有立刻回答。目不转睛地盯着亚尔德的脸，然后低喃道。

【总算来了啊】

【哈？】

【终于从你嘴里跑出疑问了啊】

是包含了万千感慨的声音。

一一疑问？

虽然自己是察觉不到的，但被说了后发现或许真是这样。

因为自己累了啊，亚尔德想。一切都是那么无力。别说动一动身体了，连脑子都不想动。不，就连去感受都好麻烦。

在这种状态下，是不可能问什么问题的。

【……是这样啊。是为了让在下问出问题，您才过来了啊】

【这也是一个原因。但是啊，没想到值得纪念的许久不见的疑问，居然是问赛鲁克和雷兰多的事……算了，这也没办法。我就回答你吧。赛鲁克能早回来，是因为北方那边的好意和盘算。似乎是对食物的储备很不安，所以想拜托说能不能打个商量】

【原来如此】

比起派个使者来，反正要还回来，不如就让赛鲁克带话……这些情况也不是不能理解。

【我听说是你教唆他们那么做的】

【什么？】

【你说过，为了预防魔界之盖打开时的情况，事先做好准备为好。所以，就连接到了要准备多少食物才算够这个话题啊】

啊啊，亚尔德这么附和。说起来是有过这回事。原来他们认真考虑这件事了呢，这么觉得。莱蒙德和陆希露没有忘记要携手共进。

【就像我说得那样，我在和格兰达克对峙的时候，你突然就出现了。我失态地没法反应，但格兰达克却反应迅速。立刻就抓住你，说着别动，敢靠近就杀了你拉开了距离，然后把断后交给自己的鸟就逃走了】

【鸟吗？】

【就算是那样的男人，也是被鸟儿倾慕着的吧。让人束手无策地到处暴走，难搞死了】

【趁那时候，他过桥并放了火……是这样的吧】

【就是这样。确实做得干净利落。赛鲁克到达城内的时候，是在格兰达克逃走之后。他似乎已经察觉到情况奇怪了。好像是赛鲁克的鸟粗略地传达给他的……但以鸟儿的传心能力，很难传达这种事情。鸟儿是没有人质啦谋反啦这种概念的。所以也就没法传达了。总之，向他说明了经纬后，他就说着自己也必须要去，那时比起说是带着他，不如说是以赛鲁克领头的形式到达现场的】

亚尔德想起了那时的景象。

一一这支箭能不能射中，就看天意了！

【赛鲁克没必要感到有责任吧。因为他也不过是神的道具】

【那么同样作为神的道具的你，也不需要感到有责任……是这样没错吧】

【诶，这么说是没错】

重重地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亚尔德呆呆地想。说起来，关于那扇门和众神的事还基本没怎么想过呢，这么想到。

为什么能停止思考，真是不可思议。

【然后，雷兰多公子现在如何呢？】

皇女板起脸。

【……这次是公子吗。想着你总算发问了啊，为什么，只会问那种事！】

因为似乎让她十分生气，急忙辩解说。

【那位大人，是为了能帮上皇女殿下的忙，才跟去博沙的啊】

【诶算了，我就满足你的好奇心。公子回去北方了。听说他订婚了哦，和北方的……说是哪里来着。是和哪里的公主】

虽然皇女以一副打心底不感兴趣的样子说道，但她是知道和哪里结亲的吧。是为了表现出对雷兰多的今后没兴趣的样子，才故意说得模糊不清的。

【是这样吗】

一脸认真地点点头后，皇女就低语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公子的处境很相似啊。所以，他才想救我吧。通过拯救我，也想让自己得救吧】

就算真是这样，这才真是，不是要皇女感到有责任的事。

想着该怎么附和她才好的时候，皇女低语般宣告。

【现在也不是能担心公子的事的身份了。我已经不是北岭王了啊】

【……实属遗憾】

发现自己不小心泄露出了真心话，亚尔德垂下眼。

一一是啊，好遗憾。

结果，北岭发生谋反的事曝光了。既然其中有第三皇子插了一脚，这也是当然的。

第一皇子向皇帝进言说，应该立即废黜北岭王，于是皇女被叫回了帝都。北岭现在应该被当作了天领对待。

一一北岭经历了一片混乱吧。

自从听了最初的报告后，亚尔德第一次好好思考起相关问题。

至今为止，只是作为情报，放在脑子里。没思考过所以是变成这样还是那样了呢。脑子完全不转了。

俗世的那些事都交给皇女了……

亚尔德去做亚尔德应该做的事，皇女去做皇女能做的事。

就如同离开北岭前传达的那样，亚尔德没再想过关于人世的那些事。这个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是对皇女信赖的表现。

一一就因为相信她，才抛下不管了吗。

亚尔德看向皇女。皇女的脸又是朝着窗的方向。

就因为只能看见天空才好一一这是皇女的真心话吧。

【我是骑鸟来这儿的。没事的话……等一下要不要一起飞一会】

【感谢您的邀请。但是，鸟儿也累了吧。要到这里毕竟很远啊】

【嗯】

点点头后，皇女迅速回头，看向亚尔德。然后，突然大叫了。

【就是啊！远过头了！】

【十分抱歉】

【我觉得命令你来这里避难，是我能想出的最好的安排了。你可以夸我极具慧眼】

亚尔德顺从地服从了命令。

【您真是极具慧眼】

【多亏了我，在大乱的期间，你才能在这里享福！】

【是。虽然在下没派上任何用场】

【大笨蛋！你只要活着就好。只是这样就能成为我的心灵支柱！】

把笨蛋当作心灵支柱还是免了吧？虽然亚尔德心里这么想，但实际上说出口的却是感觉更为温和的附和。

【在下受宠若惊】

【……诶，现在也平稳下来了，所以我才能像这样来这里拜访】

就连那扇重新成为魔界之盖的门，亚尔德都没怎么想过。关于大乱，就只是知道有这件事而已了。

被下令归还兵马权的第一皇子，却威胁皇帝说，如果不清楚地把自己定为继承人就不归还。这件事成了开端……亚尔德是这么听说的。

虽然差点变成分裂国家的争端，但那个时候正巧皇女已经不是北岭王了，所以明面上能不参与进这件事里。某种意义上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就这样想了一下，其他就没想过了。

因为在生死关头徘徊了很长时间，当听说发生了一件被称作大乱的大事时，也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了。所以只能做出平淡的反应也是无可奈何的。但，也觉得不光是因为这样。

一一是真的，没法再对什么抱有关心了呢。

不用重新想一下，虽说是在边境疗养，但对大乱丝毫没兴趣也太奇怪了。如果只是读读送来的文书，然后说着是吗就扔在一边了的话，那也难怪会被怀疑是不是真的亚尔德了。

说起来，也有来自皇帝的圣旨，但因为没兴趣，都没怎么好好看过。记得内容确实好像是为了赞赏击退魔物的功绩，要提高俸禄啊什么的。

【总之，今天来这里的要事之一，就是告诉你关于大乱后的话题】【……啥？】

【关于继承人的问题，陛下已经下了定论。就是说，那把剑会选出龙种之首，而那应该会是在陛下驾崩之后，所以事先决定好继承人是办不到的。我想这件事已经给你送过书信了】

如果想要帝位的话，就会想那么只要把自己以外的龙种全都杀掉就好了。但是，皇帝没有疏忽。

【是的，要是谋害龙种，就不会被认定为龙种之首了，是这样吧】

【没错】

如此一来，皇子们就会对彼此残杀心怀犹豫。

据皇帝初次公开的事，当初剑选定的似乎是沙漠西边的皇帝。但，在西边的皇帝开始杀害同族不久后，突然就来了神喻。向当时仍是身为皇弟的真上皇帝传达，你才是新的一族之长。换言之，西边皇帝没有诚心地对待同族，没有展现重视血亲的态度，因此神也放弃了他，选择了作为弟弟的真上皇帝成为首长……虽然话是这么说的，但十分可疑。

说实话，亚尔德是不信的。恐怕皇子们也是半信半疑，但神宝之剑会增强皇帝力量一事，似乎实在是不得不信。

皇帝只说了一句，闭嘴，似乎就没人能再开口。

﻿因此，皇帝的说法也更加具有了说服力，不惜冒着失去被剑选中的危险性也要屠杀同族，就很难了。

【那么做也是为了保护皇女殿下吧】

【是这样的吗？】

【恕我直言，四皇子被赐死时，您被命令送去了毒药。这对您争夺下一届帝位是很不利的，为了让皇子大人们都这么想】

【……这也是啊。但是，我认为这是没必要的。不管是哪位兄长大人，都没想过我敢瞄准帝位嘛】

皇女自嘲地回答。

总之，觉得皇帝的这个计策并不坏。

即使如此，也发生了被称作大乱的事件，是因为第一皇子意外地富有冒险心。

本来是慎重派的第一皇子，似乎对身为长子的自己却无法继承帝位的可能性之高抱有不满。说着既然如此，就无法归还兵马权，掀起了反旗。

皇帝也因难得的计策落空，十分焦急吧。又不能下令讨伐叛逆者。要是乱杀同族就不会被剑选中了……因为刚刚才这么说明了。第一皇子也是算准了这个才行动的吧。

但他没算到第二皇子那迅速的行动。

也不等皇帝下令就展开军队，讨伐了第一皇子，干脆到让人吃惊。

然后他宣言道，自己并不期望坐上帝位，没必要被剑选中，所以也不惧怕杀害同族，今后也不会轻饶威胁到帝国安定之人……

这就是，被称作大乱的事件的中心部分。

当然，有些支持第一皇子的贵族，为了为身为君主的皇子报仇，没有轻易投降，暂时抵抗了一段时间。

但，终究是失去了君主的乌合之众。除了报仇之外，一无所有。所以就算胜利，也没有未来。那样也无法得到有力的支援者。用光物资后，不消一刻就被收拾了。

对这件事亚尔德只有一个感想，就是不愧是第二皇子。

不仅冒着杀害同族的危险，摆明了不稀罕帝位并不是嘴上说说的态度，还明确宣言了如果想挑衅就做好我会单方面反击的觉悟吧。

干得漂亮。虽然可能的话，是想让皇女来当这个角色，但同时，也觉得不用皇女来做太好了。

要担任这个角色，就代表皇女要杀害某个兄长。

【然后，皇女殿下是怎么想的呢？想要帝位吗】

为了阻止兄长们互相残杀，想抓住帝位一一皇女曾这么说过。虽然那之后又死了一位皇子。

幸存的皇子，不知不觉已经减少到了三个。既然第二皇子说他弃权，那么就是第三皇子和第六皇子的一对一对决……看起来就是这样吧。说实话，皇女能不能参战，还挺微妙的。

至今仍抓不住第三皇子的尾巴。知道在格兰达克背后煽动的，绝对是第三皇子。但还是没有决定性证据，即使找到也不能怎么样。

但是啊，亚尔德这么呆呆想着。

一一要是那人继承了帝位，可真让人不愉快。

不愉快也就算了，要是那种毁灭性人格的人当了皇帝，帝国指不定就要毁灭了。

在亚尔德对那个不愉快的未来进行这样那样的想象时，皇女似乎也归纳好了想法。

【我觉得帝位这东西，不是想要就能要到的。有本人意志以外的某些东西，在强力地运作着吧……我觉得不是自己选中帝位，而是帝位选中自己】

【原来如此】

不是不能理解。但是，这么想到。

【要被选中，凭一己之力是办不到的。这和希望能这样或那样，不是一个层面上的问题。确实，有着不依靠外力就无法达成之事。但，若因此就摆出一副不心怀希望，不为自己努力的态度，在下也是不能苟同的】

【说得是啊……说实话，我也很迷茫。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已经搞不明白了。只是，像这样和你说着话的时候，我就会想不管想要做什么，在那时，都希望你能在我身边】

一一来这一手么。

【对一个已经什么都不抱兴趣的男人，又有什么好期待的呢】

【兴趣是能死灰复燃的嘛。实际上像这样说着话的时候，你已经渐渐变回来了不是】

没法否定这个。所以说龙种才棘手。明明难得过起了那种有气无力，没法更像隐居生活的隐居生活了。

【但是，不会恢复如初，不敢说能帮上您的忙一一】

【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好，要我说几次啊？】

【不管说几次都一样。那样在下是没法认同的。就算您说只要陪同就是帮上了忙，在下也没有实感。在下想要自己觉得，有帮上忙】

【你要这么说我可头疼了。但至今为止，你不是一直有帮上我的忙吗】

【无法恢复如初，在下应该这么说过了。在下会变得有气无力，是因为在灵魂中感到了空虚】

【灵魂空虚？】

【被神当作道具使用了……刚才在下这么说过吧？我成为了召唤神的凭依体。换言之，我的心中曾存在过类似传达官模仿龙种而造的模子那般的东西。那个……就是说，请您想象成在神用完我离开之时，模子被施加了会被炸裂的冲击。就是类似……被炸飞了什么。我能感到巨大的空洞】

皇女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难道说，模子坏掉了？】

【不，那个嘛……在下还像现在这样活着，不像传达官大人身陷的情况那么严重一一】

说明到这里时，亚尔德突然想起来了。没有人来告诉自己关于皇女的传达官的事，多半她已经不在了吧。

皇女沉默着。

没办法，亚尔德继续说。

【一一病弱是自古以来的，在下早已习惯了】

【是吗】

【只是，关于在下的那个……变得空荡荡的感觉，不知道能否消除】

【如果只是这点问题，那别担心。我会帮你消除。会让你变得干劲满满】

不知为何，皇女自信满满地断言了。那个确信到底是从何而来……

【还有另一个问题】

【什么？】

【恐怕，在下的恩宠之力已经消失了】

皇女睁大眼睛。

【真的吗】

【虽然要证明不存在的某件事物很难，但多半是的。过去视之神，成为了门的一部分。已经和以前不是一位神了】

皇女站起身，跪在了亚尔德的眼前。亚尔德因为她这个惊天动地的举动而惊呆了的时候，皇女握住他的手，这么说道。

【可以结婚了！】

【……哈？】

真是不明所以。

但是，这对皇女来说似乎是理所当然的结论。她热情地说。

【我一直担心着。恩宠之力是通过血统流传的吧？享有不同的神的恩宠者之间，是不是不能诞下孩子，我被这么说了呢。但，这么一来就没问题了！】

【你说……被人说了……】

一一被谁。在什么情况下。

就是说，皇女多半是问过谁了，亚尔德觉得头晕目眩。

【虽然在下都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了，但皇女殿下，在下因为是隐居之身，无法结婚】

【啊啊，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要你的孩子罢了】

【在下在乎啊！】

【托你的福，我拿出干劲来了啊。就算要弥补你缺少的那份干劲也还有多呢，你就放心吧】

那种干劲不拿出来也无妨，让人完全不能安心。

但在亚尔德抱怨之前，皇女就继续说。

【你是我的翅膀。就如同给与了鸟儿们羽翼一样，也教会了我飞翔于天空的方法。只要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什么都办得到。严格来说，这不过是一厢情愿，就如同把初次见到的对象认作父母的雏鸟一般，或许我也只是仰慕着你。但，就算如此也无妨。想要和你一起活下去，现在的这份心情，绝无半点虚假！】

皇女的眼神，写着认真两个字。

好美，亚尔德这么想到。虽然本来脸孔就很美丽，但比起那个，感觉作为一个人的生存方式竟是如此不同。自己根本模仿不了皇女。

虽然也不是说，自己很想模仿皇女一一皇女有一个就好，没必要连亚尔德也变得一样。

【……亚尔德？】

【在下，不想怀着对明天的希望，就这么一天天活下来了。弥莫薇大人，若对您来说在下是翅膀，是教会您飞翔之人的话，那对在下来说也是相同的。在下觉得，在与您相遇后，在下才知晓了羽翼，知晓了天空】

皇女发出屏住呼吸的声音。

亚尔德俯视着她，微笑了。

【在下十分了解您的心意了。若是您渴望在下，在下愿陪您前往。哪怕是去天涯海角。但是，关于生孩子啊结婚啊这些事，还请暂且保留】

【我懂了，没问题，尽管安心吧！】

是想趁亚尔德改变主意前赶紧说定吧，在快速回答后，皇女才变得一脸通红。事到如今才觉得不好意思，也太晚了吧。

【那个……如果你不愿意的话我也不会强迫你，但，我也有不会让你说不愿意的自信，啊啊……我到底在说什么！】

【您闭上嘴比较好哦】

如果像曾几何时那样去吻她的话，就会变成自掘坟墓了吧一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俯视自己的手。

握住他的手的皇女的手，小到没法一把包裹住男人的手。但是，会握剑会射箭的这只手，比亚尔德的手要来得硬多了。

【那么，关于接下来的事，在下把想到的告诉您吧】

【接下来……？】

【不瞄准帝位，却能唤来好运的办法】

【那真是让人感兴趣！】

她应该没在说谎。虽然脸还很红，但表情却很认真，活力四射。

就因为如此，才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皇女，真让人头疼啊。对自己的话十分感兴趣，而且也准备去实践。以这种听众为对象，自己也不得不加油了不是么。

【所谓运气，是上天赐予的东西……通常都是这么认为，但也不仅仅如此。就如刚才在下所言那般，只要活着就会感到有很多无法凭一己之力达成的事吧。但是，就算针对这点钻牛角尖，这才真的是无为之举。要去思考的，应该是自己能做到的那部分。想唤来运气，也要能立刻抓住运气，也要提前调整出能轻易召唤出运气的环境，您不这么想吗？】

【……说得是啊】

【自己无法达成的部分，换一个人或许能达成。会说换一个人，也是因为靠自己是没办法的。所以，去了解人，尊重人，首先就从这里开始吧】

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存在完全的孤独，亚尔德是知道的。

在转瞬即逝之间体验到的神的视角一一边强烈地意识着世界就是一个圆，他向皇女说道。

【想要让存在的一百个人都认同，或许是愚蠢的想法。但是，尽可能地去了解这一百个人，并不是愚蠢的事。通过相互了解，人与人之间的联系就会更加坚固，变成不会被运气左右的牵绊。然后同时，也会招来运气吧】

改变了亚尔德人生的，并非只有皇女。大量的相遇引导了他，改变了他。不论对谁而言，所谓人生，都不是只属于自己的。

那是，一个个独立的同时，却又共享的东西。

【那么，要怎么认识一百个人？】

【首先，就从如何再次成为北岭王开始思考吧】

皇女眨眨眼。

【……这话题是不是跳太远？】

【既然在下是殿下的翅膀，那么请容许这么点的飞跃】

一脸认真地回答后，皇女再次眨眨眼，然后笑着回答。

【这还什么容不容许的。那么就尽快来扇动下翅膀如何】

【啥？】

【之前我不是邀请你了吗。一起乘鸟】

比刚才要来得心动了。在和皇女说着话的期间，心情似乎渐渐舒展开来了。

或许是察觉出亚尔德的犹豫了吧，皇女的话语里包含了热情。

【我本来就打算邀请你的，也向鸟儿打过招呼了。不如说，你要是不乘的话它可要闹别扭了】

【已经把希洛巴带来了，这么告诉尚书卿如何呀？】

【陆伊！】

一回头，就看见一脸实在乐不可支的陆伊，正站在门前。

皇女站起身，依然被握着的亚尔德的手就被拉起，变成了奇怪的姿势。皇女或许动摇了，又急忙放开手，但也只是让陆伊的笑容加深罢了。

【说过叫你之前别给我进来了吧！】

一边观望着，亚尔德一边想着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呢。在门的影子后，还能看见杰沙鲁特的身影。真是的，喜欢看热闹的人那么多也太头疼了。

【是希洛巴太吵了啊。吵着，快点把老师叫来，把他带来，不快点就把你的头发全拔光用来做鸟窝了啊】

【如果你那张嘴连这点情绪都不能安抚住的话，就让希洛巴把你的头发全拔光吧。对你的头发来说，比起长在阿呆的脑袋上，不如变成希洛巴的窝要更幸福啊】

【……公主大人，这也太过分了】

耸耸肩后，皇女转了过来。然后，重新伸出手。

【走吧，亚尔德】

握住她的手，亚尔德回答。

【请容在下陪同】

然后，在心中补充道。

一一愿陪您至天涯海角。

(完)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后记

就写个十本吧，这么建议的是第一任负责人。理由是更容易推荐给那些不完结就不看的读者。

写个十本正好。

要我写更长的故事，我的性能会不够。比喻成电脑，就是记忆体不够，没法一口气展开所有故事。

作为低端机的我已经努力了，但感觉以后不会再写得这么长了。

总之，完成了。这是让读者期待已久的最终卷。

第一卷是2008年刊载的，几乎花了整整八年。

过了那么长时间，会有各种各样的改变。

各位读者也有不少变化吧。增长了年龄，改变了环境，兴趣或许也改变了。这都是无可避免的。也有等续集等得失去了兴趣的读者吧。

即使如此，现在还有人愿意读我这本书……总觉得好像奇迹一样。

希望不负你的期望。

亚尔德实在是个不起眼的主人公。作为幻想剧之最的战斗场景，他是完全沾不上边的，而且还动不动就吐就昏倒，连个旁观者都当不了。

偶然觉得不起眼过头，想让他做点华丽的事。虽然试着写了点战斗场景，但果然想着这和主人公无关，又删掉了，只是拖慢了写作速度而已。

在这本书里，第六章的开头本来是有战斗场景的，但还是删掉了……

删了那么多，还觉得最终卷写了挺多了呢。

虽然作者的我放下了笔，但请自由地在各位读者的心中、脑海想象这个故事的未来。

各种谢词。

二零一六年九月 妹尾由布子

第五卷 去往苍穹的尽头 下 插图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窗外的黑夜

网译版 转自 轻之国度

翻译： homesama（贴吧ID：安迪尔海特）

校对： homesama（贴吧ID：安迪尔海特）

“差不多该把窗子给关了吧。你不觉得冷吗？”

根本没有听到脚步声、也没发现衣物摩擦的声音。在她听到这句话之前，自己都没注意到母亲的到来。

——还是说，这是因为我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今天还是和之前一样，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在离开远去。她对于自己在这个地方毫无实感。而且，大概、

——我也并不想有实感。

她头也不回地回答。

“我一点也不冷。”

“你这样子会发烧的。”

母亲总是正确的。过于正确而让人觉得烦。

——他们很像，毫无疑问的。

过于正确而让人觉得烦……让人这样想的家人，曾经不止一个。

曾经有过，但是现在已经不在了。

“我只是想看看外面。”

她固执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天色很暗了。应该什么也看不到了吧。”

反正什么都看不到，也没有必要一直开着窗子了吧。——是这个意思。

母亲的沟通方式，总是这样。一不注意就被逼进死角了。十分狡猾，但是又该死的正确。

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十分温暖，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身躯是如此的冰凉。

——回去吧。

这份温热，让她回想起来。并让她的思绪回到了现实。现在，被关在这里的这个叫做“自己”的外壳里……

她反抗地动了动肩膀。

明明知道这个是母亲对自己的爱。也知道这是对于自己周到的关心。但是，却不想接受。

母亲松开手，相对地她的声音传了过来。

“后悔吗？没有好好地为他饯行。”

“不后悔。”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在启程之地见面，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远方的行为，不是毫无意义的吗——如果不能留下他的话。

一时间，屋内充满了寂静。

只有风声静静地流淌着。

——与其说是风的声音，还不如说是沙漠的声音。

构成沙漠的，是硬质的石粒。哥哥说，这些东西就像是研磨剂一样的存在。用着那个声音。用着那平稳和冷淡的口气说道。

——有这样一个传说。很久以前，沙漠里有着石匠的城市。那里接连不断地诞生了许多超越想象的精巧工艺。但是啊，这些雕刻碎片和研磨剂，同时也在打磨着石匠们和城市本身，最后一切都将化为尘土……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就好了，当时自己如是想。

年幼的自己将哥哥编的这个故事信以为真，还幻想过那个场景。

她想象着沙漠翻腾着、像龙卷风一般冲上天空，变化成沐浴在阳光下，排列着绚丽而闪耀的尖塔群城市。缤纷多彩的玻璃圆屋顶、无声摇晃着的碧玉之钟。铺着雪花石膏的珈蓝地板上，摆放着是未知的生物形态的雕像。再里面是汇集着光线的巨大窗户。这些凝结了各种雕刻技巧、经过不同角度打磨的石块拼凑起来的光线与色彩的幻景，充满了整个室内。

那是多么美丽而又多么寂寥的空想啊。明明现实里不过是砂砾的集合罢了。

“请别关上。”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她叹了口气。

“你这样折腾自己的身体，那个孩子也不会高兴的。”

“就算我折腾自己的身体，哥哥也得不到任何消息的。”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吗？”

含混不清的回答，无意间让她愤怒了。感情沸腾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哥哥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像是被扇了巴掌一般，像是被人拼命摇晃肩膀一般。汇集满腔的热度和力气，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多么无力啊。自己能做的，仅仅是大喊大叫罢了。其余的，什么也做不了。

回答她的，是母亲毫不动摇的声音。

“说不定，像风通过窗户吹进房间那样，将远处的砂砾留在地板上那样，我们的消息也会被人带到遥远的地方吧。”

“所以你的意思是，好好活下去，这样远方的哥哥也总有一天会知道吗？”

这样的漂亮话，她可没有打算照单全收。

——看我反驳回去。

她很清楚，自己的声音突然变冷了。就像被磨利磨亮的兵刃那样，割裂了空气。

“我讨厌哥哥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要在我们身边就好了！……我只要这样。”

挥舞着这种由话语构成的凶器明明是自己，但是为何，自己的内心却是如此的剧痛。

“是啊。”

母亲附和了自己的话，弯下腰坐在沙发的一侧。

沙发摆放在窗边。根据季节的轮换，有阳光的时候很温暖，有风吹过就很凉爽，是个舒服的好地方。但是现在吹过的风却有些过于寒冷了。

斜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她看向天空。

天际线上还残留着些微夕阳的光辉，逐渐变幻为覆盖整个世界的黑夜，巨大的窗户。

黑夜的另一边，会有些什么呢？

以沙漠的商队城市为目标，皇弟的军队出发了。哥哥也与其同行——作为随军尚书官。

他们回不来了吧。周围流传着这样的传闻。流言流传之广，连不怎么出门的她都知晓了。人们悄悄说，那是皇弟壮烈的自杀行为。流言小声地被传播着，但是却从未停止过。就像风吹沙流，渐渐成为了生活中的背景音。

那支军队，是殉死者们的列队。他们是被命运标注的失败者，以军旅为名的葬队。没有供物，也没有祈祷。但是上述这些，全都是祭祀死者的仪式。

“这些之前和我们没有关系呀……”

自己被自己的话吓了一跳。本来没有打算说出来的。

但是，就是这么一回事。无意间说出来了，就肯定是内心真实的想法。哪怕自己也无法把握自己真正的想法。

——我曾经以为那些事情跟我们没有关系。

之前也曾听闻过，皇族内部的斗争已经激化了。

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哪里的哪位皇室成员死了啊，哪位贵族被剥夺了家名之类的。有段时间，这类的消息特别的频繁。

对她而言，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是比起石匠们在沙漠里建造的消逝城市来说，还要遥远的故事。

即使是权力者们的争权夺利，只要不掀起战争，就没有关系。对她来说，就是这样程度的事情。但是，她也曾听闻，哪怕这片土地不存在了，现实里的战争还是会继续，尚书局里的派系斗争也走向了激化……

所以，虽然她什么都听说了，但是还是觉得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直到哥哥接到了任命。

“是啊。”

母亲感慨地嘟哝着。

哪怕知道这是有去无回的旅程，皇弟的军队的征召也是不能拒绝的。

随军尚书官的人选，经过长时间的争吵，迟迟无法决定下来。哪怕看到父亲从尚书局回来时那憔悴的面容，觉得真是忙啊的时候，也还是没有想到这会和自己扯上关系。

她都这么觉得了，恐怕母亲也是这么想的。

任命下达的消息，是从父亲那边听到的。她叫道，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哥哥？

哥哥回答说，人员的调整已经确定了吧。你要去吗？她回过头问道，发现哥哥还是那副和平常一样的表情。

只有哥哥，作为当事人接受了那份任命。因为当事人本人都接受任命了，所以家人也不得不接受。家里的气氛就是那样。

皇弟的军队启程的日子，是在三天前。明明是几天前的事，对她来说，已经像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情了。

佩戴着光亮的武器的高贵骑士队伍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来的只有无边的沙漠。他们已经成为了遥远的梦之传说。明明他们还确确实实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们已经去往目不可视的远方——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已经从现实的绳索上滑落。

“总有一天，那个孩子写的书籍，会流传到我们这边来吧。”

“……诶？”

对于意外的话语，她眨了眨眼。母亲又看向了窗外。她自己也眺望着远方。

“沙漠对面的见闻呀，那边水土的历史啊，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肯定会把它们记载下来的吧。对吧？然后，记载着那么少见的事物的书籍肯定会在这个世界上广为流传，父亲肯定会把它买回来的。你肯定会从父亲的手里把它拿到，第一个打开阅读吧。然后稍加注意你就叫起来了吧——哎呀讨厌，这不是哥哥写的书吗？”

母亲的话，意外地具有说服力。自己从未想过这样的事情。但是被她这么一说，感觉就是十分合理的发展。只能这样发展了。

“我也来写。”

和低语一起的，是夺眶而出的眼泪。

这之后，她泣不成声。抽泣着发泄心中那寂寞的心情的同时，内心的角落却慢慢安静下来。

——虽然我觉得不管哥哥写下什么内容，都不可能流传到我们这里来吧。

而且，自己写的内容被公开发行，在这个世界上广为流传，也是无法实现的吧。

但是，记录下哥哥离开后，这个国家、这个家——以及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也是没有坏处的。

总有一天要告诉哥哥。一个国家才不会因为懒惰的哥哥而灭亡呢。

但是，她想着。因为谁不在的关系而改变的东西，还是存在的。确实，这里因为离别而产生了空虚。但是它总会被即将来临的时光冲淡、掩埋。但是即使那样，也改变不了一个人消失的事实。

——虽然我在这里，在安全的窗户内侧。

打开的心房不会上锁。也不会忘记那些消失在遥远深处人们的身影。

用心灵拥抱黑夜另一边广阔的世界、不知会延伸至何方的空之彼方吧。

从书籍中学习到的，从过去中知晓的，不仅仅是记录本身——

——总有一天，我想成为叙说未来的人。

怀着内心中初次形成的愿望，她抬起了被泪水润湿的脸庞。

“让您担心了，母亲大人。”

因哥哥离开后而感到寂寞，母亲也是一样的。不对，她应该比自己更难受吧。

给母亲带来更多的担心你要干什么啊？你刚才的举动不过是凭借着任性，没有见识的行为。

真像哥哥会说的话——用那种口气。比母亲更直接，更毫不留情地被逼进死角吧。

真怀念，但是又觉得寂寞。然后，还为自己心中还留着哥哥的身影而感觉开心和乐趣。

“没关系的。”

母亲的声音很低，但很柔和。

母亲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肯定在叹气吧。恐怕还躲着父亲，一个人偷偷的哭过。母亲就是这样的人。

她站起身，握住母亲的手。

“我已经没事了。”

——所以母亲大人，也不要沉浸在自己的悲叹中。

这份心意，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到呀。

母亲的手已变的冰凉。她才注意到，她们已经在窗边待了太久的时间。

“那我关窗了。”

“我来关吧。”

放开母亲的手，她向窗框伸出了手。母亲在她肩上披上了披风。

“注意保暖，早点休息。”

——变强吧。

不想永远成为一直待在窗户内侧被保护的存在。

“好的，母亲大人。”

“晚安。”

她紧了紧披风，目送着母亲离去。

“……晚安。”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等待幸福

仅仅因为少女的头发很长，所以。

——让我剪短。

因为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个选项。仅此而已。

梳理长发很麻烦。首先要梳开发尾，然后再从头发的中段开始往下梳，最后从发根到发尾总算可以梳顺了。一开始就从发根开始梳的话，那就会变成比没梳理之前还要可怕的样子了。

如果能像驱使妖魔那样操纵头发的话，那该有多么轻松啊。

——变顺滑，不打结。

一边集中注意力一边吟诵咒语，但是头发并没有任何变化。

少女放弃了之前的打算，继续拿起梳子开始整理头发。仔细地，从发尾开始。

明明以前曾经没有意识到头发这件事，如果能够一直忘记下去，那就不用像现在这么辛苦了。

——明明很漂亮，但是很可惜吧。

记忆中，有个声音这么对她说。

——不好好打理的话。

“好好”，这个词的意思是含糊的。

男人无意识说出的话，对少女而言，基本是无法理解的。少女重复了他的话。就像看出少女不明白他的意思一般，男人为她解释了这句话的意思。这种为了解释的说明还是必要的，究竟原本到底是为了什么事才见面的呢。

于是，教会自己许多律仪的男人这次却不一样。他用 “是呀，好好的”结束了这个话题。

看着手里抓着的头发，少女思索着。

——这个，漂亮吗？

不是很明白。男人说它很漂亮。但是，他又补了一句“如果好好打理的话”。

——漂亮，是指什么呢？

少女轻轻地叹了气。

她抬起头想看看远方。

虽然有阳光，但是空气冰冷地让人觉得清爽。朦胧的影子在其中移动。轮廓模糊不清的非人之物的身姿。

或许是注意到少女的视线了吧，其中一个幻化出了类似人脸的样子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随即远去。

它已经对少女失去兴趣了。

风妖晃动树枝后就消影无踪了。

——那个，漂亮吗？

没有办法询问男人这个问题。因为他无法看到，少女所见的世界。

只有这样不行。

——已经，不在这里了。

少女再次低垂视线。看着自己拿着梳子的手，和不听话的头发。想着要是能打理好就好了。

不经意间，她注意到自己膝盖附近沾到了污垢。要是一直没注意到就好了，她想。只要注意到了，就必须打理好。

只是一点点污垢的话，不换衣服也没关系。倘若是很严重的污垢，必须换衣服。

一点点，很严重，他们之间的差别在哪呢。

好好打理，是那个男人的指示。这句话在记忆中是如此的清晰。

为了自己不明白的事情，而梳理头发、替换服装。

虽然不知道这到底有没有意义，但是她已经无法忽视这些行为。因为她已经意识到了。

如果有好好打理的话，那个男人会很高兴的吧。反之，如果没有做到的话，他会大失所望的。

这种事情，少女也逐渐明白了。

人类和妖魔不同，会喜悦、悲伤和愤怒……

如果不好好打理的话，会让幸福逃走的哦。

看，这个也是不能做的。他一边说，一边戳了戳少女的眉心。

但是，少女在思考。

——幸福，是什么。

脚下的土地传来了震动。

少女知道，有人来了。

“好久不见。”

稍微思考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少女答道。

“好久不见。”

用的不是沙漠传过来的语言，而是属于这片土地的话语。

不管怎么说，和少女不习惯的东西比起来，没有什么差别。

少女和妖魔交谈，是靠心灵交流而长大的。作为沟通媒介的，不是人类的语言。是更直接的，某种方式。

当然，将这些情况用人类的语言来表达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是语言之外的其他手段为基础的。

“……看错了啊。”

看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说把自己当成其他的人了吗。

那个人的气息越来越近，然后他在少女的身边坐了下来。

这个角落，是那个男人还在的时候，他练习射箭的地方。少女总是在这里看着他的练习。一开始她还是伫立观看，到后来她就慢慢坐在这块大岩石上。这也是她现在所坐的地方。

男人离开了，代替他过来的，是现在坐在身边的这个人。

在这短短的三天内，虽然感觉到他的气息在这里来来去去，但是和他搭话，今天还是第一次。

这样的话，那个可能是之前说的“打招呼”。

——打招呼这件事，只是一个形式。打招呼时用的语言本身是没有什么含义的。

她想起男人所说的话语。

——但是形式本身也是很重要的。如果不让对方看到外见的形式，他就不明白对吧。

所以不得不打理头发，也是这个道理呀。男人笑着说道。少女知道需要这么做的原因，因为男人每天都在提醒她，“不好好打理的话”。

——首先，你要打开你的内心。好好处理，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希望和其他人处好关系，只要表达出这个想法就可以了。反之，如果没有处理好，别人就会觉得你难以接近。不仅仅是打招呼，甚至都不愿意接近你。这不是很可惜吗？

这个世上，似乎有很多必须传达给他人的事情。不想传递出去，但却传出去的事情大概也很多。

至少他曾经这么想过。

——你看，尚书卿不是也这样吗。那个人啊，头发也是乱糟糟的……不对，他头发经常是乱糟糟的，也有点太长了……啊，你知道这种人吧，认真过了头之后反倒是对自身不太在意……不对，这样也是不行的，忘了我刚刚说的话吧。

对于她来说，“忘记”这个行为太过于困难。男人说过的每一句话，至今她都记忆犹新。

因为记得，所以她一直在梳理头发。

换衣服就交给女官吧。穿着她们准备好的衣物，至少可以变得整洁。那个男人也是十分在意整洁这件事的。

——梳沐之后等待幸福，说的大概就是这样吧。我也是被父母这么教导过来的。

看着少女梳理头发，男人这么说道。这是对于幸福的基本礼仪，类似不出声的打招呼——

突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你看上去很好啊”。

刚才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突然出声，让少女有些惊讶。她反射性地说。

“很好。”

这句话的含义，她懂。是指身体状况的好坏，是否可以自由行动的意思。

带着自信，少女重复回答道。

“没关系的，我很好。”

“这样啊。”

少女抬起头。

重新看着他，然后她才意识到。

——真的好久不见。

知道他已经归来，也感受到他的气息。因为他属于这片土地，而少女是这片土地的全知者，知道他的行踪是理所应当的。

但是用自己的眼睛真真切切看到他——

“你好吗？”

她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一瞬间，感觉到对方内心的一切似乎要朝着自己这边流动，她感到了些许紧张。

但是他有着完美的自制力。

“第一次听到有人问我这个问题。”

或许是这样。人的身体状况这些，少女之前是毫不在意的。

但是这也是打招呼的一部分。自己被这么教导，也认同了这点，所以就付之行动了。

“你好吗？”

她又问了一遍，对方开始苦笑。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啊。明明已经回到家乡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股闭塞感。”

他说出了一堆意义不明的话。

“诶……”

“在这里出生、成长、又在这里走向死亡……”

他深深叹了口气，抬头望向天空。

——啊啊。

那个的话，自己也有点明白的。

“一直都想去其他地方看看啊。现在这个梦想虽说已经实现了……但是同时我也清楚，自己无法在其他地方生活。远方的土地上，妖魔的气息很微弱。那个真的——”

话说到这里就断了，他也没有继续开口。

她从来没有想过远走他乡。不对，或许有过。

但是，少女去往的地方。

——是异界。

那个和人世相互重叠又有些许扭曲的世界。

“对了。我还去了沙漠呢。之前我都没想过会有水妖气息如此稀薄的土地呢。”

“风呢？”

他低头看着少女，眨了眨眼。

“……风还是一如既往地自由吹拂。”

“是啊。风是自由的。”

虽然是预期中的回答，但是还是为这个回答而感到安心。不论在哪个地方，风都是自由的。

周围飘扬的风妖，也靠了过来。

——想听沙漠的故事吗？

“我刚从沙漠回来，所以不用了。”

她被身边传来的回复吓了一跳。

——这个人也能看到，也能听到啊。

少女移开视线，看向他的手。那双放在膝上，比她的手要大得多，但又年轻的手。

像是要擦过那双手般，风妖轻盈地跳跃着飞向天空消失了。

少女的视线跟着风妖飞远。风妖可以自由地去往任何地方。但是少女却只能生活在这里。因为被大地选择的人，是这片土地的一部分。

“发生了很多事情。”

“很多事情。”

“是啊，很多事情。然后……在北岭，公主告诉我。自己也有哥哥——”

他又眺望天空了。或许是在看风妖飞走的方向吧。

“……临别的时候她说，让阁下看到这么乱七八糟的事情真是抱歉。”

这句话里带着沉痛。

这句话里带着不论是说的人，还是听的人都能感受到的沉痛。是话语本身的沉痛呢，还是他的声音带着沉痛呢。少女也感受到了，这不知宿身何处的沉痛。

话语本身的情绪并没有特别激烈，说话的声音也不大，他用那种淡然的口吻继续说道。

“她说，兄弟阋墙，祸乱天下。但是回想过去，大家还是有过那曾经的温情和笑容。我不觉得这是错误的事。”

所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力地用手抓住自己的膝盖。

“……她说，所以，也希望你能温柔地对待你的妹妹。之后也希望能够和谐相处，直到实现为止，总之——”

他没有说下去，是因为少女的举动。

少女把自己的手用力地盖在了他的手上。

那个时候，牵住少女的这只手，是那么的大。

被拉到近前，牵住手——那个时候虽然没什么感觉，事情过后她反应过来看着自己的手。

想着，和别人牵手，是那样的感觉啊。

她第一次知道了“碰触”这个词的意思。

然后现在，少女的认知再次改变了。这次是自己主动去碰触别人。

“不论何时，总是拘泥重复同一件事是不行的。”

从过去，和未来之间成长的，是现在的自己。

那双少女的小手无法包裹的大手。她想，这些人的手都比自己的大啊。不管是帮自己梳理头发的手，还是拉住自己的手，交握住的手，还有其他的手。

——啊啊。

无意间她放下心来。

——我的年纪很小啊。

和妖魔生活的时候，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身体的事情。但是和人类生活在一起的时候，就开始意识到这些了。现在自己总算有了切身体会。

——我的年纪……非常小。

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情有很多。虽说做不到，但也不能轻言放弃。

——不要回顾过去，寻找崭新的道路吧。

黑发的男人这么对少女她们说。虽然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那个人了，说不定现在他的身体状况也不好，还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再次见面的机会。

但是就是那个人，打开了少女的心门。

——是的，打开了。

她自己打开了那扇一直关闭的门。对着这个世界发出了问候。整理好服装，梳理好头发、然后。

——我在这里。

少女也想到现在身边的这个人。

——这个人也在这里。

他肯定也能一样回忆起，打开心门这件事。

两人相互知道彼此的存在。但是，仅此而已。

但是现在不同了，不仅仅是这样。

所以，少女在那双小手倾注了所有的力量，看向了他——不能说和自己相近，但却是周围世界的知晓者，被北方大地爱着，且囚禁着的，血脉兄长。

和梳理头发一样，首先是从裙子开始——啊不管了。和眼前这个双手相连之人的羁绊已经是毫无阻碍了。就像流动的水，毫无阻隔。

“对……了，因为从这里出不去，所以，我们，把这里，变成一个……很好的地方，想永远住在这里的，最棒的地方。”

哥哥在少女的手上扣上了另一只手。

轻柔地像是在对待易碎品般地重视着。

“这样啊……是啊，让这里变成不仅是在这里出生的人，也要可以吸引其他地方的人过来的，最好的地方。”

“……嗯。”

哥哥微笑着。他看向天空的侧面，露出了她之前从未见过的开朗神情。

“为此我们来约定吧，彼此都要努力的约定。”

“嗯。”

“不能说‘嗯’，要说‘谢谢’。”

觉得这种口气有种即视感，少女吃惊地屏住呼吸。但是身边的人不是北岭的男人，而是拥有赤金发色的，自己的同胞哥哥。

“……谢谢。”

“这样啊。要加油哦……陆西露。”

虽然有着些许停顿，哥哥说出了少女的名字。

这个声音，这句话，在她身体里回响。她知道某种带有湿气的热度正逐渐浸入自己的身体里。

——这个，到底是什么呢。

不知道。虽然不知道，但是却是很好的东西。

“嗯。”

两人彼此握着手，看向天空。

对着这个世界发出了问候。

——我在这里哦。

在这天空的彼方生活着的，重要的人们，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可以收到的吧。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剑之誓言

——自己的传达官生涯，或许已经很久了。

他突然这么觉得。

然后他又思考着，让龙种的意识寄宿的时候，也可以算做自己活着的时间吗。

龙种的存在已经和他的人生密不可分。因为无法分割的东西是无法被统计时间的，所以结论一下就出来了。

——怎么想都是没用的。

这个想法似乎表现在了脸上。

“怎么了？”

问出这句话的，是他的主人。是告诉他“不去想没用的事情”这一信条的当事人。

要怎么回答才妥当呢。虽然这不是什么必须禀告的事情，但是有可能对方会说“判断值不值得禀告的人应该是我”，倘若蹩脚地敷衍则会被读取想法，不管怎样，最后都会让主人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所以，最好能做出不引起他注意的回答。

“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情。刚才只是想，自己当上殿下的传达官有多久了。”

第二皇子扬起了眉毛。

“这是那么好笑的事吗？”

——我笑了吗。

他知道自己脸上出现了表情，没想到自己笑了。

“只是觉得想这些事情也是没用的，对自身的愚蠢发笑罢了。”

“回顾自己的过去，不能称之为愚蠢。”

“因为是无趣的人生。”

“原来如此。你是说，你的主人的人生是无趣的啊。”

“绝无此事！”

事已至此，他已经彻底放弃了，那个不引起主人注意就解决的想法。

虽然第二皇子并不是个很闲的人，但是暂时不忙的时候也是有的——至少现在就有空。

他们主仆现在正在一个并不宽敞的房间里。

房间里堆满了密密麻麻的豪华不成套的家具。高处的地方只有一扇类似采光口或通风口的很小的窗户。这个房间之前应该是仓库吧。

没有茶水和点心，也不是什么可以轻松休息的情况。想要提出用度需求，不仅没有待命的侍者，连召唤铃也没有。

尽管如此，说完“请稍等”之后关上的那扇门，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再次打开的迹象。

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画出的窗子的形状，如今已经移动到桌上。居然有人敢把第二皇子晾在这里，而且还让他等了这么长时间。

但是拜访这座府邸的主人，就要做好被晾这么久的觉悟。

对方是最近有着各种传言的，十分钝感而胆小，不到处走动，按兵不动二十年的第一皇子。作为较量的对手来看，把人晾上一阵子才能见面的手段也未免过分了。

他的主人并不是一个被晾在一边就会失态的人。这次第二皇子也是明白自己会被故意使绊子，已经提前把紧急工作做好了安排指示。所以至今第二皇子都是十分泰然自若的样子。

只有他为“事务繁忙的第二皇子居然抽得出空来”而烦躁。

第二皇子在行驶中的马车里也会审阅文件。上马车前还在接受下级汇报并作出指示……至少现在有时间可以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只要作出让他觉得无趣得昏昏欲睡的回复就好了。

想到这个绝妙的主意之后，他就尽量不表现出自己的干劲，谨慎地斟酌用语。

“那您可以认为，属下在接受这份职位之前，过的是无趣的生活。倘若您对此有兴趣，请容许属下直言相告。属下在神殿里为了修行而做的日课，至今都记忆犹新。属下的时间表，从早到晚都是被分隔得很细很满的。”

第二皇子眯着眼睛看着他。

“你到神殿之前，是在学舍里的吧。”

他眨了眨眼。

这是预想之外的回复。无趣的话题走向居然这么快被带歪了。

神殿不会向龙种提供传达官的个人信息。因为一旦进入神殿，就表示与过去斩断关系。

因为对于身着紫衣的传达官来说，主人就是自己，而自己也是主人。不受血缘为首的其他关系而迷茫。

因此，神殿是不会告诉龙种，传达官的个人信息的——原本如此。

虽说原则上是如此，但是神殿还是有提供个人履历书的可能。

“是的。属下曾在学舍学习过一阵子。”

“你的剑法，是在学舍里学的吧。散心的时候偶然看到你练习过，那时我就这么觉得了。”

第二皇子的目光游移不定，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情形。

他也想起这件事了。那还是他还是刚刚到第二皇子身边的不久时发生的事。那个时候的他们都还十分年轻。

——是啊，都过了这么久了。

那么久的时间吗。

“让您见笑了。”

他进入学舍，是被关进神殿之前的事了。因为在沙漠对面的旧帝国，就有让学生幼年入学的倾向。

那个时候自己是几岁呢。稍微想了一下，还是没有想起来。不过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

自己在神殿过了多少年了呢——虽然修行日课的内容至今还保存在记忆里，那也是因为这是每天重复的必修工作。不计年数日复一日的修行后果是，离开神殿的时候，自己已经难以理解以年月为长度的时间单位了。

在日课修行的闲余时候，他持续练习剑术。虽然是自主练习，但这也不过是每日重复的日常安排的一环罢了。

“不，你的剑法很好。动作很漂亮啊。”

“您谬赞了……”

“对传达官说漂亮话没必要。这只是正常的评价罢了。”

“属下惶恐。”

第二皇子叹了口气。他一瞬间就明白，思考的焦点已经变了。

“我虽然没有在学舍读过书，但是我的剑术老师，同时也是学舍的教官。最初他只教我劈砍这些基础入门招式。”

“这样啊。”

“不论是多么孤高，宣称不从属任何派系的骑士，都是从这些基础入门开始起步的。所以他说只教初学者。在学舍里，基础入门之后就是各种派系的天下了。当然，每个人的剑术都会留下他们教官的色彩。”

“您说色彩吗？”

“你的剑术是无色透明的。恐怕我们的剑术老师是同一个人。你肯定是只学习了基础入门不久，就被调到神殿去了。”

“正如您所说。属下也记得自己在学舍里的时间不是很久。”

第二皇子定定地直视他。

“我听说，是因为他们发现你是私生子的关系。”

是神殿透露信息的呢，还是皇子的部下去调查的呢。总之，他的出身信息已经全被皇子知道了。他没想到，过了这么久，还能被问起这个问题。

“听说因为这个，你被扔进了神殿。”

——私生子。

这句话很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到了感觉不到实感的地步。不管是当时，还是现在。

——那个女人逃走了。

记忆深处有个声音轻声说道。从至今为止都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很深很深的记忆深处对他说道。

——抛弃你，和别的男人跑了。

神官告诉他，你的家人来了。来的人是他的哥哥。在他毫无理由地被扔进神殿之后不久。

他们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父亲死去的前一任夫人，听说是他母亲的姐姐。

这是家族决定的联姻，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

但是这时就出现了一点情况。即将要联姻的妹妹（他的母亲），本来就有未婚夫。瞬间此事就变成了一场好几户人家都卷入的闹剧，他父亲都打算续弦其他家族的女子了。结果最后，他的母亲还是被家族强行推上了联姻的马车。

他母亲的家族已经走向败落，而他的父亲可是一流的名门大贵族。原本他们千方百计地就是不想断了联系，从结果来看，这是千方百计地结了一个仇家吧。

母亲和她的前未婚夫私奔了。

最后变成了让他母亲的家族、他父亲的家族、还有母亲前未婚夫的家族都颜面大失的大事。作为污点而存在的他，则被迅速地扔进神殿。

都过了这么多年，为什么现在才想到私奔。这个原因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吧。母亲的留书里可能写了些什么，但是从没有人告诉他内容，他也没兴趣去知道。

但是他的哥哥深深地凝望着他，然后说。

——你或许真的是我的弟弟。

那个女人留下的信里说，她的出轨只成功了一次。虽然那个侍女处心积虑地做了很多操作，但是基本都以失败告终了。

——那个女人说，你是父亲大人的孩子。所以她扔下你走了。但是，出轨就是出轨，更何况父亲大人不承认你。他下了命令说，那个女人生的孩子不能留在这个家里……

因为那个愚蠢的侍女，现在事情变成一团糟了。哥哥这么说道。

他大概知道那个侍女指的是谁了。是那个天天称呼母亲为“我可怜的小姐啊”的嬷嬷吧。她也整天称呼自己为“我可怜的少爷啊”。他一直都在想，自己哪里可怜了。

那个时候他顿时想通了这个疑问，感到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这样啊，原来自己这么可怜啊。

不被期待的孩子。被人说可怜，那也是合理的事情。

——原来如此。

记忆在此之后变得模糊了，最后是怎样结束会面的，自己也没印象了。重新审视这突如其来的记忆碎片，让他感到微微的苦涩。

已经和家里断绝关系了，所以直到刚才想起那段记忆吗。

——不对，之前也有一次。

那是被推荐为第二皇子传达官候补的时候。

——私生子。

那时为了测试传达官和龙种是否能合得来，集中了所有的候补人选。恩宠能力的高低并不是选拔的唯一基准。传达官和龙种之间的相性问题，也是一个需要重视的部分。

那句话就是在等待龙种的召见时听到的。

——那个皇子，有这样的传闻呢。

一开始他以为说的是自己，然后他想起自己就是这个原因才被扔进神殿的，然后他才意识到——神官们说的是，接下来自己即将见的这个龙种的事情。

最后他见到第二皇子的时候，因为那些流言，也同时想起了自己已经忘却的过去。

——私生子。

第二皇子完全没有让人有这个感觉。让人感觉眼前的人，和血缘或家世等出身背景无关，仅仅是他本人，站在那里。

孤高的存在。

哪怕是了解实情的现在，他也觉得当时自己的第一感觉没有错。

第二皇子是孤高的人。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敢问您何时得知此事的？”

第二皇子爽快地回答说。

“一开始就知道了。”

“在传达官候补见面的时候吗？”

“是的。”

果然是这样。

“您选择属下，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某种意义上，这是一个危险的提问。这和提及了笼罩在第二皇子身上的下流传闻没什么两样。但是等他问出了口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

“怎么可能。”

第二皇子淡淡地笑着说出否定的话。

“属下失礼了。”

“无妨。挺有意思的。”

“很有意思吗。”

“原来如此。卿很在意私生子这个传闻啊。”

“您指的是，属下的事情，还是……”

对于越来越危险的提问，皇子干脆地回答。

“无论哪个都是一回事吧。”

“……属下出言不逊。请恕罪。”

自己很在意这件事吗。本以为已经忘却了的。

——不对。正因为已经忘却，所以才在意。

正因为在意，所以才将其排除在意识之外。完全当成此事不曾存在过。

自己真窝囊啊。居然之前还想着不去在意这种事情。

但是也不是这样。他连在意这件事都做不到。说要克服过去存在的问题，但连正视问题都没做到。

看着呆若木鸡的他，第二皇子静静地说道。

“私生子里的‘私生’这个词语给人的印象很深，但是如果这有罪的话，究竟是谁的罪呢？”

声音随着话语逐渐轻了下去。最后变成了耳语一般。似乎也逐渐沉没在内心深处。

——谁的罪？

这肯定是出轨之人的罪啊。

把事情拆分来看，这是很明显的道理。如果出轨是有罪的话，那或许是这样。他的母亲和前未婚夫的私奔，这是否有罪——或许在他们的眼里，政治联姻的那一方才是有罪的。但是，在世人面前，他们毫无疑问是有罪的。

最后则是他被冠以“私生子”之名，被社交界放逐。因为自己受到了惩罚，所以他之前觉得自己应该也是有罪的。

——不对。

你没有罪。什么罪都没有。

突然，他听到了第二皇子的声音。不是很大声，但比刚才响亮、清晰。

“而且，你的剑已经映照出你的内心。无色透明，真的很漂亮。”

“哈……”

“我听说，你也从未懈怠过钻研剑术。”

确实，自己因为喜欢活动筋骨，所以一有时间就去练剑。因为他觉得自己除了传达龙种的意志之外，应该还有自己能派的上用场的地方。

会用剑的传达官是很少见的。因为自从开始传达官修行的那一刻起，就必须严格放弃其他技术了。

他没有忘记练剑，是因为修行累的时候，只有练剑才能让他的身心放空。所谓无色透明就是这样，是他的目标。

——觉得只要握住剑柄，世界就会重归平静。

只有剑在在此处，自己与剑之间的界线就会变得模糊。这大概就像，人剑合一，亦或是，物我相忘。

踏出一步的同时，挥动手臂，改变剑的方向。身躯不动，改变重心。一套剑法行云流水地舞下来，那玄妙的感觉。人剑合一的那股确信。那个时候，他就是为斩灭敌人而存在的力量，无情的道具。

似生非生，似我非我，就是为了感受到这些，他才开始的锻炼，才开始的剑术。

但是剑术就只是剑术。这意味着，他的剑术确实很漂亮——但是能在实地战场上发挥多大作用，还尚未可知。

“您谬赞了。属下从未有过实战机会，还不知是否派的上用场。”

曾经考虑过从北岭逃脱过程中，可能会和对方交手，但是对方追了一阵就回去了。

“你似乎很想用剑啊。”

对于意想不到的提问，他想了想，回答道。

“或许如此。”

自己拘泥于剑术。而这种拘泥来自于自己的出身背景。在贵族家庭出身，应该成为骑士的这种认知，形成了他的根本。虽然自己从未意识到，但这已经是他人格中不可泯灭的一部分。

即使对目前自己的身份没有不满，也侍奉着有着知遇之恩的主人，但这份拘泥也还是没有消散过。

无色透明，但却十分自我的剑。倘若皇子看出了这一点，他会怎么想呢。不对，皇子他已经看穿了吧。

像是觉得十分有趣似的，第二皇子淡淡地笑着。

“那么，总有一天我会明白，对你剑术的看法到底有没有错吧。”

然后皇子抬起头，看向窗外。

——这位大人，到底是怎样的人啊。

背负着“私生子”的污名，作为第二皇子支撑起整个帝国的运转。时刻紧盯着沙漠另一端的异动，对都城的防御保持警惕，彻底将自己从激化的夺嫡斗争中剥离出来——从这些举动来看，在那种谣言下成长的皇子，不可能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在血脉和继承人的问题上，皇子无处可逃。他看上去像是沉默地随波逐流，实际上皇子是在隔岸观火。

“属下的剑术，不过是传达官的闲暇游戏罢了。虽然无色透明，但是可能伤不了任何人。因为这不是骑士的剑术。”

第二皇子的眉毛动了动，并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因此，他继续说。

“即使如此，望您知晓，不论最终是什么样的剑术，属下的剑，都将效忠于殿下。”

皇子闭上眼，轻声说。

“我知道。”

那张脸上浮起了像是微笑般的表情，当他以为这个表情会逐渐加深的瞬间，却已消失无踪。

第二皇子往后一靠，将自己的安危交给他。

“我稍微睡一会。”

当他想到这句话是对他信任的表示时，顿时觉得有股温热涌上心头，他默默眨了眨眼。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献给你的花之冠

1

他眺望着庭院，想着这或许就是永恒吧。

这不是自己的庭院，而是私人的药草园。此处的花木并非是因为它们的观赏价值而种在这里的。

即使如此，这里也很美。刚刚灌溉过的花与叶都沾满了水滴，每一颗都闪耀着彩虹般的光彩。

看着这幅光景，他不自觉地想着，永恒这种东西，大概就像这些水滴中的彩虹一样吧。

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毫无逻辑，理由也很牵强，但是他却毫无理由地有着这样的直觉。

成长和静谧在微妙的平衡中静止了。像风一吹就会破坏的完美景色。这明明不过是刹那的美丽，但他却在其中发现了永恒。

永恒肯定是一瞬间的。那种会一直持续下去的错觉、希望一直如此的愿望才正是永恒的本质，是现实中不存在的……

——哥哥，你可真是见多识广呀。

他的脑海里响起了少女充满笑容的声音。

不对呀，他回答。一点也不。这个世界上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事物还有很多呀。

这辈子还可以增长多少见闻呢。以及，自己真的想知晓那些知识吗？

其实自己并不想知道那些事情吧。

就像现在觉得水滴里的彩虹是永恒的那样，想获取知识也不过是自己的错觉吧。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该怎么编吧？之前想让你给我编一个的，结果你说自己不会就拒绝了。哥哥你还记得不？

记得呀。

现在的他，还是不会花环的编织方法。恐怕到死都是不会的吧。

感觉到长廊中传来人的气息，他马上站了起来。这里不是休息的地方。虽然他的腰和后背很疼，但是他还有不得不做的事。

庭院到长廊的阶梯不足十阶。即使如此，对他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还是得爬上去。

从长廊那头过来的，是他一直等候的人。那位哪怕堵住前路，也要引起其关注的人物。

“哎呀，这可真是”

他放开了声音。跟随在贵人身后的骑士迅速地挡在他的面前，一边把手放在了剑把上，一边露出见到可疑人士的眼神。

他没有走开，并缓慢地施了一礼。他后背的骨头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能在这里见到被人称赞为‘帝国之星’的美女，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当他抬起头后，发现之前引路的侍者已经从他的眼前消失。他正对上了贵人——长公主·拉琪尔的视线。

长公主用扇子掩住嘴角，半眯着眼睛看着他。

美女这个称呼并不是说说而已。光滑剔透的肌肤像是随时都会绽放光芒，近乎银色的发丝宛如柔光般的雾霭，装饰着她的脸庞。那双据说能表明她拥有多么浓厚的龙种之血的紫色眼眸，十分符合她那当世第一的美貌。像是能把人吸进去般的浓烈、耀眼。

长公主眯起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因为长公主身材高挑，而他十分矮小。他习惯了被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而对方也习惯了居高临下地看着别人。

“报上名来，小子。”

温柔的声音，说出了毫不客气的命令。

“哎呀，恕下官失礼。下官是侍奉此地的尚书官，名为达拉瑾。”

“达拉瑾。”

只要从长公主的嘴里说出来，哪怕是伴随他多年的古老名字，都无可避免地开始闪闪发光。

长公主的崇拜者们用“朝露之君”或“月影姬”等这种让人难为情的名字来称呼她。达拉瑾之前还觉得这种称呼真的很傻，有时还毫不隐瞒地将这种想法直接说出来。现在达拉瑾终于明白，他们这么称呼长公主，不是没有理由的。

她的美是如此炫目，但却没有丝毫温度。就像溢出的朝露，就像滴落的月光，是不可触碰之物。

明显呈现“开始搜寻形容长公主美貌的词语”这一崇拜者的初期症状的达拉瑾，被长公主的话语拉回了现实。

“我之前好像在哪见过你……你是，《白羊公》家的人吧？”

这句话给他泼了一头冷水。

达拉瑾摆正心神。接下来很重要。要慎重地、且不失快活地、避免让人觉得有内幕地回答。

“从血缘上来说确实如此。但是下官已被家族抛弃，被赶进尚书局，已经和断绝关系没有什么两样了。承蒙先代大人不弃，下官被他收留，现在侍奉于此。”

“先代？这样……即是说，尚书卿知道这件事吧。”

“当然。”

“是的。先代大人知道这件事。”

在身后给予回答的，是长着一张好人脸的代官。

这个男人，及其擅长给人安排工作并让其承担相应责任、在这一点，他可是天下第一的。老实说，这和先代《黑狼公》的性格太合了，不对，应该是太不合了。

——那个男人就喜欢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这下他应该揽不动了，好像就从现世逃走了吧。

先代大人倒下了……这种话并不少见，但是这次似乎是来真的。他们把他移到隐居地，目前也没有回来的迹象。听说他恢复了意识，但是其余的传闻可是一点都没有。

获得家主之位的少爷现在在王都的学舍里，没有时间关注领地的情况。目前是由代官全权代理……那可是喜欢把工作推给别人的代官啊。即是说，先代《黑狼公》亚尔德目前的状况应该是和废人没有两样。

长公主的频繁拜访，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是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虽然她因为丈夫过世而回归皇室，但如今她来这座府邸，肯定是代替缺席的主事者处理事务。代官亦步亦趋地跟在她后面，就是不让能够负起相应责任的人逃走。

代官和长公主之间的斗智斗勇会是怎样的呢。达拉瑾并不想知道。一边是长相忠厚老实但却善于强迫他人的专家，另一边则是拥有倾国的美貌擅长操纵人心的高手。这对阵双方的阵容，想想都觉得可怕。

“那么，你在这里有何贵干？”

“虽难以启齿，下官在此陈情的，是下官俸禄之事。”

长公主挑起眉毛。

“难道他们没有给你俸禄？”

“怎么可能，绝无此事！”

代官抢先表示否定。其速之快，反而让人觉得很可疑。

但是，他的确是领到了俸禄。

“不，下官收到了俸禄。但是下官的俸禄有些不够用。”

“你又来这一出了。”

这也是代官插嘴的。他多余的反应倒很快。

明明就是因为之前向他反映，但是他的态度暧昧，达拉瑾才出此下策的。也许这是在长公主的面前，让他感到紧张了。

“又？”

“是的。先前此人也向先代大人提过这个要求……”

“这样。”

长公主点点头。在和代官说话期间，她一直盯着达拉瑾。似乎对他抱有无尽的兴趣，但是达拉瑾知道。

这就是这个女人的手段。

只要对上视线，不管是谁，都会有同样的错觉吧。她会让人觉得——自己引起她的注意了，自己获得她的尊敬了，自己被她注视了。

这样谁都会向长公主敞开心扉吧。真廉价啊，仅仅只要看着对方就可以了。对长公主的目光反应最大的，应该是那些不习惯引起他人兴趣的人吧。即是说，连引起他人注意的价值都没有的人，恐怕才是容易愚蠢地被她牵着鼻子走吧。

达拉瑾从自己的思绪中捡起“愚蠢”这个词，瞬间打定主意。

“您可能会笑下官愚蠢，但是在下的确不太擅长理财。在王都的时候也是这样，不过因为当时有相应的俸禄，所以可以勉强支撑。但是现在到了此地……下官也有身为没落贵族不能破例的自觉，也有缩衣节食过活的地方，但是现在，过不下去的事实就是事实——”

“哎呀哎呀，这真头疼呢。”

不让众人接口，长公主打断了他。

这虽不合礼仪，但是不管怎么说她都是真上皇帝的妹妹。无礼的应该是突然跳出来的达拉瑾。即使如此，她不仅没有责怪达拉瑾，反而倾听了他的陈情，为他的诉求皱起了光滑的眉头，竭尽所能地思考不是吗？

这真是破格的亲切啊。

“……对了，虽然我对于你的遭遇深表理解。但是我并没有代官那样的权力呀。”

“不不，绝无此事。”

代官就像范例一般地迅速做出反应，但是长公主没有理他。

“我并没有决定你的俸禄升降的权力呀。那么就这样吧。之后我会派女官去处理你的个人事务。代官知道你家在哪吧。”

代官给了长公主一个肯定的答复。

“此人的住处吗？是的，下官知道。此人之前一直对着先代大人哭诉。然后先代大人亲自吩咐了，给了他一些便宜的照顾。”

长公主笑了。

“从王都逃出来，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啊……我懂。但是呀，没有某些东西不得不放弃的时候，还是存在的呀。所以你不要光看着收入，在支出这一方面也要多加注意，收敛一些，不是吗？”

“这真是刺耳的话语。顺便，先代大人的身体如何？虽然下官明白身份境遇今非昔比，但是在尚书局的时候，下官和先代大人可是同甘共苦的伙伴啊。下官实在是非常在意。”

长公主微微一笑，顿时让周围变得光辉灿烂。

“他恢复的很好。下次我去看他的时候，一定会向他转达你的事情。虽然我也很想知道，尚书卿在尚书局留下了哪些逸话故事……但是很抱歉，我还另有要事，就此告辞。”

“下官衷心祈祷先代大人能够痊愈归来。”

“多谢。”

长公主移开视线，提起裙子离开了。护卫的骑士、女官、还有代官都跟从她的脚步消失了。

——谁向先代大人哭诉了？

如果代官好好处理的话，根本就不用去烦亚尔德。刚才也是。就是因为代官总是打马虎眼，拖着不给处理，他才不得不去向长公主亲自禀告。

本来他就不应该引人注目的。

长公主也清楚这点。否则她也不会提起，从王都逃出来的花费这些话题。

就是因为他是《白羊公》家的人，所以才来到这个边境地方。为了避免莫须有的怀疑，被罗织奇怪的罪名，他是不能引人注目的。

正因为他的家族曾经威名显赫，招致了过多怨恨。明明自己没有因为显赫的家族而沾光，但却因为这个家族而不得不缩起尾巴。

——这不是想扔就扔得掉的东西……

人不能选择自己的出身。在有生之年，血缘家世都会一直笼罩在人的头上。哪怕死了都无法消失。在他或者家族其中一方被彻底的遗忘之前。

这真是一个应该被废弃的习惯。

——这么说来，尚书卿也曾被剥夺家名姓氏过。

负起不祥之事的责任，出现这样的结果是必然的。但是这并不是能效仿的行为。本来亚尔德和达拉瑾他们两人拥有家名姓氏的意义就是不一样的。和在沙漠这端毫无亲属的亚尔德不一样，达拉瑾的亲戚可是多的不尽其数。

——应该是曾经多的不尽其数。

如今《白羊公》的家族，早已树倒猢狲散。

虽然说起来难以置信，但是名为大河之怒的巨大浪潮，毁灭了第七皇子的军队。招揽海盗，直到以水军为主力攻入王都为止都还是一封风顺的。但是据说他们的舰船一艘不剩地被潮水给吞没了。听说是使用了超越人类的力量，但是谣言毕竟是谣言，真相仍然被封锁在黑暗之中。消息传到达拉瑾这里时，已经完全变成没有逻辑的胡说八道了。

但是第七皇子的军队全军覆没这个应该是事实。因为主事者基本都在船上，留在陆地上的残党一经发现就会被关进监牢，恐怕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至今王都都还在搜捕余党。

哪怕是家族中的怪人，和家族的主流格格不入的达拉瑾，留在王都也会被搜捕入狱吧。早早逃进《黑狼公》领地真是明智啊。

——但是之后该怎么做？

虽然之前去找了有很大可能会收留他的亚尔德，但是亚尔德现在已经陷入昏迷状态，他留在《黑狼公》领地的保障也变弱了不少。

不管是代官还是长公主，都不会继续收留他的吧。虽然他没有从长公主的表情上看出什么，但是他很怀疑她是否允许自己继续留在此地。

——即使如此，也没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

达拉瑾看向天空，想着自己这尴尬的处境。

仅仅活着倒是没问题，但也绝不会让人安生这个道理。他很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只能暂且忍耐一时了。人生就是在不断的忍耐和轮回循环着。

总之，他先祈祷亚尔德平安恢复吧。

这不仅是因为他刚才和长公主做出的约定，还因为祈祷是不花钱的，更是因为只要亚尔德恢复健康就能更好地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虽然他对神明的回应不抱什么期待，但是他还是经常祈祷。

因为他毫无办法，唯有祈祷而已。

2

“我可爱的孩子。”

长公主这么称呼史莉娅。在伤脑筋的时候，她就会用这个来称呼各种各样的人。包括皇女也被她这么称呼过。

所以史莉娅不得不注意，以确认长公主是否在对自己说话。

但是现在史莉娅十分确信长公主在对她说话——因为这个房间就只有她们两个人——随即，史莉娅回话了。

“在。夫人。”

长公主和史莉娅站在在某间套房里。在朴素色调的房间内，一身白衣的长公主就如梦幻一样的美丽。

长公主来这座府邸的时候，都是住在这个房间里的。在上上代《黑狼公》还活着的时候，她作为《黑狼公》夫人就住在这里。

——上上代大公殿下，是怎样的人呢。

身为皇帝的心腹，不仅仅针对各地的少数民族制定了相应的怀柔政策，还能让那么难搞的代官和杰沙鲁特心服口服，应该是个厉害的大人物吧。

而且，他居然还娶了长公主为妻。这是多么可怕的人物啊。

“没有多少时间了，你就简单地回复一下吧。尚书卿的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精神恍惚毫无心智的样子。”

“还是毫无起色呢。”

“是的。”

刚才还对着墙思考的长公主，转过头来对史莉娅说。

“你这样畏畏缩缩是不行的呀。”

她走上前，两手搭在史莉娅的肩膀上，开始板正她的身姿。

“你这样缩着肩膀的话，就把内心也缩起来了；内心缩起来了，你的世界也会随之萎缩呀。你要打开一些。当然，如果你想让人觉得你是一个狭隘的人，这种身体姿势也是手段之一啦。”

“是，夫人。”

——自己被责备了。

尚书卿已经变成了废人——这是世人的看法。

当然作为尚书卿忠诚的骑士的杰沙鲁特是不会接受这件事的，史莉娅也不会。跟随尚书卿的人们都相信他能够恢复神智的。

但是不管今后如何，至少现在对尚书卿说话是得不到任何反应的。

他没有恢复不是因为史莉娅的错，但是她还是觉得很自责。是不是自己有照顾不周的地方，是不是自己还可以做得更好呢。

尚书卿没有恢复神智的原因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因为她呢。

不明原因的情况下做最好的对应的这个矛盾。

史莉娅无法确认自己的行为是否正确，无法摆脱永无止境的自我怀疑。同时她也觉得周围的人们也在责备她的无能。

她内心理智的部分对她说，这一定是你想多啦。但是这些许的想法却无法支撑她的内心。

——我并不是被他人责备。而是我的内心在责备自己。

明明知道的，哪怕史莉娅做了再多的努力，都无法传达进尚书卿的内心。

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用。没有区别。只能尽本分，做自己能做到的部分。还是早早放弃那个为尚书卿恢复意识立下大功的想法吧。

——自己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却不想接受。

为什么尚书卿会变成那个样子呀。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让他恢复正常呢。

如果掏出自己的心脏就可以换回尚书卿的健康，那么史莉娅会很乐意地献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没有人需要史莉娅做出这样的牺牲。

反而每一天的日子都是这么的平稳、温柔。

这反而增加了史莉娅的不安。自己这么无能，应该过得更辛苦一些才对。这些想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像是看穿史莉娅的想法一般——或许是已经被长公主得知了——长公主苦笑着说。

“真让人头疼的孩子呀。这样下去你会崩溃的。”

“不，夫人，怎么会呢。”

“任何人都会觉得只有自己是特殊的。在各种事情上。对了，你知道那个尚书官吗？”

那个尚书官，大概是那个刚才无礼地拦住长公主并和她搭话的男人吧。

“达拉瑾大人？听代官大人说过，他以前曾经强行要求面见主人，惹出了不少乱子。”

“然后要求加薪吧。……然后呢？”

“似乎他还要求增加侍女。”

长公主转了转眼珠。这么滑稽的行为，在她身上就如画一般美丽，真是可怕。

“找尚书卿要？”

“没有。那是在主人外出时，找代官大人要的。”

“那肯定被驳回了。”

难道没有一口拒绝吗？长公主歪着头自言自语道。虽然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年长的高贵女性的如此举动，但是还是觉得很可爱。

“是的。代官大人还劝说他干脆找人结婚算了……”

“这个也可以写进戏剧剧本里吗？”

代官的妻子在编写以尚书卿为主角的戏剧剧本。史莉娅也去看过几次，非常有趣。不过因为里面有出戏是以她的经历为蓝本改编的，这让她觉得有些羞耻的同时，也暗暗产生了一些优越感。

——因为真正的主人，可是比戏里演的还要好的人呀。

——真正的主人是……

史莉娅无视胸口中蔓延的疼痛，认真地回答说。

“小女不知……我还能结婚吗，达拉瑾大人似乎是这么回答的。”

这样啊。长公主微微皱起眉头，自言自语说。

长公主想了好一会儿，看向史莉娅。

“我可爱的孩子，你很重视主人吧。”

“是的，夫人。”

“我本来也想以我的方式关心他。去求陛下，不让尚书卿在这种状况下失去领地……担任少主的监护人到处打点……诸如此类，不想让《黑狼公》家族因为这些事情而走向败落。”

长公主停住了话头，盯着史莉娅的眼睛。

随即，她久违地呼唤了她的名字。

“史莉娅。”

“在。”

“你去达拉瑾那边服侍他。”

这是刚才对达拉瑾的协调处理内容吧，史莉娅行礼回答道。

“是，夫人。”

“可能不仅仅只是服侍呢。”

“……嗯？”

“是呢……提到侍女不够，也有可能是说那方面需要人手的意思呢。”

史莉娅眨了眨眼。

必须要马上回话。但也不能一头雾水。

她想了想，确认地说。

“夫人，我在这阵子是要去侍奉那位大人吧。”

“或许是这样。你也可以代替我去打探打探，或许——”

长公主突然闭了口。

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空气变得十分沉重，史莉娅想起了自己的幼年生活。

昏暗的房间里，音乐和那些要取悦客人的女人们的声音夹杂在一起，直到深夜都不停息。虽然看上去很明朗，实际上空气里的气氛十分沉重，一切都在平缓的斜面上慢慢滑向绝望的深渊——虽然不是感觉不到，但是毫无疑问地那是众人终将沉入的命运。

——没有前途的未来。

长公主想的肯定是这方面的事吧。灰暗的想法只凭室内的气氛就传递给了史莉娅。

“——不，还不知道事情会是什么样。你就以一无所知的状况过去吧。根据情况，我也会用你的身体来行动的。”

“那个……夫人”

“怎么了？”

“我必须照顾主人。”

“这段时间没有办法呢。优先这边的任务吧。”

好想提出异议啊。

——我想一直在主人的身边……

一直。但是自己到底能做什么呢。

不想离开那位大人。现在也是因为被长公主召唤了，才离开的。好想马上就回去。

但是，要说回去能做到什么，能起到什么作用，她完全不知道。

那些不过是她的自我满足。对此现实，她只能咬牙接受。

“……是，夫人。”

“这个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我是不行的。那个男人知道我的长相、名字。他会提防我，不会让我看到那些他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那个厚颜无耻的男人，究竟隐瞒了什么。

长公主看着史莉娅微笑。

“你知道那个男人的事情。也知道那个男人摆出一副尚书卿的好友的样子住在这里。也知道代官在慢待他的事情。”

“是的，夫人。但是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

“这就够了呀。这是反不过来的。那个男人不认识你。他只知道你是众多女官中的一员。虽然我之前也告诉过你，但是纯粹的贵族呀，是把侍从当成空气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事情究竟被人知道了多少。当然，他们倒是会盯着那些年轻貌美的女孩。但是……我觉得那个男人应该是没问题的。”

“那个，夫人……”

“怎么啦？”

“我应该要打探什么呢？”

长公主的笑意加深了。

“我可爱的孩子。你不用担心这个。因为去打探的人，是我呀。”

3

在北岭已成为直辖领地的现在，皇女的骑士团仍可以驾鸟来回——不如说是奉旨继续积极地驾鸟行动。

皇帝似乎没打算把鸟给其他的皇子或贵族的打算。从根本上来说，也有不想让第一皇子为所欲为的寓意在。鸟当然是属于皇女的。

这虽然只是陆伊本人的推测，但是这也是收回皇女的北岭的管辖权，变成直属中央的天领的真意。对纵容叛乱的皇女进行了惩罚的同时，也是一种对皇女的保护策略。

以鸟的飞行训练为名，皇女的骑士团进行了飞行分组。随时替换人或鸟的搭配，从北岭到《黑狼公》领地进行了来回、暂住。

陆伊身为骑士团长，也对这个任务感到高兴。骑鸟翱翔天际固然令人愉悦，但如果目的地是长公主·拉琪尔的所在之处，那就更是十分美妙的事了。

以抛却尘世一切烦恼的心情到达《黑狼公》领地的陆伊，与长公主见礼之后听说了达拉瑾之事，心中的第一反应就是觉的这个人真是碍事。

“你也很在意吧。”

“败了公主的兴致真是岂有此理。让属下砍了他！”

“不可以呀。”

就算知道这是个不可能获准的提议，但是否定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而且长公主开始责备他。

“这不是开玩笑的。我也想确认一下，他身上那股违和感。”

“原来如此。但是认真思考了一下，第一时间处理他不是最为妥当的吗。没有亲人，熟人也只有尚书卿一个。而尚书卿现在又是那个样子。不如说，趁现在干掉他不是最好的时机吗？对尚书卿来说，他也是个定时炸弹啊。”

“不行呀。”

“就算他有什么阴谋也不行吗？这样让他交代清楚之后再处理掉才是。”

“我不喜欢脏话呢。总之，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呀。”

“恕属下愚钝，请公主明示。”

“遵从命令，难道不是骑士应有的本分吗。”

比起质问，长公主更像是嫣然地撒娇一般斜眼看着他。他也缓和了些表情，回答道。

“诚如您所说。但是，属下是皇女的骑士。公主，您忘了吗？”

“啊，陆伊。我可是要你做我的骑士的，可是你拒绝了。你可别忘了这点！”

长公主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这些尖锐的一来一回的对话他们并不惧怕被人听见。

他对这种互相拌嘴的对话乐在其中。

“这样就正如我所愿了。”

长公主挑起眉毛，略微有些愤怒的样子也是有着一种凛然的美。

“什么意思？”

“只要拒绝了你。你就会永远记住我了。”

“……愚蠢的男人啊。”

“男人本身就不是什么聪明的生物呀，公主。”

“哎呀，没有这回事呀。人聪明与否，和性别无关。仅仅就是有聪明的人和愚蠢的人。但是，对呢。人犯蠢的原因或许是和性别有关的呢。”

长公主一边一本正经地论述着她的观点，一边露出让人心荡神驰的笑。

随即，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从这方面来说，你或许是个聪明的男人呢。”

“此话怎讲。”

“能够拒绝我的男人，就是聪明的男人。不觉得很悲哀吗？我所认可的男人，基本上都拒绝了我。”

陆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不仅如此。这实在是太简单明了了。

长公主今天也穿着一身白色的丧服。正值夕阳没入地平线的时候，室内的一切都徐徐陷入昏暗之中，唯有长公主的身姿依旧明亮。

并不刺眼，也并不炫目。仅仅是些许透出的明亮，毫无阻隔地渗入灵魂深处。

不经意间叩问着自己，你究竟是何人。

“这就能被称为聪明吗。”

“大概呢。”

“为了冷静判断，还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呢。以及，冷静也是聪明与否的一个重要指标呢。”

“但是，偶尔也有想要变蠢的时候呢。”

陆伊微微一笑。

“嗯。选择抛弃明智判断的人也不少呢。”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但却宛如天涯。近的可以看见长公主眼眸的色彩，远的却无法碰触她的肌肤。

“即使这样——”

长公主低垂眼帘，将所有的情绪掩藏在那长长的睫毛之下。她总是这样，将一些都隐藏起来。

陆伊捡起了她的话茬。

“——即使这样你也不会抛却明智的判断吧。”

“是的呀。”

“绝对不会。”

“没错。”

他们就是这样度过每一分每一秒的。不管是多久以前。不管是多久以后。

所以，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变化。在北岭的那次提议，恐怕是最后的机会了。

辞去皇女的骑士身份，代替杰沙鲁特成为长公主的第一骑士——这是多么具有诱惑力的提议啊。

陆伊对皇女并没有多少忠诚。至少在那个时候是这样的。

侍奉皇女出自他的父亲《金狮子公》的命令，可以看出似乎打着想要追求皇女的主意。现在这个想法似乎被暂时收了回去，让他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没有选择长公主。不知为何地没有选她。

如果当初选择了接受——他也不是没有这么想过。

人生的道路上有无数的岔路口。不变的永远都是无法回头的过去。和人关系最大的仅仅是现在。和现在相连并可以去改变的则是未来。

——但是，那个时候……

抛下皇女选择长公主的话，真的能缩短彼此之间的距离吗。最后恐怕会被她当成愚蠢的男人轻视，成为被侮辱的对象吧。

陆伊微笑地看着长公主，一边想着。

“那么，既然您认可属下为聪明的男人，那可否听属下一言呢。”

“不行。”

“公主。”

“就算你摆出那副表情，不行就是不行。你之前不也对那个男人视而不见吗。哪聪明了？”

这一点真是触人痛处啊。

达拉瑾这名和《白羊公》家有关系的贵族，滞留在《黑狼公》领地这一事实早已向王都提出报告。不仅代官这么说了，而且他还看到了书面文件。但是因为那时时机不巧，王都陷入了一片混乱，没有人会去在意一个小小尚书官的行踪。

当然在《黑狼公》领地也是这样，哪怕一个自称尚书卿朋友的奇怪贵族出现，也不会成为话题。但是事情并非这么简单。

所以现在达拉瑾可以逍遥自在地生活，之后可能就并非如此了。

因此在窝藏《白羊公》家族成员这一点成为问题之前，早早将其处理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向王都报告达拉瑾的存在的正是亚尔德的要求，哪怕对方是前《黑狼公》·自己的朋友，他也不会无条件的包庇。

——那个人就是对这种事情十分严格。

但是，太过温和了。

当时王都还在骚乱当中，为了获得更多情报而让这个人活着倒是一个很好的对策。但是比起扣留，还是应该将他押上王都。

即使向王都报告了他的存在，但是长期在《黑狼公》领地内收留《白羊公》的家族成员会很糟糕的吧。这种定时炸弹还是早早处理掉为是。

亚尔德陷入意识不清的现在，正是行事的好机会。要是他恢复了意识，就没法下重手了。

但是这一计划被长公主驳回了。

“我呀，想知道为什么那个男人会在这里呢。”

“……这不是因为他到处宣扬自己是老师的朋友吗。”

“似乎是这样呢。但是这也不全是假的呀。”

“这一点我就不知道了。”

“开动脑筋想想看。和尚书卿意气相投的古怪的尚书官啊。虽然是贵族出身，但是因为早年的坠马事件摔坏了身体而走上尚书官之路的人啊。”

“您了解的很详细呀。”

“这不过是看他的外表就能知道的呀。是呢，我事先肯定对他有一定了解的……他虽然对排斥自己的家族不抱什么好感，但是他是那种只顾自己逃跑的人吗？”

陆伊想了一会。

“……说和老师意气相投，我对此深表怀疑。”

“哇，你嫉妒了吗？”

“谁嫉妒谁呀。”

长公主吃吃地笑着。

“尚书卿那个人哪，只要说自己是逃难过来了，他就会收留你的吧。但是，那个尚书官说的是事实吗？那个男人呀，我觉得他不是那种只顾自己活命就逃跑的人呀。”

“果然您很清楚呀。不，您这已经是对他了若指掌了。”

“哎呀。”

陆伊笑着跪在了她的脚边。握住那只雪白的手，献上一吻。

仅仅是嘴唇轻触的程度。

“这样真的好吗，这种程度的嫉妒。”

“陆伊，你这人真的——”

“很愚蠢呀。”

“好了。我愚蠢单纯的骑士，帮我照看一下我的身体吧。”

长公主看着他。但那视线的尽头，应该是清晰地映照出那位被派往达拉瑾住处的女官·史莉娅的身姿。

不止为何，长公主对达拉瑾如此在意。那个尚书官到底隐瞒了什么。

如果是陆伊的话，肯定是径直闯进去痛殴那个男人，从他嘴里挖出情报吧。

但是长公主反对了这个方法。并且打算暗中观察一段时间。

——很危险。

虽然不觉得她会对帝国或《黑狼公》不利，但是她也不会选择对其有利的一方。所以她的想法、她的目的是什么呢。

陆伊看不透长公主的目的。

“属下尽当效命。但是，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您只需命令属下搜查那间房子即可。”

“我可没让你砍了他……”

“属下当然能不动手就处理好此事。”

“因为你太引人注目了呀。所以我让那个孩子过去了。”

“那么您只需让人提出调查报告便是。或者，您可以用其他人担任密探来调查，不是我也没有关系。”

“我想自己去看看呀，陆伊。感受那里的气氛，把握整体的地形。我想看看，那个男人在我没盯着他的时候，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您又说出让我妒火燃烧的话了。”

“我已经想好了。”

——自己总是不明白。

自己不明白的是，长公主的行事之道。和她走的越近，就越看不透她。只凭外表是完全看不透她的——虽然他明白这点，但是他却感觉长公主内心隐藏着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以及，他也明白自己做什么都说服不了长公主。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将垂下的长发别向耳后。

“……好吧。但是公主，你简单地下个命令就好了呀。隐藏这些情况不说，让我无法有反对的机会。”

长公主笑出了声。

“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要是这样做就好了呢。但是一个人心怀秘密是很难受的。我也想找人说说呢。这个人选到底该找谁呢，我觉得你就很不错呀。”

长公主看向他的眼睛，说出这番能让陆伊心花怒放三次的台词。

——不行了，这已经完全地。

被她捉弄了。

“属下光荣地要死了。”

抛弃拙劣的赞美，他老老实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仰慕、他的热忱，这一切全被那个人看透该有多好。

长公主半眯着眼，压低了声音。

“……谈论这些也不是什么快乐的事。不是吗。”

“和公主一起度过的时光，都是快乐的。”

“如果这样，我简单地给你下个命令，那不是很浪费吗。还不如说一些更复杂奇怪的东西吧？因为，我也很喜欢和你一起度过的时间——就算这是决定一个人生死的事情呢。啊……不对，不是这样。或许就是这样。因为我也不想和其他人讨论这些事情呢。”

对吧。长公主就像是寻求他的同意一般看着他。

陆伊想，这是怎样的压倒性存在啊。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就这么觉得了。

“属下遵命，公主。”

“你能同意那就太好了。”

4

“奉夫人之命，暂时由小女过来服侍您。”

“你说什么？”

“因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够，很不方便。”

达拉瑾爆发出一阵假咳。因为女官的话让他大为意外。

——这么说的话，自己之前的确和代官提出过这个要求。

现在连自己都忘记自己提过这个要求了。

代官觉得和达拉瑾扯上关系的任何事情都很麻烦，所以把这些全部推给了长公主吧。趁势顺坡下驴的长公主也不愧是长公主。

想展示自己的游刃有余吗。

女官谨慎地低垂眼帘。地板满是灰尘。硬要说的话，不仅仅是地板。基本所有的地方都被灰尘占领了……女官肯定也注意到这点了。

感受着手中布包的重量，达拉瑾看着女官。

自己可以对满是灰尘的地板啥的视而不见，但是想让其他人也无视的话，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也因此重新觉得这里十分脏乱。

真的很麻烦。

在他内心不快的这段时间里，女官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

——回绝吧。

长公主派来女官表明善意。将其退回的话，就变成自己无礼了。

当然不管是无礼或是没规矩，达拉瑾只做他想做的事。

但是这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长公主不必要的关心。万一受到训斥的话——交易的对方就会知道他是《白羊公》家的人。不仅会破坏彼此之间的交情，而且对方也会慢慢和他划清界限。

虽然没有想到具体的对策，但是把女官打发回去这明显是一招坏棋。除了领命谢恩之外毫无选择。

“这真是帮了大忙了。”

“小女该做什么呢，大人。”

“实际上，我还没吃晚饭呢。”

“是。小女马上去做。”

——来这出吗。

虽然这是为了赶客而用的托词，但是这么说来，对方并不是客人。饭没有吃，从她的立场来看，是自己做事不周到的失礼行为，所以必须马上去做饭。

虽然很想让她什么都别做马上回去，但是这又未免太简单粗暴了。无法彻底回绝，但是又无法安心接受。自己真是优柔寡断、不中用呢。但是他的嘴却在他无法下定决心之时擅自开口。

“……但是，你看，你突然过来，我这边没有地方给你住。啊，不对，你到底打算来几天呀。”

“回大人的话。小女不知，具体都是夫人安排的。无法对此做出任何保证。”

发现自己比预想的更为动摇，达拉瑾赶紧又清了清嗓子。

如果是长公主姑且不论，但是眼前的不过是个女官。虽然她是长公主派过来的人，但是终究不过一介女官。究竟有何值得惊慌失措的呢。

“好吧。今天你就请回吧。没有给你住的地方。”

达拉瑾住的房子其实很大。对于独自居住的他来说是十分不协调的。这一点哪怕不进屋都可以看得出来。

所以女官给出了一个建议。

“只要收拾收拾就可以了。小女会自行打扫的，大人。”

当然，这样也是可以——达拉瑾咽下了苦涩的思绪。收拾屋子不是一个贵族应该做的事。这是下人的工作。

这样也好，他迅速转变思维。

对方不能违抗他的命令。这是最重要的。

“我丑话说在前头。不许随便乱碰屋里的任何东西。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小女明白。大人。今天先让小女为您做饭吧。”

“你真烦。你今天回去就好。”

“……是。小女明日再来。”

“下午迟点过来。”

“小女明白。”

“劳烦了。”

达拉瑾当着女官的面甩上了门。

——这样就好。

在他打算打开手上的布包的时候，楼上传来了人声。

“…………哥哥？哥哥，你在哪里？”

这个声音，像小孩子一般因为害怕而显得颤抖。

“我在楼下。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上来。”

“哥哥，我好怕……这里好黑呀。”

“因为已经晚上了啊。”

虽然他嘴上说着马上上楼这么好听，但是达拉瑾的身体并不能尽快爬上阶梯。自从那次坠马事件之后，他的身体状况虽然可以普通的行走，但是不仅不能奔跑，上下楼对他来说也是一不注意就会全身剧痛的苦差事。

虽然对这间宅子是平房感到庆幸，但是很遗憾的是，这条街上并不全都是平房。因为频繁的洪水泛滥而诞生的当地建筑风格，对达拉瑾来说就是噩梦。

不管去哪都要遇上这种建筑风格，都会产生上下楼的必要。一旦要查找东西的时候，被轻飘飘一句“您要的东西在楼上呢”回过来的这种遭遇，是这条街最大的缺点。

“哥哥……”

“我马上就来。安拉，没事的。”

他千辛万苦地爬上了楼梯。幸运地这次他没有被剧痛袭击。但是不久之后他还得下去——因为晚饭还没有吃。以及，比起上去，下楼梯对他的身体负担更重。

但是想再多也没办法。他推开了小房间的门。

“我进来了，安拉。”

在小小的房间里小小的床上，安拉一直都蹲坐在上面。

他知道，她的内心一直潜藏着巨大的恐惧和悔恨。而这些恐惧和悔恨则日复一日地侵蚀着她的内心。

曾经明亮的眼眸，如今早已变为灰暗。

“啊啊，哥哥……我又做梦了。”

——药物已经失效了吗。

为了安拉，他四处寻访安眠无梦的药物。亦或是能让人安神的药物。

她的心早已中毒。这些药不是没有效果。不过并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没有药物，她甚至根本无法入眠。

“梦就是梦。没有必要在意的。”

她抓住他伸出的手。死死地，像溺水的人见到救援一般。他从她的手指上发觉到，她在发抖。

曾经纤长柔软的手指如今早已形销骨立。

“……如果那不是梦该有多好……那个孩子……那些孩子，都在我的身边……”

他想对她说，别去想了。

但是他明白，这么做只会影响她的情绪。因此，他回握住那只消瘦的手。

“我在这里呢，安拉。”

“哥哥……”

“我在这里。我会一直，一直在你身边。”

在长久的沉默之后，她低声说。

“谢谢你，哥哥。”

“我会一直在这里看着的，你安心地睡吧。”

他正如他所说的，直到她熟睡为止，都一直留在那里。虽然因为握着手还保持一个奇怪的身体姿势，让他的腰一直很痛，但是一直在意这些是没法活下去的。

从脱力的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之后，他看着安拉。

瘦削的脸庞边的头发早已失去了亮泽，她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更老一些。但是同时，安拉的内心仍然还是当初的那个少女。

在他坠马之后，安拉的态度和之前没有任何变化。虽然也有受到周围对不成器之人的区别对待，自尊心不受伤的时候，但是唯有和安拉在一起的时光才是快乐的。

老实说，他在糊弄安拉。

不够聪明，也没什么教养。他们不仅没有深入谈过，连一般的对话都很少。因为作为前提所需要的知识的深度和广度，他们有着极大的鸿沟。

但是她唯有一颗善良的心。他在心中，有时也会当面这么称呼她——圣洁的愚者。

当然她本人不明所以，唯有报以微笑。

世上不少人会对毫无恶意的话语表示出厌恶，但是她却没有这个毛病。她希望看到他人幸福。她可以为了别人的幸福而真心感到高兴。她不擅长批评别人，对赞扬倒是很拿手。

只要她在身边，就会觉得自己能被救赎。

不管是作为一个不合格的贵族而存在，还是选择成为一名尚书官的道路。不管做了什么。只要她在。

那个时候她根本不知道，达拉瑾自己也没意识到，他的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救赎。纯洁无暇的安拉——只要她不知道达拉瑾一直被周围鄙视排挤，那么她也不会觉得自己和一个没有未来的贵族青年待在一起是浪费时间。

她是圣洁的愚者。

所以现在，如果能够安抚安拉的话，那就是他至高无上的使命。

达拉瑾自己没有安拉那么善良。他也没有在自己身上找到那种纯真的善意。

——我是，差劲的男人。

他因为身为安拉的保护者而愉悦。因为她如此不幸，被周围一切所抛弃，能依靠的只有达拉瑾的这个现状而愉悦。

差劲的快乐。但是如果去除这个快乐的话，就得抛弃安拉——窝藏是差劲，抛弃也是差劲。不管他做出什么举动，达拉瑾都逃不过差劲这一评价。

拨开安拉脸颊旁的长发，他想起了从前。

——我长大后要成为哥哥的新娘子。

可爱的安拉，愚蠢的安拉。她本人大概都不记得自己曾经用那么憧憬的口气说着这句话吧。她应该就没怎么多想过。

因为你是她身边最亲近的异性。有人这么对他说。要成为新娘子这句话的深层含义，就是这么无趣的理由吧。

达拉瑾根本就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过。他们彼此的父母，都没有打算让他们结婚。就算没有那次坠马事故。

即使如此，安拉出嫁的时候，自己还是感觉到，属于自己的东西被夺走了。

就算安拉入宫为妃，她也没有和达拉瑾断绝来往。本来她就身处一个与外男不能过于亲密的立场上，可是她连这一点都没有注意到。

达拉瑾也是一经召唤就马上前往，不惜余力地帮助她。

准备很费劲的资料啥的，不明白宫里的规矩啥的，用到他的知识和手段的地方还真不少。在此期间，他帮助安拉度过一个个难关。只要是安拉的愿望，他就为她实现。

——这一点，也是不对的。

因为他并不善良，所以他无法为安拉顺利诞下皇子而感到高兴，也无法成为皇子们的助力。从来没有想过，为了让安拉成为出色的皇妃而去劝谏她，也没有主动和她保持距离。

如果爱安拉的话，那也应该爱着她的孩子们。应该为了帝国的均衡和和平着想，引导教育孩子们拥有相应的广阔视野。

因为自己连这种包容心都没有，所以自己果然并不爱着安拉，这一切不过是自己愚蠢的执着罢了。

将曾经是皇帝之妻，曾经是帝国之母的女人。将因谋反而死的皇子的生母置于自己羽翼之下保护的，优越感。

——真的很无趣。

但是，他早已下定决心，为了这个无趣的事赌上自己的性命。

——将无趣的事情认真地完成，会很有趣吧。

不管怎样，先填饱肚子。达拉瑾接受了下楼梯这一试炼，离开了房间。

5

在身体被长公主控制的时候，史莉娅是没有自我想法的。即是说，她完全失去了意识。

之前有人告诉她，这个感觉就类似睡着了一样。实际上确实如此。就算知道即将会陷入睡眠，但是她无法自己控制陷入睡眠的时机，毕竟掌握这个时机的人并不是她。

回复意识的时候就跟睡醒差不多，但是身体却十分疲劳，也觉得心情十分沉重，所以还是和睡醒有很大不同的。

说到醒来时感到的心情，回复意识的史莉娅感觉到的，实际上应该是长公主附身时的心情，或者说是气息。这就是龙种的气息，就是曾经被附身的证据。

龙种不会留给传达官具体的信息——所以在极度机密的情况都是使用“临”的形式。龙种通过传达官的身体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做了什么，传达官本人都是不知情的。

他们留下来的，就是心情。没有实体，连怎么产生的都不知道。自己没有经历过的某种事情。龙种对于某种事情的反应，以心情的形式留了下来。

史莉娅总是被这种残留感情所击倒。被这种激烈感情的漩涡所吞噬。

——夫人她很厉害。

只有身为传达官才知道，长公主的情绪居然可以起伏的这么厉害。

当然长公主总是表现出明艳的神态，并可以带动周围的气氛。但是这其实是伪装的东西，从头至尾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让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让你知道的事情。你在她身上根本感觉不到和情绪起伏有关的任何表现。

直到现在史莉娅才明白，长公主实际上是个表里不一的人——当然长公主她本人也明白，史莉娅已经察觉此事。

龙种和传达官之间的联系，真是不可思议啊。自己居然能和完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长公主，有能够完全重合的瞬间。这唤醒了史莉娅内心沉睡已久的东西。

这天长公主留给史莉娅的，是悲伤的情绪。一股不知朝向何处，也不知是给何人的寂寥，以及怀念。

长公主产生这种心情的原因，史莉娅当然不知道。但是残留下来的这股突兀的悲伤，开始在史莉娅的内心寻求着存在根源。这一点和之前有人告诉她的一致。

被不是自己的情绪带着走，传达官容易走向混乱。从临的状态恢复意识的传达官，通常会让自己处于意识不清的状态，就是为了处理这种矛盾。

这种残留情绪容易让传达官想起那些不愿回忆起的过去，甚至会虚构出一段记忆。

而这次史莉娅则想起了幼年生活。如果长公主告诉她的事情是真的，那么这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虚构出来的东西。

但是不管是哪种都无所谓了——不管这段记忆是真是假，只要自己的内心能够安宁下来就好了。

在史莉娅的眼中浮现了她曾经跟随过的姐姐的身影。

姐姐靠在窗边，身抱乐器，手握琴弓。虽然她拿着乐器，但是记忆里姐姐总是和寂静为伴。她周身似乎笼罩着遥远星空的静谧，空洞的眼光总是看向娼馆之外。

周边的声响把史莉娅拉回了现实。

四肢仿佛被钉住一般无法动弹，脑袋也晕晕乎乎的。

“回府吧。”

长公主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在回答“因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够，很不方便”之后，她就失去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

长公主进入了“临”之后应该就一直潜伏着。她为了伪装，也扮演了侍女的言行举止吗……

——夫人模仿侍女的言行举止这种事。

有些难以想象呢。

长公主命令她回府，说明不能留在达拉瑾那里。之前也曾预想过可能会住在达拉瑾那里，所以提前收拾了行李。老实说，能够回府，她真心感到开心。

——好多灰尘啊。

明天就要打扫那里了吧。还是说，侍奉达拉瑾就到此为止了吗。

“认得路吗？没事吧？”

自己挺直了腰板，但是长公主那边似乎看不到。

“是的，夫人。”

自己默声回答。长公主好像露出了苦笑的气息。

“如果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叫我呀。你明白了吗？”

“是，夫人。”

接到史莉娅的回复，长公主的气息就消失了。即使不是临的状态，持续心灵对话也会增加史莉娅的负担。

史莉娅明白，这一切是建立在不发生意外的前提之上。即使如此，她还是免不了害怕。

——一定要打起精神来。

在路上一直站着不动，别人会觉得很可疑吧。史莉娅挺直胸膛，压下身心的疲劳，迈出了第一步。

她现在走在小胡同之间，记得再往前就是主干道了。

——我知道那里。没事的。

曾经有过恢复意识后，发现身处未知的地点的经历。比起那一次，现在虽然有些呼吸困难，但是没有问题。

——但是这次的感觉过于强烈了……

仍然留存在史莉娅内心的悲伤，仅仅些许就令史莉娅的身体变得沉重，沉入更深的的漩涡之中。

——为什么？

好难受。像是寻求着自己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东西。就像是想要抓住星辰般明亮又哀伤的绝望。

呼吸过于困难，史莉娅压了压胸口。

——因为，夫人是如此地……为什么？

那么美丽，那么强大。明明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地位，得到了世间一切。长公主也有得不到的东西吗。或者是曾经拥有过但却失去之物吗。

——应该有吧。

只要生而为人，都将拥有之物。

她大口大口的喘气。

在迄今为止感受的长公主的感情中，这次是压倒性的强烈。让人不由得被拉进去……不对，是被其支配了。

虽然难受，但是不希望它消失。想将这份感情一直留在自己心里——若不这样，自己似乎会永远失去它。

连长公主都没法出手的，某样东西。

史莉娅因为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执着而疑惑，同时朝前迈出了脚步。好像自己又在无意中停下来了。明明才刚刚开始走的。

——再也无法出手的，怀念之物？

她脑海里浮现了“回忆”这个词。

长公主想起了过去吧。这样就说得通了。谁都有过去，而过去的日子是一去不复返的。无论它们是多么美好。

加上心中满溢而出的惜别之情，才有了如今的长公主。这么一想，就算她拥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也是不奇怪的。

——我也有吗。

让内心如此痛苦的美好过去……我有这样的回忆吗？

——之前都不想回忆过去的事情。

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回到幼年时代。

史莉娅是在花街柳巷长大的。

最早的记忆，就是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们的身影。那估计是新年的问安吧。远远望去那真是一片莺歌燕舞。为了彼此较劲而打扮——不对，那就是彼此竞争。

——能被良人选上，那就是一辈子的幸福了。

这是老鸨说的话吧。在那里的女人，都是一副这样的口吻。

但是，只有史莉娅服侍的姐姐不一样。

虽说称呼她为姐姐，但是她们毫无血缘关系。自从被卖到这里，女孩们便被分配给各个女子们做侍女学徒。自从老鸨对她说“这是你的姐姐”之后，她们之间便有了一道难以覆灭的纽带。

史莉娅服侍的姐姐露出一副控制的很好的暧昧笑容。她并不是很美。而且沉默寡言，也不妩媚可爱。她是那种每当呼唤她的时候，只用眼神回应你的人。

她想起来了。姐姐拿着的那个乐器，名字叫做鸣弓。它只有单弦，厉害的演奏者可以让其发出不逊人声的舒缓歌声，而门外汉只能弹出粗劣的杂音。

姐姐不是什么有经验的演奏者，她弹不出绚丽多彩的琴声。她也从不练习。

——其实她是被迫弹出声音的吧。

这也是为了留住男人的目光，想要被人挑中的必要吧。

如今已不再是孩童的史莉娅才得以明白。闷声不响，不想引人注目的那位女性，其实是不想被人选中吧。

阴郁地怀抱乐器的外表是她的依靠。明明知道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是不被允许的，所以她就逆反地只抱着乐器不动了。

现在回想起姐姐的事情，发现其实她也没有那么大年纪。或许现在史莉娅的年龄已经追上她也说不定。或者，已经超越了她。

不知不觉，史莉娅又停了下来。

——为什么自己忘记了呢。

姐姐从不故意给史莉娅吃苦头，连说话也是最低限度的。

当年自己从未想过这些事情。仅仅是看到分配到喜怒无常的女性那里的女孩因为各种事情疲于奔命，被故意为难而哭泣的女孩的身姿，她也只是因为自己不用遭受那些对待而暗自庆幸。

但是现在她终于明白。

姐姐她那并不是温柔。那是漠不关心。姐姐早已封闭了内心，对任何人都不敞开心扉。

在被无尽的孤寂、难熬的不安情绪折磨的想要大叫的史莉娅，也只能抱着自己的肩膀独自忍耐。从未想过向他人倾诉内心的思绪。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关注她的。

如果以那种状态一直待在娼馆的话，迟早她也会重蹈姐姐的覆辙吧。从未想过反抗命运，只能慢慢地走向堕落的人生。

史莉娅眨了眨眼。悲伤如血，从明明应该已经结痂的旧伤痕开始溢出。胸口好痛。

——直到今日。

基本什么都记不得了。根本不愿意想起来。

因为自己已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和过去没有关系的世界。

——但是可能自己的处境根本没有改变。

自己不也是一直等待能被选中的那一天吗。

这个想象令史莉娅更加头晕目眩。连呼吸都透露出苦涩的味道。

——不可以。不能被这种事情夺去心智。不行。

她用力地按着胸口，打算让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她产生了一些疑惑。

——好奇怪。

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情呢？

虽然自己毫无疑问受到了长公主遗留下来的乡愁的刺激，但是史莉娅要回去的，并不是那个娼馆。而是尚书卿的身边，或者也应该是王都被宓夏夫人收留时候的那个……

那里肯定有着勾起史莉娅过去回忆的某样事情。

长公主也是被那个事情勾起了那种情绪，在那个尚书官的家里。

——到底是什么呢。

虽说是和史莉娅过去有所联结的某物，可是她看不出那个男人有任何模仿花街柳巷的行径。

——比如给妓女赎身，然后关起来？

那么需要住处和金钱这一点就说得通了。

老实说，达拉瑾的长相不是那种会受女性欢迎的类型。虽然他口才不错，但是在追求女性方面并没多大效果。看不出他是个能受女性欢迎的人。

如果他家世显赫或家财万贯另当别论，倘若他有钱的话，就没有必要来找长公主亲自要求财物，家世的话……

——他确实是《白羊公》家的人。

在《黑狼公》府，长公主就当面指出他的来历。达拉瑾在自己的来历被看穿之后，感觉他还有些畏惧。

史莉娅也听说过《白羊公》家的赫赫威名。向帝国竖起叛旗的第七皇子的生母就是来自《白羊公》家族。一时间风光无限的家族如今变成了乱臣贼子。娶妻这种无关紧要的话在这种关头，就是不同的意思了。

婚姻是维系家族并将其延续下去的宣言。事实上，他已经没法公开结婚了。他的家族姓氏早已是个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物。

这么一来，他把女人关在家里是很有可能的。

史莉娅在思考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刺激她过去记忆的东西是什么了。

——是那个气味。

现在她才注意到，那个家里笼罩着一股独特的气味。那种蔓延在娼馆中的气味，连接她在花街柳巷的记忆的那个味道。

——所以我才想起来那时候的事啊。

是在焚香吧，史莉娅之明白这一点。因为那种香气混着烟雾飘荡在空气里。

妓女们的侍女学徒类似打杂人员，也有不得不焚香的时候。但是史莉娅从未点过那种味道的香料。因此这肯定不是平时会用的，能给小丫头用的价格相当昂贵的东西。

——但是，我从未在夫人那里闻到这种味道……

是因为这个是上等货但并不是最高级的香料呢，还是单纯是长公主不喜欢呢。

——两种情况都有可能。

长公主很忠实于自己的喜好。即使她知道当下流行趋势，但是她还是根据自己的判断来行事。

——夫人她是选择的那一方。

和“被选上就是幸福”这种想法无法相容的，另一种存在。

对史莉娅来说，长公主虽然有点可怕，但是毫无疑问的是她憧憬的对象。

胆大细心，对任何事情都毫不容情，当你觉得她是在开玩笑的时候又很认真，捉摸不透——但是是一个拥有坚定内心的女性。

长公主的行事很忠实于她的价值观。她不会随波逐流地做事，她的行为都是忠实于她内心的基准。

史莉娅产生了疑问。

——我又是如何呢……

自己不是长公主那样的人。也学不会她的作风。

成为选择的那一方，就必须拥有相应的实力。长公主的底气在于，不论何时都能被选上的自信。正因为自己肯定被选上，所以就可以成为选择的那方了吗？

史莉娅对自己没有自信。

——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只是等待自己被选中。

史莉娅感到漠然的不安。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景色开始扭曲。身体越来越冷，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因为天色变晚而逐渐变暗的小巷子像是连续涂着薄墨一般地变黑。世界开始倒转，一切都开始坠落……史莉娅无力地歪倒了。缓慢地，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自己开始倒下。

——不要想这些蠢事了，赶紧回府吧。

不能让长公主担心。

四周如此黑暗不仅仅是因为史莉娅错觉。现在早已过了日落时分。

不愧是《黑狼公》脚下的土地，治安环境这么好。但是一个年轻独行女性在这么黑的地方也不是没有危险。再怎么样，世上还是有着行为不端的人的。

一边在心中给自己打气，一边往前走，她感觉身体状况有好转一些。心情还没有平静下来，与其说是那份悲伤的影响，还不如说是刚才想起的那份不安的心情而导致的结果。

已经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了，史莉娅想。自己已经脱胎换骨了。为了保护自己重要的东西，为了不给主人和夫人添麻烦，自己也该做点什么了。

现在的史莉娅已经不是之前那个无力的花街女孩了。而是担任非正式的长公主传达官的一个成年女性。

走到主干道，看到比预想更大的人流，史莉娅松了一口气。到处都是踏上回家之路的人群，而自己也打算回去。

——我应该回去的地方，就是主人的身旁。

如果没有长公主的召唤，她是不会理会的。而且本来负责照顾尚书卿的起居的人就是史莉娅。当然把一切都交给杰沙鲁特是万事大吉，但是让尚书卿一直吃杰沙鲁特那可怕的药膳会降低他的求生欲望，所以都是由史莉娅来负责准备他的膳食。

换言之，交给史莉娅的工作就是，为了唤回尚书卿的求生意志而替他准备食物。但是至今都没有看到效果。

连杰沙鲁特准备的食物，尚书卿都是一脸平静地吃下去。这是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现在的尚书卿跟姐姐那时候好像……

虽然不愿意去想，从记忆里复苏的年轻妓女的身姿，和意识不清地从床上起身的尚书卿的身影重合了。

这也是她想起那段日子的原因之一吧。

不能去想，不能被旧日回忆迷惑，史莉娅甩了甩脑袋。这时她的视线内突然出现了一张似曾相识的面孔。

她不由自主地重新看向他，屏住了呼吸。

——不会吧。

对方没有发现史莉娅，通过十字路口远去了。

——但是，没有错。

那个人是之前把史莉娅卖到第三皇子府邸的男人。

露出下流的笑容袭击史莉娅的男人。

瞬间史莉娅回到了过去。第三皇子府邸的，独特的氛围——那种压抑的空气膨胀地像要爆炸一般的感觉。爆炸后，里面潜藏的混沌就会化为欲望来袭击他人吧。

——这种胸口平平的小家伙……

在黑暗中等着她的男人，汗的臭味。

——要不要我来给你揉揉？

她怀抱双肩的手被用力分开。男人单手将她抵抗的双手钳住，另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襟。那种在皮肤上游弋的手的恶心触感的记忆，瞬间被唤醒了。

那个炎热的夜晚就像噩梦一般缠上了她。那真实的可以和当下场景替换的，强烈的过往。

和朦朦胧胧中想起的娼馆记忆完全不同。

——不要……

恶心的笑容和恶心的声音。估计连他本人都不知道到底是亲切还是威胁吧。那带着情欲的气息、衣服被扯开的感觉。摸索她身体的手。

这一切都向她袭来，让她更站不稳了。

——救命！

史莉娅跌进不愿回想的记忆之中。手脚逐渐冰凉。身体就像不属于自己一般——这样就好了。

——如果自己的身体不是自己的话，被做了什么都没有感觉了，也和自己没有关系了。

没有任何关系。

握住自己已经毫无感觉的双手，史莉娅紧紧地缩成一团，拒绝着一切。

好想消失。不想存在于世上。

什么都不想感受。

她觉得自己坠入了无尽黑暗之中。

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感觉不到。

——什么都没有的世界。

什么都，什么都，什么都。

……究竟这样过了多久呢。

把史莉娅拉回现实的，是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向她报上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亚尔德老师不肖的弟子。”

这句话开始落进她的心扉。

她回溯记忆，记起一些之前的片段。“是我呀……记得吗？亚尔德老师不肖的弟子呀。”

史莉娅想要眨眼，但是她发现自己已经全身僵硬。

出现在她视线中的，是一只伸出的手。这把史莉娅吓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后退，但是她的理性阻止了她。

——不对。

这是一只干净白皙的手。不是那个男人的手。

“史莉娅？”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骑士。他半跪的姿势就像一副画卷。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好像会发光。这样的人看着自己，和自己说话，简直就像是哪里搞错了一般的没有真实感。

“奉公主之命，前来迎接。”

虽然听到了他的话语，但是却摸不着头脑。

自己不明白眼前的骑士是谁。因为如此，所以无法伸手。

“是夫人呀，知道吗？”

——夫人……

她想起了长公主的笑脸，然后，终于一切都连上了。

跪在自己面前的骑士是统帅皇女骑士团的大贵族。和长公主的关系也十分亲近。

——夫人为了我，找来了骑士大人。

史莉娅的惨叫传到了长公主的心里。然后长公主找来骑士大人，让他去找史莉娅。

史莉娅松了一口气。明明应该已经放松下来了，但是身体却无法移动。还是十分僵硬。

骑士一直在等拼命想要回复的史莉娅。

——真像在做梦。

现在她终于对“花之骑士”这个外号感到了切实的实感。这个骑士就像植物一样。虽然会随风飘动，但是却绝不让出自己的所在之处。朝着光明，一直生长下去。

骑士笑了，就像怒放的花朵。

“……好。”

她总算发出了声音，并且放松了下来。

已经没事了。这地方不能久留。幸好自己躲在小巷子里，幸好自己停在这里时间不长。

为了不再遇见那个男人。

“对不起。”

她挣扎地想站起来，但是却没有力气。

骑士站了起来，弯下腰。

“把手给我。”

看着再次伸出的手，史莉娅后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碰上了墙壁，实际上她也是靠在墙上而已。

“太……”

“太？”

“太浪费了。”

看着结结巴巴的史莉娅，骑士笑着回答。

“你的价值就是贵族的价值啊。你是和身为龙种的公主心灵相通之人。你没意识到，你的地位其实比我还要高吗？”

“那个……”

“当然，这是保密的。来，伸出手来。浪费太多时间的话，我会被公主责罚的。”

骑士拉起史莉娅怯生生伸出的手，顺势把她拉了起来。

“失礼了。”

史莉娅来不及发出尖叫。一个不注意，她被抱了起来。

“你脚上使不上力，你的手还行吗？”

“是，是的。”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的脑袋还是不能不跟上。自己被花之骑士抱起来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

理由很简单，史莉娅已经站不起来了。

要振作起来，史莉娅鼓励自己。想快点被放下来。因为自己太过动摇了，以至于脑袋一片空白。

刚才支配史莉娅的恐惧和嫌恶，至今还残留在她心中。虽然知道和刚刚那个男人是不一样的，但是她还是惧怕骑士的碰触。如果不是刚才她意识昏昏沉沉，在被抱起来的那一刻她会发狂地挣扎吧。

像是不知道史莉娅内心的混乱一般，骑士平稳地走着。在他不远处有一匹马。马的周围围着一些对马匹有兴趣的人。

不是这样的，史莉娅很想辩解。但是不知道该对谁辩解什么。从场面来看，应该是向马解释。解释的对象不管是谁都可以。她只想辩解。

自己并不想被人抱着走路，这个骑士并不特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马竖立的耳朵动了动，大幅度地甩起了尾巴。感觉像是被安慰了一样。

“你有骑过马吗？”

“诶？啊，没有。”

骑士把马鞍的头部比给史莉娅看。

“抓住这里。另一只手也抓着。可以吧。”

“那个——”

打算抗议的声音顿时化为了悲鸣。史莉娅被推上了马鞍。

“没，没……没办法的！”

骑士瞬间翻身上马。一瞬间史莉娅就意识到自己侧坐在马上，被骑士双臂护在中间。

“并不是没有办法呢。”

“那个……是的，但是，那个……殿下。”

“殿下吗？被这么称呼也不坏呢。”

“……不可以称呼您为殿下吗？”

“没关系的。只是觉得这个称呼不坏，并不是不可以呢。……那么，我们回去吧。虽然有点挤，但是距离不太远，还请忍耐一下。”

“啊，是的，那……那个，我还是自己下来走——”

“要是被公主知道我让你走路回来，我会被骂的很惨的吧？虽然被公主责骂也很有意思，但是可以的话，我还是更喜欢被她夸奖呢。”

“那个，但是。”

忽然她觉得身后那个声音靠近了。

“好了，你就好好坐在马上吧。不配合的话也会引起更多的视线。我们不能太引人注目的。”

史莉娅反射性地去看向他。骑士的脸孔出现在她很近的地方。史莉娅慌张地低下头，满脸通红。

——不是这样。

在男性的怀里。这对她来说并不是害羞的场合。

——好可怕。

已经意识到这点的她，是无法抛弃这种想法的。恐惧的力量已经控制住史莉娅的身躯。

因为太过于害怕，让她无法挣扎。仅仅只能僵硬地坐在马上，什么都不想。

——明明骑士是来救自己的，可是自己却有这种想法。

自己是多么不知感恩的人啊。但是没办法，实在太害怕了。

“在马上看到的风景如何？”

不意间，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这声音好像不仅仅是通过耳边传来的，他们彼此接触的地方似乎也在共鸣着。她因为恐惧而缩起了身体，但是她无处可逃。

那个声音毫不留情地继续着。

“和走路看到的风景很不一样吧。不仅是高度、还是速度。”

——风景什么的。

她根本没有注意这个的余裕。但是又不能不回答。对方是高等级的贵族，又是骑士，对其问话置之不理是不被允许的。

史莉娅抬起头，看向周围。

虽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四周缓缓流淌的街景的确和步行的时候给人的印象不一样。马蹄的声音和这有节奏的晃动也是她从未感受的。

“是的……感觉自己可以看得更远了。”

——像旁观者一样。

虽然自己的表达能力不好，但是她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好远。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从世界这个水泊中浮起并探出了头。

骑士的声音又从上方传来。

“啊啊，对吧。骑上马，就会觉得和周围保持一定距离。感觉自己虽然身处这个世界，但是却并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的……就是旁观一切，这样的感觉吧。”

他就像在读取史莉娅内心一般。但是她并没有任何不舒服，反而……觉得放松了。

这大概类似于，他理解了她的内心的安心感吧。

“这样就可以不受阻碍，自由自在地去往任何地方。不管怎样的敌人都无法威胁到你。但是很遗憾，本次的骑马前行的终点已经被决定好了。”

“不管怎样的敌人……”

骑士没有听漏这句自言自语，用温柔又认真的口气回答了她。

“请放心。不管有怎样的敌人我都会将其打退的。毕竟让你平安回府，是我和公主的约定。”

“……是。”

骑士继续说。

“有人在追踪你吗？”

——并不是有人追踪……

那个人根本没注意到史莉娅。

虽说如此，直接回答没有也觉得不对劲。

史莉娅的确被追踪着。但是追踪她的，是她的过去，是她无法被埋葬的记忆。这些大概是不能被骑士的剑所斩断的东西吧。

她并不想将这种想法告诉对方，但是也不能对骑士的问话视而不见。而且对方也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

“只是看到了……讨厌的人。仅仅如此。因为这点小事就让夫人和殿下挂心真是抱歉。”

“我可以问问，是什么人吗？”

“好的。那个……我曾经是三皇子府邸买来的奴隶。”

骑士轻快地笑了。

“戏剧里有这段呢。”

史莉娅觉得自己的脸热了起来。是呢，戏剧里是有这段。

戏剧里对亚尔德在幽禁期间的行为的表述十分暧昧。但是，这个骑士应该知道真实情况。

“啊啊……那个，真是非常抱歉。那是代官大人的夫人，为了让剧情变得更加跌宕起伏……”

“那个人就是戏剧里，袭击你的那个男人吧？”

史莉娅低下头。

“是的……”

戏剧的主线——史莉娅被娼馆的男人袭击，亚尔德不顾自己发着高烧身体不适也要来救她这一点，是符合事实的。代官的夫人对其进行了一些加工润色。所以有“那个男人拿出了刀子，但是被亚尔德用手杖打落了”这样的场面。这个凡是看了戏剧的人都很难忘记的吧。

可实际上，男人一看到亚尔德出现就逃走了。

大概是把他当成高贵的人物了吧。那个时候亚尔德还不是贵族，但是史莉娅并不知道这一点。能住在龙种的府上，那肯定是上流社会的人——侍从除外。

只要想想就觉得心慌。

如果这只是一出戏的话，史莉娅还可以觉得很有意思。虽然是编造的故事但还是很喜欢，尤其是亚尔德来救她的那段。

但是，现在不一样。她回想起，亚尔德来救她之前，她遭到了袭击这一恐怖事实。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当时也没太在意这事。明明之前她还是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仅仅就因为她看到了很像是那个男人的人影。

仅仅因为这样，为什么自己吓得无法动弹了呢。自己真是没用啊。

“这样啊，那真是不容易。”

骑士的声音，意外地温柔。史莉娅很想回答，真是劳您费心。但是她发现自己一开口就可能会哭出来，所以她紧紧地闭着嘴巴。

“可能要去确认有没有看错人。对方有看到你吗？”

“没有……”

她说不下去了。

“请放心。哪怕那个男人像戏里演的那样擅长使刀，我这方面还是比较强的。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听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回答，史莉娅抬头看向骑士。虽然对方一副认真的样子，视线和史莉娅对上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啊啊，这个人是……

和长公主特别亲近的存在。也是很厉害的人。他能被那个长公主选上，肯定有厉害的地方。

现在她大概明白他被选上的原因在哪了。

虽然无法用语言形容，但是她明白。这肯定不是因为他有着俊美的笑容。当然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但是这并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总觉得，很厉害。

虽然明白，但是无法用语言表达。

“……非常感谢。”

听到她这句感谢，骑士用认真的表情提出了建议。“可以也把我写进剧本里吗？你帮我去拜托代官的夫人吧。让我在故事里露个脸吧。”

虽然她觉得骑士自己去拜托的话，会比她去更有效果的。但是在此之前，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样的话……那个，演员。”

“演员？”

“演员会很辛苦的吧。”

“啊啊，但是演员也有培训过怎么在舞台上表现战场的画面吧。”

“不是，殿下，是那个……找到比殿下还要亮眼的演员的意思……对不起。”

在一阵沉默之后，骑士大笑了起来。

——这位大人的笑声，并不让人讨厌。让人……心情舒畅。

毫无阴霾，明亮而又显眼。只要注意的话，就能接受他是本就应该站在长公主身边的人物。

“为什么要道歉呢。被你夸奖是我的光荣啊。刚刚那番话，也请告诉公主吧。”

“是夫人吗？”

“是呀。你可以说一些比如，‘被这么英俊的骑士倾慕着，真羡慕夫人呀’这种类型的话。”

“殿下真的很喜欢夫人呀。”

她发现自己径直说出了自心中所想后就呆住了。这个骑士再怎么平易近人，也不是自己这种身份的人能够直接评论的对象。

史莉娅闭上了嘴。

“是我多嘴了……真是抱歉，请忘了刚才的话吧。”

“不，没事。刚刚那句感想，也请告诉公主吧。”

虽然是很轻快的口气，但是话语里似乎隐含着沉重的感情。

史莉娅点头答应。自己的事情已经无所谓了。害怕那种不知道多久才会遇到的男人，真是没有意义。

自己已经获救。已经安全了，有人在保护自己。

——为了保护自己的那些人们，努力吧。

“好的，殿下。”

虽然声音不大，史莉娅还是清晰地做出回答。这也是待人接物的一种礼仪呢。

这时，骑士改变了话题。

“亚尔德老师的情况怎么样？之前都是你在照顾他的吧。”

“是的，殿下。在夫人召唤之前，都是我在照顾的。”

“毫无起色吗？”

“是的，殿下。”

虽然这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话题，但是基本上遇到她的人都会问一句这个问题，她已经习惯了。

“这样。但是，你现在在这里的意思是，老师得吃杰沙鲁特的药膳了……”

“是的。虽然他本人好像并不在意。”

“这样吗。那真的是已经病得很重了。”

“是的……不对，那个。”

“没事的。杰沙鲁特做的食物味道比较可怕这点我还是知道的。实际上，我在老师身边的时候也吃过的。”

“啊……那个，没事吧。”

虽然觉得没有礼貌，但是不能不去确认此事。骑士苦笑着回答说。

“觉得吃了那些东西还觉得‘没事’的，也只有杰沙鲁特本人了吧。”

“真是辛苦啊。”

骑士似乎从史莉娅的口气中感受到了什么，略有惊讶地问。

“你也吃过那种东西吗？”

“是的，殿下。因为我是负责试吃的。为了让饭菜能合主人的胃口，想帮忙调调味什么的。”

“杰沙鲁特做的东西，已经超越了难吃与否这一阶段。那个味道真的太强烈了。根本没有方法可以压住那个强烈的味道吧。”

“是的，殿下……如您所说。”

那个味道人一尝就知道，就是骑士所形容的那种情况。自己想调味的这个希望当场就化作了粉末，根本无法复活。

史莉娅想早点回到亚尔德的隐居之地的原因就是，不能再让他吃那种东西了。

“之前也有听说有人想尝尝那个味道，当时觉得真的是吓了一跳呢。我真心建议对方放弃这个想法……但是反而更加刺激了对方的好奇心呢。”

“啊啊……”

确实听说过这种事情。虽然厨房的人经过杰沙鲁特的许可之后试吃过药膳，都纷纷表示绝对不会碰它第二次了。但是这反而引起了其他侍从们的兴趣，真是头疼啊。

“这就是不接受他人忠告的下场。他们想尝，那就让他们去尝尝吧。你不这么觉得吗？”

或许吧，史莉娅抬起头说。骑士笑出了声。

“你不这么想吗。如果不是的话，那不是搞得只有我一个人像是坏人一样呢。”

6

把史莉娅送回长公主那边之后，陆伊就马上离开了。

他确实看到史莉娅被追踪的样子，而且他也有必须思考的事情。

——在《黑狼公》领地里，有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

从王都过来避难的人，其实不算少见。因为当下时局动荡。

其中，《黑狼公》是最多人过来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因为尚书卿的知名度很高。领地治安很好，也不放松对流民的保护措施，只要盘缠足够，很多人都想过来。

流民保护措施本来是为了沙漠遗民而制定的，也让不少人得以安居乐业，这个措施也同时可以适用于王都而来的难民。这个意想不到的应用，真是派上了大用场。

——人啊，总是一直重复同样的事情啊。

突然，他好像听到亚尔德的声音。

大概是学舍时代的记忆吧，真像他会说的话呢。

检讨过去的经验和教训，也可以作为未来对应的借鉴。陆伊立马打消了‘亚尔德只要知晓就满足’的想象。

——大概不会满足的吧。

想改革成更好的制度，他每天都在为那些详细的对策而烦恼吧。世人都说亚尔德无欲无求，在某种意义上可是完全没猜对。尚书卿这个人，还不如说是十分贪心的呢。

各种问题都爆发出来了。其中最重要的，是食物问题。《黑狼公》领地里，荒芜的土地很多。不仅自给很难，哪怕对外进口，也因为时局动荡而变得交易不稳。不仅收不到订单的配送，也联系不上卖家，而且领民扔下土地抛荒逃走……这样的情况比比皆是。

目前只能陆续投放储备粮，之后的问题就交给代官去头痛吧，毕竟这就是他的工作。

陆伊是皇女的骑士，并不是《黑狼公》领的骑士。而且，他也不懂政治。

如果是镇压暴动的话，自己还可以帮一把手。但是如果让自己去告诉恢复意识的隐居大人，发生了暴动这种事就敬谢不敏了。那个人肯定会一边喃喃自语地说着，我的脑袋会飞出去的，这次肯定会飞出去的，被这当头一棒打飞出去了……然后不知道飘到哪个地方了。

代官也一副疲于奔命的样子。

——王都那边必须快点做出一个了断不可。

打着剿灭第七皇子的余党的名头，第一皇子摆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态势。哪怕招致了真上皇帝的不快，也毫不动摇，真是厉害啊。但是以眼下形势来看，比起大人物，他更像一个大蠢货。

第一皇子似乎是想趁此机会，削弱真上皇帝的影响力，让自己继任皇位成为既成事实，同时也想同时打压贵族势力。

当然，贵族势力肯定不会乖乖任其宰割。

第一皇子似乎没有意识到，跟随真上皇帝跨越沙漠的大贵族们，虽然大部分年事已高，但是都是具有丰富实战经验的军人。对大贵族们进行各个击破打击拉拢暂且不论，把他们全部推到敌人那边，那肯定是没有赢面的。

如今的第一皇子就摆出一副以所有贵族为敌的态势。

——虽然因为天时地利逆转战争形势的例子有很多。

即使如此，陆伊还是觉得只要一开战，第一皇子肯定会输。

他敌不过那些贵族压在跨越沙漠这一巨大赌注的胆魄和决断，抑或是对当今皇帝的忠诚心和自制心。只有野蛮武力的蠢货们才会经不住挑拨而开启战端吧。

贵族们的想法不是一边趁机扩大自己影响力而最后获胜，就是忠实地贯彻皇帝的命令——肯定是这两种中的一种。

——《金狮子公》肯定是第一种吧。

陆伊的父亲《金狮子公》是个野心勃勃的阴谋家。虽然是不想有所牵扯的对象，但是还是得必须确认一下他的具体目的与动向。

直接询问应该是不会得到回答的吧，所以还是需要做些什么来打探一下他的真实想法。一想到要和那个男人玩什么你猜我猜的游戏他就觉得心累。

来到马厩，马夫正在照顾刚刚他骑过来的马。

“我来吧。”

“哪里的话，这是小人的工作。”

年轻的马夫顽固地拒绝了。

刚刚替他挑选马匹的马夫长慌慌张张地从里面出来了。可能是觉得手下和骑士之间起了什么争执。

这个马夫长，之前也没见过呢。

——率先雇用吗？

这也是流民政策的一环吗。从代官的角度来看，虽然他是不会做出录用身边可疑人物的行为的，但是还是应该给他提个醒，对这些人提高警惕。

“这家伙有哪里冲撞了阁下吗？”

马夫长一副典型的帝国人相貌——就是身上贵族血统很浓的容貌。是因为原本是骑士而落魄至此呢，还是因为太喜欢马了而走上了这条道路呢。恐怕这两个原因都有吧。

只要是男性贵族，作为尚武官成为骑士是很常见的道路。如果有那些无法成为骑士的，成为一个马夫，比起尚书官更能让人接受。因为在贵族社会里，马匹比书籍更有价值。

“没有没有。你给我选的马，是一匹好马呢。是能够洞察人心的温柔的马。”

他看到史莉娅之后和她搭话的那个情况，估计可能无法立刻行动就让马儿原地待命了，之后那匹马就耐心老实地等在原地。那时还能感受到马儿对史莉娅抱有一份抚慰的心情。确定女孩已经对马有些习惯之后，就把她带到马的面前，此时他内心还是担忧会不会吓到她，但是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无事发生，他就想好好表扬下这匹马了。

“听到骑士大人这么夸奖马的话，马也会很高兴的吧。”

“它能听懂我说的话吗？”

“能听懂的。那些可以随心所欲驾驶的马，都是可以明白骑手内心的马呢。哪怕没有直接说出来，它也能感受到的吧。真是可喜可贺啊。”

马夫长是个有一定年纪的人。陆伊觉得之前似乎有见过他，这时突然想起来。

“你不会之前就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当马夫吧？”

“是的。”

“原来我没有认错人啊。”

男人一副怀念的表情。

“您记性真好啊，少爷。”

“请别这么说，我已经不年轻了。”

“请别这么说。您和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根本没有变。”

这真是不能不让人苦笑的事。

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见到这个男人，正是长公主代替缠绵病榻的丈夫掌管家政大权的时候。那时他访问《黑狼公》宅邸的次数不多，当初记得这个男人的面孔，就是因为他那副贵族形象在厩舍里过于鹤立鸡群了。而且当时也没有进行什么正规的对话。

“没有这回事，但是你的赞赏我这里心领了。谢谢……话说回来，你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

马夫长看上去想了一阵，似乎在计算日子。

“大概是在二十天之前吧。真是值得感谢的缘分啊。”

“从王都来的吗？”

上上代过世之后，王都的《黑狼公》宅邸就封闭了，也遣散了仆从。这个男人后面应该又去侍奉其他的贵族了吧。

“是的。我这边求见之后，就收到了夫人的许可。”

虽然表面在微笑，可是陆伊的内心并不平静。虽然不知道这个男人之前侍奉于哪个贵族，但是既然他现在出现在这里，就说明是一个有相当实力的家伙。

——连这样的男人，都从王都跑过来了……

王都出了什么事吗。

他侍奉的皇女，如今不过是一个失去政治实权的摆设。长公主在明面上也没有任何实权。虽然平日里说了不少大话，实际上毫无任何力量。

这种时候就很有痛感了。作为守护她们的骑士，自己是多么的无力。主人的力量就是骑士的力量。即使自己可以保护她们不受眼前的敌人伤害，但是却无法和那些剑尖够不着的东西战斗。

这就是骑士正确的存在方式，但是。

——这样真的好吗。

陆伊将内心产生的这份焦虑抛在一边，将思绪拉回现实。

是因为见到认识自己的人的安心感吗，马夫长的表情十分明亮。

“我曾经以为这里的宅邸，是不是鸟比马更占据主导地位呢。现在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马也被认真地照顾了呢。”

“啊啊，鸟是鸟，马是马，这样分开来想会比较好呢。”

本来鸟就是北岭的东西。既然《黑狼公》家本身没有在北岭获得多少利益，那么把鸟看的比马还重要，不能算作是明智的做法。

但是，群众看了那个平步青云位极人臣的故事改编的戏剧之后，会这么想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塑造了一个骑鸟遨游天际，运筹帷幄侍奉皇女的忠义贵族形象。

“虽然还没完全习惯。但是我会像少爷希望的那样用心认真工作的。”

“我不过只是一个来客而已，不用这么认真。”

“像少爷这样……有眼光的人，能让您这么说，真的给了我前进的动力。”

“真会说话。被这么一夸，我不是也得是了。”

直到长公主遣人召唤时，陆伊一直都很享受与马夫长的对话。他们聊了很多意味深长的比如关于马匹脚步的训练之类的话题。今后，《黑狼公》家族马匹质量会上升吧。

“蒙您召唤，属下前来报道。”

他走进的这间屋子已经没有史莉娅的身影了。复数的灯火让整个室内远离了黑夜，但是长公主的眼睛却看向了外面的幽暗。

“我让那个孩子去休息了。”

“她似乎被过去的记忆困住了。公主贤明。”

“虽然我没有听到其余的事情……但是没办法呀。我已经亲眼目睹了很多，再贪得无厌的话，那就太过分了。”

长公主在窗下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她脊背挺得笔直，发丝和衣物整齐不乱，但是她的口气却有股疲惫感。

“公主也累了吧。”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呀。”

“因为把那个原因带回来的，就是属下本人。”

哎呀哎呀，长公主无力地笑着。趁着她愣神的时候，他借此机会问道。

“那个女孩尚且不论，公主您又如何呢。有什么新发现吗？从那个尚书官的住处那里打探的。”

“这个嘛……我明白他没什么生存欲望。倘若是这样的话，那么我在意的是，他的那种一旦稍微对他施加压力，便强硬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我暂且对他进行观察吧。啊啊，请放心，我之后就交给史莉娅了。如果是那个孩子的话，应该是没问题的。”

有很在意的地方吗。

他刚想这么问，却被抢先了一步。

“啊，对了。你不觉得，我们这么没精神，是因为都饿着肚子吗？那么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让人把饭菜都端过来了。”

“原来如此。”

“也有你的份呢。”

“很高兴能与您一同用餐。”

“很遗憾，离厨房有些远，所以环境不是很好……啊，遗憾指的是这里和厨房的距离呢。热乎乎的东西，当然想趁热吃下去呢。”

“属下明白，公主。”

正好此时门外传来请求入内的声音。十多名男女交替端上来的，是从餐前酒到饭后的香茶一系列的菜肴。

长公主往桌上扫了一眼，微笑着说。

“替我向厨师长问好。让他费心了。”

所有的菜肴都端上来之后，她们鱼贯地离开了。

一眼就能看出，这桌菜完美地吻合了长公主的口味。从最早开始的食物到最后的菜肴，无一不处体现了厨房的精心安排。

餐前酒是当地清淡的果酒，前菜是配上蔬菜的容易下口的烤熟的薄鱼片。

“这道鱼，体现了厨师的手艺呢。”

这附近可食用的鱼，只有名为“利奇”的小鱼。其他的鱼不管怎么处理都有股腥味。很多人都说这是水质的原因，但是实际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人知道。因为只有“利奇”才能吃，所以这道菜的处理就可以体现厨师的手艺了。虽然能否处理掉那股腥味是最大的关键，恩，这个真是好吃。

“烤鱼所用的炭也很重要的。”

“原来如此……我刚刚还在想说，香料肯定没法把味道去到这个份上，原来是用了这一手吗。”

“这么好的厨师，用来侍奉尚书卿太浪费了。”

“公主所言差矣。这么好的厨师反而才正适合尚书卿呢。因为有杰沙鲁特那可怕的药膳，中和一下不正好吗。”

长公主笑了。

“尚书卿是个不挑嘴的人啊……对他来说，东西能吃就行。就算给他这么美味的东西，他也给不出什么评价。真是浪费啊。”

“他也是知道杰沙鲁特的料理很难吃的呀。”

“杰沙鲁特的料理早已到达了不能吃的境界了吧。虽然我没有尝过，无法做出正当的评价罢了。”

“您还是别吃比较好。”

陆伊真心期望着。那个是到死都不该吃的东西。

“这样呢。今天我特别想吃这个呢。”

将肉从烧热的石板上切开，是陆伊的任务。

承载在这块石板上的贴心用意，也很美味。哪怕从厨房端出来的时间久了，也能让人吃上热乎乎的东西。加热的控制在用餐的那方手上，也是很有意思的。

“这里，还刻着文字呢。”

“很遗憾，我也认不出来。”

“是啊，毕竟是尚书卿专用的……啊，不对，我懂了！是镜像文字呢。应该是烤肉的时候印上去的，翻一面看一下。”

如长公主所说般将肉翻了一面，石板上印着的字就很明显地展示出来。

“是，幸运吧。”

“……所有人都需要的东西呢。”

不说话会让人觉得可疑，陆伊觉得还是不再触碰这个话题为是，他默默地把肉又翻了回去。

“这应该说的就是我吧。能和公主一起用餐，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幸运啊。”

“哎呀，是这样吗。那你就好好地细细品尝吧。”

她笑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如常了。他们接下来品尝了炒蔬菜和蒸笼点心，最后在享受冰碗内的水果时，陆伊又恢复了明快的心情。

原来如此，当肚子被填饱之后，身心的疲劳也会消退。

大概香茶是那种不在乎做法，只在意简易的心境的东西，所以早已在保温容器中泡好了。给同桌的人倒茶是长公主的工作。

兵器是男人的东西，而水有关的东西则是女子的专利。他们从小听着这个长大，也被教以这些，实际也这么做的。

——从未细想。

刚刚还尝过冰凉的水果的嘴，现在感觉香茶还是热乎乎的。这也是厨房的精心设计吧。正因为有了冰的衬托，已经有点凉了的香茶也能感觉出温度来。

“真好吃呢。”

“真的。让他们把盘子撤下去吧。”

“嗯嗯。”

陆伊轻快地站起来，向门外候着的佣人做出了吩咐。马上好几名女官就进来收走了所有的盘子，并将桌面整理一新。她们又带来了散发清爽香气的热饮，驱散了食物留在空气里的余味。

大概是又开始屏退旁人了吧，女官们离开了屋子。

“我呀……很讨厌战争呢。能像这样品尝美味的食物，只有在太平年间才能做到吧。”

“确实。战场上的食物，真的很过分。”

“我讨厌那种，只要有吃的就满足了的状况……”

所以呢，长公主略微低下头，斜着眼朝上看着他。

紫色的瞳孔映照着灯光，显现出和白昼不一样的色彩。幽深、明亮。冰冷，而又温暖。

“我呀，不希望那些孩子们打起来。”

“是因为食物会变得很难吃吗？”

“对啊。食物会变得很难吃啊。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吗？”

——这种理由或许也可以。

比起没有下定决心、袖手旁观。

“是啊。这是非常重要的问题呢。”

“我头疼的是，不管怎么做都变成了‘那么开战吧’这样的情况啊。”

看着叹气的长公主，他苦笑着说。

“感觉就是说……所以说男人就是这样啊。”

“你太懂了。不愧是你啊。”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我也是男人啊。”

“……当然，女人也是有问题的。大皇子的母亲又是那种人……对了，我们一起想吧？”

“我的荣幸。具体是什么方面？”

看到他满口答应后的询问，长公主感觉有趣地笑了。

“你啊，真的是很棒的人呢。”

“会这么说我的，只有公主你呢。”

“我们来说一些不合时宜的话吧。我允许一些不正确的发言。”

“真是感激不尽。那么……是什么话呢？”

“你希望下一任皇帝是谁，这样的话题。”长公主轻飘飘地说出了不得了的话，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不过这次她可没有笑出声来。

当然，这并不是能笑嘻嘻谈论的话题。身为龙种的长公主笑一笑还可以勉强接受，但是这可不是一介骑士的陆伊能嬉皮笑脸地大放厥词的话题。

“是指‘公主您心属哪位当上下任皇帝’的话题吗。”

因为必须应和长公主的心愿，至今想要避开这个话题也是不可能的。他开始认真地——不仅仅是表情上，他也真正地开始思考——哪位皇子继任会比较好。

“嗯嗯，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嗯——我们来听听公主对每一个皇子的想法吧。这样在谈论的过程中，也方便我们对这个情况进行一个整理。”

“好呀。那我们从大皇子开始吧。”

“好的。”

长公主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老实说，我不喜欢那孩子的脸。”

“……脸吗。”

大皇子的外貌和皇帝及其相像。长公主讨厌大皇子的长相，这意味着她讨厌皇帝的长相。但是追问下去，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

“因为，有两张同样的脸啊……如果是哥哥，因为世上只有一个所以还可以忍。但是你想想，如果那样的人同时有好多个。那绝对是不行的。”

确实，自己不愿意去想，有好几个真上皇帝同时存在的世界。

“但是，大皇子和皇帝相像的，也只有脸啊。”

“这才是问题的所在啊，你不这么认为吗？既然如此相像，当然也同样期待他能再现陛下当年的风采。他本人也是有这个打算的。但是，他们本质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和陛下一样，无意识地对他抱有和对当年陛下一样的期望，但这也被无情地打脸了。虽然大家没有这个自觉，但是很多人还是不愿意承认，他们对背离期待而感到不快。反而越来越对其感到厌恶……这是最糟糕的。”

“是这样吗。只是因为那副长相而背叛了，这也太过了吧。”

第一皇子和真上皇帝相像的只有那张脸，没有注意到这点的贵族也大有人在。

“只要在王都，经常出入皇宫就可以发现这个事实。只有新年拜祭时才得以露面的那些贵族，不明白这点也不奇怪。”

“是这样啊。”

“是呢。我是因为经常在各地巡游所以才知道的啊。对于边关的领主来说，天高皇帝远。当然，皇子们对他们来说也是这样。他们也站在各自的立场上观察了一阵，但是说他们不懂还是不懂啊。所以他们只能支持最年长，最像皇帝的第一皇子了。真的很伤脑筋。”

陆伊微笑地看向长公主那睁开的眼。

“那么，答案就出来了。”

“什么意思？”

“大皇子获得支持，真伤脑筋。清楚明了的说，公主觉得那一位并不适合登上皇位。”

“……或许吧，这么说也没有错。”

“恕属下僭越，属下也没有为那一位大人效命的打算。”

长公主眨了眨眼睛，轻声笑道。

“不必顾虑。”

“这都是效仿公主殿下的。”

“哎呀哎呀，这都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吗。”

“属下的一切都属于公主殿下。”

这种一来一往的对话，究竟过了多少年了呢。一开始可是很认真的……

——现在他也是认真的。

长公主会不会接受这些话，他心里也完全没有底。虽然长公主现在也是微笑着的，但是这个笑容中有何深意，他完全不明白。

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永远是那个青涩的毛头小子。

“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所以就特别开恩原谅你了。”

“那其他的方面，你就不喜欢吗。”

“没关系的。我中意你的理由可不仅仅是这一点。”

“这真是多么令人高兴的话啊。”

“比如说你的脸什么的，我就很喜欢。说到脸，下一个是二皇子呀——那个孩子，如果没有那张脸的话……”

长公主好像没打算停止她的以貌取人的态势。

“我倒是觉得二皇子是个美男子啊。”

“是啊。明明拥有那么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却讨厌女人，性格又冷淡不讨喜，还对我敬而远之。真是的，他如果长得丑一些就好了。”

“……公主，你的重点有点错了。从刚才就一股劲地说着外表的话题呢。”

他提出异议后，长公主歪了歪头。

“错了？没有错啊。这可是一个大问题啊。一个人的外表是那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你也遇见过那种阿谀奉承地说我或你的长的很美的人吧。但是，如果我们上了年纪又会怎样呢？如果没人奉承了，我们又该以何等面目出现呢？我们与生俱来就拥有赞美和爱，如果失去了这些，我们会变得怎么样啊？还不知道还能和如今一样生存呢……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的。”

“啊啊，这种事情。”

“你指的是什么事情呢？”

“还能否和现在一样？这肯定是不能的。不随着时光流逝而改变，那样根本就不能称为活着吧。既然还活着，我们就会随着时光流逝而不断改变。这就是生命的本质啊。自己对自己负起真正责任的，不就是当下这一瞬吗。”

长公主慢慢加深了笑意。从她那颤动睫毛下的紫色眼眸传来的是那略微哀伤的视线。摇晃的水晶耳环在她的脸颊上洒下光的粒子。

“你的意思是说，我们对今后发生的事情没有任何责任吗？”

“现在这个瞬间，我会一直仰慕公主殿下，直到我粉身碎骨为止。如果这是可行的话，那么公主直到那个时候都得一直维持住我对您的好感吗？哪怕我已无法举起剑、变成了尸骸为止吗？这种事情，如果不是那个时候就不会明白的吧。倘若有一天发现我放弃了，那该如何自处呢。现在这个瞬间，我是属于公主殿下的。如果有人对公主欲行不轨，我将奋不顾身地战斗直到打败敌人为止。”

“你真的很诚实呢，陆伊。”

“如您所见，我是个骑士啊。”

“没关系的。我可从未见过比你更好的骑士。迄今为止。”

陆伊将手比在胸口，行了一礼。

“为您的夸奖，属下不胜感激。”

“……之后会怎么样，因为我不是神，所以我也无法知道。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当然。”

“二皇子的问题呀，就是他太完美了。比如说，当今陛下……是那个样子对吧？有理性的一面，也有真情流露的一面吧？就因为有这种明显的欠缺之处，所以臣下才愿意跟随他。二皇子呢，他就是太过于完美了。他那样的人是不能站在统治的顶点的。因为这样会让一些人疲于奔命，然后随之产生的劣等感而导致了厌恶，从而催生出真心实意的叛乱。”

“……原来如此。”

这么一说，这的的确确是公正的评价。确实，第二皇子过于完美了。那个皇子成为皇帝的话，帝国会变成一个相当忙碌的国家吧。如果变成这样还是算了。

“三皇子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内。”

“不在讨论范围内吗？”

“虽然那家伙不行的理由太多了，我们放在后面。但是不行的家伙就是不行。”

“我很同意。”

陆伊对三皇子只有不快和厌恶，所以他谨慎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

“听你的口气，你很讨厌他呢。”

“嗯，很讨厌。”

“有多讨厌呢？”

“如果有机会，真想把他脑袋给砍下来的那种程度。”

“哇，好可怕。我祈祷你和他见面的机会越来越少。下一个是六皇子呢——那孩子，并不妥当呢。从他那张脸也是能看出他混了沙漠这边的血统呢，而且还具备了恩宠之力。他能蛰伏至今还真是明智啊。如果大皇子适当地打压贵族，而二皇子又在征讨大皇子的过程中也适当地削弱了贵族的势力的话，那六皇子也不是没有问鼎帝位的机会。”

——这还真是过于巧合了呢。

恩宠之力就是帝国之力。以及，血缘之力。哪怕六皇子毫无问题地发挥了力量，但他还是有不小的问题。那些贵族可不会直接认可他。

“他本人似乎是觉得不管在贵族当中，还是原住民那边，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可是他必须抛却这个想法。”

“是啊。”

“能在某个地方拥有容身之所，这不过是他自己的错觉呢。君主就是孤家寡人呢。”

——这好像也不仅限于君主吧。

从长公主的表情来看，她似乎也拥有相同孤独的境遇。

“您的意思是，六皇子是最好的人选吗？”

“嗯……明明有七个人，但是能让我觉得合适的人并不存在，真是遗憾啊。”

陆伊心想，不是只说了四个人吗。他继续问。

“公主，您是不是忘了？”

“是什么呢。”

“我侍奉的主人，也是陛下的血脉呢。”

“……哎呀，我就这么一个可爱的侄女，不会让她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呢。”

看着说着‘真是骇人听闻呢’的长公主，陆伊想到。

——长公主是不是想自己登上皇位呢。

长公主头脑聪明，又拥有极强的恩宠之力。她肯定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优秀。

形象也没有问题。也不像当今陛下，她能用捉摸不透的言行把人控制在股掌之中，也不会像第二皇子那样用高效率的正确把人逼上绝路。

“然后，你怎么看？”

“不论下一任皇帝是谁，我对公主殿下宣誓效忠的这颗心永恒不变。”

长公主笑出了声。

“你真是令人头疼呢。”

“我经常让公主头疼呢。”

“就是啊。你这样的人，真是绝无仅有啊。”

“那个……我很好奇，您对三皇子的脸，有什么想法呢？”

第三皇子是陆伊侍奉的皇女一母同胞的兄长。两兄妹长的都很像他们的母亲。

陆伊他没有机会和诞下兄妹俩的那位皇妃有所接触，连长相都很难记起了。但是长公主不一样。

这个嘛，长公主目光的焦距逐渐变远，轻声说。

“有些想起那位，生下他的女性了。”

“果然很像吗。”

“哥哥比妹妹更像母亲呢……如果只看脸的话。一些不经意的举动真的是像得令人大吃一惊呢。但是内心却完全不像呢。那么善良的女性，怎么会生出这种差劲的儿子呢。真是搞不懂啊，小孩这种生物。”

“差劲的儿子吗。”

长公主叹了口气。

“果然长相还是很重要的吧。陛下总是对那个孩子狠不下心来，绝对就是因为那张脸吧。”

“这个，额……或许是这样。”

确实，皇帝的处分十分暧昧。

“陛下是真的喜欢那个人呢……也不让部下知道，那个人自己也没意识到吧，她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对陛下的崇拜吧……因为是那个人的孩子，而且还长的令人无法忘记其母一般的相似，所以陛下总是很宠那个孩子。三皇子真的只有那张脸很像他的母亲呢。那个孩子的母亲是很开朗的一个人……只要在她身边，就想相信未来的人呢。”

从长公主的口气中，他感觉到了思慕。从这少有的表现出好感的话语里，他感受到那位女性是怎样的人的同时，也开始有些嫉妒。

自己死了，长公主也会这么怀念自己吗。他心中产生了疑问。

“她啊，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时候，留给三皇子一个匣子。那个匣子很漂亮，但是需要一定的机关操作才能打开。那个孩子打不开那个匣子，就拿锤子把匣子砸坏了。”

“为了拿到里面的东西吗？”

“不是呀。就是为了砸坏匣子呢。里面的东西，根本无所谓啊。打不开匣子的那个时候，那个孩子很不爽呢。哪怕是母亲的遗物。哪怕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东西。因为不知道，所以更不爽呢。”

“那就是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了吧？”

“是啊，大概他根本就没考虑到他母亲留给他匣子的心情吧。仅仅是因为不想让其他人拿到匣子，就把匣子给砸了，而不是扔掉它。你可以想象得到吧，那个孩子就是这样的人。”

他不自觉地“嗯”出了声。确实，别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东西，这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但是，把它毁了那又是为什么呢。而且，那还是母亲的遗物。

“三皇子究竟是怎样的人，之前我还没有怎么想过，现在我终于知道了。”

“不用想也没关系，你没必要去理解那种人。那个孩子根本不懂爱。仅仅就是喜欢肆意妄为罢了。那不过是单方面的支配，如果无法支配的东西就觉得是不应该存在的。无法让自己如愿以偿，还不如毁灭比较好。那个孩子做出那么多让自己妹妹讨厌的事情，也是因为如此呢……乖乖当着哥哥可爱的人偶不好吗。一旦想要脱离掌控，那就是不可原谅的事了。”

“……原来如此。”

心里的石头不知不觉地落了地。

迄今为止，第三皇子想把皇女变成废人，和皇女领地敌对的外部势力联手等这些不符合利益逻辑的事，都有了一个完美的解释。

——得不到的就毁掉吗……

陆伊突然意识到。

“那么，皇位也——”

长公主看着他，满面笑容。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索性就让帝国毁灭吧。”

——哪怕这个时候，这个人她还是如此的美丽。

所有的问题都会让她更为闪耀。这么想的自己，作为崇拜者来说真是不对，但是自己还是克制不住这么想。

没有比决心面对的她更美的事物了。

“所以这让人头疼啊……所以呢，他不在我们讨论的范围之内。”

“是啊。”

陆伊想了想说。

“为了不让他毁灭帝国，也不能就把皇位给他啊。”

“当然呢。我才不要什么绝对的支配呢。”

“史莉娅看到的男人，果然和三皇子有联系呢。”

“为了找到证据，还是有必要去探查一番的。但是，这也的确很像那个孩子干得出来的事情……他以破坏这里为目标，也不奇怪。哪怕和那个男人无关，他也会派某人暗中潜伏吧。”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想象呢。”

“即使是不愉快也有限度的啊。”

长公主风情万种地笑了。伴随着凝聚着她所有魅力的笑容，她说出了尖锐的内容。

“这样吧……我们去解决这个范围之外的选项吧。如果因为那张脸，陛下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来替他动手吧。”

7

达拉瑾作为尚书官在《黑狼公》府邸工作，如果不是需要频繁的交办的工作，他都是待在自家处理公务的。今天他打算将处理完的公务拿去府邸，然后带回新的工作。但是，被女官抢先下了手。

她递过来的分量很重的袋子中，是一些放的整整齐齐的文件。

“代官大人让小女把这些文件带给您。请重新修改。”

“……他有说这些要怎么改吗？”

“他的意见已经以书面形式写出来了。”

在这里，女官递上了用不大的纸叠成的简易的封筒封住的指示书。反正都是和之前一样，只写着日常问候吧。他从女官那里接过指示书，拆开了封筒。

果然如此。

“如果有处理好的文件，就由小女拿回府吧。”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帮我带过去吧。”

“小女明白。今天工作结束之后就带过去。”

“……工作？”

“是的。”

女官道了一声失礼之后，便从达拉瑾的身边走过。

虽然这很无礼，但是挡在客人面前的达拉瑾也是半斤八两——不对，对方不是客人而是佣人，但她是长公主派来的，真难应付啊。

“不对，等下，等下。”

“您要上楼办公吗？”

“是的。”

“那么在您上楼办公期间，此处交由小女打扫吧。”

“不对不对，不对，等一下。”

听了他的话，女官的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只要等的话，灰尘就会自动消失吗。

达拉瑾内心感叹着，真是太厉害了，能够做出这么让人一目明了的表情。不过现在不是感叹这个的时候。

“我不擅长整理东西。但是如果让你来整理也让我很头疼。如果你擅自整理的话，我就不知道一些书放哪了。”

“是，大人。”

“只要拍去灰尘就行了。但是，你绝不可以乱移位置。”

“是，大人。请问井在哪里呢？”

这个回答让人怀疑她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看来，这个女官是下了决心要和这些灰尘做个了断。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块布，刷的一下摊开，系在头上来包住头发。

她是认真的。达拉瑾这么想着，然后不由得有些退缩。

“井一般都在内庭。内庭的大门没有上锁，你可以随便进。就是那扇门。”

“好的，大人。柴火也在那里吗？”

“也在内庭。啊，因为那里的柴火是每一家每一家分别堆放的。从右边开始第二堆那个才是我们的。”

“小女明白。马上去准备。请大人不必挂心。”

就算她说不必挂心，但是该在意的还是得在意。

——在合适的时候把她撵出去吧。

给长公主一点面子让她做一些事情。为了表现对她的隆恩大为感激。把这间屋子的灰尘清理掉，的确也是值得感激的事。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安拉。

“女官阁下。”

虽然他觉得在女官后面加上阁下很奇怪，但是他仍然说出了声。对方也觉得很意外，犹豫着要不要回复而导致反应有些迟钝。

“……在？”

“我讨厌和人接触。”

女官眨了眨眼。

“是，大人。”

“我把话说开吧。如果女官阁下在我家里的话，我内心就一直无法平静下来。也无法好好地处理文件。不管你是听到奇怪的声音，还是有听到哐啷哐啷乱跑乱跳的声音，都不要过来看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会有这些声音本来就是因为女官阁下在这里的缘故。你越是靠近情况就会越恶化，明白吗？”

“好的，大人。”

他开始同情不得不对这样的命令表示顺从的女官。

虽然同情，但他并不手软。

“虽然我很想让你直接走人，但是女官阁下是长公主直接派过来的。这是我们各让一步的折中选择。一楼只要你不乱动东西，就随你处置。”

“是，大人。小女谨记在心。”

“不许上二楼。如果有需要的话，我会下楼叫你。你也不要站在楼梯上。我不想把你推下去。”

“好的，大人。”

扔下可怜的女官，达拉瑾走向楼梯。

虽然女官值得同情，但是达拉瑾他自己也是应该值得同情的对象。不管如何，这段楼梯否定了他所有的存在意义。每次上下楼梯都会让他有这种感觉。如果这都不值得同情，还有什么是值得了呢。

工作之前他特地去看了安拉的情况，她就像小孩子一样睡着了。

今天的药效很好。本来今天打算去《黑狼公》府邸办事的，所以给她下了足够的药量，不到傍晚是不会醒来的吧。

——今天这样就已经安全度过了，明天该怎么办呢……

这几天不能一直给安拉下药。长公主赏赐的宝石金戒指虽然换到了意想不到的高价，但是这终究是临时收入。下次可没有这么好运了。

今天、明天及日复一日的用药，需要倾国的财富。

——即是说，那些家伙需要可以经营整个国家的财富。

他们需要这么多钱干什么？经营一个国家吗？

那么就去雇佣一个财务啊。达拉瑾一边想着一边走进工作间。

在王都的尚书局，达拉瑾自认为比其他人都要优秀。这大概是指记忆数字或文字比他人更为在行吧。和同僚相比，如果他们都是相当平凡普通的话，那自己就毫无疑问是个天才。

原来如此，是因为自己等级太高了啊。自己是天才，怎么可能去听从那些凡夫俗子和蠢货的道理。但是很遗憾，这个世间并没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样运转。

他自己也习惯性地认为自己是个怪人。出类拔萃的优秀和荒谬绝伦的怪人是没有区别的。

大家都觉得达拉瑾变成怪人是从坠马事件开始的。这其实是周围歪曲事实的结果。

就算指出这一点也没有人会承认吧。他们根本就没有自己做过那种事的意识。虽然这很失礼，但是那是他们无自觉的行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呢。这是为了让事态变得清晰起来。

为了让他们自己容易接受。

那家伙是个怪人，没有办法了，因为坠马所以不能走上骑士之路了——只要有这些理由，对方就能把达拉瑾当成能够简单理解的存在。他明白这件事，但是就是这个“明白”让事情开始变质。

这群蠢货，达拉瑾一边想着一边把文件在桌上摊开。谷物的流通路线和供应商、价格的比较、过去支付金额的推移、确认，以及今后需求的预测和必要经费的测算。

——人数涨得太多了。

可疑的人也增加了。比如给安拉提供药物的那些人。

达拉瑾也知道那些人不值得信任。用长公主的戒指典当来的钱去支付药费的时候，被那些人笑说，你居然还有私藏钱啊。达拉瑾回答说，已经没有了。这是真话。所有的钱都被他们榨得一干二净了。

如果能够取缔那些人，介入他们地下金钱流向的话——即是说，能够把他们连根拔起的话，如果可以以某种形式联系上税收的话。

——调度食物首先也是需要用钱的。恐怕难民的流入也会对地下社会产生混乱吧。找到能够相互妥协的人，彼此提出条件应该就可以结成相互协力的关系。

如果在王都的话，这就必须要写报告书了。同时也会让尚书局高层感到不爽吧。

但是这里是《黑狼公》领地，现在的达拉瑾身处不能过分引人注目的尴尬立场。做分配的工作，赚取生活费，然后——

然后要做什么。

达拉瑾的手突然停下了。

——刚刚自己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说到可疑人士，他自己肯定也是被划进这个范畴里的吧。

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这个结局，是不可能会发生的。只有这个是他十分肯定的事实。

不管他怎么做，他都将毁灭。带着安拉一起。不对，或许是安拉带着他一起，这恐怕已经没有人能分清了吧。

现在他和安拉已经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可他们不是夫妇，连恋人都不算。但是他们的命运早已相连，等着他们的，也是同样的未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要从哪个时间段开始介入，才能改变目前这命运长河呢。

如果阻止安拉向皇帝求情的话。或者，在更早的时间点劝安拉回到娘家的话。不是冷笑着对皇子们袖手旁观，而是劝安拉管教他们的话。原本最初，如果反对安拉进宫的话……？

但是这一切都不过是马后炮。

实际上他不仅没有阻止安拉进宫，甚至都没有反对过。也没有立场去插手皇子们的教育。虽说他也没有预想到皇帝会放弃安拉。

现在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他想。

那天——被皇帝下令离开皇宫时，他安慰着哭泣的安拉，心想被逼到穷途末日的人或许是自己吧。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安慰安拉。连自己到底是不是想安慰她也不知道。

——抛弃她不是更好吗。

成为和皇子生母这一身份相配的出色的人。这是安拉的愿望。

她的容貌并不秀丽。也缺乏相应的教养。虽说很直率，但是并不是什么善于随机应变的人。她拥有的唯有那颗善良的心。

但是皇宫并不是这样的她能够安稳度日的地方。

站在当今皇宫女性最高顶点的是生下第一皇子的拉哈玛皇妃。安拉在皇宫里被她彻底当成空气。

虽然拉哈玛皇妃毫不掩饰对安拉的厌恶之情，但是也没有人敢当面忤逆安拉。硬要说的话，诞下三位皇子的安拉本身就是可以对抗拉哈玛皇妃的一大势力……当然，安拉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结果则是正式非正式地，安拉成为了被除掉的对象。

——不用顾忌我的。

不管发生什么事，安拉总是微笑着。她心里想的，就是不让自己给儿子们脸上抹黑——唯有如此。

所以那一天达拉瑾就这么想。这样说不定就可以拯救安拉了。

没有必要成为出色的皇妃，也不必烦恼着皇子之间那紧张的关系——因为只剩一个儿子了，也没有争执的对象了。如果这个皇子和皇帝关系不好，那也够了。也不必为支持哪一方而烦恼了。

如果是想要站在胜利的那一方而烦恼就算了，可安拉是不会考虑这一点的。只是，她已经不会说，希望大家别吵架了。

就算是她也注意到这是不可能的吧。

可怜的，善良的安拉。她根本没有注意到，除了自己的其他人都是互相羡慕、嫉妒着，只要对方一有空隙就落井下石。连皇帝并不爱他的皇子们这件事也没注意到。

善良是皇帝妃嫔最不需要的品质。善良救不了安拉，也救不了她的儿子们……

即使这样，安拉也曾身为皇妃，是皇子们的母亲。

那个安拉仅仅在哭。说对儿子的遭遇感到不悯。说那个孩子真是可怜。

所以达拉瑾下定决心。

——好吧，我们参加最后的决战吧。

她缺乏作为皇帝妃嫔本应拥有的资质。作为皇子的生母，她做的也并不好。但是，身为那个唯一活下来孩子的母亲，就把人生全部交给那个孩子吧。

他打算把安拉送到第七皇子的身边。其实他也做到了。

一开始，皇子把他的母亲迎了进去。并且在众多支持者的面前拥抱了他的母亲，流着眼泪说，您总算来了。

随即事态马上急转直下。就是介绍带来锡安拉皇妃的男人·达拉瑾的那一刻。

——你打算让我们一族家丑外扬吗。居然还敢出现在我的面前。

不明其意，达拉瑾愣在当场。他想是不是自己没能走上骑士之路而让家族蒙羞。因为他只能想到这个理由。

——我可不能给自己身上泼上污水，所以你赶快给我滚出去。

这个时候安拉突然插了进来。她抓住皇子的手叫道。

——你打算干什么？！你怎么能对帮了我的人这么说话？

——真是不打自招啊。简直脏了我的耳朵，你们两个都给我滚出去！

皇子离开了。被他的部下拉出门的这段时间，达拉瑾总算意识到。皇子怀疑他们之间，不对，他是已经确信他们之间有私通关系了。

他频繁地被召入皇宫，被问起来就说他在接受安拉的咨询。因为安拉会无所顾忌地说出一些大不敬或不稳定的话，所以他们一般会长时间屏退旁人……招致这样的误解也并不是全无道理。当然虽说是屏退旁人，而且在声音能传到的地方也没有任何人，会传出这种香艳的谣言也是没有办法。本身谣言就是会单独放大某些人觉得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在这种非常时刻帮她逃出生天，也让那些生出误解的人们更加坐实了他们的关系。

当局者迷。

他已明白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也清楚对方是不会接受他的辩解的。因为没有第三方证人。不论他和安拉怎么辩解，都会被当成丢人现眼的推脱之辞。

第七皇子的状态并不好。他正到处怀疑着自己周围的人到底是敌是友。达拉瑾并没有能让处于这种状态的他敞开心扉的口才。

那个时候，他深深痛感到。

达拉瑾拥有的是，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的意志力，但是却没有驱使他人行动的能力。

不管在族人当中，还是在贵族社会之中，在尚书局、或者任何地方，他都是孤独的。而他从未在意这些而生存至今。自己从未想过要做出任何改变。

懈怠研究怎样驱使他人的后果，便是如今这个样子——这还是可以接受的，他想。

这如果是命运的归宿，他唯有接受。只有接受，才能考虑下一步该怎么办。这已经是，如果可以的话，想逃得远远的了。

他之前并没有想过之后该怎么办。他之前漠然地想着，把安拉带到第七皇子的身边，然后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随便死在哪里都可以了。

但是，在和安拉一起被赶出来的那个时间点，他有了新的目标。不管怎么样，都要让安拉活的比那些赶她出来的家伙还要久。然后，将那些家伙的悲惨结局告诉安拉。

当然安拉是不会高兴的。这不过是达拉瑾为了自我满足而做的事情。

——这就是我。

和在大举欢迎母亲之后不久，第七皇子没有对‘放逐母亲和她的奸夫’这件事进行宣扬一样。这也是为了不让寻找锡安拉皇妃的人出现。

本来安拉的政治利用价值就不高。本人没有任何手段，不论是对皇帝还是第七皇子，都没有任何影响力。如果大张旗鼓地暴露她的所在的确会成为问题，但是也没有人会专门来找寻她的下落。

他冒着生命危险回到了王都，处理了私人财物筹集了一些资金。虽然并没有多少钱，但是总比没有好。

用这些钱，他们混进了从王都逃出来的不法集团。那些妓女和破落户的集团。因为政局动荡做不了生意，所以要移动到相对安定一些的地方。他们一开始不知道该去博沙还是《黑狼公》领地，但是达拉瑾说他在《黑狼公》领有熟人，所以目的地就这么定下了。

在长长的迁徙路途中，王都的流言也传到了他们耳边——第七皇子的军队全军覆没。

达拉瑾在心中大喊快哉。那些混账家伙迎来了他们应有的末路，真是神清气爽。

在他报告后不久，安拉也得知了这个消息。然后她的内心就完全地病了。

达拉瑾不知道失去儿子究竟是怎样的心情。他虽然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也怀疑为那些人感到悲伤到底值不值得。

——那些人，他们谁都没有考虑过安拉的感受不是吗。

虽然第七皇子欢迎了安拉，但是他一开始就没带着她一起逃走。母亲爱着儿子，可儿子并不同样地仰慕母亲。

当然也有怀疑母亲和他人私通并对其感到厌恶的这一点，但是他本来一开始就不信任他母亲吧。如果了解安拉的话，就应该知道，她绝不是那种人。

——真是什么蠢话。

实际上，迄今为止他和安拉根本没有任何男女关系。

他还不知道，安拉对自己有什么意义。他不讨厌她，但对她也没有任何爱欲的成分。

——大概是，家人吧。

但是，安拉的儿子们和他们的父亲互相敌对，相互厮杀。他们没有一个人给过她这个母亲任何的庇护。

虽说是家人，实际上却是厮杀的关系。

自己和安拉，某种意义上也是相互厮杀的关系吧——果然是家人啊。至少，在照顾生活方面，他们肯定是家人。

达拉瑾将视线转回到文件上。

虽然麻烦，但是也不会超出他能力范围的工作。为了这个世界，这都是有必要的。把这些工作放着不管，事态也不会有任何起色。

——只能关注现实了。

耕地的面积比去年有所增加。谷物的产量，只要没有百年不遇的大雨，也是可以预计会有所增长。

但是人口流入数量太多了。

如果要平稳地解决的话，那只有祈祷王都的局势早日安定——这种虽然没有实效但也没有负担的对策是最完美的。代官他们肯定会第一个这么做的吧。

——第一皇子是个问题啊……

从他的所作所为来看，那个人脑袋有问题。

只要有些脑袋的人都会知道，现在这个时候还派出那么多人去搜捕《白羊公》家的余孽是没有必要的。《白羊公》家早已树倒猢狲散。根本没有任何人才，那些人最多发出一些不甘心的感叹。所以搜捕余党并不是当下最值得优先重视的事情。

但是，那个皇子还在固执地搜捕《白羊公》家族的余党。当他听说第一皇子以一些与其有旧的理由，把那些泡沫贵族一个个连坐的消息时，还觉得这是什么玩笑。不得不和《白羊公》家有关联的时候，也是存在的。如果就以这个定罪的话，那么就是给贵族定了一个身为贵族的罪名。

当然，本来为了填补因《白羊公》家失势而留下的权力真空的人才也被关进了监狱。这就造成了大量的人手不足。这样，朝廷国政也无法运转下去了。

直到目前都没有出事是因为尚书局的中枢没有受到波及。基本由古王国出身的人占据的尚书局，是和贵族社会保持一定距离的另一个世界。曾经在那里工作过的达拉瑾明白这一点。那里没有人来找他要求要和《白羊公》家族搭上线。

想起自己被排挤到的那间房间，达拉瑾陷入深深地感慨之中。

尚书局把他从视线排挤出去，只送来需要处理的工作。这种意味着公平，也意味着无情。那些从贵族手上送来的，写着麻烦话语的案件全被扔到他这里来了——这当然也是《白羊公》家名的影响力的结果。多亏了对贵族特事特办这一独特的专门性，他作为尚书官的工作范围相当的广阔，而他对此乐在其中。有时是伪造文书之类的涉及犯罪的事——如果有能揭发他的优秀人物出现的话，他会很高兴地进去吃牢饭的，但是很遗憾，没有人发现此事。

总之，他相当地无聊。对自己，抑或是，对自己不得不存活的，这个死板的世界。

让自己不喜欢的上司吞下他无理的要求还更为有趣一些。做过头的时候虽然让亚尔德被左迁了，但是从结果来看，这不也是一件好事嘛。

因为亚尔德的左迁，让他成为了皇女的副官，成为了《黑狼公》。这件事当初在尚书局内也是只是有些议论，其余并没什么变化。

尚书局现在肯定还是一成不变地继续运转着吧。哪怕看门的骑士换了人，但是门背后的世界却毫无改变。

一边浏览文件，达拉瑾一边想着。

原来如此，这个国家的实际事务都是由那些尚书官们完成的。第一皇子如果也持有同样的观点的话？扩大尚书局的权限，再将尚武局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吗。让那些以家世血统为重的家伙退场。只要有对他忠诚的部下就足够了……

——这个想法并不坏，但是有没有执行这个想法的手段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消灭贵族这一存在，但是只要那些贵族反应过来，那就是全面战争了。第一皇子有和他们开战的构想和实力吗？

——肯定没有。

他根本没有去考虑这些，只是脑子一热，想到哪做到哪吧。一旦被人阻止之后就会彻底完蛋吧。这也意味着他人生的终结。身为皇帝长子所拥有的特权，将在那个瞬间变成死亡的诅咒。

真愚蠢啊，达拉瑾想着。

——我也一样，十分愚蠢。

没有考虑未来这一点，他和第一皇子不相上下。只不过，他比那个皇子拥有更好的想象力，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局。

——是毁灭。

8

“女官阁下是长公主直接派过来的……这一点是不会变的。”

达拉瑾以‘如果不是这样就马上给我滚蛋’的势头对她这么说。

“是的，大人。是夫人命令我来这里的。”

史莉娅一点也不吃惊。毕竟昨天也被说了同样的话。

“那就没办法了。虽然一楼随便你整理，但是除了做饭所需的东西都不能乱动。”

“是，大人。”

“那个花是怎么回事？”

尚书官说了禁止事项之外的话。这是三天来的第一次。

“真的非常抱歉，大人。让您不高兴了吗？”

这并不是之前不能乱碰的摆设用品，而是她昨天带来的花瓶插花。她原本觉得这花很小，不会怎么引人注意，但是还是被发现了。

看着害怕地低下头的史莉娅，达拉瑾赶紧摆摆手说，没有没有。

“没有这回事。只是觉得这花之前有见过，但是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花的……名字吗？”

他稍稍弯了一点腰，眯起眼睛看着花朵。

“以前，这种花开得到处都是呢……啊，女官阁下可能没有去过，在沙漠的西边。”

“是的，大人。”

“仔细一看，好像还是有点不一样的……花的样子也有点不记得了。不过味道倒是挺好闻的。”

史莉娅想了一下，握住了双手。

“如果可以的话，也可以拿到二楼去吗？”

尚书官抬起头，从花朵中移开了视线。

“不，放在这里就可以了。这样很对。”

——很对？

虽然不知道哪里很对，史莉娅还是低下了头。

“小女明白。”

“今天我要外出。虽然我会在外面吃饭，但是如果到家的时候有什么可以吃的就太好了。一些零食之类的就可以。”

“好的，大人。”

“我会比较迟到家，你到点了就自己先回去吧。”

“好的，那个——锁门的话……”

“不用担心。周围盯着这里的人很多。本来内庭的门就没有锁，现在突然锁外面的正门也没有什么意义。”

确实，对面那户人家有一位经常整天往小巷子看的老人，还叫住史莉娅一次。你在那家做什么。是佣人吗。被问了这些话。

出了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一间提供酒和茶水的小店铺。店门口围着棋盘对坐的男人们，以及观棋聊天的老人们的身影是络绎不绝。达拉瑾用着盯着这个词也没有错。

“如果有需要带到《黑狼公》府邸的东西，就交由我转交吧。”

达拉瑾无视了史莉娅的话。

“我走了。”

“好的，大人。”

史莉娅长呼一口气转身看向屋内。昨天就已经在不移动屋内物品的前提下，把目光所及的尘埃全都清扫一空。

今天也是不移动物品的前提下对屋子进行打扫，然后是可以放的很久的零食……史莉娅一边想着，一边往内庭的井边走去。

这栋建筑是围绕着井的长方体造型。每一面都有正门出入口。这是将独立的住家集合起来的造型。当然，内庭是公共场地。

最近她才注意到，大宅子里像这种四周都被建筑围起来的地方叫中庭，不叫内庭。但是在平民中习惯把这里称为内庭。她觉得很不可思议，就去问了代官的夫人。得到的回复是，对于每一户的人来说，那里就是内侧了。

这条街因为洪水泛滥而建了不少房子。建起了的不仅仅全是塔，也有很多这种平民之间共用一个场地的住宅。不能横向扩建，只能堆积高度的结果，就是如今这样。

把房子越建越高的原因就是，当洪水来了，就可以把家具等物品都往楼上搬。

史莉娅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遇上过洪水，但是也从代官的夫人那边听来了这种建筑风格的起源。代官夫人说，这也是自从《黑狼公》来了这里，如果不是不得不忍受这里的代官来统治的话，那么洪水也不会断绝吧。

听了这番话，为什么觉得她正在借此夸耀呢。

代官夫人说，虽然她也觉得自己丈夫的权限不能太大，然后她又说，但是人的气量是不一样的就放弃了原有的想法。果然代官夫人很有看人的眼光。

——她会怎么评价达拉瑾大人呢？

代官夫人基本上都待在厨房。她都在那里主持家务。不觉得她会有直接见到达拉瑾的机会。如果她认得他，倒是很想听听她的看法。

真是个奇怪的人，史莉娅想道。这当然说的是达拉瑾。昨天的确从二楼传来奇怪的声音。楼上的脚步声走来走去，是因为工作很烦人吧。

自己也并不喜欢现在这份差事。尤其是不喜欢内庭。

四周高高的建筑围着一块窄窄的空地，阳光直射的时间很短。昏暗潮湿，看了就觉得这是一个压抑的地方。

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史莉娅一边打水，一边调整呼吸，在心里呼唤长公主。

在心中呼唤并不是很难的事情。但是在周围人看来就是站在那里发呆，所以你要一边做着哪怕脑袋放空也可以继续的机械运动一边呼唤。她想起之前别人告诉她的注意事项。

——他出门了？这样吗……

长公主似乎正在思考。

在等待回复的期间，史莉娅把放入井里的水桶打上来。打水是很方便掩人耳目的工作。就算中途累了休息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他的样子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说到奇怪的地方，她就想起刚才那段和花朵有关的对话。

——他问了我，花的名字。

——花？

——是的。我插在花瓶里，然后他说很像在沙漠对面的一种花。

长公主似乎很感兴趣。

——什么样的花呀？

——就是大约两天前，别在夫人头发上的那种花。我从药草园里拿的。

长公主说，今天没有用香料的心情，然后自己选的那种花。

——啊啊，是阿赛娜莉丝（アセナリス）啊，没什么特征的小花呢。（译注：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网上也搜不到，只能暂且音译，如果有知道的童鞋的求告知。）

长公主又似乎在思考了。是在回想花的样子吧。和史莉娅不一样，她是知道沙漠对面的花的样子的。

——对了，你为什么要带阿赛娜莉丝过去呢？

——啊，药草园的人说，这种花长的很快，你随便摘。然后那间屋子有……一股味道……所以……

——真恶心啊，到处都是那个味道吗？

好像长公主想象到了很不得了的画面。为了达拉瑾的名誉，史莉娅慌忙否定道。

——不是的，是焚香的味道。

——香？那个男人，在焚香？

——我没看到他焚香的地方。大概在二楼……

——哎呀哎呀，到底是怎样的香味呢？

伤脑筋。不想让长公主听到任何和娼馆有关的话语。因为她对之前的记忆还记忆犹新。但是还是得对此做出回答。

——以前娼馆就有这种香味。

——啊呀，这个……

——所以我怀疑达拉瑾大人是不是给妓女赎身之后，然后把她关起来。

她顺势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长公主有一阵子没有给出回音。

果然告诉她那么污秽的词语是不对的，擅自将自己的揣测说了出去这也是僭越……史莉娅很不安，然后看了手中的水瓶然后停下了动作。再继续盛下去的话，就要洒出来了。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原来如此啊……亏你能注意到，真厉害。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长公主说的是水瓶。但是这当然指的是她之前的话。

——感谢您的夸奖，夫人。

——然后，你想上二楼看看吧。为了确认有谁在上面。

——是的，夫人。

现在的话，就可以去看看楼上的情况了。当然她也认为长公主会命令她上楼。

但是长公主的命令和她想的不一样。

——这很重要喔，你仔细想想吧。这可能是个陷阱呢。也许他故意出门，特地给你制造了一个机会。想试试你呢。

她一听就吓了一跳。之前根本没想到这些。她之前都只想着能不能趁机偷看一下二楼的情况。

她开始朝提着水桶的手上使力。不论有谁躲在哪里看她。都会觉得她是打水太累了而稍微休息了一下。

大概是察觉了这一下的沉默吧。长公主接下来的话就像是在安慰史莉娅似的，也像在责备她一般。

——无论如何，你都要根据你当时的情况去处理。你不要去想着我给你的任务。不合适的东西就不要去看。虽然有时不这么做就什么也做不到……但是你要小心。

——是的，夫人。

——如果二楼有不合适的东西，如果被看到的话，他就完了。他肯定要把你处理掉的。但是，对我的女官下手还能平安无事，他有这么蠢吗？但是，如果这是一个陷阱的话，这会不会是一个确认你是不是在他外出的时候违背他的命令的陷阱呢。对他来说，不让你看到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倒不重要了。

——好的，夫人。

——或者，他会弄一个给你什么都没有的房间给你看。把不应该给人看到的东西暂时藏起来。特地给你看，然后让你相信他毫无可疑之处。

长公主一个个说着各种可能，然后放缓了语速。

——你的心地过于善良了。我可爱的孩子。所以很多事情都被你所引到身旁。如果你能推开它们的话，应该可以以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个世界了吧。但是这到底是不是幸福，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是的，夫人。

感觉长公主说了什么难以理解的话，但是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说下去。她又将话题转回去了。

——关于二楼，我很怀疑他到底有没有这个时间和手段去做陷阱。因为，时间真的太赶了。所以以防万一，你就和他在家的时候一样行动吧。

——好的，夫人。

——等一下我还有其他事，传话可能会比较困难。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我可爱的孩子。根据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动吧。

——非常感谢，夫人。

——祝你顺利。

史莉娅想——倘若二楼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自己看到了会被杀掉吗？真的很难想象，那个尚书官拿着刀刃冲过来的情形。如果事情变成那样，史莉娅感觉自己可以逃得掉。史莉娅跑的比他更快。

说到底，把一个女人关在二楼会变成那么大的事吗？

史莉娅叹了口气，抱起水瓶回到了屋内。

虽然长公主说她很温柔，但是她自己并不这么认为。在这个房子的主人外出期间想偷窥二楼的情况，这可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会有的想法。

恐怕这是另一个词语的委婉说法吧。

——比如说，愚蠢。

因为愚蠢，所以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引。

但是，这就是把事情往身上引吗。说到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引是什么意思啊。

比如说，她觉得把女人关在房间里不是什么问题的话，这个问题就不会被她往自己身上引吧。

哪怕史莉娅和谁偷偷密会也不会引起什么问题吧。当然，如果和这个人说出长公主的秘密的话，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一介女官的话虽然也是一个问题，但是史莉娅是长公主的传达官。虽然她并没有公开的身份和职责，但是知道的秘密可不是一介女官能比的。

——达拉瑾大人也是特殊的尚书官吗？

在王都的尚书局工作过这一经历，哪怕在《黑狼公》领地也是特别的——除了先代《黑狼公》本人之外。不论怎样，如果他真的是先代大人的朋友的话，那就是更特别了。

但是史莉娅也知道，人一旦出名，就有很多自称是朋友的人找上门来。他们之间关系究竟怎么样，这一点也是相当可疑的。

——说到温柔，那应该是主人那样的吧。

比起把问题引到自己身上，主动去承担。这就是亚尔德的温柔。哪怕发着高烧，也不对史莉娅被人袭击而视而不见……

——自己想要报恩。

不意间，胸口绞成了一团。明明这时应该是不会想起那件事的，为什么史莉娅会回到那个时候呢。

从娼馆突然被带到贵族的——那时候的史莉娅根本不知道龙种和贵族之间的区别。反正不管哪边都是无情的大人物——宅邸来，无依无靠的那个时候。

周围的佣人们都是另一个世界的生物，完全没能和他们亲近起来。史莉娅所知道的，就只有姐姐所用过的照顾人的方法，或者是不被来逛娼馆的男人盯上的行为举止。具体要怎样侍奉贵人，她完全不知道。

她一开始就知道，那些人是为了让自己诱惑某个人才把自己买进来的。虽然不是什么露骨的对话，因为那些男人当着她的面，在说着这些事情。

最终，不管到了哪里，自己都是任人挑选的份啊。

——我跟姐姐是一样的。

一边放弃了任人挑选的人生，只能消极地反抗一切。不想被选上的这种想法，明显地表现在态度和衣着之上。和人一旦有所碰触，就觉得恐惧。不管怎样，仅仅期望对方能够越过自己不管。

可是这个愿望并没有被实现就被那个男人袭击了。

那个时候，虽然她还不知道，那就是她人生的转机。明明这个世界根本毫无变化，但是史莉娅的人生却大幅地改变了。

被男人袭击这件事还在她常识的范围内。如果有别的男人过来赶走他，那自己不过是被这个新来的男人袭击罢了。但是，亚尔德当然没有做出这种事，他来自她的常识之外，并且把这一切都给刮跑了的最后——晕倒了。

居然还有人能为别人做到这个地步。史莉娅的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然后她意识到，自己不必再任人挑选了。

成为能被男人看上的女人。这是史莉娅所知道的世界常识。但是这次她知道不那么做也是可以的。

告诉她，遵从自己的内心活下去的人是长公主。

长公主比亚尔德更有自觉地、清楚明了地告诉她这个道理。是的，亚尔德是不自觉地，但是他却是遵从自己的内心救了史莉娅。但是长公主不一样。她关注着微不足道的奴隶少女，理解她身上发生的遭遇，然后清楚明了地对她解释。

——你可以选择不用被男人殴打、违背自身意愿地张开双腿的未来。

那个时候，这也是史莉娅选择的，那个未来。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多少年了，现在这个古老的常识仍然在束缚着史莉娅。对那个男人的恐惧，正是史莉娅其实并没有获得救赎的证明。

——我并没有拯救我自己。

亚尔德救了她。长公主为她指了一条明路。而她自己仍然被娼馆的气息所困。走向毁灭的世界，抱着弹不响的乐器、静静坐着的女性身影刻在她灵魂的中央。

现在，史莉娅不得不面对这份记忆。

找到那个自我，赢过那个自我。如果能做到的话，就可以继续前行了。

就在史莉娅满怀自信地把水瓶放下的时候。

“……？”

她听到了某个声音。

——人的声音，吧？

像是“啊啊”这样的，不成调的，人的声音。

就在她以为这可能是围着中庭的其他人家传来的声音时，那个声音又传到了她的耳边。

“啊啊……啊……”

史莉娅抬起头，看向楼梯的方向。

声音明显是从二楼传来的。

“啊……啊啊啊……”

这可能是个陷阱，她脑海回想着长公主的话语。

回过神来，史莉娅握紧了双手。

——夫人刚刚说了什么。

应该和尚书官在家的时候一样行动。可能是陷阱。可能想试试你。把见不得人的东西藏起来，让你看到打消你的怀疑——各种话语在她脑海里回响。

在这一片混沌当中，那个声音又穿透了一切。

“在哪里呀！？”

这是很清楚的话语。已经不能自我催眠自己把别的声音当成人的声音了。

——如果是你的话，肯定没问题的。我可爱的孩子。

史莉娅反复想着长公主给自己的这句话。

——根据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动吧。

这并不是没问题啊，夫人。我已经无法思考，也动不了了——刚想和长公主联络，但是她又命令自己不要妨碍她，根据自己的判断行动。如果不是及其危急的情况，是不能和她联系的。

然后，现在是否为那个危急情况，史莉娅并不能判断。

之前她还充满好奇的那段楼梯，此时已经是个将史莉娅陷入凶险状况的陷阱。那并不是上楼的通道，而是为了让人掉下去的深渊。

——我好害怕。

只是害怕。她的内心和身体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毫无理由地。恐惧又束缚住了史莉娅。

那个声音开始重复。

“在哪里……救命……”

呆呆站在那里的史莉娅大吃一惊。

救命，这句话不经意间让她那冰冻住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她的身体开始被热浪席卷了。

——如果是主人的话，肯定会去救她的。

在听到求救的那一刻，肯定就会去救她的。如果是亚尔德，肯定会那么做。

——我被主人救了。所以，在主人不在的地方，我就要代替主人去救她。

这种想法一瞬间占领了史莉娅的内心。

这可能是不被允许的。但如果想想自己，就不得不行动吧。自己明白……正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也知道，给予现在的自己勇气的，并不是自己。

不管怎样，自己都是没有办法的。

——但是，我。

向前迈出一步。那迈出下一步就更简单了。就这样穿过房间，踏上楼梯。

回过神的时候，史莉娅已经走上了楼梯。在狭窄走廊的右侧有两间房间，左边则是通往更上一层楼的楼梯。

面前的房间门开了一道缝。

史莉娅靠近了那道缝隙。

第一眼瞥见的，是昏暗的室内。虽然百叶窗开着，但是窗子被布遮着，阳光根本照不进来。那个味道——让她想起娼馆的那个味道更重了，以至于都让她无法呼吸。

在呛人的绝望中央，有一张床。有个裹着被子的人躺在那里。毫无光彩的白金长发。强烈的味道甚至要扭曲整个空气。模糊的轮廓，毫无焦点的眼睛，干瘪的嘴唇。

“哥哥……在哪里？”

颤抖的声音，不知为何让她的后背发凉。比起可怜，更让人觉得害怕。

在她痛骂自己为何那么胆小之前，房门突然大开。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进了房间。

她被按在了墙上，嘴里被塞了东西。有血的味道——她什么都看不到。

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

“哟。那些人说，如果来了，就随我处置了。”

这个房间还有其他人。这种事情，她从未注意到。也从未想过。

——不合适的东西，就不要去看。

长公主刚刚不是告诉她了吗。

——要小心。

自己什么都不懂。多么胆小、多么愚蠢啊。

“哥哥……”

男人无视了这令人不安的声音。

“你能上来真的太感谢了。这真让人高兴啊。”

史莉娅鼓励着自己发出求救悲鸣的内心。如果自己能鼓励自己的话，那么拯救自己的也是自己。那个时候她意识到，这就是生存的本质。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自己选择了来到这里！

因此史莉娅用力地朝男人的双腿之间踢了一脚。

男人呻吟着弯下了腰。

“你这混账……我饶不了你。”

史莉娅爬滚着想要离开这里。但是男人抓住了她的脚脖子。

史莉娅发出了惨叫。

男人拽着她的脚脖子往后拖——她急中生智抓住了堆满书籍而无法坐人的椅子腿。

“不可以！”

这个声音，是她自己发出的呢，还是其他人叫出的呢，她不知道。或许，那是她记忆中，姐姐喊出的声音。

恐惧中，她想大喊，放手。但是她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她被接连不断的冲击袭击了。

大量摔下来的书淹没了她，史莉娅失去了意识。

9

陆伊很惊讶。

太久没遇到这种出乎意料的事情，以至于他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

“《金狮子公》是这么说的吗。”

“是的，阁下。”

虽说身为名门的《金狮子公》也不过是个贵族，没有传达官——表面上是这样的。但世上万物总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站在陆伊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他的部下。他出身不高，是个没有后台的骑士。当初也是看中这点让他进了皇女的骑士团。但是他却被《金狮子公》变成紧急的时候可以取得联络的手段之一。

他并没有传达官那么强的力量。不仅不能进入临的状态进行对话，也无法直接和陆伊的内心说话。

但是他可以从他真正的主人·《金狮子公》那里给陆伊传话。

当然反过来也是可以的，但是陆伊一次都没有用过。

陆伊也知道这个人现在是因为《金狮子公》的关系才站在他面前的。如果是《金狮子公》本人大概会说，并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家族吧。这也并不是假话。总之肯定不是为了陆伊才出现的。

这个男人其貌不扬。能力不怎么强，当然也不弱。既不能言善辩，也不会愚钝不明。迄今为止他一直不引人注目是因为他有这方面的才能呢，还是因为他受过相关的训练呢。不管是哪样，这都是很可怕的问题。

虽然可怕，但是却不在意。没有把他赶出骑士团是因为，陆伊知道这么做是毫无意义的。因为他知道下次他们会秘密地把人安插进来，与其那样，还不如公开地接受比较好。

既不疏远也不亲近，他一视同仁地对待那个骑士。结果变成当他离开任地，这个骑士也有进入他随从人员名单的时候。这次这个男人在《黑狼公》领地，也是因为根据顺序轮换的结果。

这个其貌不扬的男人发挥了他的本事，成功地让陆伊忽略了他的存在。偶然对上视线的时候，也只会想起——这家伙是《金狮子公》的手下的程度。

陆伊吃完早饭散步的时候，这个骑士就过来说，有事情要向他汇报。在《黑狼公》领地滞留的陆伊是很有空闲时间的。他每天能做的就是给长公主请安。他并不想那么早去打扰长公主，想打发一下时间就遇上了这个男人。

现在这个男人在完成他的本来使命。

“大皇子被打败了，是确凿的事实。”

“确凿的事实？有谁亲眼看到了吗。”

“是的。”

不会吧，他根本没有想到对方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即是说，这不是毫无根据的谣言了吗。

这是肯定的，陆伊想。《金狮子公》如果这么草率的话，那他肯定被这个男人叫住很多次了。可是实际上，因《金狮子公》而开始的对话，这是第一次。

这就意味着，这是一件大事。

“原来如此。”

“大公阁下说，二皇子的谋反让王都陷入了大乱。虽然你可能也会从其他渠道得到这个消息，这里和博沙相隔不远，不管是皇女殿下还是《黑狼公》本人都和二皇子有着不浅的深交。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伊皱起了眉头。

——谋反？

他应该知道第二皇子是怎样的人。那位皇子并不是一个有谋反图谋的野心家。硬要说的话，他和第一皇子相当合不来吧。但是，那一位也应该不会做‘就这么和他拼了’这么简单粗暴的反应。

“我明白了。”

男人没有动。陆伊反应过来，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复。他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了。他没有问好的心思，祈祷平安无事这种话又太假了。

但是他知道这个人会一直等下去，所以他点头说道。

“请告诉他，我会一直祈祷我们家族的平安。”

年轻的继室、还有继室所生下的子女——虽然不爱她们，但至少希望父亲能够保护她们，这样程度的情分。

“我明白了。”

男人行了一礼就离去了。

——他可能会觉得我在嘲讽吧。

《金狮子公》并没有保护沙漠对面的家人。所以这次也不会保护这样的嘲讽的言行，也真是难看啊。

本来，说是讽刺也没有问题，他们父子关系也不会比现在更坏了。比起这个事情，王都的状况才是真正的问题。

陆伊马上往长公主的房间那边赶。虽说现在还太早了，但是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看着他无论如何都得在这么无礼的时刻拜见长公主，女官一副看着可疑人士的表情替他进去通了报。

“夫人，陆伊大人求见。”

长公主透过套房的窗子看向外面。

“……哎呀？”

长公主慢慢地把头转向他。直到他们正对着，稍微花了一点时间。

——她在心灵沟通。

长公主也得到消息了吧，而且还是相当详细的情报。

“请恕属下无礼，公主殿下。属下听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传闻，可以屏退旁人吗？”

长公主向周围使了个眼色，女官无言地退出了房间。

“……如果是我刚刚得到的那个消息的话，这个事情是王都刚刚不久才发生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很遗憾，是《金狮子公》告诉我的。”

长公主笑了，哪怕是这个时候，她也依然光彩动人。

“很遗憾？你真可爱呀，陆伊。”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对《金狮子公》的反感很孩子气。所以陆伊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这句话。

“只要是公主您说的话，我都甘愿接受。”

“你真的是很可爱的人啊。不过得稍等一下。”

长公主的视线焦点变远了。陆伊一边揣测她到底是在和谁心灵沟通，一边静静等待。

过了一会儿，长公主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好了，首先，让我听听你知道了哪些信息。”

“好的。是二皇子的谋反。”

听到陆伊的回答，长公主眨了眨眼。

“啊啊，也有这样的传闻呢。这样……总之，我也才刚刚确认了你所关心的情况呢。我可爱的侄女平安无事。她似乎没有卷进去，你可以放心。”

“……在属下询问之前就给予回答，真是不胜感激。”

长公主微笑着。

“这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事。这本来对我来说，是好消息之一呀。”

“那其他的好消息是？”

“这个嘛……大皇子已经失去了继承皇位的资格了。啊啊，二皇子也是呢。”

这可不是能用这么轻飘飘的口气说出口的事情啊，陆伊一边想，一边沉默地低下了头。

因为长公主并不想让这两位皇子成为下一任皇帝，现在他们都失去继位的资格，对她而言的确是好消息。但是这也不是能这么轻飘飘说出来的事。尤其是，对不过身为一介骑士的陆伊而言。

他把话题又往回带了一点。

“虽然我不认为二皇子在策划谋反……但是大皇子的确被讨伐了。”

“是呀。但是这并不是谋反这个词能形容的事情。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的，只有刚才说的那些。”

长公主左右摇晃着脑袋。

“——不对呀。我指的是更前提的事情呢。”

除了皇子们为了夺嫡而互相争斗，还有其他因素吗？

看到陆伊陷入了沉默，长公主微微地下移了视线，像是在说着什么烦心事那样地开了口。

“皇位的承继并不是陛下能决定的事情呢。”

“……哈？”

“正确来说，这样呢……选出的并不是皇位，应该说是龙种之首吧。而在此做出选择的，并不是人类的意志。它并不取决于人的好恶，也不因政治势力的强弱而改变。而是因为血缘来决定的。因为它是期望龙种能够繁荣昌盛的力量所以——”

长公主淡淡地说下去。

“如果龙种之间相互残杀的话，这些相互残杀的人就会马上失去被选中的资格。皇帝把孩子们都召集起来，说了这番话。”

“原来如此……他对皇女殿下也是有选择性的说了吧。”

“选择性？”

“陛下会说，他提出了一个可以阻止兄弟吵架的妙计。”

长公主笑出声来。

“啊啊，是呢！你这么理解也没有错……虽说那些孩子们都是半信半疑的呢。毕竟突然被告知，选出龙种之首的并不是人类呢。”

陆伊想了想说。

“要我说，三皇子肯定是这么想的——好好诱导，让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互相残杀吧。”

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真巧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那么，二皇子讨伐大皇子，即是说他放弃了皇位了吗。”

“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先动手的是大皇子呢。”

“……那个大皇子吗？”

那个十分慎重行事的大皇子，居然是先沉不住气的那个。

“你很惊讶呢。”

“所以我很怀疑三皇子是不是在背后有搞什么小动作。”

“这种可能性一直都有呢。不过他们之间火药味如果不是那么浓，就算是三皇子再怎么点火也烧不起来吧。”

这到底会怎样呢，陆伊想着。不过长公主还有很多论述。

“这次正好就有导火线了。大皇子呢……他是个脑袋僵化的人。身为皇帝的长子却没有最先继承权，因此感到不满，然后就开始一不做二不休地动手了。”

看着一言不发的陆伊，长公主又笑了。

“对不起呀，这不是什么好笑的事，可是我却在这里笑了。”

“虽然我现在并不想笑，但是如果公主开心的话，那也是非常好的。”

“如果因为这种事情就要表现出一副严肃的表情，那么我就得一直皱着眉头了。但是我不喜欢这样。”

他心想确实如此，但是这并不是他应该说出口的事。陆伊挑起眉毛，回到了刚才的话题。

“大皇子他相信自己肯定可以继承皇位吗？那一位的确是会这么想的人呢。如果他发现其实并不是这样的话，那他会对陛下兵刃相向吗。”

“就是这样。”

想要皇位，但是又不愿意等待非人之物的选择，第一皇子的行为就说得通了。那第二皇子呢。他不想要皇位吗。

——或许他真不想要皇位呢。

如果长公主的话是真的，那么发动叛乱的就不是第二皇子，而是第一皇子。

“大皇子被打败了，这个是真实消息吧？”

“就是这样……你一副‘明明不用讨伐’的表情呢”

陆伊苦笑着说。

“什么都瞒不过公主殿下啊。”

“你根本就没打算隐瞒吧。这样我也没有什么成就感呢。对了……虽然我觉得他不至于丢掉性命。但是我想，二皇子大概是为了获得监督权而特意这么做的吧。”

“监督权吗。”

“是啊。自己不想要皇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掀起内乱的话，就全力击溃他。他是不是想要确立自己这种新的定位呢。”

“原来如此。”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一个安全又稳固的位置呢。很适合第二皇子呢。

“这样来说……那个尚书官的利用价值就有些下降了呢……”

对于话题转换如此之快而不掩其惑的陆伊，长公主像是在哄小孩那样，温柔地往下说。

“——是达拉瑾的事呢。想对《白羊公》家赶尽杀绝的那个大皇子，已经不在了呢。”

啊啊，陆伊发出了声。自己被王都发生的大事吸引住了所有注意力，根本没有想到《白羊公》家的尚书官的事。

“您真执着啊。那个尚书官何德何能让您做到这个地步呢？”

“他呀，藏了个大秘密呢。”

顿时屋内陷入了一片沉默。

长公主的声音有点沉重。陆伊确信这一点之后就明白了——长公主大概已经知道达拉瑾的秘密了吧。

“果然应该砍了他。”

“啊啊，陆伊，你没办法对女性挥起刀刃吧。”

“公主这话我就不懂了，就算您说那位尚书官是女性，我也不会相信的呢。”

“问题不在他。是他藏起来的那位女性呀。”

陆伊皱起眉头，随即想通了。那个尚书官究竟是何人，以及藏起了什么。

“不会吧。”

“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生下的三个皇子了。”

不会吧，他无声地又重复了一遍。

锡安拉皇妃因为抱着皇帝的脚乞求开恩，结果被皇帝看轻而从皇宫消失了。这件事很出名。后面他也听说她被接到了第七皇子的身边。

“我还以为她死在那条大河上了。”

“那是因为她早就被七皇子赶出去了。”

传闻中只有七皇子迎接母亲的那一段。虽然他知道现实和传闻并不经常一致，但是也被这个消息震惊了。

“怎么会变成这样……”

“当时在场的人士已经全部沉入河底了。而且她基本没有什么政治价值吧。七皇子虽然为她办了欢迎仪式，可那不过是做给支持者的一场戏罢了。因为，他不是把母亲扔在了危险重重的皇宫自己逃跑了吗？所以她连做人质的资格都没有呢……谁都不在意她的死活，除了达拉瑾。”

“您什么时候发现的？那个尚书官把她藏在这里。”

“我是刚刚才确定了呢。实际上，应该是收到大皇子造反的昨天晚上——”

长公主耸了耸肩膀，露出有些疲惫的神情。她应该没怎么睡吧。

这时他才明白，《金狮子公》的联络已经相当延迟了不少。身在王都，不可能没注意到第一皇子的异动。对此视而不见，在第一皇子战败了才派人联络。是一开始就没把第一皇子放在眼里呢，还是根本就没想到陆伊的存在呢。

还有另一件事——

“属下有话想斗胆向公主禀告。”

“是什么呢？”

“那些事情，也请第一时间告诉属下吧。”

长公主有些困惑地笑了。

“啊啊，我可爱的人呀。为此事夜不能寐的人，只要我一个就够了呀。”

“绝无此事。如果能和公主两个人一起度过这不眠之夜，那会是多么无上的喜悦啊。”

他像往常那样回话，但是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和往常不能比的冲击。非常遗憾，他在这方面非常敏感。

——自己根本靠不住。

确实他的政治嗅觉并不高。明明他不仅身为大贵族的长子，又是皇女骑士团的团长，还是先代《黑狼公》的亲友，但也仅此而已。虽然他拥有这些地位和立场，但是他并没有借此更进一步的打算。

自己当然不是合适的讨论对象。

“陆伊，我接下来的话很重要哦。”

“是。”

“达拉瑾呢，他好像出门了。他虽然不知道王都发生了什么，但是把他叫出去的那个人就不一定了。”

“是谁？”

“和三皇子有所关联的人吧。我让人跟踪达拉瑾了呢。发现他去了典当钱庄之后就和某个人见了面，然后我就调查了他的这个接头人。”

“典当钱庄？”（原文：両替屋）

“我赐给他一枚戒指了呀。看来他正被某人榨取盘剥呢。你看，他都向尚书卿要钱了不是？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没把手伸向《黑狼公》领地的公款呢。”

“这是当然的吧。”

“那个接头人居然是从王都过来的，从事妓院人口买卖的人贩子呢。因为史莉娅已经变成那个样子了，我不能不去确认——”

“是可疑的男人吗。”

出入第三皇子宅邸的花街男人，和榨取达拉瑾财物的，是同一个人吗。

“我觉得毫无疑问就是同一个人呢。然后呢，这个男人最近频繁见的，也是经常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呀。他把达拉瑾和锡安拉这张牌藏起来了——是想之后用出来吧。现在王都大乱的胜负已定，他们可以利用的价值已经大幅下降。你想想看？大皇子不在了之后，就算公开锡安拉还活着的消息，也不会引起混乱吧。好好操作的话，还是有可能得到陛下的赦免吧。陛下虽然因为她的愚蠢而冷落了她，但是却对她却没有厌恶或憎恨这么强烈的感情呢。”

——对她来说这反而是薄情吧。

不厌恶也不憎恨。这和不喜欢也不爱是同一个道理。

“陆伊，你去帮帮他。”

“哈？”

“或者你这么想也可以。帮帮她。”

“锡安拉大人吗？”

“三皇子肯定会这么出牌的啊。首先，他会这么和达拉瑾说……比如可以减轻罪名之类的，比如等风头过去了就让他当上军官之类的。让他出来作证说，自己潜伏在《黑狼公》领地，是受到了领主的——先代《黑狼公》的指使。如果不快一点的话，那么王都那边就会忘记三位皇子或《白羊公》家族的事情了。而且，只要达拉瑾得知王都的情况就会注意到的吧？只要第一皇子这座大山不在了，锡安拉也是可以得到皇帝的法外开恩的。就没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所以，那个孩子急了。要让他们还身为负罪之身的时候，把罪名全推给《黑狼公》家。因为她在政治上的利用价值已经变低了。所以他急了。”

“这么做，三皇子有什么好处呢？”

“构陷《黑狼公》家族他能得到什么好处，这一点你不是很清楚吗——对无法操控的妹妹，以及教唆妹妹的讨厌男人的惩罚啊。”

室内陷入了沉默。

长公主的脸上已经毫无笑意。她表现出一丝悲哀。

“我想三皇子会让达拉瑾伪造文件吧。那个男人很擅长模仿他人笔迹呢。虽然他很高傲，但是如果是为了她的话，还是很有可能去做的。拜托了，别让他那么做。”

“我应该砍谁呢？”

“和达拉瑾见面的那个人啊。地点在，达拉瑾住处附近的茶馆。”

“我明白了。作为公主的剑，我会好好地行使使命的。”

等一下，长公主叫住了准备离去的陆伊。

“我觉得那个孩子也在现场呢。”

“三皇子吗。”

“那个交涉人拥有和传达官同样的能力。”

“您的意思是，他处于临的状态吗？”

“是的。所以你到了之后就得马上杀了他，一定要赶在那个孩子切断联系之前。”

陆伊稍稍挑起了眉毛，随即明白了。

——是打算给他一个惨痛的教训吗。

传达官的死亡，哪怕当时并没有进行心灵链接，也会给龙种极大的冲击。如果是临的状态的话，那伤害只会更大。

一着不慎，他本人也会因此丧命。

“交给我吧。”

“你应该不会认错的。那个人看起来就像个贵族男性……我真不想拜托你做这种事啊。”

“不论是谁，只要是公主的请求，我就永不迷茫。”

杀死贵族，陆伊也会被问罪吧。但是她不能使唤《黑狼公》家的人去做这种事，如果要让长公主的骑士去做的话，还不如派陆伊出去还比较快。

在砍死对方之前，没人能阻止他吧。因为他是《金狮子公》家的少爷、是皇女骑士团的团长、是先代《黑狼公》的亲友。在当地也吃得开。这不仅不会变成什么难以行动的局面，也将这是某人的阴谋明明白白地公诸于世。

但是至少是没有什么人来阻碍他。这点才是最重要的。

他如刚才所说，并不迷茫。虽说是间接的，但是他可以砍第三皇子一刀了。他怎么可能让这机会白白流掉呢。

他飞奔进厩舍。那个马夫长不见踪影，是年轻的马夫给他挑了马。跟上次温顺的母马不同，这次是脾气暴烈的马。

“请小心。它喜欢咬人。”

居然给他喜欢咬人的马，真是好胆量。

他一和马对上视线，马就露出了牙齿。真是干劲满满。

“这是这个厩舍里最快的马。”

鼻子真灵啊，陆伊想。明明自己都没说自己要脚程快的马，他就明白了。恐怕他是从陆伊的样子看出来的吧。

“那就没问题了。”

一换好马具，陆伊就飞身上马并猛踢马腹。

街道弯弯曲曲、不适合全速奔跑的地方很多，但是和王都比起来整齐不少。他越过那些不知道发生何事而目送他的人群，冲向长公主告诉他的那个地点。

达拉瑾家附近是有个茶馆。那个在街道上摆了满满的桌子、半睡半醒的老年人对坐在棋盘前，有些人在观棋，有些人真的在酣睡的……店铺。

因为有吃早饭的人吧，所以店门很早就开了。坐在放着棋盘的桌子跟前的，不是当地的老年人，而是达拉瑾和——。

大概是听到马蹄声了吧，抬起头往这里看的人，是那个马夫长。

——二十天以前吧。

原来如此，长公主自己诱导过来的——把那个明知可疑的人。

——我这边求见之后，就收到了夫人的许可。

这好比就是陆伊接受了《金狮子公》的人手安插。只要知道安插的人是谁，就能对其制定相关的对策。虽然陆伊就把他扔在那里放着不管了，可是长公主是绝对不会这么做的。并且用了更卑鄙、狡猾的手段。

“达拉瑾，是圈套！”

为什么会大叫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对这个尚书官根本就不了解。

陆伊跳下还没完全停下的马。那个男人没有动。应该是动弹不得吧。他不知道这个人的瞳孔深处是否寄宿着第三皇子——所以他就按照长公主的请求。

在他们对上眼的那一刻，陆伊挥出了剑。

那是一副明白了自身状况，但却不敢置信的表情。焦躁、愤怒、恐惧、后悔。他把这个表情套上身处王都的第三皇子的脸，挥下了剑。

这切实的手感和横飞的血沫。以及，不属于死去的男人的，某人的惨叫。

他突然想起亚尔德曾经说过的话。

——看到杀人的场面也没办法啊。

杀人是为了保护他人。身为一介骑士的他是保护不了所有人的。那么，就去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陆伊永不迷茫。他已经杀了不知多少人了。他在很早以前，就做好觉悟了。

他看向傻住的达拉瑾。

“你有答应这家伙的要求吗？”

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利《黑狼公》的证言、伪造出相关证据的话，那么就得处理掉这个男人了。

达拉瑾的嘴唇在发抖。像是说不出话来。

——毕竟有人当面被杀了，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刚在想着对方可以利用尚书官做什么的时候，达拉瑾突然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跑出去了。虽然达拉瑾用了他最快的速度，但是陆伊跨了三个大步就够到他了。

但是达拉瑾甩掉了他的手。

“放手！你管什么闲事……这家伙……这家伙还有同伙！”

他肯定不能就这么放手，但是周围目击杀人现场的人全往这里挤了。不知道哪里聚集了这么多人。其中有几个胆大的围住了陆伊。

“喂！看你做了什么！”

“我有正当的理由。这个人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企图给这里带来灾祸。我办完事之后会向公众说明的。”

他平稳地、同时将向周围的人说明自己会尽力处理面前这个惨状，围住他的人就散开了。但是后来的人看到血腥的场面又大叫起来，这个叫声又引来了其他起哄的人，真是没完没了。

而且就在这一瞬间，达拉瑾的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10

回到家，他没发现女官的身影。

啊啊，他发出了像是叹息一样的声音。

——做个交易吧，尚书官阁下。

如果你想要赚安拉的药费，那么我给你介绍一个人吧，他想让你做个文书工作呢。

来到碰头地点的茶馆的那个碰头人，看上去就是习惯王都生活的贵族。一副看不起他这个尚书官的眼神、文雅的用语、而且毫不掩饰的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

——让你伪造的是很简单的文件呢。这也是为了你自己着想。主要内容就是先代《黑狼公》同意你和你随行那位女性躲藏在这里。

他很擅长模仿人的笔迹。原来如此，如果这个落实到纸面上，一有合适的时候就可以完全把亚尔德拉下水。

但是他并不想把亚尔德卷进来。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行。

因此，他马上就发觉了。这个人就是想把亚尔德拉下水。如果他照他所说地伪造了文件，他们的行踪肯定会被第一时间暴露出来的。作为让亚尔德下台的工具。

只能在这个时候拖延时间了，达拉瑾想。

在拖延的这段时间里，他必须想出个对策……能否想到虽说是另一回事，但是他还是必须得绞尽脑汁地想着。

只能使劲地想个法子。

——我的同伙可以从窗子看到这边的情况。你必须现在就在这里弄出来。来，写吧。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在桌上摊开了纸。手边也摆着他事先准备的笔墨。

他没有问是哪个窗户。因为他害怕知道那个答案。

——现在肯定做不到。如果要模仿笔迹，必须得有一个范本才行。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啊啊，的确如此。这我也替你准备好了。

这个人准备好了一切。而自己无计可施。

他一直都努力地活在当下。他知道，自己不管走向何方，等待的都是毁灭。所以他只能关注当下，竭尽全力地不让自己踏进坑里。

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根本赢不了。

绝望中，他拼命地想着。不论怎么做，等着自己和安拉的都是毁灭。这种事是一开始就注定了的。

但是有必要把亚尔德也拖下水吗？

自己欠了那个男人一个人情。也只有人情。

明明之前让他被贬谪到北岭而欠下的人情债还没有还清，现在他收留了自己，而自己还要利用这点……真的受不了。达拉瑾的自尊心被打得粉碎。也许在这些家伙毁灭他之前，他就已经发疯了吧。

在他想着，要不要干脆发疯然后让这个男人杀掉自己的时候，骑士来了。

他知道这个骑士。也见过他。这可是个不折不扣的名人。被称为“花之骑士”，人气高的都有被他看一眼就可以让女性昏倒的传说。不仅出身名门，而且剑术还很高超，这真是不公平。

这么特别的骑士如今正驱马而来，一刀就让坐在他面前的这个自命不凡胡说八道的男人再也无法说话。

毫无现实感的事发生了。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而看到了幻觉。

但是，在那个骑士转过身对他开口的那个瞬间，他就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

——你答应这家伙的要求了吗？

别开玩笑了，他想。怎么可能答应啊。

但是同时，他又注意到这是不得不答应的事实。虽说他自己不想承认，但是他也不觉得承认就是丢脸。所以达拉瑾承认了。

如果继续的话，自己大概就会答应吧。从窗子看到这边即是说——

这时他突然想到。

安拉危险了。不对，不仅仅是安拉，说不定那个女官也会被卷进来。

——果然自己那时就应该去死吗。

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囚禁、不被任何人所杀，一路兜兜转转地走到了现在，还紧抱着一切活下来的机会。被人说是丢脸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他不能死。不能让安拉被人杀掉。

对他的身体而言，奔跑十分困难。上楼对他来说，也是一种苦行。即使如此，他还是拼命地赶往安拉的身边。

如果现在能让自己爬上楼梯，就算让他去死都可以——不，再给他多一点的时间吧。他在死前一定要把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推下去。

但是他爬上楼后看到的情形，和他之前预想的不太一样。

安拉正和那个男人扭打在一起。明明她是那么的瘦弱，完全无法动弹的。

女官倒在房间的角落里。被书本埋没了。

男人头上流下了一片血海。头上的伤口真严重啊，达拉瑾奇怪地冷静地想着。但是，这个出血量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也未免太多了。所以，这是安拉的血。

男人扯下安拉的手，把她扔了出去。安拉的身体摔在墙上，随即弹开倒在了床上。

血。好多的血……

“你这混账！”

是的，奔跑对于他来说曾经是十分困难的事。即使如此他还是用力跺着被血弄得打滑的地面，撞上了那个男人。

仔细一看，这就是一直卖药给安拉的那个男人。原来如此。这些家伙从一开始就把他和安拉当作构陷尚书卿而饲养的道具啊。说到饲养，那饲料费不是应该由饲主来付吗？

男人毫不费力地扯开达拉瑾扔在地上。

达拉瑾感到全身疼痛不已。这具身体并不是能受得了如此冲撞的袭击，他连做出一些平常的动作都觉得痛苦。但是他咬紧牙关。

他知道自己赢不了。他也知道只要那个骑士过来，就能瞬间决出胜负。即使如此，他还是有自己战斗的必要。

“混账东西，看你做了什么！”

他并不害怕这个男人的威吓。也没有时间去害怕。

仅仅是爬上楼梯就已经是很困难了，更何况不出声、安静地把油壶搬上二楼。只要他敢这么做，那么结果也就马上出来了。

他打翻了香炉。火焰瞬间沿着油蔓延开来。

“什……”

男人被火烧到，发出了惨叫。

——哎呀，我好像没怎么被烧到啊。

自己上楼的时候，好像没怎么把油洒出来。在他冷静地觉得自己应该会因为烟雾而窒息的时候，他听到了人的声音。

“你在做什么！”

是骑士的声音。赶上了，达拉瑾想。

“我们就死在这里吧。为了以防万一，你去给那个男人补一刀。”

达拉瑾开始咳嗽。太痛苦了，以至于呼吸都觉得难受。

“说什么傻话……”

骑士也在咳嗽。应该是受到这边飘的很高的烟雾的直接冲击吧。

“啊，就因为你悠悠哉哉的。这不是让他给跑了吗。”

男人跳窗了。他身上火势很大，顺利的话就会这么死掉吧。就算侥幸没死，那严重的烧伤也会让他活在痛苦之中吧。真开心。

“一直悠悠哉哉的人是你吧。赶紧逃出去吧。”

他听到了呻吟声，书堆那里传来了一些动静。女官好像动了。

“你把那边被书埋住的长公主的女官阁下搬出去吧。这样下去她会被卷进大火烧死吧。她好像自己无法动弹。”

“好。但是我也会来救你们。”

“不用了。我和她就死在这里吧。”

从骑士微微动容的表情中，他确认了对方已经知道锡安拉的存在。这样啊，倒在那里的是给皇帝生过孩子的女人。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物。

“我并不想给尚书卿添麻烦。本来我就不该来这里的。如果尚书卿的病好了，就替我和他说一声……没能报答你的恩情，真是对不起——”

骑士大步走向女官，然后回答道。

“你自己去和他说！我是个骑士，不是传达官！”

“这样啊。那就麻烦了，除了你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了。”

谁知道，骑士呸了一口。把女官从书堆里挖出来，并试了下她的鼻息。

“我先把这个女孩搬出去。”

“所以我刚刚就说了。”

“然后是你。你还有意识，就尽力给我爬到你能到的最大范围里。”

“因为我还有意识，所以你得尊重我本人的意愿。不管几次我都会这么说，我们两个要死在这里。”

骑士抱起女官，低下头看着达拉瑾。

“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固然很好。但是，你觉得你有选择她的命运的权力吗？”

这种事情他早就想过了。在这长长的流亡躲藏期间。

“我啊，想让她过得幸福。但是，这已经做不到了。这个现实世界是不会给她幸福的。”

“但是——”

“反正以她现在的体力、那个出血量也很难活下来的吧。当她的生命划上了终止符的时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如果你想和我辩论的话，我十分愿意接受。但是这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因为我在辩论上可从未输过，但是如果我这么做了，那不正是在左右她的命运吗。当然，那边的女官也是。”

“……啊啊，可恶”

虽然华丽的骑士嘴里蹦出了不像他会说的脏话，但达拉瑾决定当成没有听到。他催促骑士赶紧离去。

“你快点把她搬出去吧。”

“长公主命令我来救你们。”

“什么？”

看着疑惑的达拉瑾，骑士说道。

“你知道王都发生的事情吗？”

“什么？”

“执着搜捕《白羊公》家余孽的大皇子死了。长公主殿下想要救你们。大皇子已经死了，你们的处境就没有之前那么危险了。只要向陛下说情，你们应该就会得到赦免吧。”

——真像那个人会说的话。

不知为何，他第一反应的就是这个。

明明对方并不是自己熟悉的能够下此判断的人。

“这样啊。那么请替我告诉殿下，虽然小人对她的恩情厚意不胜感激涕零，但是还是恕小人不能接受。”

“所以我才不会帮你传话呢。你有什么想说的，自己直接去说。”

“阁下还真是个嘴上不服输的骑士啊。那我就不让你传话了。那么能听听我的心愿吧。请快点把那个女孩带出去。因为她是长公主派到我这里的女官，我想回报她的亲切。这不是传话，也不会辱没骑士的使命。能拜托你吗？”

骑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谢谢。”

“不对，当初你说你是尚书卿的朋友，我还不相信，真是对不住。虽然你们很不一样，但是你们却很相似。你们就是那种好像合得来又好像合不来的关系吧。”

“观察水平真不错啊。这真不坏。”

女官又发出了声音。崩塌的书堆被火焰侵蚀。再这样下去，不仅是女官还是这个骑士都会变成焦炭吧。

骑士抱起女官，看着达拉瑾。

“我马上就回来。”

“就这么让我死掉，反而能挽回我的自尊。比起性命，这个对我来说更为重要。”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实际上又是怎样呢。达拉瑾想着。

——我还有可以称之为自尊的东西吗？

他已经不是可以毫不犹豫地说出有的那个时候的年轻单纯了。但是他却明白了一件事。

自尊不能吃，但是却是可以为之去死的。

“但是——”

刚刚那番话应该传到骑士的心里了。自尊什么的，比性命更重要什么的——达拉瑾可不信这一套。但是他现在却是真心实意地这么想着，也真心实意地将其告诉对方。

热浪与烟尘以迅猛的态势占领了整个房间。

虽然是石造建筑，但是内部却非常容易燃烧。这个家太多纸了。一不小心就会点着。

“快点走吧”

他摆摆手，那一瞬间骑士用他那淡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

“好吧。”

从这句话里感受到的强烈觉悟，让达拉瑾不由得眨了眨眼。比起让我去死这样苍白的话语，对方的声音反而更为沉重。

被认可的强烈思绪让他内心十分动摇。

——我是想被人认可的吗。

自己不会是一直寻求别人对自己行为的认可吧？明明自己坚持的是，走自己的路，让他人说去吧的信条啊。

被帝国、帝国文化称之为精髓的骑士认可就这么感动吗？

一瞬间达拉瑾感觉自己被救赎了，也被打击了。以及想要嘲笑这样的自己。

骑士之后没有说话，也没有花多少时间背起女官离开了。没有离别的寒暄，也就没有再会的约定。原来如此，真是一个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啊。

——真不愧是被誉为“华”的男人啊。（陆伊的称号是华の骑士，之前都把华翻译成花，但是达拉瑾这里应该是双关）

自己已经没有认可对方之外可以做的事了。

退却紧张，他感到自己的身子变得沉重了。他已经无法动弹，也动弹不得。

房间里到处传来不祥的声音。曾经是书本的那些纸片，随着火焰上下飞舞。仿佛插上了翅膀要从这间房间飞走一般。

真不可思议，达拉瑾想。

明明书在燃烧，但是自己却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愤慨。反而他的心情就像晴空万里那样灿烂。简直就像为了这一刻才收集了这么多书。

他感受到了一股漠然的开阔感。

就这么放手的话，达拉瑾的意识也会脱离肉体这一囚笼而飞向远方吧。和书籍一同踏上旅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吗。

但是，他还想见安拉最后一面。

这是他一路至今的理由，想要守护的存在。他想死前最后见一见那个，他为之努力、为之奋斗的那个人。

安拉倒在床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的她显现出从未有过的奇异美丽——像是感受到他的视线，她微微地张开眼睛。

“哥哥……”

也许是幻觉。

这个房间焚的香就有这个作用。这样可以麻痹身上的疼痛，但是实际上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但是这么热是不行的。好热啊……好热啊。

“哥哥，我……努力了。”

“我也努力了，安拉。”

“我知道的。哥哥呀，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可实际上比谁都努力呢。我……知道的。哥哥不仅见多识广，而且头脑也很好，比谁都厉害的口才——”

“不对，还是有可以和我一决高下的人呀。”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该怎么编吧？”

达拉瑾微笑着说。

“这个嘛，我不知道呀。”

“你就不知道我想要什么。”

安拉的声音像是在向他撒娇，也像是在和他闹别扭。好怀念，就和小时候一样。

“这样啊，是我不好。”

“我呀，一直都很想要一个花冠呢。想要哥哥给我做一个呢。”

“那我下次去查一下该怎么编吧。”

“算啦。”

安拉的眼睛闭上了。还是说达拉瑾的眼睛闭上了呢？

像是热风轻抚脸颊般，有个声音轻声低语。

“算啦，哥哥……这都是我太任性了。”

明明安拉都有了那么多金银宝石的冠冕了，比起这些她更想要花冠吗。

——当然是这样啊。

这就是安拉。没有人理解她，也没有人满足她的心愿。连达拉瑾也没有。

没有得到花冠，却得到了妃嫔的冠冕。这个和她并不相配的冠冕给她带来了诸多不幸，而她一直想要的花冠却成为了永恒的至宝……对了，他想。

——为了不让她再次失望，去查一下花冠的编织方法吧。

为了能给安拉戴上那天在药草园见到的那种——寄宿着永恒露水的花朵。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黄昏深处的国家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长公主一边走下马车，一边如是想着。

虽说是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但是还是拥有着天空和大地。坚固的建筑物、居住于此的人、以及他的追随者们。虽然他们的规模不大，但是却是一个共存的整体。

她将其评为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她笑了，暗道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啊啊杰沙鲁特，这么久了，能再次见到你真是高兴。”

“这应该是老朽的台词。公主看到老朽的脸，哪里有值得高兴的地方呢。”

——棘手的男人啊。

他完全忽略了长公主的美貌。她对此心知肚明，而他也知道长公主对此心知肚明。

在对彼此深切的了解的心照不宣之下，他们继续扮演着普通的旧主和她的随从。这一方面，对他们彼此都是最好的选择。

长公主知道自己很功利。但是，她也明白自己有许多不如杰沙鲁特的地方。也有羡慕他想得开和决绝的时候。以及那份将自己的一切全押在他人身上的那份干脆和痛快。

羡慕，但也令人厌烦。非常清楚，但却无法理解。对于长公主来说，杰沙鲁特就是这么一个给她矛盾印象的存在。

“不对啊，对我而言，能见到你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就算你不相信，那也是这样的。”

“老朽怎会不相信公主……”

这种没有把话全部说完的地方，很厉害，也很实诚。

有必要的话，就说谎；没有必要的话，就不说。杰沙鲁特从不做无谓的行动。

——和他比起来，我的行为简直就是无意义的集合啊。

长公主含笑着说。

“我就喜欢你这一点。对了，史莉娅在马车上。你能帮助她下来吗？”

老骑士挑起了眉毛。

“她受伤了吗？”

“好像扭伤了脚脖子。她本人一直恳求要早些回到这里，所以我就把她带来了。我觉得有时候还是不要勉强她，让她休养一阵子会比较好。”

“原来如此。老朽明白了。”

发觉杰沙鲁特似乎有安排手下去处理的打算。长公主插了一句。

“你能不能亲自把她抱下来呢？杰沙鲁特。”

现在史莉娅肯定不愿意接触年轻男性。在这方面，杰沙鲁特可以令她放心。

——因为以前的“杰沙鲁特”才可以在生物学上被称为男人。

对史莉娅而言，他也是极为熟悉的人。因为两人都把主人摆在最重要的位置上，可以算是意气相投。这是对于当前状况下最好的选择。长公主摆摆手，迈出了脚步。

等在一旁的骑士赶忙拉开了大门。长公主看向骑士。还真是一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呢。有着这样表情的男人通常都比较坏心眼呢，她想着这些无伤大雅的事，一边露出微笑。

“谢谢。尚书卿起身了吗？”

“是的，那个……虽然他的情况没有什么起色。”

“虽然他没有起色，但是也是必须拜见的吧？我自己上去可以吗？”

骑士的目光开始游移不定，是在寻求杰沙鲁特的指示吧。

长公主没有等他回复就径直往前走。如果对方说不行，那到时再阻止她就好了。乖乖等待许可的下达，可不是她的风格。

“那个……殿下！”

“不用介意我呀。”

她径直走向楼梯，抱着史莉娅的杰沙鲁特匆匆忙忙地追了上来。

“公主，请让老朽随行。”

——觉得我会刺杀尚书卿吗？

只要有一丝可能性，杰沙鲁特是不会让访客单独去见亚尔德的。她明白这点，但是内心还是很不愉快。

长公主略微皱起眉，没有理会老骑士。对方知道她心情不好。而她也知道对方知道这一点。

“哎呀讨厌，杰沙鲁特。我们难道不是对彼此十分了解吗？”

“绝无此事。对老朽来说，公主的内心永远是一个谜呢。”

“这样吗？没想到你还这么糊涂啊。好啊，那你就跟上来吧。史莉娅你也想见见主人吧。一起来吧。”

“非常感谢，夫人。”

史莉娅的声音很小，但是长公主还是满意地听见了她的回复。让杰沙鲁特带着她果然是没有错的。

“我提前给你提个醒，你手上抱着的这个少女，可是易碎品。要是有一个什么闪失，可别怪我没告诉过你。”

“老朽明白。”

“你能明白这一点，我真是太高兴了。目的地在二楼也真是太好了。”

“不对，今天是三楼。”

“哎呀。”

长公主转过头。杰沙鲁特一脸认真。他总是这样。

这样，长公主皱起眉头。

“你还是一点也不放松警备吗？”

“因为大人喜欢窗边呢。”

每天让他坐在同一扇窗旁，那对袭击者来说可真是有如神助呢。……是这个理由吧。

虽然道理不是不明白，但是真的有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吗？

“真是麻烦的男人。”

“大人可不是。”

“当然。尚书卿应该不是麻烦的人。”

本来的麻烦暂且不论，还要忍受接下来的麻烦。原本尚书卿就是一个麻烦人物。与其说他本人麻烦，还不如说他是被一堆麻烦找上门了。

但是，被麻烦找上门的人正是这一切的原因。

——麻烦总是会挑选所缠上的对象的。

很会照顾他人的人总是会吸引大量的麻烦。放着那些麻烦不管的话，就会移动到其他人那里去吧。麻烦就是这样的东西。

长公主和亚尔德没有什么亲戚关系。但是她却是个很会照顾他人的人。所以她这次把史莉娅带来了。

来到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就是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亚尔德才选中这里作为隐居地吧。他绝对是这么想的吧。只要来到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麻烦就不会跟过来了。

但是他这种想法有问题。

麻烦现在都还跟着他的脚步来到他的身边。不过他并没有认清这一点，所以目前还没有造成混乱——比如说就像长公主现在这样。

“日安，尚书卿。”

亚尔德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他用一种感觉随时要滑下来似的，半躺半坐的姿势倚靠在沙发扶手上。

靠坐在那里只能看到窗外的天空吧。

室内不仅装潢简单，家具也很少。只有沙发、小桌子和一把小椅子。她对这把椅子有印象。这是很久以前，长公主送给亚尔德的东西。

这个房间里称得上好看的就只有这把椅子了。长公主皱了皱眉。还是有必要做些什么的。难道没人对让病人住在这种肃杀的房间里，提出过疑问吗？

当然没有人这么做，而且就算说了，杰沙鲁特也不会在意吧。

——这也要我来提吗？

长公主走向靠在沙发上的亚尔德。

“好久不见，尚书卿……最近你气色好像好了不少呀。”

回答她的是杰沙鲁特。

“是的，现在他一早就睁开眼睛了。”

即是说，直到不久前他都没有睁开眼睛。

长公主回过头，问向被杰沙鲁特抱着的史莉娅。

“看到主人了，有放心一点吗？”

“是的，夫人。”

史莉娅的脸颊红润，这是她慢慢好转的证明。倘若如此就是好事，如果是因为疲劳而产生的发烧就麻烦了。

——这里有接受第二位病人的余裕吗？

把刚刚产生的疑问抛在脑后，长公主笑着点点头。

“那真是太好了。对了杰沙鲁特，能帮我把那个孩子带到舒适的房间吗？她并不仅仅受到了打击，而且遇上了一些事情十分疲劳，所以身体状况也不好。请给她安排一个安心、安全、又能让她放松下来休息的地方吧。”

这个女孩现在需要很多关怀。

“老朽明白了，公主。”

杰沙鲁特当然不想让长公主与尚书卿独处。他没在这里提出异议，是因为老骑士还信任长公主。与其说是信任，还不如说是妥协还更恰当一些。

不轻不重，正好取到了一个均衡点。

“史莉娅，你想照顾尚书卿吧？”

“是的。”

“真不错的回答，我可爱的孩子。那么你就好好地和杰沙鲁特说说。自己想要什么。觉得又热又累呢还是觉得太冷需要驱寒物品呢。肚子饿不饿啊。这些事情可不能瞒着不说的呀。”

“好的，夫人。”

“那就拜托你了，杰沙鲁特。”

“老朽明白，那么恕老朽先行告退。”

杰沙鲁特抱着史莉娅离开了房间。长公主拉过椅子坐了下来。

——因为我也累了啊。

不仅要处理达拉瑾事件的余波，也不能对王都大乱有任何松懈。本来她就不得不返回王都，就算待在这里，她还是会不停地收到各种联络，根本无法好好休息……不管怎样，她真不想回到王都。

——因为太累了。

她叹了口气，望着亚尔德。

亚尔德依旧毫无反应。听说这个人只要知道对方在和自己说话，虽然也会有着“嗯”这样的反应，但是根本却谈不拢的时候。

——这个人或许一直这个样子才会是幸福吧。

幸福是什么，这本来就是一个难题。这个暂且不提。至少麻烦不会再围着他这点，还真是令人羡慕。而且就算变成这幅模样，还有一大批追随者，这也是很厉害的。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人德吧。正当长公主歪着头这么想的时候，突然有人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戳了一下。

大概是刚刚就在等她回复的那个人吧。她很想问一句，难道在她主动联系回去之前不能乖乖等着吗。虽然她打算就此接通联络，并不会特地去这么回问对方。

——我应该告诉你，我在路上吧。

——一安静下来，你就会把我给忘了。

——没有忘，你放心好了。

——请认真告诉我三皇子的情况。

这个侄子真是急性子。一点也不会享受谈话的乐趣。

——‘认真告诉’你什么？

——我应该告诉过你，昨天晚上参加《天地轮》的人很少吧。

——恩恩。

——缺席的人是谁，我马上就知道了。是三皇子。

——我听说了。

——三皇子为何没参加，姑母大人可是一副知情的样子呢。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

她想拍拍抗议着因疲惫而想休息的大脑，回答说。

——我给了你这么一个感觉呢。

——所以我想问问真实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事情变得越来越麻烦了，长公主把话题扔回去。

——你怎么想都可以。还有呢，我要告诉你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我，非常、非常、累。

——姑母大人，请务必——

长公主打断了对方的话。

——我能告诉你的，就是一个男人死了。这个男人很有可能是三皇子非正式的传达官。就这样。

——在《黑狼公》领地吗？

——是呢。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我可爱的孩子。那就是今天晚上再敢传联络给我，你也休想得到任何回复。啊，不仅是今晚，之后你也别想呢。

总算把自己内心的不快都传过去了。对方空了一小会儿才回答——对第二皇子来说真的很少见。

——我明白了。过了明天我再联系你。

在她回答‘你能明白我真的很高兴呢’之前，对方就掐断了联络。还想委婉地告诉他，如果你大清早发来联络的话，我可不饶你的。真遗憾。

“……明明我也累了呀，让我休息一下也不过分吧。”

哪怕这么问，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长公主深深地叹了口气，望着亚尔德。

比起上次来这里看到他的时候，气色要好……吧。或许是受到她内心的期待而产生的错觉也未可知。

“这么说来，之前还约定了呢。”

和询问亚尔德身体状况的达拉瑾之间的，那个如果见到亚尔德就替他问好的约定。

但是要怎么告诉他呢。你的朋友达拉瑾也很挂念你呢，这样吗。

——但是他应该担心他自己吧。

他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比亚尔德早死吗。还是说他已经知道自己已经走上不归路了呢？

在府邸里向她搭话的时候，借着史莉娅的身体去他家的时候。他的内心就已经做好了觉悟吧。

正因如此才让人感到痛苦。

之前在皇宫见过他去找锡安拉。看着身材矮小的尚书官，她还想着，这个人比那边的骑士们更为忠诚，很厉害呢。只要锡安拉希望他在身边，他就会跨越一切艰难险阻赶到她的身旁吧。从他移动时的微小神情来看，移动本身对他来说就是一场试炼吧。

看到他一个人住在远离王都的边境，还觉得他的侍奉是没有结果的，真是痛苦啊。可就算知道长公主同情他，他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然后她现在才知道，实际上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成功把锡安拉救出来并让她躲起来。

即使这样，不对，正因如此，她才觉得有些感伤。

他并不是锡安拉的丈夫，也不是她的儿子。他们甚至也不是主仆关系，即使这样他还是一直守护着锡安拉。哪怕在最后的最后，也将她从这个世上救走了。

她想起陆伊透露出的一些片段。

——他说，这个现实世界是不会给她幸福的。

他说的很对。锡安拉已经无法回到现实了。或许，亚尔德也是这样吧。

“你怎么看呢，尚书卿？”

如果他恢复了的话，肯定会皱起眉头‘不知您所指何事’这么反问吧。她看向亚尔德的眼睛。

然后她发现了。

——哎呀？

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太累了。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哎呀哎呀？

仔细一想，长公主和亚尔德独处也是很少见的事情。而且他是容易被龙气冲击的体质，和他同席的时候长公主经常得压制自己的力量。

如今因为粗心和疲惫，她就没考虑这么多，一直都是按正常的状态待在这里。

而且周围也没有扰乱她气息的人在。

——是呀，杰沙鲁特是个问题呢。

老骑士身上有股奇怪的压迫力。是无法用语言说明的，某种异质的东西。

总之现在杰沙鲁特不在，长公主又马马虎虎地发着呆。所以她才注意到了。

——这个人，他失去恩宠之力了吧？

洞察人心并对其进行操纵，是龙种被赋予的恩宠之力。其中力量最强的人，是长公主。至少她可以断言，目前存活的龙种当中，她是最强的。

即使是拥有这么强力量的长公主面前，也有可以遮断她的力量，像是墙壁一样的存在。

那就是，拥有其他神所赋予恩宠的人——比如说，亚尔德。

所以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亚尔德就是一个奇怪的存在。因为根本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后面面对面交谈的机会增多了，亚尔德对她来说还是一个搞不懂的人。

因为她有着对弄不懂的事物就十分感兴趣的奇怪嗜好，所以迄今为止她一直被亚尔德耍的团团转。当然，就算这话告诉了亚尔德，他也不会信吧。

说起来，亚尔德的那个青年侍从，也是个看不透的人呢。

——最近可没在《黑狼公》领地上看到他。

之前经常随侍在侧的那个青年，从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也感觉到墙的存在。确定他是恩宠持有者也是因为这个原因。长公主的话术在亚尔德身上大概也同样起不了什么效果吧。

虽然拥有恩宠之力，但并不是什么麻烦的人……果然亚尔德是特别的。不论如何，他是她侄女的副官，陆伊也说他是掩盖她当年丑闻的替罪羊，自己欠了他很大的人情。

自古以来人情债都夹杂着许多不明不白的利益交换，但是长公主就搞不懂了。

这个男人对自己而言，是有利的呢，还是有害的呢。

长公主定定地看着亚尔德。

曾经包裹着他的那道墙已经不见了。现在出现在眼前的，唯有那颗漠然的心之轮廓。虽然无法清楚地读出——只有身为留着同样血脉的龙种才可以用清醒认真的意志进行心灵的链接。如果不是这样的话，想要读取他人的想法也是很困难的。

——但是也不是不能读……

就在长公主打算集中精神的时候。

“让您久等了。”

是杰沙鲁特。

“啊啊，杰沙鲁特……你真的太有存在感了。”

虽说空气出现了不稳，但是并不是那么简单的状态。

杰沙鲁特挑起了半边的眉毛。因为没有旁人，他不想对无意义的对话进行回应吧。

——虽然刚刚的话并不是无意义的。

因为疲惫并未散去、逐一说明也很麻烦，长公主向后靠向椅背。然后呢，她用疑问的眼神看向对方，杰沙鲁特便开了口。

“按照您的吩咐，让史莉娅待在房间休息，但是……”

“但是？”

虽说没有休息的时间，想唤醒他的这个打算就这么轻易被遮掩过去了。

“我闻到了焦味，是哪里发生火灾了吗？”

“……你的鼻子到底长在哪啊？”

“在老朽的脸的正中央。”

关于自己是否有打算开玩笑，长公主并不介意。就算在意这种事也是没用的，尤其对方是这个老骑士。

“很出色的鼻子呢。”

“得到您的夸奖，是老朽的荣幸。”

长公主瞅了亚尔德一眼，下定了决心。

“我不喜欢在这里谈话。去个没有人打扰的地方好了。屋顶怎么样？”

“可能会比较冷呢，如果要去那里的话。”

“谢谢你的关心。如果有热饮的话，我会更高兴的。啊，你也来吧。我有话想要和你说呢。”

她对不能让杰沙鲁特进厨房的这一常识充满了好奇心。

“我让部下去拿吧。”

“那就劳烦你了。”

长公主慢慢站起来。她走到走廊，听着杰沙鲁特给部下做出指示的声音，让意识往亚尔德的方向集中。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吧。看见了其实是看不见，听到了却实际却听不见。所以她不打算现在就告诉他，那位自称是他的朋友的死讯。

——这或许不是为了你呢，尚书卿。

这一定是为了她自己。因为痛的是长公主的心，不是亚尔德的心。

她把手递给杰沙鲁特，问道。

“人心这个东西，最后总是会变得刀枪不入的吗？”

“到底会不会变成这样呢？”

“哎呀，不会吧。也有你不知道的事啊，杰沙鲁特。”

“这个世上尽是难懂之事。公主，现在老朽连自己有没有人心这一点都不知道呢。”

“是啊。你或许可以把心会不会痛，当成自己是否还拥有人心的证明呢。”

他们走上楼梯，来到了屋顶上。

这已经不是用“比较冷”就能表达的情况啊。长公主想。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刮的风也很冷。夜幕就要降临了。

——这地方真的什么都没有呢。

屋顶边缘的石栏并不很高。差不多到长公主腰的位置。如果是杰沙鲁特肯定会把石栏堆的高高的，在期间凿出箭孔，制造出可以往下倒开水的机关吧。这大半全被尚书卿驳回了吧。

走近一看，这个高度其实也足够了吧。只要趴下就不惧地面的狙击。这个屋顶因为也有鸟的厩舍，如果要高墙的话，只要躲进去就可以了。

“老朽或许也有一颗会痛的心吧。看到那么小的女孩，因为自身的无力而掉眼泪，就觉得真是辛苦啊。”

她轻轻披上披肩，看向老骑士。

“那个孩子说了什么？”

“看到主人那样觉得很难受。”

啊啊，她不禁说出了口。

“不是那个孩子的错啊……大概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吧。”

“这种事情在世上常有发生。”

杰沙鲁特的话语充满了同情，可是他的口气却十分冷漠。长公主苦笑着把目光又转向了远处的地平线。夕阳正缓慢没入这什么都没有的土地之下。

“是啊。这个世界上尽是这种事。不是你的错这句话，除了对不尽人意的结果表明自己的遗憾之外，根本没有什么用。”

“老朽明白。”

“所以最终我还是失败了。你知道达拉瑾吧。”

“您是指那个大肆宣扬自己是大人在尚书局时的同事的厚脸皮的男人吗？”

“是啊，就是那个达拉瑾。你注意到他窝藏前皇妃锡安拉这件事了吗？”

“……没有，这是真的吗？”

“在彻底查清之前就死了。因为火灾。当时史莉娅也在场呢。所以……但是这是好几天前的事了。”

“怪不得在帮她把行李搬下来的时候，就闻到一股焦味。”

史莉娅不仅洗了澡，而且应该把当天所穿的衣物都换洗了吧。刚才同乘一辆马车，长公主可什么都没闻到。

“你的鼻子可不仅仅在你脸的正中央吧。”

“老朽惶恐。”

长公主紧了紧披风，闭上了眼。

结果她没能救得了他们。在她等待的时候，一切就都结束了——被陆伊带回来的史莉娅一副颓唐的样子，不停地重复着道歉的话语。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夫人……

“锡安拉大人是畏罪自杀吗？”

“以我掌握的情况来看，她被抓住作为威胁达拉瑾的人质了。这个时候，一无所知的史莉娅就闯了进去。锡安拉为了救那个孩子受了重伤……达拉瑾回来之后，往那个男人身上泼了油，打翻了香炉引发了火灾。”

“原来如此。”

“达拉瑾是她的青梅竹马呢。”

在锡安拉还是皇妃的时候，她就经常把达拉瑾叫进宫。长公主还曾提醒她注意周围的影响。那个时候锡安拉就说，哥哥头脑很好，什么都会告诉她等等。

长公主马上就明白，这个人是听不懂委婉的提醒的。然后长公主只好和她说，身为皇妃，把外男叫到皇宫里可不是值得夸奖的事。看着恐惧的锡安拉，她当时想着，这个人不是什么坏人。

不是什么坏人——长公主知道，这个评价实际上就是需要重视的信号。因为这句话其实是对方为了压抑自己的不快的咒语。

也可以这么说吧。不是什么坏人的潜台词，就是有无意识搞事倾向的人。

“目前还没掌握他们的所有行踪，不过他们离开皇宫就一直在一起。”

“……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也是麻烦啊。”

长公主笑了。

“哎呀，好可怕的声音啊。”

“现在觉得可怕也太迟了吧。”

“太迟了呢。达拉瑾也已经死掉了。”

“这是当然了。大人的宽宏大量也是有限度的。”

换句话说，就是罪该万死呢。

“我觉得达拉瑾对此也有自觉呢。他表示自己不能给尚书卿添麻烦，然后就畏罪自杀了。”

不仅仅是史莉娅，陆伊也因自己没有帮上他们而自责不已。

——明明属下收到了去救他们的命令，却让他们死在了那里。

但是他是如此的干脆。长公主说要找皇帝说情这并不是假话，而且也有胜算。但是事态也是有可能变糟的。

锡安拉变成身份不明的烧死尸体，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好事。

而且只要明白了这一点，就知道锡安拉是不可能回到皇宫的了。

调查了史莉娅提到的那种香料，得知这是一种强烈的镇静剂。娼馆为了让女人听话也会经常使用吧。卧室里肯定用的是另一种香料，一旦想到这些东西被当成半梦半醒中取悦人的道具，以及不停循环使用的人生，心情就变得十分灰暗——就是这样。

达拉瑾需要那么多的钱，就是为了购买这种香料吧。即是说，如果没有这种香料的话，锡安拉就会发狂、痛苦、恐怕还有自杀的倾向吧。史莉娅也说过，达拉瑾告诉她，如果听到楼上传来奇怪的声音也不要有任何反应。

达拉瑾告诉陆伊的话也暗暗印证了这点。

——他说，这个现实世界是不会给她幸福的。

锡安拉已经不是长公主所知道的锡安拉了。

去救已经毫无求生意志的人，就像竹篮打水一般。救不了他们绝不是陆伊的责任。

小巷子发生的事也已经和代官说明了——长公主曾经的侍从不仅没有对他的新差事有所感恩，还利用了长公主的信任偷走了贵重物品逃跑了。陆伊不过是代长公主去收拾犯人罢了。

那个男人就算拥有贵族血统也不过是一个马夫长。而且他的家属也不在这里。就算他从宾客那边偷了东西，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陆伊被判闭门思过三天，就算为了长公主殿下出头，他也犯下了情绪激昂地暴走杀人的罪过。

——但是那个男人就是不知感恩。

正因为知道他看上去可疑又会钻营，但是知道他背叛了，自己心里也不会高兴。因为以前的熟人遇到了难处，就打算给他介绍工作。这些都是她纯粹的好意。但是他极力要求要去《黑狼公》领地，就想他是不是有其他的执念。然后一调查就发现，这人不是经常出入三皇子的宅邸吗。

——居然敢蒙骗我，找我帮忙之后又出入三皇子的宅邸。

自己真的是太粗心大意了。居然被当成傻瓜来耍了吗。一想到那个男人到底是怎么看待自己的，长公主就少见的一肚子火。

长公主最讨厌被人轻视了。不知道这点的那个男人还真是不幸。

说到背叛，达拉瑾可能也背叛了亚尔德的信任。但是她觉得，就算亚尔德知道达拉瑾窝藏了那位女性，他也不会生气。

亚尔德不会生气。他只会头疼。因为他又被麻烦找上门了。

所以只能由他身边的人来替他生气了。

“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麻烦。”

杰沙鲁特到底还是那么毫不容情。仿佛如果达拉瑾没有死的话，他马上就会去杀了他一样。

——你到底要给尚书卿添多少麻烦啊？

就算只有一点点，杰沙鲁特也决不轻饶吧。长公主想到这点，终于意识到。或许对于杰沙鲁特来说，自己也是决不轻饶的存在吧。就算自己被归到“对主人而言及其麻烦的人物，需要多加注意”的那边，她也不会觉得惊讶。

——希望能因‘能带来利益，不能完全排除’这点让他放心啊。

会怎样呢，长公主歪着头想着。本来就算在这个时候，杰沙鲁特也是完全不把她放在心上的。

“有多少人知道他窝藏前皇妃呢？”

“谁知道呢？史莉娅不知道呢，因为我没告诉她。但是他逃到这里的手续，好像是三皇子给他办的呢。当然，我想达拉瑾没发现这点。”

“原来如此。”

“那个，声音好可怕啊，杰沙鲁特。你在斥责我吗？”

“老朽可没有可以斥责公主的立场。”

“如果你有这个立场，你就会斥责我呢。”

“老朽可能会说，请不要玩危险的游戏。”

“我还没和你仔细说明呢。为什么你会说是危险呢？”

“和三皇子扯上关系的，基本都是危险的事吧。实际上不是也死人了吗……有几个人知道此事？”

“我觉得有四个人。”

——和战争比起来，这还真是容易啊。

她突然想到。

这次她阻止了什么了吗，或者不得不阻止了什么了吗。成功了什么，又失败了什么了呢。

——好累啊。

她觉得站着有些发酸，就靠在了石栏上。

“公主，这很危险。”

“三皇子已经不危险了。至少比起以往来说。”

杰沙鲁特眯起了眼睛。

“老朽可以问，这是什么意思吗？”

“如果可以的话，我还真不想说。但是，又不能当面和他确认，你可以这么觉得——三皇子的力量已经枯竭了。”

“您说力量吗？”

“恩宠之力啊。那个孩子，十分恶趣味呢。所以我想，他绝对会亲自到场的。以临的形式。”

“……即是说，三皇子的传达官在《黑狼公》领地吗？”

“虽然不是正式的传达官，但也是拥有相应能力的人吧。你也认识那个男人吧。以前在我们厩舍的那个马夫。”

“哪个厩舍的？”

“上上代的厩舍呢。你看，不是在王都吗。那个骑士当不下去的。”

“啊啊……那个手脚不干净的男人吗？”

长公主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以前并不是骑士。他似乎以前在神殿里进行过传达官的修行。因为这家伙满口假话，所以当时还很怀疑这个到底是不是真的。既然他真的拥有这个能力，那就说明在神殿修行这个可能不是假话。不管怎么说，他的确之前把府邸的东西拿出去变卖。当时没有和公主报告过这个事情呢……当初就是因为这个才解雇他的。”

“谎言，其实会变成真的呢。”

长公主感慨万千地自言自语，又看向地平线。

杰沙鲁特没有回答，又将话题转回去了。

“明明被上上代大人收留，不仅不感恩，还偷府邸的东西出去变卖，真是岂有此理。老朽当时就进言说要把那家伙的手指给剁了，但是上上代大人只免了他的职。但是，那个男人，肯定因此怀恨在心。当初就应该在上上代大人知道之前就把他处理掉的。”

“你没这么做真是太好了。因为你没杀他，所以他这次可是立下了很大的功劳呢。”

“所以您就策划了通过那个男人去攻击三皇子的计划吗？”

“就是这样。三皇子不是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吗？因为他可不能说自己和这件事有关系呢。虽然达拉瑾躲藏进的是《黑狼公》领地，但是把他送进来的可是三皇子呢。一个处理不好的话，可能他自己也会被问罪。而且死掉的是他非正式的传达官呢。他怎么能说……自己把传达官派到那里去，而且当时自己还处于临的状态呢。”

“原来如此。”

“所以我才和陆伊说，一见到传达官就当场杀了他。在临的状态下感受传达官的死亡，可是会对龙种本人造成相当大的冲击的。但是我还是觉得不放心，所以做了一些干扰。”

场面突然安静。吹拂的风越来越冷。

“非常抱歉公主，老朽不太明白。”

“这很简单啊。我确实拜托陆伊杀了他。然后，你猜会怎么样？”

“他会彻底贯彻您的命令。”

“这是当然的。但是也请想一想，三皇子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的。”

“您是说，三皇子会感到不妙而逃跑吗？”

“就是这样。所以我做了干扰，让三皇子无法解除临的状态。”

杰沙鲁特一副为难的表情。

“这样不是连公主也会受到冲击了吗。”

“某种程度上吧。”

会觉得累也有一部分是这个原因。

她想要有足够的休息时间，但是谁都不会放过她。哪怕来到这么穷乡僻壤的地方也没有什么用。第二皇子不是发来联络来追问了吗，杰沙鲁特不是也来质问她了吗。

“但是我也不过是做了一个外部辅助罢了。是啊，辅助这个词很简单好懂吧，而且也可以正确表示我当时的行为。除了心灵联系之外还有其他使用恩宠之力的手段呢。在陛下身边，为了整体的和谐协调大家的能力……是这种可以多种用途的力量呢。”

杰沙鲁特沉默了。

长公主心想是不是说太多了。她又开始继续往下说明。如果不这么仔细说明，那些没有恩宠之力的人是不会理解的吧。她其实并不想和任何人说的。这是她的告解，同时也是她阴暗的自我夸耀。

“我不过是引导了一下三皇子的力量，并对其进行了增幅。三皇子应该感觉自己从未和传达官会这么同调吧。他应该没发现我推了他一把。但是我之前也没见到那么完美的同调呢。称其为至高也不为过啊。之后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这样完美的同调啊……”

对他们本人来说，这应该是无上幸福的一刻吧。那是状态及其稳定的、庄严美好的光景。

但是在感到完美之后没多久，男人就死了。为了从那种巨大的冲击逃开，三皇子竭尽全力。为了打破那完美的同调，三皇子只能撕碎抛弃恩宠本身。

长公主看到了整个过程。也知道了三皇子失去了恩宠之力。因为她什么都看不见，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成功逃脱了，捡回了一条命。

——要是他没逃掉该多好啊。

她没听说他死了，那他应该是还活着吧。

——他要是死在那里该多好啊。

他干脆地抛弃了一切。

做到这份上，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也不会知道吧。他应该也没预料到自己会失去恩宠吧。不仅如此，之后也不会想到自己失去力量了吧。肯定是这样。他只会觉得，只要等一阵，力量就会又回到自己身上——一想到这里，她的内心就十分痛快。

长公主其实很讨厌那个皇子。

他有一个错觉。那就是自己的恩宠之力和长公主不相上下，甚至比长公主还要强。

他并没有公开这么说。但是他却到处说自己的力量比其他皇子更为接近长公主。第三皇子知道长公主已经知晓此事。她也知道第三皇子知道她知道了此事。

当然，让她心烦的事也很多。因为他们彼此在进行这种彼此心照不宣的试探。

一开始还有些遮遮掩掩，到后面干脆撕下了那层伪装。他大概是想让人看看他的厉害吧。然后对于长公主的沉默，就自顾自地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了。

但是长公主并不是因为敌不过对方而不做反击的。她只是不想理会毫无意义的挑衅。而且，对方得意忘形正中她下怀。当对方因此摔个跟头的时候，就有乐子看了。

因此，她就把侄子的错觉放着不管了。

最后，得意忘形的第三皇子，不仅容易被人钻空子，而且毫无警戒心。想想他之前那种令人不快的态度，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处于危险之中。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长公主想。第三皇子的恩宠之力的确很强。但是并没有超越长公主。

——能够丈量超越自己能力的人，根本不存在啊。

这说的并不仅仅是恩宠之力。不论怎样，控制超越自我的事物都是及其困难的。同等水平的也许还有可能。

长公主自己也不例外。但是龙种的恩宠之力的强弱，长公主不仅没遇到和自己有着同等水平的，甚至连接近自己水平的人都没见到过。不管是谁，拥有的恩宠之力都不如她的强大。

自己比任何人都要强的这一确信并没有给她的人生带来阳光。反而给她带来了阴霾。

——这是为何呢。

眺望着逐渐下沉的夕阳，杰沙鲁特打破了沉默。

“老朽有话想说。”

“什么话呢？”

“不论恩宠之力如何，只要三皇子还活着，就不能掉以轻心。”

“啊啊……是呢。这的确是必须注意的呢。虽然我不觉得他敢当面把我怎么样，但是如果他敢再设计我们，就不得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了吧？到时候如果能得到你的帮助的话，我会很高兴的。”

“如果您能让我彻底干掉他的话，我是很乐意的。”

“真不错呢。如果有那个机会的话，我就会来找你了。就算我不来找你，你自己去干掉他我也不介意呢。总不能让少爷得知隐居大人被人加害而无动于衷吧……这不是很让人怒火朝天吗。”

杰沙鲁特似乎笑了。那种从声音和表情都看不出来的微弱笑容。

“老朽真不想和公主为敌啊。”

“哎呀，你放心吧杰沙鲁特。不会变成这样的。我也不想与你为敌呢。放心了吧？”

长公主转过头微笑着。但是她的笑意马上消失了。

“史莉娅！”

扭伤脚的女孩端着放着饮料的托盘来到了屋顶。

长公主直起身子，大步走向女孩。

“我不是说了不能下床走动吗。”

“非常抱歉，夫人。只是……我有话一定要和两位说。”

拜托骑士要求自己上来服侍的史莉娅的态度十分坚决。

长公主停止了不分青红皂白的斥责。

“什么话？”

“我一直在想。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至少可以给达拉瑾大人和他的同伴做好几天的饭……让房间的灰尘不那么多……我一直想，然后我觉得自己真是没用。”

她猛地抬起了之前一边说一边低下的头。史莉娅直直地看着长公主。

——啊啊，这个孩子……她抓住了呢。

这种感觉就像光一样照进长公主的内心。并不温暖，但是很清澈的光。

“夫人，我什么都做不到。但是我明白这样的自己也是可以自己去做出选择的。那天，也是我自己选择走上二楼的。我想告诉夫人的就是这个……因为我晕过去了，所以一时没想起来。”

“是啊，我听说了。”

“那个时候……我被殴打的时候，听到了有人说‘不可以’。所以……肯定是那位女性冲过来了。她过来救我了。当然达拉瑾大人和骑士大人也来救我了，所以我才能活下来……这个”

史莉娅说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长公主才意识到。

——她第一次意识到，有人为了自己而死了。

长公主第一次意识到这点，是什么时候的事呢。意识到有其他人为了自己做出了牺牲又是什么感觉呢。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她意识到这点之前，肯定就有人为她而死了。而现在她也是为了自己而命令他人去杀人——但这也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现在的史莉娅该有多痛苦啊。以及，为了战胜这个痛苦，该需要多么强的意志力啊。

“这也是每个人他自己的选择啊。我懊悔的这件事本身是一种傲慢吗？还是说，我有这样的想法就是不知感恩吗？”

史莉娅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女孩的眼角沁出了泪水，声音也在颤抖。

——这个女孩现在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长公主从史莉娅手上接过了托盘，将其递给了杰沙鲁特。她没有去确认杰沙鲁特是否接过了托盘就径直放开了手，环住了女孩。

“史莉娅，我可爱的孩子。你没有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

长公主抱紧了史莉娅。这个孩子大概迄今为止还没有被人这么抱过吧。

“你只要走你坚信的道路就好了。”

“夫人……我不仅不知道那位女性的名字，连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知道啊，我根本不记得啊。”

“不知道并不是你的错。你只要哀悼她的死就可以了。有人死了是悲伤的事情啊。这样就好了。”

“好的，夫人。”

“但是，你要记得。一天的尽头总会迎来黄昏，我们也总有老去死亡的那天。这是每个人都不可改变的命运。但是我们是可以选择通向黄昏深处的道路的。这是任何人都可以选择的。”

长公主松开了史莉娅，捧着她的脸。

然后她看着那双眼睛，轻声说道。

“你想想看。我们可是比太阳还要自由的生物呢。”

“……是的，夫人。”

“你只要享受这个自由就好了。世界上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夫人……我不是很明白。如果主人和夫人的命令有冲突的话，那我该怎么办。我有时会想这种问题。当然我是会服从命令的，但是也不仅仅是那样。我……会选择性地服从命令的吧。”

听着耳边轻声的话语，长公主笑了。

“或许吧。我真开心啊，史莉娅。是啊。你能意识到自己是有独立意志的人。我很高兴呢。”

长公主再一次抱住女孩。这次比刚才更紧。

是女孩抱紧了自己呢。还是自己抱紧了女孩呢——怎样都好。

“对了，杰沙鲁特。谁都没有错，对吧？”

“也有谁都有错这样的想法呢。”

“请不要使坏呢。”

“请容老朽一言。给出对错好坏这样的评价是没有必要的。这不过就是有这样的行为存在，仅此而已。”

“……总感觉这是尚书卿会说的台词呢。”

“确实呢。”

“人生很有趣呢，杰沙鲁特。那么，把托盘给我吧。”

“不，这还是由老朽来拿着吧。”

“不对，你还是帮我抱着这个孩子吧。史莉娅，你还年轻还不知道吧，脚脖子可是会经常扭伤的。一定要好好保养才行呢。”

“好的，夫人。谢谢您的关心。”

长公主伸出手催促着杰沙鲁特，总算从他那里接过了托盘。

看着杰沙鲁特抱着害怕的史莉娅离去的样子，长公主歪着脑袋想着。

——告诉他真的好吗……？

像刚才感觉的那样，亚尔德真的失去恩宠之力的话，是可以被龙种的恩宠之力所影响的。如果操作得当的话，应该可以帮助他恢复意识吧。

稍微想了想，还是觉得考虑这种事情真的很麻烦。

——算了。

既然谁都没有发现，那么长公主也装成什么也没发现就好了。

既然大家都那么喜欢把亚尔德当成易碎品，小心翼翼地对待，那就由他们高兴好了。只要皇女一来，事态马上就会改变吧。为了亚尔德考虑，还是尽可能维持当下的状态会比较好。她可不想招致双方的不满。

——那就让他就这样待着吧。

长公主也很累了。不管谁怎么说，她都应该好好休息。今晚早点休息，把那些多余的话全部忘掉吧。

她在两杯饮料中选了一杯拿起。里面好像是加了香料的温酒。

感受那扑面的热气，长公主再一次眺望夕阳。

——总有一天，我也会沉入这黄昏深处吧。

为了她而死的人们，都会在那里等待她吧。那些被她杀死的人们，会对她说出怎样怨恨的话呢。

“那里应该是比这里更加寂寥的地方吧。”

她对着风轻语着，转身离开。心想今晚一定会很冷吧。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后记

在本篇结束后一年后不久，以番外篇的形式出了一本新书。

一开始我是拒绝的（从整个故事的结构来看，这个故事已经走到了结局……），所以在这本书里是看不到亚尔德在本篇时间线之后的故事的。这里主要讲述的是，以其他角色视角描写的，亚尔德不知道的幕后故事。

这本书和正篇不一样，片段性的情节很多，虽然很没趣，但是我还是得一篇篇说明一下。

《窗外的黑夜》

2017年的年头，给自己立下“再好好工作一阵”的目标的我，正月里早早地开始了短篇写作。明明是新年，却要写这么不喜庆的东西，一边反省着自己，一边把这篇短篇在web上公开了。这篇是讲亚尔德留在沙漠西边的家人的故事。

这还是亚尔德启程离开不久的故事。经过一段时间，接到皇弟的军队接连不断地毁灭了沙漠里的商队城市的报告，在旧帝国内也会引起轰动吧。妹妹对于哥哥的未来，也会进行旺盛的妄想吧。

但是妹妹啊，你哥哥对于家人的想象真的是出人意料……

《等待幸福》

这篇是在2016年年底，还没打算出番外篇的时候写的外传。

先不提这篇到底会不会收入进短篇集，总之这篇曾经为了告知读者们会出番外短篇集，计划在《翼之归处》的公式网站上公开发布，还找了ことき老师画了设定图，做好了一切准备的时候……实际的上线时间却在2017年的年底。

这篇的视角角色是陆西露。因为她是个表达的词汇量不多的孩子，当初写的时候要如何表现她这一特点，我可是烦恼了好一阵子，现在回过头来读一遍，发现也就是及其一般的作品……

作为陆西露的谈话对象登场的雷兰多，在我的心里他被分类为“可怜的孩子”。因为他对皇女的单恋……是很绝望的。虽然在正篇里我很想多描写一些这份单恋，但是还是下不了笔。

为何呢，因为我做不到。这都是亚尔德的错。“皇女和雷兰德同时登场的地方”，亚尔德一般是不在的啊！就算描写了，那也是单恋……

至少让他和家人和睦相处吧。想象着他们笨拙摸索着成为真正的家人的情形，就有些开心。

《剑之誓言》

这篇是在推特上做了问卷调查后，在网络上公开的作品。

我在推特上做了三次问卷调查。

第一次是视角人物的选项。“女性角色/男性角色”的二选一中，“男性角色”获得了胜利。

然后是视角人物的背景选择。在“龙种·传达官/帝国贵族/北方·北岭·沙漠/其他”的四选一中，“龙种·传达官”得票最高。

最后的调查问的是，希望能看到描写怎样关系的短篇。选项是“恋爱风味/友情（或者对手）/主从/家人”的四选一，第一名是“主从”。

根据这个问卷结果凑出来的就是“男性角色（龙种·传达官）的视角，描写主从关系的内容”这样的条件，这就是本文的由来。

时间点是“王都大乱”——亚尔德昏迷期间发生的政变，明明是动摇国本的首要大事，但是在正篇里只能一笔带过——的前夕。

第二皇子为了表明自己对第一皇子的主导地位的尊重，亲自上门向第一皇子提议派遣自己的传达官常驻此处。表面上是为了表现自己的友好态度。是的，表面上。

但是暗地里到底是什么情况呢。第一皇子并不是打算把第二皇子晾在一边，而是抱着“让无聊的第二皇子露出破绽”这样的打算，在一旁窃听。而第二皇子对此心知肚明，力主造成“我这边主动递出橄榄枝，但是被对方拒绝了”的既成事实。

第二皇子很少见地没有处理工作，和传达官进行了闲谈也是因为这个理由，特地选择了这个能让第一皇子回避的话题。作为视角人物的传达官并不知道这个内幕。

……本来打算将上面的设定都写进去变成一个长篇。本来有相应的时间来改稿，但是这样一来就会模糊故事的主题，所以我就放弃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就点到为止吧。故事的背景，不知道这样的说明大家会不会明白呢。

《献给你的花之冠》

这篇是本该加入本篇中但又没加入的小插曲。

是的，本来是打算放进去的，不过视角人物是亚尔德呢……（以下文字正如诸位读者所想的那样，故而省略）。

通过达拉瑾、史莉娅和陆伊的三人视点推进剧情，真的是很有意思。我经常写固定视角的文字，尤其这一篇彻头彻尾都是亚尔德的视点，因而收到了很多想要知道其他角色是什么想法的感想。不知道这篇插曲，有满足你们的心愿吗。

关于这个短篇，我只觉得，能写下来真是太好了呢。

《黄昏深处的国家》

我从来没想到会有写长公主视角的时候。

长公主是一个浑身是谜的人，真不想以她为主视角啊。

但是这次必须写后日谈，写后日谈的话，也只有从长公主的视角入手了……所以这次就写了以长公主为主视角的短篇。

既然写出了长公主的思想脉络，那么她的言行举止也就没那么神秘了。还是说，大家还是觉得有很多突兀的地方吗。

之后杰沙鲁特对于长公主送来的大量精美家具进行了是否有贴着奇怪符咒的深入调查……请尽情想象吧。仅仅是审美意识这一点，他们就无法达成共识了。

以上五篇是没有收入进本篇的，这个世界下的其他故事。

最后对于在番外篇担任我的编辑的竹内先生，能替我这个写作速度很慢的人打理好一切，真是非常感谢。还有ことき老师，感谢您为这个系列画出超越我想象的插画。还设计出了超越我想象的两张拉页彩图。能和这么优秀的团队一起合作，真是我的荣幸。

以及，在系列完结之后还继续支持我的读者朋友们——虽然不是本篇的后续，但是也希望大家能够看得开心。

我觉得时间是会改变一切的。

比如说，故事开始时给人感觉很可靠的亚尔德，也会有读者重读之后觉得他真是年轻而又青涩吧。

故事里的世界是静止的，毫无变化的。即使如此，只要一直看下去，那就是幸福。我衷心感谢所有阅读这个故事的朋友们。

二零一八年一月 妹尾由布子

番外篇 献给你的花之冠 插图